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把幽灵船干掉
加文几乎在那些炮门开启的同时便将舵轮打到了底。
蒸汽艇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船尾激起大片白浪,沿着幽灵船右侧猛然转向。
锅炉内的蒸汽疯狂冲击着管道,螺旋桨转得快要只剩下一片虚影。
可船头才刚在浓雾中冲出百余尺,加文的脸色便变了。
前方的雾里,出现了一道尚未消散的弧形白浪。
那是他们刚刚转向时留下的航迹。
蒸汽艇分明一直在向外冲,此刻却从另一侧切回了自己留下的浪痕。
更远处,那艘惨白的三桅战舰依旧横在海面上,位置和先前相比没有半点变化。
加文又将舵轮向左猛推,试图切出一个与先前完全相反的角度。
船头才转过一半,罗盘指针便跟着疯狂旋转,最后竟重新指向幽灵船。
船尾喷出的白色蒸汽也没有散去,而是贴着水面绕成一个首尾相接的圆。
不管他们往哪个方向开,这片雾都会替他们把航向重新接回原处。
“我们绕回来了。”
加文沉声说道。
“看出来了。”
伊莱斯扶住舱壁。
“这地方连逃跑都得走它规定的路线。”
两艘船之间的距离也在这一次绕行后缩短了不少。
直到这时,伊莱斯才发现自己刚才看见的腐朽船壳和残破风帆,不过是灵性流动时形成的明暗错觉。
那艘威名赫赫的幽灵船上,根本没有一块真正的木料。
船壳、桅杆、索具、破帆,乃至两层炮甲板中缓缓推出的舰炮,全由不断流动的白色灵性凝聚而成。
上面找不到木板接缝,看不见铆钉与锈迹,就连那些远看像裂纹的痕迹,也会随着灵性流动缓慢偏移。
整艘船仿佛不是被人一块块造出来的,而是被某种力量一次浇铸成形。
海水从船首两侧分开,却没有真正沾湿那层惨白船壳。
浪头穿过船舷边缘时,甚至会短暂带走一小片灵性光屑,下一刻又被船体内部涌出的白光填补。
破帆上的幽蓝火焰也不曾灼烧任何东西,只沿着灵性纹路静静游动。
伊莱斯这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克罗利说它没有自重。
这根本不是一艘死后仍在海上航行的古船。
而是一团庞大到足以维持出整艘战舰形态的灵性。
船首狭长的撞角下方,还悬着一尊同样由白色灵性塑成的女人像。
她头戴王冠,身披静修院式长袍,低垂着脸,双手捧着一根熄灭的蜡烛。
两道泪痕从她脸上不断流下,一直没入船底。
阿德莱德王后。
而在王后像上方的船首甲板上,那个船长模样的男人也终于显露出清晰面貌。
他根本不像是灵体。
看上去已近六十,身材高大清瘦,披着一件旧式白色船长大衣。
灰白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风霜刻出的皱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两鬓,右侧眉骨则被一道陈年伤疤截断。
削瘦的下颌上,短须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那双灰蓝色眼睛在满船惨白灵光中依旧十分清晰。
他没有藏住面孔,也没有摆出什么凶狠神色,只将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搭在船首栏杆上,平静得更像一个正在巡视甲板的老海军。
可在【月亮视觉】中,眼前这一幕就没那么平静了。
无数白色灵性从男人脚下延伸出去,穿过甲板,连接桅杆、船壳、风帆与每一门舰炮。
他的灵性仿佛被无数长钉牢牢钉进了整艘船里,彼此之间根本分不出边界。
伊莱斯顺着那些灵性向下看去,甲板上的船员、舷侧的钩锁与炮膛深处蓄势未发的白光,也全部汇入同一个循环。
与其说那个男人在驾驭幽灵船,不如说他就是这艘船上唯一能够开口的部分。
他的身体始终没有离开船首。
只有声音和法术越过海面,落到了这艘蒸汽艇上。
“把你右手上的东西交出来。”
那声音里混杂着层层叠叠的灵性嗡鸣,听得人耳朵发痒。
加文像是同时听见了几十个人贴在耳边说话,肩膀下意识绷紧,却仍旧没有松开舵轮。
被伊莱斯护在风衣内侧的灵性黑鸦也挣扎了一下,湿透的羽毛间再没传出塞西尔的声音。
伊莱斯按住袖口。
“说具体点,我右手还有五根指头。”
船长灰蓝色的眼睛落在他身上,没有再解释。
他只是抬起了手。
翻涌的浓雾立刻遮住白昼。
阳光像是被一层厚重帷幕隔在外面,四周海面随之沉入夜色,一轮苍白月影无声出现在雾层上方。
刚刚还在白日中航行的蒸汽艇,转眼便被一片月夜覆盖。
加文猛推操纵杆,船尾的螺旋桨卷起大片水沫。
快艇却像被钉在原地,只能在发动机的轰鸣中艰难摇晃。
下一刻,伊莱斯右腕骤然一凉。
那只沉寂许久的手环在袖口下剧烈颤动,紧接着,一股无形力量从幽灵船上落下,牢牢拽住了它。
袖口被瞬间扯紧。
伊莱斯整条右臂随之抬起,身体也被拖得向前踉跄一步。
要不是他及时用雷鸣手杖撑住甲板,恐怕整个人已经翻过船舷。
手杖底端在木板上犁出一道浅沟。
腕间的金属边缘越收越紧,几乎要嵌进皮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