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还有雾隐会的事?
三桅船上的白色身影并没有等待伊莱斯回答。
幽灵船长只是重新合拢手掌,整片雾海随之一沉。
比刚才更加磅礴的灵性自阿德莱德王后复仇号上倾轧而下。
加文闷哼一声,握住船舵的手背瞬间绷起青筋,伊莱斯脚下的甲板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可那股力量来到他身前时,却像碰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分界,忽然从中分开。
没有碰撞,也没有抵消。
浩荡月光一左一右从伊莱斯身旁流过,偏偏不肯沾到他身上半点。
就像是分开大海的摩西。
被分开的灵性没有消失,而是重重压向两侧。
蒸汽艇左舷栏杆当场向下弯折,右侧煤箱的铁盖则“砰”地凹了进去。
加文不得不整个人压在船舵上,才没有让船首彻底偏离反照珠指出的方向。
唯独伊莱斯脚下这块不大的甲板仍旧平静,连一粒被浪打进来的水珠都没有遭到牵引。
实在算不上什么体面的神迹现场。
船首处,幽灵船长虚幻的面容终于有了变化。
他断开的右眉向下压去,伸手抓向蒸汽艇甲板上一截被打断的铜管。
那根铜管没有任何反抗,几乎在被锁定的瞬间便拔地而起,擦着伊莱斯的风衣飞出船舷,“扑通”一声落进海中。
对方是在确认究竟是自己的力量出了问题,还是只有他成了那个例外。
铜管飞得如此干脆,答案自然不会令船长满意。
船长看了看沉入海里的铜管,又将目光落回伊莱斯身上。
“不是你挣脱了。”
短暂沉默后,他缓缓说道:
“月亮拒绝了我。”
“那我替祂跟你道个歉呗?”
伊莱斯嘴上没停,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不知道月亮为什么会拒绝对方,更不知道这份拒绝能维持多久。
刚才那一击挡住了,不代表下一发舰炮也会看在月亮的面子上绕着他走。
左肋伤口随着呼吸一抽一抽地疼,蒸汽艇与幽灵船之间的距离也仍在不断缩短。
今天这趟差事,怎么看都有点凶多吉少。
“你肯定也能感觉到。”
伊莱斯按住装着手环的暴食者胃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诚恳。
“你要的东西被我藏起来了。”
“你杀了我,未必还能再拿到它。”
“所以趁我们的关系还没有那么僵,咱们可以谈笔交易!”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价码。
只要对方肯让蒸汽艇靠岸,他便可以把那圈沉进海里的黄铜护箍位置告诉对方。
至于真手环,那属于另一个项目,价格得重新谈。
可船长连桌子都不肯给。
幽灵船长没有谈。
他甚至没再看伊莱斯,只是五指一张,隔空扣向蒸汽艇后方不断震动的锅炉。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从船尾传来。
铆钉接连崩起,锅炉外壳向内凹出五道清晰指痕,船尾像被一只巨手按入海中,左右轮桨顿时抬高,桨叶接连拍空,只能徒劳地扬起大片白沫。
锅炉压力表的指针疯狂颤动,管道接头先后喷出数道细汽。
加文急忙扳下旁通杆,让左侧轮桨多吃上一点压力,可蒸汽艇才勉强摆正,幽灵船长的五指便又向内收拢半寸。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捏住了这艘小船的心脏,只需要再用一点力,锅炉和他们就会一起被挤成一团废铁。
“不是,你这鬼怎么油盐不进?!”
伊莱斯扶住舱壁才没被甩倒,疼得吸了口凉气。
“妈的。”
他暗骂一声。
好在被压制的【月亮视觉】正在恢复。
清冷视野一点点覆盖现实,伊莱斯这才看见,锅炉外壳、轮桨转轴乃至蒸汽艇身后的航迹上,都缠着一丝丝极淡的灰白灵性。
那些灵性没有侵入船体,更像一个个被刻意留在海上的坐标。
每当蒸汽艇从雾中穿过,它们便沿着锅炉的震动、桨叶的转动和海面上尚未散去的尾迹彼此连接,再把前方海面悄无声息地接回他们已经走过的位置。
难怪加文明明不停转舵,最后仍会绕回幽灵船附近。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反照珠明明照出了正确方向,他们却始终无法接近旧宅栈桥。
错的是脚下这片海——每当船头将要触及正确航道,幽灵船长便把一段走过的海面缝到前方,让直线变成首尾相接的圆。
只要这艘船还在用同样的方式留下尾迹,他们跑得越卖力,绕回去也就越快。
通俗一点讲,他们是真撞上鬼打墙了。
伊莱斯的思绪不合时宜地拐了一下。
也不知道自己两辈子母胎单身,童子尿的资格能不能跨世界累计。
可惜现在就算符合条件,也总不能让他对着一艘三桅巨舰现场解决问题。
还是得讲神秘学,顺便讲点锅炉。
原身留在记忆里的蒸汽艇知识被他飞快翻了出来。
伊莱斯看向右舷那根带着红色阀柄的粗管,立刻朝加文喊道:“打开右侧紧急排汽管,再向左急转!”
加文只回头看了一眼:“那会浪费一半压力!”
“总比咱俩死在这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