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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御归天,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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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

  红盖头下传来一声轻柔的呢喃,温软婉转,正是赫连卉的声音。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仿佛对这个名字,印象格外清晰。

  “这名字……好些年前,我也曾听过。”她又轻声补了一句。

  一旁的赫连洪闻言转过脸,看向榻上的孙女,面露不解:

  “好些年前?你说的是谁?”

  他一时没将当年那炼气期的小修士,与如今这悬赏令上搅动风云的菩提教圣子联系到一处。

  赫连卉轻轻笑了,声音依旧柔和:

  “三爷爷忘了?当年您被妖王重创,那个与我们一同死里逃生的小修士……不就叫陈阳么?”

  赫连洪恍然大悟,一拍前额:

  “哦,是那个炼气期的小子!”

  他随即摇头,对着赫连卉解释道:

  “我说的这个陈阳,可是菩提教圣子,与当年那个无名小卒绝非一人,想必只是同名罢了。”

  说罢,他自己也捻须沉吟:

  “不过,名字倒是一字不差……”

  陈阳坐在榻边,静静听着,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窜起。

  他万万没想到,赫连洪这等自远东而来的元婴修士,手中竟也握着自己的画像。

  更未料到,当年不过仓促一见,赫连卉竟还记得这般清楚。

  他正心绪翻涌,赫连卉忽然柔声唤他:

  “楚道友……楚道友。”

  轻声呼唤将他惊醒。

  陈阳侧过头,压下心底波澜,温声应道:

  “怎么了,赫连道友?”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红盖头依旧遮着她的容颜,一身火红喜服却衬得那截露出袖口的皓腕,莹白胜雪。

  两人之间,一道殷红丝线相连,一端缠在她纤细指尖,一端系于他左手无名指上。

  正是引渡血气所用的血契牵丝。

  陈阳静待下文,却不料赫连卉开口,说的话让他微微一怔。

  “楚道友……近日天凉,你该多添件衣裳才是。”

  她的声音轻轻的,关怀之意却毫不掩饰。

  陈阳皱眉:

  “为何忽然说这个?”

  不仅是他,赫连洪也转过脸,满脸不解:

  “小卉,你糊涂了?楚宴好歹是筑基修士,即便身为丹师不善斗法,也断不至于要靠衣物御寒啊?”

  他想不通孙女为何……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赫连卉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是赧然。

  迟疑片刻,她才低声解释:

  “我也说不清……只是方才,忽然感觉到你身上传来一阵凉意。”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便想着……许是楚道友衣衫单薄,体寒所致。”

  说罢,她轻轻一笑,带着些许窘意:

  “还是三爷爷说得对。修士怎会因少穿衣裳而畏寒……是我糊涂了。”

  陈阳眸光微凝,心绪却骤然翻涌。

  他垂眼看向指间相连的那道殷红丝线。

  早些交谈时,他便隐隐察觉,赫连卉似乎能藉此感知他心绪的波动。

  此刻他彻底明白……

  她所感知的凉意,并非体肤之寒。

  而是他见到悬赏令,听闻全东土追索自己名姓时,心底骤然涌起的那股寒意。

  这寒意,竟能顺着牵丝渡过去。

  “此物……究竟是什么来历?”

  他暗自凛然。

  当初赫连山只道这是连天真君从古修合葬墓中,取得的陪葬物,不过用以引渡血气,他并未深究。

  可若连心绪都能传递……

  往后他心中所思所想,岂非皆在她感知之中?

  陈阳脊背生寒,当即强摄心神,不敢再令情绪有分毫起伏。

  便在此时。

  榻上的赫连卉又轻声开口,话题仍落回那悬赏令上。

  “三爷爷……”

  她嗓音里带着一丝迟疑:

  “画像上的人……当真不是当年那位陈道友么?”

  赫连洪失笑:

  “自然不是!”

  “你瞧这画像,当年那炼气修士不过相貌周正,可这位菩提教圣子……”

  他说着,竟径直将画卷拿起,几步走到陈阳面前,哗啦一声彻底展开,几乎递到他鼻尖底下。

  “楚宴,你来瞧瞧。”

  赫连洪嗓门洪亮:

  “跟小卉说道说道,这画中人长什么模样,省得她总疑心我哄骗她。”

  陈阳呼吸微滞。

  画中少年眉目妖冶,眼尾两道血痕栩栩如生,宛若照见了镜中的自己。

  即便只是纸墨所绘,那扑面而来的熟悉感,仍令他心口骤紧。

  “这画工……竟如此逼真。”

  他心底骇浪翻涌,面上却仍维持着平静笑意,不露半分异样。

  赫连洪见他半晌不语,只盯着画看,不由皱眉:

  “发什么呆?说话啊。”

  他打量陈阳几眼,忽然一拍大腿,朗声大笑:

  “我懂了!”

  “你小子生得这般……嗯,粗犷狰狞!”

  “见了这比女子还美艳的圣子模样,自惭形秽,说不出口了是不是?”

  他话说得直白,浑然不觉有何不妥。

  “三爷爷!”

  赫连卉却倏然出声,盖头轻颤,语气里透出薄怒:

  “您怎可如此说楚道友!”

  赫连洪一脸无辜:

  “我哪句说错了?小卉,我早同你说过,这楚宴相貌不过寻常,你总不信,每回还要不高兴。”

  陈阳闻言,轻轻蹙眉:

  “不高兴?赫连道友为何……会因此不高兴?”

  陈阳确实不解。

  赫连洪谈论他的容貌,与赫连卉是否欢喜,这二者有何关联?

  赫连洪却已自顾自解释起来:

  “还能为何?”

  “你小子好歹也算她血契的夫君,她自然对你多几分在意。”

  “我每回实话实说,她便恼我,嫌我说你不好。”

  陈阳微微一怔,全然没料到是这般缘由。

  而赫连卉听他将话挑得如此明白,更是羞恼,足尖轻轻一跺:

  “三爷爷!你……你又在胡说什么!”

  她声音里满是窘迫,说完便是一声轻哼,连带着指尖,那道殷红丝线也轻轻颤动,竟似要抬手将之扯断。

  “我只是感念……楚道友屡次为我引渡血气,恩情在心罢了!”

  她急急说道,气息微促:

  “每每问及楚道友境况,你语气总带不屑,我自然不悦。”

  “楚道友身为天地宗丹师,前程远大,我不过是……”

  “未曾见过他样貌,心生好奇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更冷了几分:

  “我不喜的……”

  “从来都是三爷爷您这般以貌取人,先入为主的脾性。”

  “从前如此,现在仍是!”

  赫连洪张嘴欲辩:

  “我怎就……”

  ……

  “当年那位陈道友……”

  赫连卉却不给他机会,语速加快:

  “分明打坐吐纳天赋极佳,心性沉稳,你却偏将他贬得一文不值。”

  “后来他音讯全无……”

  “你还断言人家定是误入歧途。”

  陈阳心中微动,不由开口:

  “打坐天赋?”

  他倒未想到,当年匆匆一面,赫连卉竟对他有此评价。

  “是了……”

  赫连卉轻叹一声,语气怅然:

  “那位炼气期的陈道友,我同楚道友提过的。”

  “三爷爷您明知他天赋出众,却总要出言轻贬。”

  “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他究竟如何了……或许当真已遭不测。”

  赫连洪嘴唇翕动。

  话未出口,又被赫连卉接了下去:

  “再说眼下,楚道友琴艺分明胜过您,您想讨教,却偏要端着架子,说什么收徒指点。”

  赫连卉越说越急,仿佛将积压许久的话尽数倾出:

  “这般姿态,叫人如何舒畅?”

  赫连洪老脸一僵,顿时涨红,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陈阳亦是愕然,未料赫连洪方才那番话竟是此意。

  他当即开口转圜:

  “赫连道友言重了。”

  “前辈只是欲与我切磋琴技,并无他意。”

  “前辈浸淫琴道数百载,自有诸多值得晚辈借鉴之处。”

  赫连洪闻言,赶忙顺阶而下,连连点头:

  “正是正是!长者为师,老夫琴龄总长他几百年,论资历,总还能指点一二嘛!”

  可赫连卉却丝毫不买账,轻声一哼,径直戳破:

  “什么长者为师……”

  “三爷爷您学琴弄弦已有数百年,境界不也一直停滞不前么?”

  “您当孙女听不出来?”

  “上次楚道友所奏之曲,无论意境还是技法,都远胜于您。”

  一番话掷地有声,说得赫连洪面红耳赤,僵在原地,半晌挤不出一个字。

  “不止三爷爷,还有我爷爷也是。”

  赫连卉继续道,语气里透着不平:

  “楚道友每次炼丹,成丹率与品质皆无可挑剔,他却总要鸡蛋里挑骨头,专拣些细枝末节来说事。”

  这番话别说赫连洪,连陈阳都有些意外。

  他未料到平日温声细语的赫连卉,一旦较起真来,竟如此言辞锋锐,将家中长辈堵得无言以对。

  “好了好了……”

  陈阳温声劝道:

  “赫连道友不必为我动气,伤及心神反倒不好。”

  赫连洪也只能挤出笑容。

  毕竟是最疼爱的孙女,他哪舍得说重话。

  活了这把岁数,还是头一回见孙女发这么大火,他心里既诧异又无奈,只得讪讪道:

  “是是是……是三爷爷不对。往后我再不说楚宴这小子了,行不行?”

  赫连卉气息这才稍平,重新坐稳,一只手轻轻按在心口,似在平复心绪。

  片刻,她转向陈阳的方向,声音里带了些赧然:

  “楚道友,让你见笑了……我只是不喜爷爷他们这般待人,心中不快,并非有意争执。”

  陈阳含笑摇头:

  “无妨,赫连道友不必挂怀。”

  一旁的赫连洪却酸溜溜嘀咕道:

  “小卉,你怎么总向着外人,这么说你三爷爷和亲爷爷……”

  赫连卉当即应声,语气斩钉截铁:

  “是爷爷你们有错在先。我不喜这般态度,便偏要向着楚道友……不行么?”

  话音清晰,毫无犹豫。

  陈阳闻言微怔,侧目看向身旁的女子。

  红盖头遮着她的容颜,只见那身喜服因心绪起伏而轻轻颤动,似是真的气着了。

  赫连洪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得悻悻闭口,挪到一旁坐下。

  他本想取琴弹奏以解尴尬,可转念想起孙女方才那番评价,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最终只狠狠瞪了陈阳一眼,眼中写满了埋怨。

  陈阳只作未见,顺势转开话题,打破这片沉默:

  “对了……怎一直未见赫连山前辈?”

  这话一出,屋内的凝滞气氛略略一松。

  赫连卉轻轻摇头:

  “我也不知。”

  “爷爷这些时日并无消息传来。”

  “只十余日前,收到一封书信,说是在外访友,叫我们不必挂心。”

  陈阳闻言,略一思忖,点了点头。

  赫连山丹道造诣不凡,在东土交友甚广,外出作客也是常事。

  何况他亦是元婴修士,安危自是无虞。

  陈阳便未再多想。

  他又问了几句赫连卉身体状况,便继续引渡血气。

  可经方才一番波折,屋内气氛终究有些沉滞,一时只闻血气沿那殷红丝线流转的微弱声响,无人再语。

  漫长的寂静中。

  赫连卉却忽然又开口,声音轻轻的,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对了,楚道友……”

  “我听闻,你与凌霄宗一位名叫苏绯桃的女剑修,似乎……”

  “快要结为道侣了,是么?”

  陈阳微怔,随即坦然颔首:

  “是。”

  “绯桃原是我师尊安排的护丹剑修,多年来对我多有照拂。”

  “相处日久,彼此心意相通,确有此打算。”

  他说完,只听得赫连卉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也辨不明她此问何意。

  空气再度安静下来。

  半晌,红盖头下又传来她温软的嗓音,依旧柔和,却隐隐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关切。

  “那……那位苏道友,平日性子如何?她是剑修,会不会……太过凌厉孤傲,不易相处?”

  此言一出,连不远处的赫连洪都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地看向自家孙女。

  不解她为何,忽然对楚宴的道侣如此上心。

  陈阳也是一顿,随即摇头,话音里带上一抹温然笑意:

  “绯桃是白露峰秦剑主的亲传。”

  “她师尊性子虽清冷,她却不然。”

  “她待我极好,诸事皆为我思虑周全,外表瞧着有些清冷,实则心肠最软。”

  ……

  “原来如此。”

  赫连卉轻轻点头,声音低低的,依旧听不出波澜。

  她似乎还想问什么,唇瓣微启,话未出口,却被一旁的赫连洪忍不住打断了。

  “小卉!”

  赫连洪声音提高几分,透着不解,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你怎地忽然打听起,楚宴的私事来了?”

  陈阳侧目,望向坐在矮凳上的赫连洪,又看向身旁静坐的赫连卉。

  赫连卉话头被打断,却未再言语。

  只静静坐在榻上,端身敛息,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仿佛全然不打算回应三爷爷的疑问。

  屋内气氛再度变得微妙,凝滞无声。

  就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小院房门忽然传来,砰砰砰几声敲门声。

  力道颇重,在寂静室内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