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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1章夜渡滦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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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渡过滦河后,一路向南,却不是走大路,而是钻山沟、穿林子,专挑没人走的地方走。饿了啃干粮,渴了吃雪,马累了就人拉着马走。三千多人,像一道无声的暗流,在曹锟的防区缝隙里穿行。

第三天黄昏,队伍在一个叫黑山峪的山坳里歇脚。

沈砚之靠着一棵老松树坐下,从怀里摸出块硬邦邦的饼,一点点掰碎了往嘴里送。饼是前些天从地主家“借”的——说是借,其实跟抢差不多,只不过留了张欠条,盖着“山海关义军”的章。至于这债还不还得上,天晓得。

“将军,喝口水。”沈忠递过水壶。

水是刚化的雪水,透心凉。沈砚之灌了一口,冻得牙关打颤。他望着山谷里或坐或卧的弟兄们,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些裹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棉袄,有些连鞋都破了,用草绳捆着。

就这样一支队伍,从山海关打到滦河边,转战千里,还没散。

“忠子,你说,咱们这是图什么?”沈砚之忽然问。

沈忠一愣,挠挠头:“图……图什么?图个痛快呗。前清那些狗官,欺压百姓,咱们打他们,痛快。现在这些北洋军,也不是好东西,咱们还得打。”

“打来打去,打出个什么名堂了?”

“这名堂……”沈忠语塞了。

是啊,打出什么名堂了?山海关丢了,关城丢了,弟兄们越打越少,地盘越打越小。南边说是革命成功了,可大总统换成了袁世凯,这革命,到底成了没成?

沈砚之没再问,只默默嚼着饼。饼渣子刮得喉咙生疼,他混着雪水咽下去,像咽下一把沙子。

夜色渐浓,山谷里起了风,呜呜地吹,像无数冤魂在哭。沈砚之睡不着,起身巡视营地。哨兵在隘口守着,裹着破棉袄,冻得直哆嗦。看见他来,赶紧挺直腰板:“将军!”

“冷不冷?”

“不、不冷!”哨兵嘴硬,牙关却在打颤。

沈砚之解下自己的披风,扔给他:“裹上。下半夜我来替你。”

“将军,这使不得……”

“执行命令。”

哨兵不敢再说,接过披风,眼圈有点红。沈砚之拍拍他的肩,往营地深处走。经过一片背风的洼地,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是几个老兄弟围着火堆——不敢生大火,只拢了一小堆,几个人凑着取暖。

“……要我说,咱还不如回关外去。关外地广人稀,随便找个山头一猫,官兵找不着。”

“回关外?关外现在是张作霖的地盘,那胡子比北洋还狠。”

“那咋整?就这么一直跑?跑到啥时候是个头?”

“听说南边还在打,孙先生又回广东了,咱要不去广东?”

“广东?几千里地,走得到么?”

“走一步看一步呗。总比在这儿冻死强。”

沈砚之站在暗处,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何尝不知道弟兄们的苦,何尝不想找个安稳地方,让大家喘口气。可这乱世,哪有安稳地方?

“将军。”

身后有人叫他。沈砚之回头,是程振邦。这位老搭档从南京分别后,一直带着骑兵队在前面开路,三天没合眼,眼里全是血丝。

“还没睡?”

“睡不着。”程振邦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两人就着火堆点着,狠狠吸了一口。劣质烟草呛得人咳嗽,但在这种时候,这一口烟比什么都提神。

“派去滦州的人回来了。”程振邦压低声音,“滦州驻军一个团,团长姓吴,是曹锟的把兄弟。城防很严,四个城门都有机枪,晚上宵禁,老百姓不许出门。”

“硬攻不行。”沈砚之吐出一口烟,“咱们弹药不够,人也疲了,强攻是送死。”

“那绕过去?”

“绕不过去。滦州是交通要道,往南必经之路。绕的话得多走五天,还得过青龙河,那边也有驻军。”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打听到个消息。吴团长有个毛病,好赌。每月的十五、三十,必去城里的‘如意坊’赌钱,雷打不动。”

沈砚之眼睛一亮:“今天十几?”

“腊月二十六。”

“三十……”沈砚之算了算,“还有四天。”

“对。而且他赌钱有个规矩,只带两个护兵,不许别人跟着,说是怕晦气。”

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爆出几点火星。沈砚之盯着那火星,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就等他三十晚上赌完了,咱们请他喝杯茶。”

“茶?”

“对,喝杯茶,好好聊聊。”沈砚之掐灭烟头,“聊好了,借他一条路走。聊不好……”

他没说完,但程振邦懂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决绝。那是背水一战的人才有的眼神,没有退路,只能向前,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我去准备。”程振邦起身。

“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晓得。”

程振邦走了。沈砚之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火堆熄灭,才起身往回走。经过哨位时,那哨兵裹着他的披风,已经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沈砚之没叫醒他,轻轻走过去,站在隘口,望着南边的夜空。

天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冰冰地挂着。远处,滦州城的方向,隐隐有灯火,像鬼火一样飘忽不定。

再往南,是山东,是江苏,是南京。

是那个他们曾经以为很近、现在却远在天边的“民国”。

沈砚之摸了摸怀里的怀表,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些。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那时他还小,不懂什么叫“天下为公”,什么叫“共和”。父亲握着他的手,说:“砚之,这世道要变了。变了之后是好是坏,爹不知道。爹只知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哪怕前路茫茫,哪怕希望渺茫,哪怕最后粉身碎骨。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满胸膛。然后转身,走回营地,走进那片此起彼伏的鼾声里。三千弟兄,三千条命,都系在他肩上。

他不能倒。

至少,现在还不能。

夜色如墨,黑山峪沉睡在冬夜的寒风中。而在百里之外的滦州城,“如意坊”的赌局正酣。吴团长捋着袖子,满脸油光,盯着骰盅,嘴里喊着“大大大”。

他不知道,四天之后,他会迎来几位特殊的“客人”。

而那时,腊月三十的雪,应该会下得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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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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