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重兵压境
临时委员会成立的欢呼声还在密支那城上空回荡之际,摆在我桌面上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不是阅兵,而是给大家立规矩。
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十万大军,八十万百姓,十几万平方公里的地盘,不能靠口头命令过日子。黄翔把厚厚一摞文件放在我办公桌上,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缅北临时约法》。这是沈康带着法律起草小组熬了两个月的心血,改了七稿,每一稿都在核心会议上反复讨论、激烈争论,最终才定下来的。
我翻开了约法的目录。第一章总纲,第二章公民权利与义务,第三章行政机构,第四章立法机构,第五章司法机构,第六章经济制度,第七章文教卫生,第八章民族政策,第九章附则。厚厚几十页,密密麻麻的条文。我一条一条地看,看到第三章的时候停了下来。
“行政、立法、司法三权分立?”
沈康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军座,三权分立是现代国家的通行做法。行政管执行,立法管决策,司法管裁判。互相制衡,避免权力过度集中。”
“立法机构谁来组成?”
“各族代表。克钦族、掸邦、傈僳族、华侨、其他各族,按人口比例分配席位。各族代表由各族百姓推选,不是我们任命。立法机构有权审议预算、制定法律、监督行政。”
“司法机构呢?”
“独立审判。法院不受行政干预。法官由委员会任命,但一经任命,非经法定程序不得免职。”
我点了一根烟,沉默了片刻。“这些在缅北能行得通吗?”
沈康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军座,行不行得通,不在于制度本身,在于执行。制度是好的,执行歪了,再好的制度也没用。制度有缺陷,但执行的人心正,也能弥补。我们先搭架子,边走边改。”
我点了点头。“经济制度里,私产受保护?”
“受保护。任何人的合法财产,不得侵犯。征用必须补偿。”
“土地呢?”
“土地归联盟所有,但使用权可以转让。农民耕种的土地,长期承包,可以继承。工厂、矿场、橡胶园的土地,租赁使用,租金合理。”
“军事权呢?”
“军事权归行政机构。联盟主席为最高军事指挥官。但宣战、媾和等重大军事决策,需经立法机构批准。”
我把约法合上,看着在座的各位部长。“约法我原则上同意。但有一条,我要加上——联盟主席由各族代表选举产生,任期五年,连任不得超过两届。我王益烁不搞终身制,不搞世袭。将来镇岳长大了,他有本事,他自己去选。没本事,就给我当老百姓。”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王涛第一个开口。“军座,你这是——”
“这是规矩。”我看着他的眼睛,“澜沧军不是军阀,缅北联盟不是王国。我们要建立一个新世界,就要有建立新世界的样子。规矩一旦立下了,那就谁都不能破,包括我。”
1948年3月15日,密支那城外的校场上,各族代表、各部官员、部队官兵、百姓代表,数万人齐聚。
主席台正中央悬挂着蓝底金山的联盟旗。台下第一排坐着各族代表——克钦族十五人,掸邦十二人,傈僳族六人,华侨八人,其他各族各两人。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本《缅北临时约法》,封面烫金,纸张虽然粗糙,但每一个字都是铅印的,清清楚楚。
我走上主席台,手里拿着一本约法,面向台下。
“各族兄弟姐妹们,各位代表。从今天起,缅北有了自己的根本大法——《缅北临时约法》。”我把约法举过头顶,“这不是我王益烁一个人的法,也不是哪一族、哪一派的法。这是各族兄弟姐妹共同的法,是所有人的法。”
“约法规定——各族平等,不分大小、不分强弱,都是联盟的主人。宗教自由,信佛的、信基督的、信原始宗教的,各信各的,谁也不强迫谁。私产受保护,你种的地、你开的店、你养的牛,是你的就是你的,谁也不能抢。言论自由,说得对的,大家听;说得不对的,大家辩。不抓人,不封口。”
台下响起了掌声。
“行政、立法、司法,三权分立。行政管做事,立法管定规矩,司法管断是非。互相监督,谁也不许乱来。联盟主席由各族代表选举产生,任期五年,最多当两届。我王益烁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到了任期,大家觉得我干得不行,选别人上;干得好,也只能再干一届。澜沧军不是军阀,缅北不是王国。”
掌声更响了。
“各族代表组成议会,共商国是。大事一起定,小事各自办。钱怎么花,法怎么立,仗怎么打,都要议会说了算。”
我打开约法,翻到最后一页。
“各族代表,请上台签字。”
克钦族的岩弄第一个走上台。他穿着深蓝色的克钦族传统服装,头上裹着格子头巾,腰里别着缅刀。他走到台前,拿起毛笔,蘸了墨,在约法的签字页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克钦文,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掸邦的召孟罕第二个走上台。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缅甸式长袍,脖子上挂着那串拇指粗的翡翠珠子。他签了缅文名字,又按了一个红色的手印,手印按在纸上,五个指头清清楚楚。
傈僳族的刮腊第三个走上台。他不会写中文,也不会写缅文,他在签字页上画了一个符号——一把刀,一条河。翻译在旁边低声说:“刀代表傈僳族的男人,河代表澜沧江。傈僳族的男人,永远守护澜沧江。”
华侨代表刘老先生走上台,摘下眼镜,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各族代表一个接一个地上台,签字、按手印、画符号。每个人签字的时候,台下都响起掌声。签完最后一个,我站在台上,举起一碗酒。
“从今天起,缅北各族兄弟姐妹,有法可依,有章可循。守法者,保护;违法者,惩处。各族平等,共建家园。”
台下的代表们同时举起碗。
“守法护盟,共建家园!”
“守法护盟,共建家园!”
“守法护盟,共建家园!”
酒碗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在密支那城上空回荡。
约法颁布之后,摆在面前的下一个问题,是钱。
联盟控制区内,流通的货币五花八门——有从国内带过来的法币、银元、铜板,有英国人留下的卢比,有日本人留下的军用票,还有以物易物的原始交易。市场混乱,物价不稳,老百姓手里有钱不敢花,商人做生意提心吊胆。
田超超把这个问题在核心会议上提了出来。
“军座,现在联盟内流通的货币至少有七八种。法币贬值最厉害,老百姓都不收。银元最硬,但数量有限。卢比只在靠近英军控制区的地方流通。日本人留下的军用票已经没人要了。再这样下去,经济迟早要乱。”
“你的意思是——统一货币?”
“统一货币。发行咱们自己的钱。”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王涛第一个开口。“自己发钱?咱们有那么多银子吗?”
“不一定要有等量的银子。”田超超在香港的时候就留意过这个问题,说着田超超翻开了本子,“现代国家的货币,不全是靠金银支撑的。有国家信用就行。咱们有翡翠矿、有橡胶园、有工厂、有十万大军,这就是信用。”
我点了一根烟。“你打算怎么搞?”
田超超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算了好几天。他请了几个有金融经验的华侨老先生,又从技术学校借了几个学经济的学生,一起设计方案。最后拿出一份厚厚的报告,放在我桌上。
“军座,我的想法是——发行‘澜沧元’。与银元挂钩,一块澜沧元等于一块银元。同时以黄金和翡翠作为储备。老百姓手里的银元、卢比、法币,可以按固定汇率兑换成澜沧元。兑换来的银元做储备,卢比和法币作废。”
“汇率怎么定?”
“一块银元换一块澜沧元。四块法币换一块澜沧元。两卢比换一块澜沧元。”
“老百姓能接受吗?”
“银元他们肯定愿意换,因为不换也能用。但法币他们巴不得换掉,留在手里是废纸。”
“印钱的钱从哪来?”
“从翡翠矿的收入里拨。”
“第一批印多少?”
“先印五十万块。面额分一元、五元、十元、五十元、一百元。钢版从香港订,纸币用进口纸,防伪水印。第一批先试用,没问题再批量印。”
我看了看报告。“银行呢?谁发钱?”
“成立澜沧国家银行。发行货币、管理金融、储备黄金翡翠。银行独立于政府,但接受议会监督。”
“行长谁当?”
田超超看着我。“军座,我想推荐一个人。”
“谁?”
“祈雨同。”
我愣了一下。祈雨同,那个不爱说话、永远坐在角落里记笔记的女人。她从兰姆伽跟着我们,管过档案、管过通讯、管过情报处的内部资料。田超超在香港的时候,她一个人撑起了情报处的档案管理。她的记忆力惊人,看过的文件过目不忘,做事滴水不漏。
“她能行吗?”
超超的语气很肯定,“她比我细心,比我严谨。金融的事,不怕慢,就怕错。她不会错。”
我点了一根烟。“行。让她试试。”
祈雨同被叫到我办公室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用一根筷子别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站在我面前,像一棵沉默的树。
“祈雨同,田超超推荐你当澜沧国家银行的行长。你愿意吗?”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军座,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
“明白。”
祈雨同当了行长之后,第一件事是设计纸币的样式。她找了技术学校的几个美术老师,还有华侨里的几个懂设计的年轻人,一起设计。正面的图案是蓝底金山旗,背面是伊洛瓦底江和荣军农场的稻田。一元、五元、十元、五十元、一百元,颜色不同,大小不同。纸币上印着中、缅、克钦三种文字——“澜沧元”。
第一批纸币从香港运回来的时候,祈雨同亲自验货。她一张一张地翻,检查水印、检查纸张、检查印刷质量。翻了几千张,发现有一沓一百元的纸币水印模糊,直接打了回去。
“退回去。让香港重印。”
“行长,这批是急用的——”
的声音不大,但不容商量,“钱是老百姓的血汗。印错了,就是坑人。”
纸币正式发行的那天,密支那城东的银行门口排起了长队。老百姓拿着积攒的银元、法币、卢比,来兑换澜沧元。一个老太太把一袋子法币倒在柜台上,柜员数了半天,换了不到十块钱澜沧元。她捧着一把崭新的纸币,翻来覆去地看,眼眶红了。
“这是咱们自己的钱?”
“是。澜沧元。咱们自己的钱。”
老太太把纸币贴在胸口,哭了。
货币统一之后,物价稳定了,市场活了。商人们不再提心吊胆,老百姓手里有了钱敢花了。田超超的经济部统计,货币发行后的第一个月,市场交易额比上个月翻了一倍。
祈雨同把金库设在种子基地的山洞里。黄金、翡翠、银元,一箱一箱地码着。她亲自记账,每一笔进出都清清楚楚。
“军座,储备黄金折合美金约五十万,翡翠原石估值约三十万,银元二十万。合计一百万美金。发行的澜沧元总额五十万,储备充足。”
“好。继续积累。以后货币发行量大了,储备也要跟上。”
祈雨同点了点头。
日子安稳地过了大半年。橡胶园的树长高了一截,茶园的茶叶采了一茬又一茬,木材厂的订单排到了年底。纺织厂的布匹供不应求,碾米厂的大米装车发往边境,肥皂厂的肥皂摆上了杂货店的柜台。
学校的孩子们从一年级升到了二年级,认识的字越来越多。技术学校的毕业生一批接一批地走上工作岗位,有的去了工厂,有的去了农场,有的去了部队。乔·拜登的兵工厂又仿制出了一批冲锋枪,试用效果不错,已经小批量生产。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临时政府成立的喜讯,是从密支那的电报机房传遍世界的。
一九四八年三月十五日,缅北临时管理委员会正式成立的消息,通过秦山外交部的电台,以明码电报的形式,向全世界宣告。电文很短,只有几百字,措辞简洁、庄重,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过。
“缅北各民族自治联盟,兹向世界各国政府宣告:缅北临时管理委员会于今日正式成立,作为缅北地区最高行政机构。委员会秉承各族平等、团结互助、保境安民、反对内战、反对殖民之宗旨,致力于维护缅北和平稳定,保障各族百姓安居乐业。委员会愿意在相互尊重主权和领土完整、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内政、平等互利的原则基础上,与世界各国建立和发展友好合作关系。”
电报末尾,也第一次正式对外使用了“缅北临时管理委员会”的整个正式称呼。
秦山亲自守在电报机房,看着电波发出去。他的外交部设立在师部地下室,几间小屋,几部电台,十几个译电员。条件简陋,但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部长,电报发出去了。美联社、路透社、法新社,都收到了。中共方面也抄送了一份。”译电员摘下耳机,转过身来。
秦山点了点头。“继续监听各方的反应。有消息立刻报我。”
消息传出去之后,最先做出反应的是美国。
赛米尔从华盛顿发来一封加密电报,措辞谨慎但透着关切。“王,消息已收到。国务院的态度是‘关注但不介入’。五角大楼有些人很高兴,说你们终于站出来了;但国务院的官僚们担心这会刺激英国和法国,影响西方在东南亚的团结。短期内不会有官方承认,但也不会公开反对。你们做好自己的事,别指望华盛顿。”
我把电报递给王涛,点了一根烟。“美国人就是这个德性。又想利用你,又不敢得罪盟友。”
“那苏联呢?”王涛问。
秦山翻开另一份电报。“苏联还没有正式表态。塔斯社只是转发了消息,没有评论。东欧的几个国家也差不多。倒是中共那边反应最快——老王发来贺电,措辞很热情,说‘缅北各族人民的正义事业必将胜利’。”
“中共还没建国,他们的贺电分量有限,而且还不是从延安发出来的,但心意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