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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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阳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

  “没什么,早些年,和一个杨家人有过些……小过节罢了。”

  “过节?”杨素眼前一亮,“是谁?我若遇上,定要为你出气。”

  陈阳又摇了摇头:“都过去了。”

  杨素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复又问道:“那你如今……还恨不恨咱们杨家人?”

  陈阳看了一眼杨素,懂了她的担忧,也没多想,直接道:

  “不恨了。”

  杨素的脸上这才慢慢地露出了笑意。

  她不再多问,只是走在陈阳身旁时,脚步愈发轻快了。

  ……

  今天的解禁和往日有些不同。

  倒不是陈阳的手法生疏了,只是这些等待解禁的子弟,前几日已经解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人分散在各处丹师的院落里。

  挨得远,路也绕。

  要一个一个地上门,还不能让丹师察觉出什么异样。

  这中间花的时间,比拔除禁制本身还要多出好几倍。

  不过即便如此,进度还是可观的。

  陈阳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这五天下来,一共解了八百三十六人。

  杨家此番来一叶岛的子弟不过一千六百余人,算下来已经接近一半了。

  陈阳心里颇为满意。

  今日收工也比往常早了许多。

  夕阳还挂在天边,晚霞烧红了半边西山的时候,陈阳便收了手,对杨素说:

  “今日就到这儿吧,回去了。”

  杨素有些意外,歪着头看了陈阳一眼:“楚宴,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去?”

  “时辰差不多了。”陈阳理了理袖口,语气随意,“早些回去歇息。”

  杨素眨了眨眼,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格外暧昧:

  “早些歇息……楚宴是喜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呀。”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波流转,嘴角翘着,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楚宴,我可知道……”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们这些东土出来的修士,好些都是凡俗出身。”

  “我听说,那些凡俗的人,天黑了便没有事做,没有神识,没有灵力……”

  “黑灯瞎火的,除了在床上做那档子事,还能干什么?”

  “是不是啊?”

  杨素说完,冲着陈阳挑了挑眉。

  陈阳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他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脸上挂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杨素见他承认了,脸上的喜色便更浓了。

  她伸手拽了拽陈阳的袖子,语调轻快:“那好,今天咱们就早些回去,早些歇息。”

  ……

  两人踏着暮色回了小院。

  一进门便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气。

  杨寻正在火灶房里忙活,案板上还摆着几碟已经炒好的小菜。

  虽然如今他已经恢复了修为,早已不必像凡人那般一日三餐,可杨寻已经习惯了做这些事。

  “大姐,楚大哥,今日回来得可真早。”杨寻笑着抬起头来打了声招呼,手上的活计却没停。

  “嗯,今日收工早。”陈阳点了点头,又和杨素一道去见了赫连战。

  赫连战正在画中翻阅玉简,听闻二人呼唤,便放下玉简抬起了头。

  陈阳将这几日的进度大致说了一遍,赫连战听了,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这般速度倒是极快,小友辛苦了。”

  陈阳却还有些不放心。

  他想了想,问道:

  “对了,赫连前辈,等这些杨家子弟的禁制全部解开之后,咱们这边能有多大的助力?”

  赫连战摸了摸下巴,没有立刻回答。

  杨素在一旁倒是先开了口。

  她瞥了陈阳一眼,语调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我早跟你说过,你不信,这回让黄师傅说给你听。”

  赫连战沉吟了片刻,道:

  “杨家子弟众多,擅长合击之法。”

  “三人便可成阵,九人便可成势。”

  “若这千余名杨家子弟尽数解了禁制,即便仅仅是筑基,结丹修为,以此合击之法联手对敌,便是面对真君,也有一战之力。”

  陈阳心头一震。

  他当然知道真君是什么概念。

  元婴之极,方可称真君。

  那是以一己之力便可覆灭一国,翻江倒海的存在。

  而眼前这些被禁制锁了修为的杨家子弟,一旦尽数恢复,居然能正面抗衡真君。

  哪怕只是自保,也已经足够骇人了。

  杨素瞧见他脸上的震惊之色,嘴角勾了勾:

  “对啊,八百多个结丹,再加上那些筑基期的,这数量摆在那里。”

  “若是单打独斗或许不是对手,彼此一盘散沙。”

  “可若是有我杨家的合击之法,那就另当别论了。”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杨素又道:

  “而且我们这些杨家子弟,修为本来就不弱,能登上青龙战船的,都是族中精挑细选过的,根基扎实得很。”

  陈阳听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滞,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可是……若是这些子弟因为拔禁之法,导致金丹有所损伤,修为跌落了一些呢?”

  赫连战眉头微皱:“拔禁之法……导致损伤?”

  陈阳点了点头,脸上闪过一丝异样:

  “前辈之前不是说过吗,这拔禁多多少少会损伤些根基,这几日我解下来……确实有几例损耗比较大的。”

  杨素在一旁听着,也皱了皱眉,终究还是点了一下头,主动替陈阳说话:

  “应当……也没什么大碍吧,又不是毁了根基,日后重修便是了。”

  赫连战思忖了片刻,也点了点头:

  “杨素小友说得不错。”

  “些许损耗不算什么大问题,要恢复确实需要些时日。”

  “但总比禁制在身,修为一分一毫都动不了要强,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划算的。”

  陈阳默默点头,没有再追问。

  两人准备告退。

  陈阳本想去火灶房那边帮杨寻搭把手,早点把晚饭张罗出来。

  他刚转过身,赫连战忽然又叫住了他。

  “小友,请留步。”

  陈阳回过头:“赫连前辈还有事?”

  赫连战忽然从画中探出半个身子,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关切道:

  “那些禁制,如今你体内已经积了八百余道了,可有什么不适?”

  陈阳摇了摇头:

  “还好,起初一两天,脚步确实有些沉,不过后面便慢慢习惯了。”

  这话倒不全是客气。

  前两日赫连战就跟他说过,这些禁制剥离出来后,虽然寄存于他的体内,但并不会影响他自身的修为。

  这些禁制是专门用来锁杨家血脉的,对陈阳这个外族人来说,不过是一堆沉甸甸的负担罢了。

  占地方,却不碍事。

  只要花些时日运功解禁,便能一道一道地排出体外。

  “那便好。”赫连战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看来楚小友倒是身强体壮,不像其他那些天地宗丹师。”

  陈阳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

  用过晚膳之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杨玉兰和杨寻又像往常一样,出门去打探岛上的动静。

  陈阳在石凳上盘膝坐了一会儿,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入定内视了一番。

  神识沉入丹田之中,只见下丹田内,一片密密麻麻的金丹碎末悬浮在那里。

  大大小小,参差不齐。

  大的有拇指粗细,像是从整颗金丹上剥下来的大块碎片。

  小的则细如芝麻粒,星星点点地散落在丹田各处。

  再加上那八百余道禁制,一片一片地漂浮在金丹碎末之间。

  光影交错,杂乱无章。

  这些金丹碎末在丹田中并不安分。

  有的微微跳动,有的轻轻旋转,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不过好在它们都老老实实,待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横冲直撞。

  下丹田的道石稳在那里。

  陈阳将神识在丹田中游走了一圈,确认没有什么异常,这才松了口气。

  自己上下丹田筑基,道石沉稳,像一块压舱石,任凭这些金丹碎末怎么翻涌,都搅不动丹田的根本。

  他又试着感应了一下……

  这些金丹碎末,能不能为自己所用,融入到修为之中。

  他调动一丝灵力,试着包裹住几粒碎末,却发现那碎末纹丝不动,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看来想要炼化,还需要更多尝试,陈阳也就没有继续深究。

  陈阳睁开眼,外面的天色已经暗透了。

  他看了看时辰,还早,又试着从储物袋里摸出几粒安神的丹药服了下去,闭目等了一会儿。

  还是老样子。

  身子有些乏,脑袋有些沉,可那一缕睡意偏偏就是不肯落下来。

  杨素正坐在不远处的蒲团上打坐调息,月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清秀的轮廓。

  陈阳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杨素睁开眼,看了看他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怎么了?”她问道。

  “上楼吧。”陈阳说,“咱们早些歇息。”

  杨素愣住了,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也亮了几分。

  “嗯……”杨素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微微垂下了头。

  陈阳牵着她的手往楼上走,杨素跟在后面,脚步轻柔,眼波流转之间还带着一丝羞涩。

  “你脸怎么红了?”陈阳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这般主动,还好意思问我?”杨素瞪了他一眼,脸上的红晕却更深了几分。

  “楚宴……你坏死了,平日里都是我拉着你上楼,今天你主动过来牵我的手,还说那些话……我能不脸红吗?”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头也低了下去,任由陈阳牵着,乖乖地跟在后面。

  陈阳看着她这副模样,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杨素的腿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脊,竟是将她整个人拦腰抱了起来。

  杨素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搂住了陈阳的脖子,脸贴在了他温热的胸口。

  她能听见他的心跳……

  咚,咚,咚!

  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敲在她的耳膜上。

  这种感觉陌生得很。

  过去这几日,从来都是她主动去抱陈阳,她主动去牵引,索求他。

  可今天,一切都反了过来。

  陈阳抱着她上了楼,推开卧房的门,走到床边,将她轻轻地放在了枕头上。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碰坏什么易碎的东西。

  杨素躺在那里,长发散在枕上,眼睛里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

  “楚宴,我想……”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你好好躺着。”陈阳俯下身,看着她的眼睛,语调温柔得不像话,“今天让我来服侍你。”

  “服侍?”杨素愣了愣。

  这个词从陈阳嘴里说出来,陌生得很。

  陈阳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慢慢地解开了她的衣带。

  外衫褪去,中衣滑落。

  杨素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胸口起起伏伏,像一只被捧在手心里的鸟儿,紧张却又不知往哪里飞。

  不知过了多久。

  杨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子软软地陷在床铺里。

  “这东西,能反哺修为吗?”陈阳转过脸来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笑。

  杨素呆呆地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眼眶里有泪光在打转。

  “楚宴。”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现在……我觉得我像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

  陈阳闻言,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

  杨素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了鬓边的发丝里。

  她轻轻喘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只递来一个旖旎的眼神。

  陈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一次的缠绵与往日的每一次都不同。

  陈阳的动作格外温柔,每一下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疼惜,像对待至亲至爱的人一般。

  他的手抚过杨素的背脊,掌心温热。

  两人拥吻,陈阳的气息绵长而克制。

  杨素只觉身子发软,像被陈阳稳稳地送上了云端,直至那最高的所在。

  到了顶处,杨素心神一松,便睡了过去。

  陈阳也是劳累了一番,那沉重的眼皮,终于安然合上。

  ……

  黑暗里,水声哗哗。

  陈阳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发愣,几乎是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便拔腿朝前狂奔而去。

  脚步踩在虚空中,又急又快,溅起一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他穿过那片漫无边际的黑暗,来到遮天蔽日的水帘前,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冰冷的水流冲刷过他的身体。

  水帘之后,山洞依旧。

  石碑依旧。

  坐在石碑之下的那个人,也依旧。

  水青色的衣裙,披散在肩头的长发,闭着眼睛静静盘坐的姿态。

  都和昨天一模一样,和大前天也一模一样。

  陈阳站在她面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出来。

  “赵嫣然!”他狂笑道,声音在山洞里回荡,“我们又见面了!”

  笑声落下去之后,他自己倒先愣住了。

  “我在笑什么?为什么会笑?”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看见赵嫣然的那一瞬间,笑意便自己漫上了嘴角。

  像是旧友重逢,又像是失而复得,宛如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熟悉的灯火。

  笑声一止,陈阳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像是嘴里进了什么污秽的东西,脸上浮现出嫌弃的表情。

  “呸!”陈阳骂道,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骂归骂,他还是往前走了几步,凑到了赵嫣然跟前。

  然后他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今天赵嫣然的脸色和昨日不一样。

  她近乎病态的惨白,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就像一张被水泡过很久的宣纸。

  白得发青,白得透明。

  连嘴唇都是白的。

  昨日分明还有几分淡淡的红润,今日却只剩下一片苍白的唇瓣,干涩而没有光泽,和前两日大不相同。

  陈阳的眉头一下子便拧了起来。

  他蹲下身去,脸凑到了离赵嫣然不过一尺远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张苍白的脸。

  “你……你怎么了?”他脱口而出,“脸色怎么白成这样了?”

  没有人回答。

  赵嫣然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双眼紧闭,对他的声音毫无反应。

  陈阳死死地盯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闷闷的,有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你倒是说话啊。”他又说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急了。

  山洞里只有水帘的哗哗声在回荡。

  赵嫣然坐在那里,像一尊与世隔绝的白玉雕像,无声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