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钦点
承昌帝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农家少年,在田间地头劳作之余,借着月光苦读;在饥寒交迫中,提笔写下一个又一个故事换取纸墨;在无数冷眼与嘲笑中,一步步从县试考到殿试,最终坐在这太和殿上,向他这个皇帝,递上这样一份字字千钧的答卷。
那份不甘,那份坚韧,那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胆气……
“陛下,”刘景明见皇帝久未表态,忍不住再次进言,“此子之策,实乃险棋。朝廷大事,当以稳妥为要。今科才俊颇多,顾宪成、李惟贤、崔琰等人,文章老成,可堪大用。谭弘毅虽连中五元,然锋芒太露,恐非……”
“恐非什么?”承昌帝忽然睁开眼,打断了他。
那双眼中,已无倦色,只有一种久违的锐利与决断。
刘景明心头一凛,躬身道:“恐非为臣之道。”
“为臣之道?”承昌帝缓缓站起身,拿起御案上的朱笔,“高卿以为,何为为臣之道?是墨守成规,明哲保身?还是直面时弊,勇于任事?”
他走到窗前,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紫禁城的轮廓在黑暗中巍然耸立,如一头沉睡的巨兽。
“朕登基十二载,每日批阅奏章,所见多是歌功颂德,多是敷衍塞责,多是‘祖宗成法不可变’。”承昌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国库空了,他们说‘节俭即可’;边患急了,他们说‘增兵便好’。可节俭从何而起?兵饷从何而出?无人敢言,无人愿言。”
他转身,目光扫过暖阁内每一位臣子。
“今日,一个农家子,敢言‘清隐田’,敢言‘开海贸’,敢言‘改火器’。每一策,都触动利益;每一言,都招致非议。可你们细看——”他指向那份试卷,“他哪一条是为私利?哪一句不是为国谋?”
暖阁内,落针可闻。
承昌帝走回御案前,提起朱笔,在那份试卷的卷首,谭弘毅的名字上,重重一圈。
朱红如血,鲜明夺目。
“此策虽显稚嫩,多有险招。”皇帝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带着疲惫,更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兴奋,“然朕观其心,纯以国事为念;察其文,字字皆有依凭;思其策,虽险却有破局之望。其胆其识,远超侪辈。”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此子,当为状元。”
四字一出,暖阁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刘景明脸色一变,欲言又止,最终在皇帝威严的目光中低下头。顾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旋即躬身:“陛下圣明。”陆秉谦等人也随之附和。
承昌帝放下朱笔,重新坐回御座,疲惫感再次涌上,但眼中那抹光芒却未熄灭。
“拟旨吧。”他吩咐礼部尚书周延儒,“明日放榜,昭告天下。朕要看看,这个连中六元的农家子,究竟能走多远。”
周延儒躬身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