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钦点
承昌帝始终沉默。
他听着臣子们的争论,目光却落在那份试卷上。待众人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将此卷,呈来。”
内侍小心捧起试卷,恭敬置于御案。
承昌帝重新展开。
这一次,他读得极慢。从破题“臣闻治国如治身”开始,一字一句,细细咀嚼。读到“清隐田”时,他眉头微蹙——这触动太多人利益;读到“通海贸”时,他指尖在“岁入可增百万”几字上轻轻划过;读到“开花弹”时,他眼中精光一闪,仿佛看到了边关战场上,那种从天而降、铁片四溅的新式武器……
暖阁内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皇帝身上。烛火摇曳,映着承昌帝清癯的侧脸。这位登基十二载、饱受国库空虚与边患困扰的君王,此刻正沉浸在一份试卷构筑的蓝图中。
时而沉思,时而蹙眉,时而恍然。
尤其当读到“吏治为万事之本”一节时,他反复看了三遍。
“州县之弊,非尽在法令不修,而在官吏不行。一行作吏,则视民如草芥,视法如虚文。故清田必先清吏,节流必先治官。”
这段话,深深刺中了承昌帝的心。
他想起这些年派往各地的钦差,回来奏报时,无不痛陈地方官贪腐、敷衍、欺上瞒下。法令再好,执行者歪了,一切皆空。
“开源与节流并重,犹如人之呼吸,一吸一呼,生生不息。只开源不节流,如竹篮打水;只节流不开源,如坐吃山空。”
比喻朴实,道理深刻。
承昌帝抬起头,看向顾雍:“此子来历,徐卿可知?”
顾雍躬身:“回陛下,此乃今科会元谭弘毅,湖广星沙府人,农家出身。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连中五元。”
“连中五元……”承昌帝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农家子?”
“正是。其祖、父皆务农,家道贫寒。据湖广提学副使冯远道奏报,此子早年困顿,曾以写话本谋生,后得青藜书院山长陈启正赏识,破格入县学,自此一路夺魁。”
“写话本?”承昌帝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倒是个趣人。”
他重新低头,目光落在试卷末尾那行小字上——“臣一介寒微,蒙圣朝拔擢,得列于此,敢不尽忠直言?”
寒微。
尽忠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