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归京
十二月二十。通州码头。
运河两岸的枯柳在冬日的薄阳中垂着细长的枝条,被北风吹得像一根根被拉直了的旧琴弦。码头上比往日热闹了不止一倍,漕船和商船在两侧泊得整整齐齐,中间留出了一条宽阔的水道,一直通到官用泊位。
谭弘毅从船舱中走出来时,冬日的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在甲板上铺开一片稀薄的金色。他站定,扶着船舷,看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码头。石柱和谭弘业跟在身后,两人的目光同时扫过码头上攒动的人影。
通州码头今日被清过场。两侧站满了按品级列队的官员和兵卒,中间让出了一条直通岸上马车的通道。人群最前方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蟒袍的身影,身形微胖,双手交叠垂在身前,面容在冬日的寒风中微微泛红。
曹瑾。
他看到官船靠岸,向前走了两步,在栈桥尽头站定。船板搭上码头时,曹瑾躬身行了一礼,腰弯得恰到好处,既不过深也不敷衍,像一柄被常年使用、已经磨出了最佳角度的旧锁匙,每一次开合都精准无误。
谭大人。曹瑾的声音在冬日的冷空气中带着一圈白气,老奴奉陛下口谕,前来迎接大人。陛下说——谭师辛苦了,不必急着进宫,先回家歇息。明日早朝再议。
谭弘毅跨上码头,在曹瑾面前站定。他拱了拱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路风尘之后依然未散的那股沉实:曹公公辛苦了。陛下龙体可好?
曹瑾直起身,目光从谭弘毅的面孔上扫过一遍,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一些,像一块被冬日暖阳晒出了细密纹路的旧瓷:陛下好着呢。就是天天念叨您。他压低了半度声音,又补了一句,大人您是不知道,这半年,陛下每天看海防奏报,看完了就搁在案角,说——谭师怎么还不回来。老奴听这句话,少说听了有几十遍。
谭弘毅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艘官船,石柱正指挥着亲兵将几箱文书和卷宗搬上码头。谭弘业站在船头,左臂上的布条已经被换过了,换成了干净的白色棉布,依然缠得结结实实。
曹瑾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谭弘业,又落回谭弘毅脸上。他的目光在谭弘毅的面颊和下颌之间停了一瞬,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
大人。您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