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伤的根源
凌晨两点,半山别墅。
实验室的仪器嗡鸣隐约传来。苏皓坐在书房,手里捧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爱丽丝花了三年整理的病历。
还有十二个小时药物就能合成。爱丽丝声音疲惫,右手贴着冻伤膏,这是你的创伤记录,从加入暗夜利刃第一天到北仓行动结束。每一次发作的时间、地点、触发事件,都在里面。
她放下笔记本,转身回了实验室。
苏皓翻开。
第一页写着:患者:苏皓,编号:001,诊断: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
后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和时间——
2024年3月17日,落鹰崖行动。三名战友为掩护患者撤离,引爆炸弹与敌人同归于尽。患者返回基地后连续72小时未眠,独自坐在武器库擦拭战友遗留的匕首,拒绝任何人靠近。
2024年7月2日,云海省任务。被信任的线人背叛陷入重围。患者孤身突围,身中七刀,击毙三十二名敌人。返回安全屋后首次出现解离症状,持续一小时。
2025年1月15日,除夕夜。患者独自站在别墅楼顶看烟花三小时。被杨诗雨发现时,手指无意识重复扣动扳机的动作,掌心被指甲划破,血流不止。
一页一页翻下去,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以为自己忘了那些画面,忘了战友临死前的笑容,忘了在黑暗中独自挣扎的夜晚。
可爱丽丝记得。
她把苏皓所有隐藏在冷漠外表下的痛苦,所有不为人知的脆弱,都一一记录了下来。
苏皓的手指划过纸上的字迹,微微颤抖。他一直以为创伤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杀戮的厌倦。可看着这些记录,他忽然发现——每一次最严重的发作,都不是在自己面临死亡的时候。
而是看着身边的人死去,而他却无能为力的时候。
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没有冰冷的诊断术语,只有一段爱丽丝手写的根本性创伤评估——
经过三年观察与分析,患者的核心创伤并非对死亡的恐惧,而是无法接受被留下。童年时期被母亲遗弃的经历,叠加成年后多次目睹战友为保护自己而牺牲,形成了严重的幸存者负罪感
患者潜意识里坚信:自己的存活,必然以重要之人的牺牲为代价。因此他刻意与所有人保持距离,拒绝建立亲密关系,害怕自己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厄运。他用冷漠和强大武装自己,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是为了保护别人不被他伤害。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自己死了,留下那些在乎他的人,独自承受失去的痛苦。
苏皓呼吸猛地一滞。
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
从来没有人看得这么透彻。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想法,被爱丽丝用短短几行字,精准地剖析得淋漓尽致。
原来他的疏离,不是因为冷漠。
原来他拒绝别人的靠近,不是因为不需要。
是因为害怕。害怕自己给她们带来灾难,害怕她们像那些战友一样为了保护他而死去。害怕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被留在这个世界上。
你终于看懂了。
清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苏皓抬头。爱丽丝站在书房门口,还穿着白色防护服,头发凌乱,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
你的身体,三个月就能完全治愈。她走进来,将水杯放在苏皓面前,药物可以修复神经突触,让你不再做噩梦,不再因为一点动静就摸向腰间的匕首。
她指着那段评估,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温柔:但这份分析,才是真正的治疗开始。你能对着它点头,承认它说的是对的,才算迈出了治愈的第一步。
苏皓沉默了很久。
过了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问了一个他从未问过任何人的问题。
爱丽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