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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2章关城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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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九,亥时初刻。

山海关,东罗城军械库内,灯火通明。

沈砚之坐在堆满火药箱的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画满箭头和符号的城防图。桐油灯的光晕昏黄,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

但他的手很稳。

手指在图纸上缓缓移动,从镇远门到迎恩门,从靖边楼到威远堂,每一处箭楼,每一段城墙,每一个可能设防的位置,都在他脑海中清晰呈现。

“镇远门的守军换防时间是子时三刻。”坐在对面的程振邦低声说,他换了一身新军骑兵的军服,肩章上的星徽在灯下泛着冷光,“我观察了三天,每次都是这个时辰。守门的是正白旗的一个佐领,姓佟,贪杯,换防前总要喝上两口。”

沈砚之点点头,用炭笔在镇远门的位置画了个圈:“这里,安排二十个枪法好的弟兄,子时三刻准时动手。不要用枪,动静太大。用刀,要快。”

“明白。”程振邦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记下。

“迎恩门呢?”沈砚之问。

“迎恩门的把总是个老油子,叫马德彪。”说话的是个精瘦的汉子,叫刘三儿,原来是城里的铁匠,现在是起义军的骨干之一,“这人胆子小,但很滑头。他在门楼上安排了四个岗哨,两个明哨,两个暗哨。暗哨的位置不固定,每天换。”

沈砚之皱起眉头。暗哨最麻烦,搞不好就会打草惊蛇。

“有办法摸清规律吗?”

刘三儿想了想:“我有个侄子在马德彪手下当差,可以试试套套话。但需要时间,至少两天。”

“我们没有两天了。”沈砚之摇头,“最迟明晚,必须动手。京城那边已经有动静了,直隶总督衙门昨天发了八百里加急,要调驻防永平的毅军来山海关协防。一旦毅军赶到,我们就没机会了。”

军械库里沉默下来。桐油灯噼啪作响,火药的气味混着铁锈味,在空气中弥漫。

毅军,那是袁世凯亲手练出来的新式陆军,装备精良,战斗力远非山海关这些八旗老爷兵可比。如果让毅军进了关城,三千乡勇对上五千新军,胜算微乎其微。

“那就强攻。”角落里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说话的是个黑脸大汉,叫赵铁柱,原来是码头上的苦力,一身蛮力能扛起三百斤的麻袋,“暗哨摸不清,咱们就先把明哨干掉。反正都是要打,不如趁夜里他们人少,一口气冲进去。”

“莽撞。”程振邦看了他一眼,“迎恩门是瓮城结构,就算冲进去了,城楼上的守军放下千斤闸,咱们就成了瓮中之鳖。到时候不用毅军来,城里的守军就能把咱们包了饺子。”

赵铁柱不服:“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程振邦正要开口,军械库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曳。进来的是个年轻后生,十八九岁模样,穿着打补丁的短褂,满脸焦急。

“沈大哥,出事了!”后生喘着气说,“刘掌柜……刘掌柜被衙门的人抓了!”

沈砚之霍然起身:“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半个时辰前。说是有人举报,说刘掌柜的米铺里藏了违禁品。衙役进去搜,搜出了……搜出了两杆洋枪!”

军械库里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刘掌柜,大名刘文谦,是山海关城里最大的米商,也是起义军最重要的支持者之一。起义军大半的粮草,都是通过他的米铺暗中筹措的。他为人谨慎,做事滴水不漏,怎么会被搜出洋枪?

“搜出洋枪的衙役是谁的人?”沈砚之沉声问。

“是……是知府衙门的,但带队的我认识,是守备衙门王把总的手下。”后生说,“他们把人直接押到守备衙门去了,没送知府衙门。”

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山海关的官府体系复杂,有知府衙门管民政,有守备衙门管军务,还有驻防的八旗都统衙门。平日里三方互相牵制,谁也不服谁。但现在,知府衙门的人抓了人,却送到守备衙门,这明显不合规矩。

除非……他们已经开始联手了。

“王把总这个人,你了解吗?”沈砚之问程振邦。

程振邦在新军任职,对山海关的军官体系比沈砚之熟悉。

“王得禄,字子安,山东人,原属淮军,甲午战后裁撤,花钱捐了个把总,在山海关守备衙门混了十年。”程振邦回忆着,“这人贪财,好色,但胆子不大,属于墙头草。按理说,他应该不敢直接跟咱们撕破脸。”

“除非有人给了他更大的好处,或者……”沈砚之顿了顿,“更大的压力。”

桐油灯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军械库里安静得能听到外面夜风吹过城墙的呼啸声。

刘三儿突然开口:“沈大哥,会不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涟漪。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沈砚之。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重新坐下:“不排除这个可能。起义的事,知道的人虽然不多,但也有几十个骨干。人心隔肚皮,谁也不敢保证所有人都靠得住。”

“那怎么办?”赵铁柱急了,“要是官府已经知道了咱们的计划,那还等什么?今晚就打吧!趁他们还没准备好!”

“不行。”沈砚之摇头,“如果官府真的知道了,那现在肯定已经布好了陷阱等着咱们往里跳。贸然行动,正中他们下怀。”

“可是刘掌柜……”后生眼圈红了,“刘掌柜对咱们有恩啊。去年我娘病重,没钱抓药,是刘掌柜赊了半年的米给我家,还悄悄塞了五两银子。沈大哥,咱们不能不救他啊!”

沈砚之看着后生,眼神复杂。

他何尝不想救刘文谦?这位五十多岁的老掌柜,是父亲沈兆麟的故交。当年父亲被罢官回乡,只有刘文谦敢来送行,还偷偷塞了一包银两,说“沈公高义,文谦敬之”。这些年,刘文谦明里暗里帮了沈家不少忙,这次起义,更是倾尽家财支持。

但救,怎么救?劫狱?那等于提前暴露,打乱所有计划。不救?那寒的不只是刘三儿这些人的心,更是寒了所有支持起义的乡绅百姓的心。

“沈兄,我倒有个想法。”程振邦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王得禄这个人,贪财是出了名的。”程振邦说,“我们可以从这个下手。他不是抓了刘掌柜吗?那就让他抓。但我们可以让他‘不小心’放跑,或者……让他主动放人。”

“什么意思?”沈砚之问。

程振邦压低声音:“我在新军里有个同乡,跟王得禄的师爷相熟。听他说,王得禄最近在城西养了个外室,是个唱戏的花旦,花销很大。咱们可以派人去接触那个师爷,许以重金,让他劝王得禄放人。就说刘掌柜是被人诬告的,那些洋枪是有人栽赃。王得禄拿了钱,自然会找台阶下。”

“要多少?”沈砚之直接问。

“至少这个数。”程振邦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两?”赵铁柱倒吸一口凉气,“咱们哪来这么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