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奔西走
京中已入冬,甜水井胡同的槐树落尽了叶子。谭安问我,爹爹什么时候回来?我跟他说,腊月里就回了。他掰着手指头数,数到昨天又问我,腊月几?我说快了。他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天,回来说,爹爹还没到巷口。
谭宁会背诗了。前日教她海上生明月,她背到第三遍就会了,背完还问,爹爹是不是在海上看过月亮?我说是。她说那等她长大了也去海上看看。
娘的身子好多了,入冬以来没再咳过。爹在院子里搭了个暖棚,种了几畦青菜。公公婆婆都好,二叔上个月来了一趟,送了半扇猪肉。
过年能回来吗?我们等你。
妻静姝
信纸不大,写满了。字里行间的间隙刚好,像一个人在灯下匀匀地铺开自己的日常,不诉苦,不催问,只是把家里那些暖融融的小事一样一样地摆出来,摆给那个在外面走了很久、正在沿着运河一路往北赶路的人看。
谭弘毅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时他的目光在谭安数手指头那一段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看完。
他把信纸小心地折回原来的折痕,放回竹筒中,把塞子重新塞好。竹筒在他手边搁着,被油灯的光照出一段温润的木质光泽。他坐在灯前没有动,目光落在竹筒的盖子上,像是透过那层薄薄的竹片在看更远的地方。谭安趴在窗台上数手指头的那个姿势,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小家伙蹲在窗台下面的那只黄花梨小凳上,下巴搁在窗沿上,数一个手指头就往外看一眼,数完了又重数。
谭宁背诗时的样子他也想得到——念到天涯共此时时一定拖长了尾音,像她娘教她唱歌时那样,把小调拖得悠悠的,然后仰起脸问:对吗?对吗?
谭弘毅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船身轻微的晃动和窗外持续的水声同时传进来,在昏暗中像一首被织进夜色的歌。油灯的光晕在合拢的眼睑外铺开一片温热而均匀的暗红色,像把冬日京城的炉火和孩子们的背影一起收进了同一片暖融融的光里。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写了几行字,字迹端稳而克制,笔力比平日轻了半度,像在用最轻的力道触碰一件最重的东西。
腊月中旬可到京。勿念。告诉谭安,他数到的那一天,就是他爹到家的日子。谭宁会背诗了?让她背一遍海上生明月,录下来,等我回来看。
他搁下笔,等墨迹干透,将信笺折好放进了随身的信囊中。然后他吹熄了油灯,在逐渐暗下来的船舱中坐了一会儿,听着船底的流水声和远处的风声从木板外渗进来,像无数条细细的线穿过冬天的棉被,把旷野上正在发生的一切一丝不漏地织进了这间小舱的安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