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见座师
在京城这个信息与权力交织的漩涡中心,冯师的沉默,或许比许多人的夸夸其谈更具分量。
约莫一盏茶后,两人见冯师略显疲色,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冯远道也未多留,起身送他们至花厅门口。
就在谭弘毅与苏明远再次行礼,准备转身离去时。
冯远道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掠过二人,投向庭院中光秃的枝桠,用一种近乎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近日京中士林,议论时务之风颇盛,言必称‘经世’,论必及‘革新’。求新求变,原是好事。”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谭弘毅,“然,春闱抡才,为国取士,根基终究在于圣贤经典、义理大道。文章有本,方能立得稳,走得远。京城地大,人多,话杂,初来乍到,多在家温书养静,少在外汲汲于结交,未必不是修身养望之道。”
言罢,也不待二人回应,便微微颔首,转身回了厅内。
这番话,声音不高,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长辈随口一句无关紧要的叮嘱。
但落在谭、苏二人耳中,却不啻一声惊雷。
回小院的路上,两人沉默不语。
直到进了书房,屏退左右,苏明远才压低声音道:“子恒,恩师最后那几句……你听明白了?”
谭弘毅面色凝重,缓缓点头:“听明白了。‘根基’要紧,是让我们会试文章,务必以经义为本,根基扎实,这是‘守正’。‘多在家学习,少对外结交’,是提醒我们京城局势复杂,派系纷纭,让我们韬光养晦,谨慎言行,尤其……莫要过早与那些高调倡导‘实务’、‘革新’的风潮和人物公开搅在一起,以免引人注目,甚至被贴上标签。”
“不错,”苏明远接口,眉头紧锁,“这与我们之前得到的风声,说此次主考官可能倾向保守、不喜‘标新立异’,完全吻合。座师虽未明言,但暗示之意已十分明显。他怕我们年轻气盛,尤其是子恒你,因一路见闻而心怀激切,在文章中过于锋芒毕露,或是在京中交际时,不慎卷入‘实学’与‘旧学’的派系之争,徒惹麻烦。”
两人对坐分析,心情都有些沉重。
冯师的提醒,印证了他们最深的担忧。
京城的水,果然极深。连座师这样级别的官员,在涉及可能的人事和风向时,都只能如此隐晦地提点。
沉思良久,谭弘毅抬眼,目光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守诚兄,恩师金玉良言,不可不听。从今日起,你我除了拜谒几位必须拜见的师长、前辈尽到礼节外,其余一切不必要的社交、文会,能免则免。闭门谢客,潜心读书。文章策略,亦需调整,务必‘藏锋’到底,以扎实经义、稳妥结构为第一要务,将一路所思所感,更深地隐于典章故纸之后。”
他很清楚,在局势未明、自身羽翼未丰之前,过早显露棱角或站队,无异于自陷险地。
这京城的第一步,必须走得如履薄冰,方能在未来的惊涛骇浪中,寻得那一线跃升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