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行千里
那官员还想说什么,被身后的同僚拉住了。几个人面面相觑,最终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谭弘毅坐在舱室里,隔着窗户看到了岸上的一幕,面色平静。苏静姝给他倒了一杯茶,轻声道:“他们会不会记恨?”
谭弘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记恨什么?我不见他们,是不想给他们添麻烦。收了礼,吃了饭,他们反而要记恨——拿了人家的手短,吃了人家的嘴软。”
苏静姝没有再问。
船过德州后,运河两岸的风光愈发清丽起来。柳树的枝条软软地垂到水面,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像少女刚洗过的长发,湿漉漉的,带着几分慵懒。岸上的村庄白墙黑瓦,高低错落,掩映在树丛之间。屋顶上升起袅袅炊烟,淡青色的烟雾在夕阳下缓缓飘散,像一层薄纱罩在村庄上头。远处偶尔能看到几座古塔,在秋阳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光,像是镀了一层金。
谭安趴在船舷边,忽然指着岸上喊起来:“爹爹,那是什么?”
谭弘毅蹲下身,一把抱起儿子,顺着他胖乎乎的小手指看过去。岸边不远处,一座九层八角的高塔巍然耸立,塔身青砖砌成,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响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那是德州的永庆寺塔。谭弘毅望着那座塔,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自己上一次在德州停留,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刚入仕途,意气风发,路过此地还曾登塔远眺,看运河如带,看天地苍茫。如今再看到这座塔,自己已是两鬓微霜。
“那是塔,叫永庆寺塔。”谭弘毅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古时候的人建的。”
谭安歪着小脑袋,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古时候的人为什么要建塔?”
谭弘毅想了想,慢慢地说:“为了纪念大德高僧,也为了让远行的人看到塔,就知道离家不远了。古时候的人赶路,一走就是几个月,看到塔就知道到了地界,心里就踏实了。”
谭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把脑袋靠在父亲肩上,奶声奶气地问:“那咱们看到塔,是不是就快到老家了?”
谭弘毅笑了,笑容里带着多年未归的游子才有的那种复杂滋味——有期待,有酸涩,也有说不清的近乡情怯。他抱紧儿子,下巴轻轻抵在他头顶上,声音温和而笃定:“快了。再走半个月,就到了。”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父子俩的身影投在甲板上,一大一小,紧紧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