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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2章关城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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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五百,是五千。”程振邦摇头,“王得禄胃口不小,少了喂不饱。”

军械库里响起一片吸气声。五千两,够买三百杆洋枪,够三千人吃半年的粮。起义军现在所有的家当加起来,也不过一千多两。

沈砚之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做决定。

终于,他睁开眼:“钱,我有办法。但程兄,你能保证给了钱,王得禄就一定会放人吗?”

“不能保证。”程振邦实话实说,“但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既不用提前暴露,又能救出刘掌柜。就算王得禄收了钱不办事,咱们也不过损失些银两,总比硬碰硬强。”

沈砚之沉吟片刻,点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钱,我来想办法。程兄,你负责联系那个师爷。刘三儿,你带几个机灵的弟兄,盯紧守备衙门,随时掌握刘掌柜的情况。赵铁柱,你继续带人准备攻城器械,计划不变,明晚子时动手。”

众人齐声应诺。

“还有一件事。”沈砚之看向程振邦,“城里的洋人,有什么动静?”

山海关作为通往关外的要冲,有英国、俄国、日本三国的领事馆和商行。这些洋人在城里地位超然,连知府都要让他们三分。起义如果成功,少不了要和这些人打交道。

“英国领事馆最近很活跃。”程振邦说,“他们的领事叫约翰逊,这几天频繁出入知府衙门和守备衙门,说是‘关切地方治安’。日本人倒是低调,但他们的商行这几天进了不少货,都是木箱装着的,很沉,我怀疑是军火。俄国人……俄国领事病了,闭门谢客。”

沈砚之冷笑:“英国人想插手,日本人在囤货,俄国人在观望。这些洋鬼子,没一个安好心的。”

“那咱们……”

“先不管他们。”沈砚之摆摆手,“等拿下山海关,有了筹码,再跟他们谈。现在去接触,只会被他们看轻。”

众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子时三刻,才陆续散去。

军械库里只剩下沈砚之和程振邦。

桐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光越来越暗。程振邦起身添了油,灯火重新亮起来。

“沈兄,”程振邦坐回对面,声音很轻,“五千两,你真有办法?”

沈砚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玉佩通体碧绿,雕着精致的云龙纹,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我沈家的传家宝。”沈砚之说,“我父亲当年被罢官时,家里的田产、宅子都被抄了,只有这枚玉佩,因为一直戴在我身上,才留了下来。我找人估过价,至少值八千两。”

程振邦愣住了:“你要……当了它?”

“不是当,是卖。”沈砚之把玉佩放在桌上,“我已经托人联系了天津的洋行,明天一早,就会有人来取。五千两给王得禄,剩下的三千两,留作军饷。”

“可是……”程振邦看着那枚玉佩,眼神复杂,“这是你沈家的……”

“沈家最重要的不是玉佩,是‘气节’。”沈砚之打断他,“我父亲为了这个,丢了官,丢了命。我如果为了保住一枚玉佩,而眼睁睁看着支持我们的乡绅蒙难,那才是辱没了沈家的门风。”

他拿起玉佩,在手中摩挲着。玉佩的触感温润,像父亲的掌心。

“程兄,你知道吗?我父亲临终前,把这枚玉佩交给我,说‘砚之,玉有五德:仁、义、智、勇、洁。你要记住,做人如玉,宁碎不折’。今天,我就用这枚玉,去换一个‘义’字。我想,父亲在天之灵,不会怪我。”

程振邦沉默了很久,最终深深一揖:“沈兄高义,振邦敬佩。”

沈砚之摆摆手,把玉佩收好:“不说这个了。程兄,明晚的行动,骑兵队准备得如何?”

“三百骑兵,随时可以出动。”程振邦正色道,“我的人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兄弟,枪法、马术都没问题。只是……沈兄,我还是那句话,强攻风险太大。就算拿下山海关,如果伤亡过重,咱们也守不住。”

“我知道。”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军械库的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山海关的城墙在月光下像一条黑色的巨龙,蜿蜒匍匐。箭楼上的灯笼像巨兽的眼睛,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程兄,你读过《孙子兵法》吗?”沈砚之忽然问。

“略知一二。”

“《孙子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沈砚之望着远处的城墙,“攻城,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这个道理,我懂。”

他转过身,看着程振邦:“但有些时候,明知是下策,也必须去做。因为如果不去做,就连下策都没有了。武昌已经起义,南方十三省相继光复,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山海关是北方门户,如果我们拿不下这里,北方的革命就成不了气候。到时候清廷稳住阵脚,调集大军南下,南方的革命政权还能支撑多久?”

程振邦无言以对。

“所以,这一仗,必须打。”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却有种斩钉截铁的坚定,“不是为了功成名就,不是为了封侯拜将,是为了给北方的革命,打开一扇门。哪怕这扇门是用血染红的,也要打开。”

军械库里安静下来。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火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梆——梆梆——”

三更天了。

程振邦站起身:“沈兄,我该回去了。天亮之前,我得赶回兵营。”

“路上小心。”沈砚之送他到门口,“明晚子时,镇远门外,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程振邦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沈砚之关上门,重新坐回桌前。他拿起炭笔,继续在城防图上勾画。每一笔,都沉重如铁。

窗外的风更急了,吹得军械库的木门吱呀作响。远处的城墙,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但沈砚之知道,明天,这座坟墓将被炮火和呐喊惊醒。

他将用三千条性命,去赌一个未来。

而这场赌局,从父亲沈兆麟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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