第0170章棋局,招待所
天将亮时,雨停了。
院里的海棠被打得七零八落,花瓣混在泥水里,失了颜色。沈砚之握着那封信,在檐下站到双腿发麻,才转身回屋。
信是普通的牛皮纸,封口用浆糊粘着,上面是陈翰林一手漂亮的馆阁体:“徐相国亲启”。沈砚之没有拆开,他知道,这封信里,最多是几句引荐的话,真正的“信”,不在纸上,在于人。
他在桌边坐下,将那封信和《资治通鉴》放在一起,一旧一新,一薄一厚,像是两个时代的对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送早饭的。今天不是仆役,是个小军官,端着食盒,后面还跟着个卫兵。食盒比平日丰盛,有粥,有包子,还有两碟小菜,一碟酱瓜,一碟腐乳。
“沈师长,段总长吩咐,您要是闷,可以去院子里走走,只是别出大门。”小军官说得客气,但眼神警惕。
“替我谢段总长。”沈砚之拿起筷子,夹了块腐乳,就着粥喝了一口。粥是粳米熬的,很稠,腐乳咸得齁人。
“还有,”小军官又说,“大总统今儿上午在居仁堂接见各界代表,段总长说,沈师长要是愿意,也可以去听听,算是散散心。”
沈砚之筷子顿了顿。袁世凯接见代表,让他去听,这是要让他亲眼看看,如今是谁的天下,是谁说了算。
“好,我去。”他放下筷子,语气平静。
小军官似乎有些意外,愣了愣才说:“那……我给您备车,九点出发。”
小军官走了。沈砚之慢慢吃完早饭,换了身干净的军装,对着桌上的小镜子整理衣领。镜中人面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青影,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淬过火的刀。
八点三刻,车来了,是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崭新的,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沈砚之上了车,小军官坐在副驾驶,卫兵在后座挨着他,手一直搭在枪套上。
车子驶出陆军部,拐上前门大街。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行人不多,店铺陆续开门,伙计们打着哈欠卸门板。有报童在吆喝,卖的是《顺天时报》,头版头条是“大总统接见各界代表,共商国是”。
“沈师长,您看,这民国到底是比大清强。”小军官回过头,笑着说,“搁从前,咱们这些人,哪能坐汽车,见大总统?”
沈砚之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街角有家茶楼,二楼窗口,隐约看见个人影,戴着礼帽,正往下看。车子驶过时,那人抬了抬手,像是打招呼,又像是无意。
是医官。沈砚之认出来了。这是在告诉他,外面有人看着,不必担心。
车子驶进新华门,穿过重重岗哨,停在居仁堂前。这是一栋西式建筑,原是慈禧太后接见外国使臣的地方,如今成了袁世凯的会客厅。门前停了不少车,有汽车,也有马车,穿长袍马褂的,穿西装的,穿军装的,各色人等,鱼贯而入。
沈砚之下了车,卫兵跟在他身后半步,寸步不离。进了门,大厅里已经站满了人,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声音不高,嗡嗡的像一群蜜蜂。空气里有雪茄的烟味,有香水味,有刚擦过的地板蜡味,混在一起,让人有些闷。
“沈师长,这边请。”小军官引他到角落的一张椅子前,“您在这儿坐着,等大总统出来。”
椅子靠着窗,能看见外面的花园。园子里的花草被雨打过,有些蔫,但假山石上的青苔却绿得鲜亮。沈砚之坐下,卫兵就站在他身后,像一尊门神。
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九点整,侧门开了,一行人走出来。为首的是袁世凯,穿着大总统礼服,圆脸上带着笑,频频向众人点头。他身边是段祺瑞,落后半步,再后面是几个内阁部长,都穿着笔挺的制服。
“诸位,请坐,请坐。”袁世凯在主位坐下,双手虚按。众人纷纷落座,椅子拖动的声音响成一片。
“今日请诸位来,是共商国是。”袁世凯开口,声音洪亮,带着河南口音,“民国初立,百废待兴。内要安抚百姓,外要睦邻友好,千头万绪,都离不开诸位的支持。”
下面响起一片附和声。沈砚之安静地坐着,目光扫过大厅里的人。有商人,有乡绅,有学者,有记者,每个人都正襟危坐,表情肃穆,像是在参加什么庄严的仪式。
“如今最要紧的,是裁军。”段祺瑞接过话头,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南北统一,战事已了,养着百万大军,徒耗国帑。陆军部拟了章程,裁撤冗兵,编练新军,以节省开支,充实民生。”
他念着文件上的数字,哪省裁多少,哪部留多少,遣散费多少,安置银多少。数字很详细,听起来也合理。下面的人频频点头,有人还掏出本子记录。
沈砚之听着,心里却越来越冷。这些数字,这些章程,说起来冠冕堂皇,可真正落到那些士兵头上,是什么?是十块、十五块大洋,是没了饭碗,是回乡之后,面对早已荒芜的田地,和等米下锅的家人。
“段总长说得是。”一个穿长袍的老者站起来,是北京商会的会长,“兵多了,市面就不靖。裁了好,裁了好。我们商会,愿意捐一笔款子,助政府遣散。”
“对,对,”又有人附和,“兵祸连年,民不聊生。如今共和了,该让百姓喘口气了。”
一片赞同声中,忽然有个声音插了进来,不太响,但很清晰:
“请问段总长,裁下来的兵,如何安置?”
大厅里静了静。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人——是个年轻人,穿着学生装,坐在后排,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很坚定。
段祺瑞皱了皱眉:“方才说了,发给遣散费,回乡务农。”
“若是无乡可回呢?”学生不依不饶,“若是家乡田地早已典卖,或是被豪强兼并,他们回去,何以谋生?”
段祺瑞脸色沉了下来:“此事自有地方官府处置。”
“地方官府?”学生笑了,笑容里有些讥讽,“段总长,学生是直隶人。我们那儿,去年遭了旱,今年又闹蝗,官府不仅不赈济,反而加征粮税。这样的官府,能安置得了裁撤的士兵?”
“放肆!”段祺瑞一拍桌子,“你是什么人?在此胡言乱语!”
“学生北京大学法科学生,姓陈,名独秀。”年轻人站起身,不卑不亢,“学生只是就事论事。裁军是好事,但若裁而不安,必生变乱。请大总统、段总长三思。”
大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学生,又偷偷瞟向主位上的袁世凯。袁世凯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神已经冷了。
“陈同学忧国忧民,其心可嘉。”袁世凯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平和,“但裁军事大,非一时可决。政府自有通盘考虑,必不使将士流离失所。你且坐下。”
陈独秀还想说什么,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他只好坐下,但胸膛起伏,显然不服。
段祺瑞狠狠瞪了他一眼,继续往下说。但经这一打岔,气氛已经变了,刚才那种众口一词的赞同,多了些裂缝。
沈砚之看着那个叫陈独秀的学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这世上,到底还有敢说话的人。
会议又进行了一个小时,多是些场面话。结束时,袁世凯站起身,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在护卫下离开了。众人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地散去。
沈砚之也站起来,刚要往外走,段祺瑞的副官过来了。
“沈师长,段总长请您留步,有话说。”
沈砚之点点头,跟着副官穿过侧门,来到一间小会客室。段祺瑞已经在那儿了,背着手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沈师长,方才会上的情形,你也看见了。”段祺瑞开门见山,“裁军是大势所趋,民心所向。你那支部队,不能再拖了。”
“段总长,”沈砚之平静地说,“方才那位陈同学的话,虽然刺耳,但不无道理。裁军容易,安置难。若安置不好,只怕后患无穷。”
“政府自有办法。”段祺瑞有些不耐烦,“沈师长,我实话跟你说,大总统的耐心是有限的。你今天能来这儿坐着,是因为大总统念你有功,给你面子。你可别给脸不要脸。”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撕破了那层客气的面纱。沈砚之看着段祺瑞,忽然笑了。
“段总长,沈某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我只知道,我那一万三千弟兄,跟我出生入死,我不能丢下他们。您要是非要裁,也行,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亲自去跟弟兄们说,亲自发遣散费,亲眼看着他们回乡。”沈砚之一字一句,“若有一人无家可归,我沈砚之,绝不离开天津。”
段祺瑞盯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的光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冷,“我给你三天。三天后,我去天津,看着你裁军。沈师长,你可别耍花样。”
“不敢。”
从居仁堂出来,已是中午。阳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沈砚之坐上车,卫兵依旧跟在身边,但这次,他感觉那卫兵的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是警惕,也是好奇。
车子驶出新华门,汇入大街的车流。沈砚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天。他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后,段祺瑞会亲自到天津,看着他裁军。那时候,曹锟的承诺,保定军校的声援,陈翰林的那封信,都抵不过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
他必须在这三天里,走一步棋,一步能盘活全局的棋。
车子路过一家书局,橱窗里摆着新出的《申报》。沈砚之忽然睁眼:“停车。”
“沈师长?”
“我去买份报。”
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司机停了车。沈砚之下车,走进书局,买了一份《申报》,一份《顺天时报》。付钱时,他看见柜台后坐着个戴眼镜的掌柜,正低头看账本,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
是医官。沈砚之认出了那双手。
他拿起报纸,转身要走,医官忽然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先生,这期的《东方杂志》不错,有篇讲的是法国大革命的,写得深刻。”
沈砚之脚步顿了顿,点点头:“多谢,下次来买。”
他拿着报纸回到车上,翻开《申报》。第二版,左下角,有篇不起眼的短文,标题是《直隶民情调查》,讲的是保定一带的灾情,田亩荒芜,饥民遍地。文章最后,有一句话:
“当此之时,若再行裁军,恐饥民与散兵合流,酿成大患。”
字很小,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但沈砚之看见了,也看懂了。这是同志在给他递消息,也是在给外界递消息。
他合上报纸,看向窗外。街市依旧熙攘,卖糖人的,拉洋车的,挑担卖菜的,每个人都忙着各自的生计,没人知道,这看似太平的街市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
车子驶向陆军部招待所。沈砚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心里,慢慢勾勒出一步棋。
一步险棋,但必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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