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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9章裁军令,北京的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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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统退位的诏书墨迹未干,北京的春风便已染上了别样的意味。

南京的临时政府迁往北京,革命党人从南方北上,与北洋的旧僚们挤在同一座皇城里,彼此打量着,笑容里都带着三分提防。沈砚之的部队驻扎在天津城外,离京城六十里,不远不近,恰好能看见城楼上的五色旗,又能听见军营里整日的操练声。

营房里,沈砚之正看着一封电报,眉头紧锁。

电报是陆军部发来的,措辞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思:请沈师长即日进京述职,商议部队整编事宜。落款是段祺瑞,那个在小站练兵时就跟着袁世凯的老部下,如今已是陆军总长。

“这是要动手了。”程振邦坐在对面,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先是让咱们的部队原地待命,不得擅自调动,现在又要叫你去北京述职。去了,还回得来么?”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将电报放在桌上,指尖在“整编”两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口号声,整齐划一,带着南腔北调的混杂口音。这支队伍从山海关一路打下来,收编了各地的民军、反正的新军、甚至还有从关外投奔来的胡子,如今已是一万三千人的师,是革命军在北方的最后一块硬骨头。

骨头太硬,就有人想把它敲碎。

“不能不去。”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去了,是试探。不去,就是抗命。袁世凯现在要的,就是个名正言顺。”

“那你去,我带部队走。”程振邦站起身,在屋里踱步,“咱们连夜开拔,回山海关。天高皇帝远,他袁世凯的爪子还伸不到关外。”

“然后呢?”沈砚之看向他,“占山为王,当土匪?还是等北洋军来围剿,把兄弟们打散,各自逃命?”

程振邦噎住了,一拳捶在桌上,茶碗跳起来,溅出几滴茶水。

“那你说怎么办?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真要裁军?咱们辛辛苦苦拉起来的队伍,就这么拱手送出去?”

“当然不是。”沈砚之也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田野上,有新兵在练习刺枪,动作生疏,但拼劲十足。这些年轻人,有的是活不下去的佃户,有的是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的工匠,还有的是读过几天新学、满脑子救国救民的学生。他们跟着他,不是为了当兵吃粮,是为了那个叫“共和”的东西。

可共和来了,他们却要被遣散了。

“我去北京。”沈砚之转过身,目光坚定,“你去保定,找曹锟。”

“曹锟?”程振邦一愣,“那个保定镇守使?他跟袁世凯穿一条裤子,找他做什么?”

“正因为他是袁世凯的人,才要找他。”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五万两,存在天津的票号。你拿去,就说是我送给曹镇守使的贺礼,贺他新近升任师长。”

程振邦盯着那张银票,眼睛慢慢睁大:“你要收买他?”

“不是收买,是交个朋友。”沈砚之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冷意,“曹锟这个人,爱财,好名,贪权。五万两,买他一句话,不难。”

“什么话?”

“就说我这支队伍,多是直隶本地子弟,遣散了,流落地方,怕要滋扰乡里,不如划归地方驻防,由他节制。”沈砚之顿了顿,“再告诉他,我在北京若是平安回来,另有重谢。”

程振邦明白了。这是要借曹锟的嘴,在袁世凯面前说情,把这支队伍从“革命军”变成“地方军”,从“叛军”变成“官军”。名分一变,裁军的刀就未必落得下来。

“可曹锟会答应吗?五万两,不是小数目,但他要是收了钱不办事……”

“他会办的。”沈砚之走回桌边,手指在地图上一点,“你看,保定,天津,北京,三点一线。咱们的部队在天津,卡在京畿咽喉。袁世凯真要动咱们,也得掂量掂量。曹锟是明白人,这支队伍在他眼皮子底下,总比散到各地成了乱兵强。再说了——”

他抬起眼,看向程振邦:“咱们手里,不只有枪,还有人。保定军校那一批学生,有一半是咱们的人。他曹锟要是敢耍花样,保定城里,有的是人让他睡不着觉。”

程振邦倒吸一口凉气。他这才想起,半年前队伍南下时,沈砚之特意拨了一笔款子,让几个读过书的军官去保定军校“进修”。当时他还觉得是多此一举,现在才明白,这是早就布下的棋。

“你这心思……”程振邦摇摇头,不知是佩服还是忌惮,“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决定北上那天就开始了。”沈砚之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也不是占山为王。咱们要活着,要站稳,就得有筹码。枪是筹码,人也是筹码。”

窗外传来集合的号声,该是午饭的时候了。沈砚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深蓝色的呢子制服,领口绣着金色的将星,这是临时政府授的衔,新鲜得很,但穿在他身上,总有些不自在。

“我下午就动身去北京。”他说,“你明天去保定,见了曹锟,就说我沈砚之仰慕他已久,改日必当登门拜访。记住,客气些,咱们现在是求人,不是逼人。”

“我明白。”程振邦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那北京那边……你真一个人去?要不要带几个弟兄?”

“带人反而显得心虚。”沈砚之摇摇头,“我一个人去,他们倒不敢轻举妄动。再说了,北京城里,咱们也不是没人。”

他说的是那些潜伏的同志。南北和谈期间,不少革命党人留在了北京,有的在政府里挂了闲职,有的在报馆当编辑,有的在学校教书。这些人散在各处,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却能派上用场。

午饭后,沈砚之只带了两个卫兵,骑马往北京去。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路边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田野里有人在犁地,远远看去,一片太平景象。

可沈砚之知道,这太平底下,暗流汹涌。

进了北京城,已是傍晚。城门口盘查得严,士兵拿着他的委任状看了又看,又盯着他的脸打量半天,才挥手放行。街市上还算热闹,茶馆酒肆里人声喧哗,报童吆喝着当天的新闻:“看报看报!孙大总统解职!袁世凯正式就任大总统!”

沈砚之勒住马,买了一份报。头版头条是孙中山解职的声明,旁边配着一张袁世凯穿大礼服的照片,圆脸,短须,眼睛微微眯着,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