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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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无垠,淡淡的玉色光晕静静流淌。

  陈阳与龙灵盘膝而坐,暂且停下歇息。

  方才一路亡命奔逃,又是催动六气之法,又是硬闯深渊结界,二人都耗损不小。

  龙灵胸脯微微起伏,心里乱糟糟的,满是震惊。

  升隐珠借给他,不过是十天前的事。

  那日在洞府,她喝得酩酊大醉,稀里糊涂就把珠子塞给了陈阳。

  事后嘴上总说醉得什么都记不清了,可夜里酒醒时,那些抱着人胡言乱语的荒唐画面总往脑子里钻,臊得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所以陈阳不提借珠之事,她也从不问,就怕扯出当日的窘态。

  可方才陈阳那一席话,终究让她忍不住了。

  “你疯了?”她侧头看向陈阳,眼睛瞪得圆圆的。

  “前后也就借你一天,你到底拿升隐珠做了多少事?”

  陈阳没有隐瞒,伸手往怀里一摸,掏出个薄薄的名册递过去:

  “也没做什么。”

  “就借着珠子的隐匿之能,在地窟里逛了一圈,顺道数了数那些元髓境以上的妖修,都记在这上面了。”

  龙灵下意识接过来,翻开扫了一眼。

  首页贞守二字赫然在目,后面还标注了形貌,平日洞府方位,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她心中一动,再往后翻,果然一个个熟悉的名号都在其上,全是地窟里叫得上号的大妖。

  她猛地抬头看向陈阳:

  “你记录这个……是想让白猿出手,一一拔除?”

  “不然呢。”陈阳淡然一笑。

  “费了好几个时辰,才摸清楚这些大妖的数量。”

  龙灵怔怔看着他,心头翻起惊涛骇浪。

  升隐珠是龙族至宝,妙用无穷,最基础的便是升,隐二法。

  升可御空飞行,哪怕自身修为不足也能踏云而行。

  隐可匿身形气息,穿行在禁制大阵之中也难被察觉。

  虽说是基础法门,可真要运转自如却绝非易事。

  她当年得了这珠子,自己琢磨了三个多月,才堪堪将这两招融会贯通。

  陈阳就借了一天,不仅玩得转,还敢拿着它挨个探查洞府,记录名号。

  “这升隐珠明明是我的东西。”她小声嘀咕,嘴角撇着,心里莫名有点酸溜溜的。

  “怎么你用得比我还熟?”

  陈阳闻言讪讪笑了笑,不好接话。

  龙灵哼了一声,也没真揪着这事不放,顿了顿,又皱起眉:

  “不过你也太大胆了,就凭着这珠子隐身,便敢去探查那些妖王?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龙姑娘亲口说的,这是你们龙族至宝,天下无双。”陈阳语气坦然。

  “楚某自然信得过。”

  龙灵一怔,抬眼看向他。

  陈阳神色平静,不像是随口奉承,倒像是真的把她的话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

  她看了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方才奔逃的紧张之感,一下子散了个干净,连胸口的滞涩都顺畅了不少。

  “算你会说话。”她扬了扬下巴,嘴角却压不住笑意。

  “好了,歇得差不多了,走吧。”

  陈阳直起身,望向虚空深处:

  “白猿师兄传音说,前面有扇界门,开了道缝隙,能通往外界,此地不宜久留,得赶紧出去。”

  龙灵点点头,撑着地面站起身。

  可刚一运气血,脚下一软,哎呀一声又坐了回去。

  “怎么了?”陈阳连忙俯身关切。

  “气力亏空了……”龙灵皱着眉,只觉得丹田发虚,浑身软绵绵的。

  “好像是六气之法催得太急,现在反倒提不上劲了。”

  陈阳闻言咳了一声:

  “这事怨我,方才给你塞的那些丹药,药性猛了点,是强行提气的,现在后劲过去了,就有些脱力。”

  “你给我吃的不是毒丹吧?”龙灵瞪他一眼。

  “哪能呢!”陈阳连忙摆手。

  “就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歇息几个时辰就好,眼下不急,我带着龙姑娘走。”

  他说罢周身灵气翻涌,化作柔和的光带,将龙灵轻轻托了起来。

  龙灵只觉得身子一轻,便跟着他徐徐向前飘去。

  四周是无垠的虚空,远近都是淡淡的玉色光雾,辨不清方向,也看不到尽头。

  “这地方到底多大啊……”龙灵小声嘀咕,靠在光带里,只觉得浑身发软,懒得动弹。

  “不小。”陈阳操控着灵气,速度渐渐提了起来。

  “先往前飞,等你缓过来了再换你带我。”

  飞不多时,龙灵忽然往他身边凑了凑,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陈阳一愣:

  “怎么了?”

  “你这般灵气托着我,晃得慌。”龙灵嘟囔着,顺着他的手臂往上,干脆将手放进了他掌心,又往他身侧靠了靠。

  “我们牵着稳当些。”

  温软的指尖握上来,陈阳指尖微微一颤,侧头看去。

  龙灵侧脸浸在微光里,长长的睫毛垂着,倒像是没什么别的心思。

  他顿了顿,也收紧了手,将她往身边带了带,干脆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这样?”

  “嗯……这样舒坦多了。”龙灵闷闷的声音传来,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脖颈。

  “你飞你的,别管我。”

  二人便这么相携着,在无垠的虚空里缓缓前行。

  四周一片安静,只有灵气流动的轻响。

  “你飞得倒挺快。”过了会儿,龙灵忽然小声说。

  “看着不像是筑基境的脚程。”

  陈阳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逃命逃多了,自然就快了。”

  龙灵还记着方才被追杀时的光景。

  陈阳从头到尾反应快得惊人,指点升隐珠运转,变向躲闪,丹药续气,一步接一步像是本能一般。

  追兵刚近身,他就有了应对的法子,种种手段层出不穷,完全不像个筑基境的丹师。

  此刻她心里反倒好奇起来。

  “你不是天地宗的丹师吗?”她侧头看他,发丝扫过他的肩头。

  “我听闻丹师整日守着丹炉,不与人争斗的,莫不是你们丹师的差事,比我想的危险得多?”

  “天地宗倒不至于连丹师的安全都护不住,都是修行丹道之前的事了……”陈阳摇头失笑,没再多说。

  龙灵哼了两声,也不追问,转了话头:

  “所以你当初借着我的升隐珠,满地窟查妖修名册,之后就是寻找白猿住处了?”

  陈阳点点头。

  “可这深渊……”龙灵皱起眉。

  她想起那层黝黑的深渊禁制壁,虽不及红膜结界,可依旧深沉得很。

  “方才那结界像是一潭黑水,我运转升隐珠,贞守领着一众大妖都得费好大力气才能冲破,你当初一个人怎么下来的?”

  “当时狂风倒卷就下来了,刚好遇到了白猿师兄,幸好他接了我一把,否则那一日怕是要直接摔死。”陈阳语气平淡。

  龙灵却是一怔:

  “不对呀,之前那白猿不是还对你喊打喊杀吗?”

  她和白猿交手数次,一直知晓白猿出手留力,并不会下死手,唯独想要灭杀的一次,就是对上了陈阳。

  陈阳闻言,也是叹息一声:

  “之前师兄对我有些误会,后来解释开了就好了,他性子其实极温和,只是那身赤红战甲自带战意,看着凶罢了。”

  龙灵闻言,脑海里立时浮现出方才石屋门口,那白毛猴子拎着战甲,睡眼惺忪慌慌张张往身上套的模样。

  她忍不住弯眼笑出了声:

  “原来如此,我说怎么看着凶神恶煞的,私下里倒像个打杂的。”

  “他本就在这底下扫地修行,日复一日的。”陈阳望着虚空深处,轻声道。

  “也正是这份耐心,才能把诸事都安排妥当,我只提了一句地窟有三尊老物,他就早有了计较,化身分三,分头缠斗。”

  龙灵听得微微点头。

  地窟妖修都觉得白猿武道疯魔,招式大开大合,只懂蛮打。

  可今日看来,这人哪里是粗犷?

  分明是粗中有细,内里心思缜密得很,战甲之下,藏着的是极细的韧劲儿。

  “那……周遭这具白骨,就是你师尊?”她沉默了会儿,还是问出了口。

  “嗯,是我师尊。”陈阳应声点头。

  “怎么拜上的?”龙灵好奇得很,“这般人物,岂是说拜就能拜的?”

  “机缘巧合罢了。”陈阳没细说,只淡淡道。

  “师尊看我还有几分根骨,便收下了。”

  “哼,你有什么根骨。”龙灵撇撇嘴,指尖戳了戳他的胳膊。

  “看着瘦伶伶的,一阵风都能吹倒,还没我壮实。”

  陈阳笑了笑,没反驳。

  龙灵本就是龙族,体内龙血澎湃。

  即便他有着天香摩罗构筑的淬血脉络,还是不及这些西洲真正的妖修。

  二人说话间,雪白的路径从身后掠过。

  龙灵神识铺展开,越看越是心惊。

  那白骨实在太大了,如山岳般盘膝坐在虚空之中,一根根粗大的骨节纵横交错,像是一条条宽阔的道路,静静地横亘在玉色光雾里。

  “这么大……到底是什么来头?”她喃喃道。

  “人形的骸骨,怎会生得这般巍峨?”

  陈阳摇摇头:

  “我也不知晓。只知道师尊在此地养伤,怕是已有万年之久了。”

  “万年……”龙灵倒吸一口凉气。

  西洲许多大族,传承也就几千年,此人竟在此地养伤了万年?

  “那……”她眼睛一亮。

  “楚宴,你把师尊唤醒不就行了?有他老人家在,什么巴山君,阴离夫人,迦楼罗,还不随手打发了?”

  “不可。”陈阳神色骤然凝重,轻轻摇头。

  “师尊伤势极重,此刻正是静养的要紧关头,惊扰不得。”

  这一下子,更让龙灵好奇了。她眨了眨眼,神识四下张望:

  “那楚宴,你这师尊怎的受的伤?到底是何物,才能伤到这般伟岸之躯?”

  话音落下,忽然一股阴风从白骨深处刮了过来,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一股莫名的毛骨悚然之感,顺着后脊梁往上爬。

  龙灵当即一怔,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东西,仿佛随风而来,又仿佛从骨髓深处渗出……

  说不清,道不明。

  却让她浑身的汗毛,都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陈阳也有所感应,连忙摇头,压低了声音:

  “龙姑娘……此事,不可言。”

  龙灵闻言一怔,对上陈阳郑重的目光。

  她并非没有见识,方才那感觉必定有古怪,况且她也信得过陈阳的警告。

  于是她默默将心中的疑惑又咽了回去,只乖乖嗯了两声。

  二人不再多言,陈阳扶着她的腰,放慢速度,尽量敛住气息,朝着白猿所说的界门方向缓缓飞去。

  虚空之中寂静无声,二人衣袂飘动。

  约莫飞了半个时辰,龙灵丹田气息渐渐回转,恢复了几分力气。

  她靠在陈阳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沉默了许久,忽然小声开口:

  “楚宴。”

  “嗯?”

  “十天前……我借你升隐珠那天。”她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几分扭捏。

  “我们是不是……做了什么?你别想骗我。”

  陈阳身形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去,龙灵埋在他肩头,耳朵尖都泛着绯红,却还强撑着要问个明白。

  他本想打个哈哈混过去,可见她这副模样,反倒觉得糊弄她反而不好。

  “是做了些事。”

  他轻声道,语气坦然:

  “那日龙姑娘酒意上头,替我渡了口气,又手把手教我运转升隐珠……你我之间,确有过亲近之举。”

  龙灵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

  她本以为陈阳要么装傻,要么抵赖,都准备好了要拧他胳膊,却没料到他说得这般直白,半分遮掩都没有。

  “你……你……”她脸颊唰地红透了,反倒有些手足无措。

  “就不会撒个谎哄骗我吗?”

  “糊弄你,龙姑娘心里反倒不舒服,不如说开了。”陈阳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轻声道。

  “那日酒醉,行事糊涂,是楚某唐突了。”

  龙灵呆呆望着他。

  那日的事,她其实记得大半,分明是自己酒意上来,抱着人不肯撒手,还凑上去吻人家。

  可陈阳此刻这般说,倒像是全是他的不是。

  心里那点原本羞于启齿的别扭,不知不觉就散了,反倒泛起一丝甜丝丝的暖意。

  她沉默半晌,忽然脑袋往前一撞,轻轻磕在陈阳胸口。

  咚。

  一声轻响。

  “你终于承认了!”

  她嘟着嘴,抬眼瞪他,眼角却带着笑意:

  “你就是趁我醉酒欺负我,将来……将来林哥哥要是不要我了,你说怎么办?”

  她仰着脸,唇瓣微微抿着,睫毛扑闪,眸光间藏着几分娇嗔,似乎在刻意试探。

  陈阳低头看着少女一脸期待的模样,一时竟有些愣神。

  虚空寂寂,玉色的光雾轻轻流淌,四周静得仿佛只剩下二人的呼吸声。

  陈阳话到嘴边,鬼使神差地溜了出来:

  “她不要你,我要。”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

  龙灵也倏地定住,睁圆了眼睛望着他,长睫轻轻一颤。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暗叫糟糕。

  龙灵平日里三句话不离她的林哥哥,自己这般口无遮拦,定是惹她不快了。

  他等着对方发作,可半晌都没听见动静。

  二人就这么伴着虚空里的微光,静静往前飘。

  他心里正七上八下,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娇哼。

  “哼,那可说好了。”

  龙灵声音闷闷的,脸还朝着前方,不肯转过来:

  “楚宴,你可不许赖账。”

  陈阳有些错愕,侧头去看,只能看见她尖尖的下颌和泛着粉的耳尖,瞧不清神情。

  他也没再多说,只是下意识将搂着她腰的手紧了紧。

  又飞了片刻,龙灵才慢慢将头靠过来,轻轻贴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小声道:

  “你知道么,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亲切。”

  “亲切?”陈阳不解。

  “嗯。”她贴着陈阳,轻轻吸气,声音轻飘飘的。

  “和见着林哥哥时候的感觉似的,说不定啊,你和她本就是一路人,所以我才愿意搭理你。”

  陈阳失笑:

  “龙姑娘说笑了,我哪能和羽皇子嗣比较。”

  “我没说笑。”龙灵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他。

  “你想啊,你不是说你和林哥哥彼此之间早就认识吗?”

  “一个在东土,一个在西洲,还能凑到一处去,你们二人说不定彼此有所相似之处,才能靠近。”

  她顿了顿,撇撇嘴:

  “不过她那个人啊,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花蝴蝶,整日里招蜂引蝶,身边那些女妖换了一茬又一茬。”

  “哪个生得好看,就往哪个身边凑,手也不老实,嘴也不干净。”

  “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丢一个,风流债欠了满西洲都还不清。”

  “指不定哪天就把我忘了……到时候我没处去,就来寻你。”

  她仰着小脸,眼里带着点狡黠,直直望着他:

  “楚宴,方才你可是答应了的!”

  陈阳看着她这副模样,愣了愣,随即笑了:

  “好,若是龙姑娘寻来,住处,床榻,美酒,点心,样样都给你安排妥当。”

  “这还差不多。”龙灵咯咯笑了两声,往他怀里缩了缩。

  陈阳也笑着点头,可刚转过头,又听龙灵唤了一声:

  “楚宴!”

  他回过头去……

  下一瞬,唇上忽然覆上了一片温软。

  他猛地一怔,瞳孔微缩,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往识海里塞了一团棉花,所有思绪都在这一刻卡了壳。

  龙灵吧唧亲了一口,就飞快地退开一点,嘴角带着丝丝笑意,哼了一声:

  “本王赏你点甜头,你好好受着便是。”

  陈阳依旧有些错愕,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一点温软,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这……龙姑娘?”

  龙灵见他这副呆愣模样,先是得意了一瞬,随即见他迟迟没回过神,反倒有些急了,连忙摆手:

  “哎呀,你也别在意啊!我就是……就是随口一亲,没别的意思!”

  她越说越乱,索性一仰下巴,理直气壮地哼道:

  “林哥哥亲过那么多女子,我也亲你一下,这才公平。”

  说完自己反倒先红了脸,埋回他肩头不说话了。

  陈阳笑着摇摇头,携着她继续往前飞去。

  与此同时,深渊之下。

  白猿的分身与巴山君正斗得天昏地暗。

  拳风与血气撞得四周岩壁嗡嗡作响,碎石横飞。

  贞守带着一众妖修站在远处观战,越看心里越是犯嘀咕。

  “不对劲……”

  他摸着下巴,喃喃自语:

  “这狂徒的力道,好像不如先前那般霸道了。”

  身旁奎光按着背上重剑,也点头:

  “看着也像,方才在石台上,他一拳便震退阴离夫人,此刻和巴山君大人斗了这许久,却只是伯仲之间。”

  “这是化身之法。”贞守脸色沉沉。

  “当年巨象族古籍里有记载,身外化身之术,每分出一具化身,自身神力便减一分,这具分身,估摸着也就他本体六七成的本事。”

  他正琢磨着利弊,场中巴山君忽然一声暴喝,声浪滚滚震过来:

  “贞守!你在那里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追!那灵童就在那小子血池里,追上去给本君夺回来!”

  贞守眉头一皱。

  周遭一众小妖都齐刷刷看向他。

  往日里,他是众妖之首,在地窟里说一不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