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别北疆
昌平十四年腊月十八,龙源城北门外,黑压压跪满了人。
天还没亮,城外官道两旁就已经挤满了百姓。有龙源本地的,有从清平、怀朔赶来的,有边市商人,有屯田的流民,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抱在怀里的孩童。他们或跪或立,手中捧着香烛、酒碗、甚至是一把泥土、一捧粮食。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下令。
谭弘毅离任的消息三天前传开时,整个北疆都震动了。先是龙源百姓联名上书,恳请“谭青天”留任;接着清平、北安、怀朔等县也纷纷送来万民书,密密麻麻按满了手印。但圣旨已下,无可更改。
今日,他们只能以这种方式,送这位救了他们命的父母官最后一程。
辰时,城门缓缓打开。
谭弘毅骑在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上,身穿绯色官袍,腰悬御赐长剑。他身后,是谭弘业、石柱等数十骑亲卫,以及六辆装满了书籍、图纸、工具的马车——那是他在北疆三年积累的心血,要带回京城继续完善。
苏静姝坐在第二辆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眼眶微红。
谭弘毅刚出城门,人群就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哭声。
“谭青天——!”
一个老妇人扑倒在路中间,双手高举,手里捧着一碗浑浊的水。谭弘毅认得她,是城东的李婆子,儿子战死在去年的龙源保卫战中,是他亲自去吊唁,给她送去了抚恤银子和过冬的粮食。
“老婆子没啥送的,”李婆子老泪纵横,声音嘶哑,“这是从我家井里打的水,您喝一口,就当……就当还记着龙源的老百姓!”
谭弘毅翻身下马,双手接过那碗水,一饮而尽。
“老人家,起来。”他扶起李婆子,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在北疆三年,是你们供我吃穿,是你们子弟跟我打仗。要说谢,是我谢你们。”
李婆子拼命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谭弘毅转身,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
“都起来。”他声音拔高,“我谭弘毅是朝廷命官,守土安民是本分。你们要跪,跪天地,跪祖宗,不用跪我!”
但没有人站起来。
人群最前面,一个中年汉子膝行几步,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是周大牛,屯田区的老农,去年土豆丰收时,他曾跪在田埂上给谭弘毅磕头,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粮食”。
“谭大人,”周大牛抬起头,满脸是泪,“您走了,咱北疆的百姓,往后……往后谁管啊?”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心里。
人群中哭声更大了。有人喊“谭青天”,有人喊“活菩萨”,有人喊“大人别走”,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