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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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怎么了?”陈阳一脸茫然。

  杨素声音都在发颤:“你……你还好意思问?”

  说罢,杨素捂住了脸,眼眶发红,水濛濛的,像是马上就要有泪珠从里面滚落下来。

  陈阳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他怔怔地看着杨素捂脸的手,又虚握了一下右手,就是刚才在梦里扇向赵嫣然的那一只。

  “怎么了?”他撑起身子,一手扶住杨素的腰肢,伸手去拨杨素捂在脸上的那只手。

  杨素被他拨开了手,那半张脸便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方才那个巴掌印,不是看花了眼。

  左脸颊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个巴掌印,红彤彤的,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巴的边缘,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陈阳的心猛地一沉。

  “你……你这脸……”

  “你不知道吗?”杨素咬着嘴唇,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你自己干的好事,你自己不知道?你刚才扇了我一耳光!”

  陈阳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槌,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扇了你一耳光?”

  “对!”杨素指着自己的脸,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

  “你看,你看这里,巴掌印还在上面呢!又红又肿,使那么大劲儿,疼死我了!”

  陈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杨素脸上的红印。

  那巴掌印的大小,形状,和他的手掌对得上。

  可他分明记得,自己那一巴掌是扇在赵嫣然脸上的。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手掌穿过了她的脸,穿过了水雾,什么都没有碰到。

  怎么一醒来,这巴掌就落到了杨素脸上?

  “我……我不知道。”陈阳的舌头有些打结,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我方才……昏了头,杨素,我不是故意的……”

  他尽量让语气恳切。

  杨素盯着他,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了出来,顺着通红的脸颊滑了下去:“真的吗?”

  “真的!”陈阳连忙点头。

  “我只是做了个梦,梦里我……我不是对你,我以为扇的是别人……”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

  好在杨素似乎并没有留意到,他后半句话的古怪。

  她只是捂着脸,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哪有往日那娇蛮的模样,这副神态倒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女儿家。

  陈阳被她看得心慌意乱,手忙脚乱地一招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只青瓷小瓶。

  他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淡红色的丹药,托在指尖递到杨素面前。

  “这是活血化瘀的丹药,你快吃了,吃了便不疼了。”

  杨素没有伸手去接。

  她只是低着头,眼泪还在往下掉。

  陈阳只好将丹药凑到了她的唇边。

  指尖轻轻抵着她的嘴唇,能感觉到那两片唇瓣微微发着抖。

  杨素愣了一下,然后张开了嘴。

  她没有直接吞下丹药,而是先含住了陈阳的指尖。

  舌头在他的指腹上轻轻舔了一下,将丹药卷进了嘴里。

  那一下舔得湿润温软,像猫儿伸了一下舌头。

  她吞了丹药,却还是捂着脸:“可是还是有点疼。”

  “还疼?”陈阳皱起眉,“不应该啊,这丹药的药效很灵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凑近了去看杨素的脸。

  那巴掌印在药力的作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淡,红肿也消下去了大半。

  按道理来说,杨素体内好歹也有结丹期的修为底子,丹气运转之下,这点皮肉伤根本不该有什么感觉。

  可她就是说疼。

  陈阳心里犯了嘀咕……

  难道自己方才在梦里那一巴掌,真的用了什么力道?

  莫非是血气上涌的时候使了真力,隔着梦境传到了手上,才把杨素扇成了这样?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杨素的脸看了片刻。

  杨素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隔了不到两尺的距离,连彼此的呼吸都能感觉到。

  忽然,杨素把脸往他面前凑了凑。

  她偏过头,将那半边还微微泛红的脸颊,正对着他的嘴唇。

  “真的很疼。”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

  陈阳还没反应过来。

  杨素见他愣着不动,索性生气了,直接把脸贴到了他的嘴唇上。

  那半边脸压在他的唇上,温温热热的,带着方才流过泪的湿意。

  “这里……疼!”她一字一顿地说。

  陈阳看着贴在自己嘴边的半张脸,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嘴唇轻轻抿起来,在刚才自己扇过的那片脸颊上,落了一个吻。

  “不疼,不疼。”他轻声说道,又凑上去吹了一口气,温温的气流拂过那片红印。

  “素素,乖乖,吹一吹,便不疼了。”

  这话语,这语气,分明是哄孩子的路数。

  可杨素听了,身子却微微一颤,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心底泛上来,淌过心尖。

  陈阳又亲了一下,这才退开几分,轻声问道:“还疼不疼?”

  杨素没有回答。

  她只是眯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阳。

  那双眼睛里的泪还没干透,却已经浮上了一层亮晶晶的光。

  她盯着陈阳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楚宴。”

  “嗯?”

  “你这家伙……”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稀罕的物件,“你这家伙怎么这么会哄人了?”

  陈阳愣了一下:“……什么哄人?”

  “反正就是比前几天会哄人了。”杨素的声音轻了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我感觉你今天……温柔了好多,连眼神都变了。”

  陈阳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杨素却自顾自地嘀咕起来,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他听:

  “明明之前,你都没把我当人看。”

  陈阳听了哭笑不得:

  “杨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没把你当人看了?你真是说笑了。”

  杨素抬起头来,直勾勾地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清清亮亮的,被她这么盯着看,陈阳莫名有些心虚,目光闪了一下。

  杨素瞧见了他这一闪,忽然笑了。

  “楚宴。”她轻轻地开了口,“你真当我不知道吗?”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什么?”

  杨素却没有直接回答。

  她换了个问题,语调平平的:

  “楚宴,我平日里待你如何?”

  陈阳没有接话。

  “我除了刚恢复修为那阵,气不过,对你动了手,可从来没有仗着修为欺负过你。”杨素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给他听。

  “这些天也不差吧?虽然有时候嘴上……”

  她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微微抿了抿嘴,接着说道:

  “虽然我平日里总是管你叫野马,说些不大好听的话,可那不过是咱们床笫之间的雅趣罢了,当不得真的。”

  陈阳的脸色微微僵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杨素说的是什么。

  两个人欢好的时候,杨素兴奋起来便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偶尔情到浓处,她甚至指着陈阳的鼻子,骂两句腌臜的床笫秽语。

  没有任何坏心思,不光骂陈阳,杨素还会骂自己,骂得不堪入耳。

  一边骂一边笑,嘴里的脏字还没落干净,人已经凑上来亲住了他的唇。

  那些话,陈阳从来没当过真。

  “那楚宴。”杨素的话锋忽然一转,语调沉了下来。

  “你待我如何,你自己应当是清楚的。”

  陈阳愣了一愣:“我待你……怎样了?”

  “你不知晓?”杨素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前些时日,拿着棒槌敲我的头,把我打得头破血流……”

  陈阳脸色一白:“我……我那是……”

  “那是什么?”杨素没有给他辩驳的机会。

  “后来你就是用这种手段威胁我,骗走了我的元阴!”

  陈阳的脸色僵住了。

  “到了后面,你更是把我当发泄一般,用完了便往床上一丢,像丢掉一件穿旧了的衣服。”

  “何曾问过我疼不疼?何曾管过我舒不舒服?”

  “我平时管你叫野马,可其实,我才是那个真正的牲口。”

  “你以为我没有感觉吗?”

  陈阳的脸色,瞬间尴尬了起来。

  可杨素的话忽然又软了下去:“不过现在,楚宴不一样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方才被亲过的脸颊,指尖轻轻地蹭着那片皮肤,像是在回味什么。

  “你会亲我了,会问疼不疼了……还知道安慰我了。”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其实……我就是觉得……”

  陈阳皱起眉:“你说什么?”

  杨素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犹豫了许久,终于开口:“我终于有些地位了。”

  “什么地位?”

  杨素笑了,那笑容灿烂而直白,没有半分掩饰:“在你心里,终于有些地位了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陈阳的身子轻轻一颤。

  他看着杨素的眼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素,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说的这话……”

  “你自己明白。”杨素打断了他,别过脸去,不再看他的眼睛。

  陈阳坐在那里琢磨了好一会儿,也理不出个头绪。

  他不好再追问,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好了,你先下楼去吧,我待会儿来。”杨素随性地笑了笑。

  陈阳点了点头,穿好衣衫,走到房门前,还不忘回头看一眼杨素。

  杨素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怎么,我要穿衣衫了,你要看吗?”

  杨素说着抓起床上的被褥,遮掩住身子,眉眼间竟有几分羞涩。

  陈阳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打开房门走了出去,随手关上了房门。

  然而就在房门合上的一刹那,杨素将遮掩在胸前的被褥随手一丢,被褥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脸上的笑容悄悄变了味道。

  眼睛弯弯的,多了一丝妖娆,像一只刚吃饱的狐狸,慵懒地舔了舔嘴角。

  ……

  今天是解禁的第五日。

  走在路上,两人倒是比前几日多了些交谈,不像昨日那般沉闷。

  陈阳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了什么。

  这几天的事情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前几天他和杨素缠绵过后便莫名其妙地睡着了,然后就做了那个梦见赵嫣然的梦。

  后来他自己怎么都睡不着,吞了丹药也没用,最后还是和杨素缠绵一番,才沉沉睡了过去。

  然后又做了那个梦。

  两次都是,品玉之后。

  他忽然想起了,杨素之前提到过的牝水之说。

  “对了,素素。”他侧过头去,“你之前说的杨家女子牝水,到底是什么来头?”

  “大白天的,你问这个做什么?”杨素听到这个问题,脸色微微泛红,不过倒是眉梢一扬。

  她挺了挺腰,眼底掠过一丝得意。

  “丘陵为牡,溪谷为牝,牝水嘛,自然是女子生养,反哺男子修为的好东西,天下一等一的补益之物。”

  “我杨家女修,真龙血脉,体内牝水如溪,多少外姓男子求都求不来。”

  她说到这里,忽然偏过头来上下打量了陈阳一番:

  “对了楚宴,这几日你我那般亲密,饮我甘泉,你就当真……什么感觉都没有?修为上没有半点变化?”

  陈阳摇了摇头。

  他是真的没有感觉到什么特殊的地方。

  体内的灵力还是那些灵力,丹田还是那个丹田,修为纹丝未动,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杨素见他摇头,眉头便拧了起来:

  “没什么感觉?那就怪了,按理说你得了我的元阴,这牝水对你应当是大有裨益的才对。”

  陈阳若有所思。

  杨素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甘心的事,又补了一句:“这可是杨家祖脉的牝水啊!”

  “祖脉?”陈阳愣了一下,偏过头怔怔地看着杨素。

  杨素见他这副模样,误解了他的意思,便冷哼道:

  “怎么,听不得我提祖脉吗?这可是我杨家的东西。”

  这话语里满是理所当然的傲气。

  陈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杨素见他点了头,神色却忽然变了。

  她盯着陈阳看了一会儿,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她的声音冷了几分:“楚宴,你是不是也觉得,是我们杨家抢来的?”

  陈阳一愣。

  “你是不是也和那些人一样?”杨素的语调越来越冷。

  “和那严若谷一样,和那菩提教的行者一样,觉得是我们杨家,抢走了你们东土的祖脉?”

  她说到这个话题,整个人便像是变了一个人。

  清晨那个撒娇让他亲脸的杨素,一转眼竟化作眼神凌厉,语气逼人的模样。

  杨素终究是杨家的人,一旦沾上杨家的事,便无法保持平静。

  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东西。

  “我问你话呢。”杨素盯着他。

  “你这东土黎民,是不是心里面也憎恨我南天杨家,和那些东土修士一个德性!”

  这话说得颇为难听,眼神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凶戾。

  她像是在故意挑衅,试探陈阳的反应……

  看他会怎么说,会不会和那些东土修士一样,露出厌恶的神色。

  陈阳静静地看着她。

  他想起了前两日严若谷的提醒,想起了江凡的话。

  那些话当时在他耳边响过,此刻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过了许久,陈阳只是摇了摇头。

  “我没有这样想。”他说道,语调平平淡淡的,没有什么起伏。

  杨素冷冷地笑了一声:

  “你没有?你真的没有吗?”

  “我可是听闻,你们东土这些修士,从万年前至今,私下里对我们杨家,南天五氏,一直怀恨在心。”

  “怨恨我们抢走了源流祖脉,灵玉昆山,桑林古地,云梦大泽……”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起起伏伏,嘴唇都在发抖。

  陈阳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她肩头。

  “真的没有,素素。”

  杨素怔住了。

  那一句素素,轻轻的两个字,却把她后面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她呆呆地看着陈阳放在自己肩头的手,脸上的怒意僵在那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我不明白。”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困惑,“为什么会没有怨恨?”

  陈阳看着她,想了想,说道:

  “因为南天太远了,我不过是东土一介丹师,既未见过你所说的祖脉,也不识那些宝地,我又从何去恨?”

  他顿了顿,又说:

  “而且你说的那些事,按传闻,都是万年前的旧事了。”

  “万年了啊,素素,什么事情过了万年也都该习惯了,谁还能一直这么纠缠不放呢?”

  “我又没见过,又没经历过,怎么会当真去恨呢?”

  陈阳这话说得平平淡淡,连语气都没有什么起伏。

  杨素怔怔地看着他,像是在辨认什么。

  她看了很久,久到陈阳都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你当真不会因为这个,恨我杨家?”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情绪也平稳了下来。

  陈阳摇了摇头:“不恨。”

  杨素却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他,忽然轻声道:“可你之前……不是说恨我杨家人么?”

  陈阳闻言,步子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恍然。

  他记起了,前些日子随口说过的话,也终于明白了,杨素今日反复试探的缘由。

  “你之所以这样问我,是因为这个?”

  杨素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