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夜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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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向风轻雪。

  这位名动东土的丹道宗师,世人多知其丹术通玄,却少有人知她于星象之道亦造诣极深。

  周遭议论愈热,风轻雪的脸色却愈沉,搭在栏杆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百草真君未觉异样,又笑道:

  “风师侄,听闻你有一手摘星拿月的本事,可采星辉入药。不妨摘一缕这彩光下来,让我等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四周丹师皆露期盼之色。

  风轻雪容色肃然,眼底几经沉浮。

  静默片刻,她终是深吸一气,缓缓颔首。

  素手轻抬,向天幕遥遥一引。

  刹那间,夜空漾开涟漪,缕缕绚烂光华自七杀星方向汇聚而来,如虹垂落,凝于她掌心之上。

  那光晕流转不定,似有形而无质,在她纤白指间盈盈跃动,绚烂得令人屏息。

  “这……这便是星辰之光?”

  “风宗师竟真能引动星辉,果真神通!”

  惊叹四起,风轻雪的脸色却越发难看。

  她垂眸静观掌中那团流转不休的彩光,良久不语。

  唯有眼底深凝的忧色,沉得不见底。

  ……

  东土,荒郊野外。

  一阵刺眼的华光闪过,陈阳和未央的身形,从传送阵的光芒里显现出来,落在了一片杂草丛生的野地里。

  陈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后背惊出的冷汗,被夜风一吹,带来一阵凉意。

  他在心底暗道一声侥幸。

  那修罗道里,当真是步步凶险,方才若是稍不留神,便要死在陆浩的偷袭之下了。

  他实在没想到,陆浩竟能隐忍到那个地步……

  一直潜藏在暗处,就等着他最虚弱的那一刻,暴起发难。

  “幸亏,幸亏师尊给我的这枚四季彩符。”

  陈阳下意识地抬手,按向了自己的眉心。

  神识探入,感知着那枚静静悬浮在识海之中的符种,心中满是庆幸。

  方才那千钧一发之际,若不是这符种自发漾起波澜,逼得陆浩显形……

  恐怕他到死,都不会发现有人潜藏在侧。

  一时之间,他的心中思绪纷乱。

  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自身实力不足的怅然,还有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便在此时,身旁的未央环顾四周,不满地撅起嘴:

  “这什么破烂传送阵,怎不将我们送到上陵城里?偏扔到这荒郊野地,真是晦气。”

  她说着,便主动上前,亲昵地挽住了陈阳的胳膊,柔软的身子轻轻靠了过来,声音娇软:

  “陈兄,走吧。”

  “今夜月色这么好……”

  “咱们去上陵城的望月楼,我那临窗的雅间,慢慢赏月喝酒,可好?”

  她轻轻拽了拽陈阳,便要前行。

  陈阳却立在原地,脚步未动。

  未央拽了两下没拽动,不由回头,狐疑地看他。

  却见他只是沉默地站着,脸上竟没什么表情,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话。

  一股火气直冲上来,她蹙紧眉,也顾不上多想,手上加了劲就要将他拽动:

  “陈兄,你倒是……”

  话音未落,目光触及他面容的刹那,那冲头的火气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陈阳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神色,可面色苍白如纸。

  “唔……”

  陈阳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带着颤:

  “松手……疼。”

  她这才惊觉,自己掌心触及的衣袖下,他的手臂正微微痉挛。

  他此刻体内气血虚浮,经脉中还残留着血气反噬的滞涩痛楚,被她这般一扯,周身骨骼都似要散架。

  未央一怔,慌忙松手,脸上满是歉意与心疼:

  “啊,对不住对不住,我忘了你身上有伤……那我以灵气托着你走可好?咱们快些进城。”

  陈阳却摇了摇头:

  “我不想去望月楼。”

  此言一出,未央脸上的笑意倏然僵住。

  她怔怔望向他,一双桃花眼微微睁大:

  “陈阳……你这话是何意?”

  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带着难以置信。

  陈阳迎上她的视线,心头莫名蹿起一股寒意。

  尤其在此时浑身虚弱之际,那寒意顺着脊背向上攀爬,竟有些刺骨。

  他深吸一口气,缓声道:

  “我今日太累,浑身皆疼,只想寻个清净处,好生歇息。”

  “歇息?”

  未央眨了眨眼,旋即又笑:

  “那正好呀!望月楼的雅间里,多的是软榻锦褥,保管让陈兄歇得舒舒服服……”

  ……

  “不必了!”

  陈阳再度摇头,语气透着疲惫:

  “望月楼终究是喧嚷之地,我觉得……并不适宜静养。”

  未央听罢,脸上笑意淡了几分,却仍耐着性子道:

  “哦……原来陈兄是腻了望月楼呀。”

  她抬眸望了望天上满月,眼睛忽又一亮,笑道:

  “今夜月色这样好,不去望月楼也罢。”

  “我去雇一艘游船,咱们沿上陵城外的江河顺流而下,一边赏月,一边休憩,安安静静,绝无人扰……”

  “这样可好?”

  说着,她得意地轻笑两声,似是自觉想到了绝妙主意。

  陈阳静默片刻,依旧摇头:

  “我也不想去游船。”

  话音落下的刹那,周遭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未央脸上的笑意,彻底消散了。

  她静立在那儿,许久没说话。

  夜风吹过,只衬得这份沉默更沉。

  半晌,她缓缓抬眸,目光冷冷地刺向陈阳,语气里的冷意再也掩不住:

  “姓陈的,你什么意思?”

  “今夜月色这般好,我兴致正浓,你却三番两次推拒扫兴……”

  “是真当我,没脾气不成?”

  她说着,眼睫轻轻一眨。

  就在这眨眼的瞬间,陈阳清清楚楚地看到……

  她那双漆黑的瞳仁里,竟浮现出无数密密麻麻的细小复眼,如潮水般翻涌一现,又刹那消失。

  快得恍若幻觉。

  可陈阳心头骤然一紧,浑身汗毛倒竖,半晌说不出话。

  他忽然想起,曾在蜜娘身上,见过一模一样的情景。

  这一刻,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眼前这个总娇笑着喊他陈兄,看似娇憨任性的少女,骨子里流淌的,是西洲妖皇之血。

  心神震荡间,未央已缓步上前。

  她身上隐隐散出一股强悍气息,那是道血同流修至极致方有的压迫感,却又被她收放自如。

  只化作一股温柔的力道,轻轻环住了陈阳的腰。

  她将脑袋埋在他胸口,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带着撒娇的意味:

  “陈兄,你都这般虚弱了,就别同我犟嘴了,好不好嘛?”

  少女的手臂柔若无骨,轻轻环在他腰间。

  隔着薄薄衣料,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可陈阳的心,却瞬间沉到谷底。

  他下意识想要挣扎,身子刚一动,便发觉自己竟完全动弹不得。

  她手臂上的力道恰到好处,将他整个人牢牢箍住,既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使不出,又不至于因收束太紧,弄疼他分毫。

  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头顶,遍体生寒。

  道血同流,妖皇子嗣。

  修罗道中,她轻描淡写压制杨厉的画面,还有那深不可测的实力,一幕幕在陈阳脑海飞速闪过。

  他此刻才惊觉,眼前少女从来都不是外表那般柔弱无害。

  那一声声娇软的陈兄之下,藏着的偏执与强势,稍不留意,便足以将人生吞活剥。

  他甚至有种预感!

  若自己再摇头,再不顺她心意……

  眼前这少女,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喉间动了动,终是压下了到了嘴边的拒绝,任由她拽着衣袖,没再反抗。

  未央见状,眼底漾开轻快的笑意。

  足尖一点,竟不由分说,强行带着他腾空而起,朝上渡口方向飞去。

  并顺势将陈阳揽得更紧了些,在他耳畔轻笑,语气里带着一丝诱哄与不容拒绝的兴致:

  “陈兄,待会儿咱们再饮些好酒。我那儿藏了不少百年陈酿,今日都取出来,不醉不归。”

  陈阳靠在她怀中,这般被强行带起,浑身僵得厉害,连指尖都绷着,默不作声。

  未央似察觉到他的僵硬,忽然侧过头。

  目光直勾勾盯住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笑意里带上了清晰的不满与探究:

  “陈兄,这么安排……好不好呀?”

  风息声寂,月满中天。

  陈阳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从喉间挤出那个她非要听到不可的字:

  “……好。”

  ……

  半个时辰后,渡口江河上。

  一艘精致的画舫游船,正顺着平缓的江水,缓缓朝着上陵城的方向飘去。

  船舷两侧挂着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暖黄的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鳞。

  陈阳坐在船舱里,背靠着冰冷的船壁,听着外面船头传来的未央的声音,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陈兄啊,你躲在船舱里做什么呢?快出来呀!外面的月色这么美,咱们一起在船头赏月呀。”

  未央的声音带着笑意,顺着江风飘了进来。

  陈阳迟疑了一下,还是缓缓起身,迈步走出了船舱。

  只见船头的位置,摆着一张小小的梨花木桌。

  上面放着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壶温好的酒,两个白玉酒杯。

  旁边还有一张琴几,搁着一把桐木古琴,简简单单的二人小宴,在月色下,透着几分温馨的意境。

  未央正坐在琴几旁,见他出来,立刻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来嘛,陈兄,坐这里。”

  陈阳只能缓步上前,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拿起酒杯,默默饮了一杯酒。

  辛辣的酒液入喉,带着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驱散了一些他体内的寒意。

  可他刚放下酒杯,未央便又拿起酒壶,给他的杯子里斟得满满当当,笑着递到他嘴边:

  “陈兄,你快些喝嘛,这酒可是我特意用灵力温好的,最是暖身子了。”

  陈阳愣了愣,还是张口饮下了这杯酒。

  两杯酒下肚,胸口的滞涩感倒是消散了不少,舒畅了许多。

  未央看着他喝完,眉眼弯弯地笑道:

  “怎么样?这酒不错吧?我再给你抚琴一首,助助酒兴。”

  她说着,便转过身子,玉指轻轻落在了琴弦之上。

  悠扬的琴音,顺着江风缓缓流淌开来,清越婉转,和着江水拍打着船舷的声响,格外动人。

  可过往听着格外悦耳的琴音,此刻落在陈阳的耳中,却让他的心绪一阵阵悸动,说不出的慌乱与不安。

  他的目光,落在未央抚琴的背影上,看着她被月色勾勒出的柔和轮廓,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

  “对了,你怎么不喝酒?”

  陈阳定了定神,忽然开口,试探着问道。

  未央指尖的琴音不停,头也不回地答道:

  “我可不能喝酒,我身上有着戒律在,喝了酒,体内的修为会乱,到时候没了修为,可就麻烦了。”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平日里与这位林师兄往来间,他早已察觉,对方似乎沾酒便易乱修为。

  想到这里,他压下了心底的不安,脸上挤出一副坦荡的笑意,朝着未央招了招手:

  “这般花好月圆的夜晚,怎么能让我一人独醉呢?林师兄,咱们一起共饮几杯吧。”

  他说着,还晃了晃手里的酒壶,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

  可他这话一出,未央的琴音顿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陈阳。

  看了半晌,才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抵达眼底:

  “陈兄,你当我是傻子吗?若是我饮了酒,修为乱了,你趁机跑了怎么办?嗯?”

  她说着,脸上依旧是那副盈盈的笑意,娇俏动人。

  可这笑容落在陈阳的眼里,却让他的心头猛地一颤,端着酒杯的手,都微微僵住了。

  “林师兄,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明白……”

  陈阳干笑了两声,想要掩饰自己的心思。

  可未央却没有跟着笑。

  目光里带着几分冰冷,直直地看了他许久,才又转回头去,指尖再次落在琴弦上,继续抚琴。

  琴音依旧悠扬。

  可陈阳听着,却只觉得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那琴音里的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尖上,让他一阵阵发慌。

  他思索了片刻,索性拿起酒壶和酒杯,起身走到了未央的身边,晃了晃手里的酒壶,笑着道:

  “来嘛……”

  “这酒甘甜滋润,入口即化,的的确确是难得的美酒。”

  “你自己珍藏的好酒,怎么能自己不尝一口呢?”

  他缓缓说着,自己先仰头饮了一杯,随即又拿出一个空杯,斟满了酒,递到了未央的唇边。

  酒杯的边缘,几乎要碰到未央柔软的唇瓣。

  “喝吧,林师兄,我一个人喝酒,真的挺无趣的。”

  陈阳的声音放软了几分,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

  未央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盯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吐出三个字:“我不喝。”

  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陈阳端着酒杯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垂眸抚琴的未央,她侧脸的线条在月色下柔和动人,可神情却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这副模样,反倒让陈阳的心里,更慌了。

  “陈兄,你也别费这些心思了。”

  未央的指尖划过琴弦,带出一串婉转的尾音,头也不抬地说道:

  “今夜你就好好陪陪我,明天也别走了,咱们一起好好玩几日。”

  “上陵城玩腻了,咱们就换个地方。南边的栖霞城,北边的朔风城,都有趣得很。”

  “不够……”

  “这几日时间太短了!”

  “你陪我半个月,不行,陪我一起玩一个月吧……”

  她自顾自地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憧憬。

  可她的话音还没落下,身旁忽然传来了一道脆生生的女声,轻飘飘的,带着几分软糯的笑意。

  “来喝酒吧。”

  这声音响起的刹那,未央的琴音骤然停住。

  她猛地转过头,循声望去,只见船舷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少女。

  少女立在月色里,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肌肤白白净净,像一块温软的羊脂玉,不染半点尘埃。

  一身素白的裙子,被江风吹得轻轻扬起,干净得像一张未曾落笔的白纸。

  “陈兄?”

  未央下意识地唤了一声,眼底瞬间闪过一丝警惕。

  可那少女却没有说话,只是迈着轻轻的步子,缓缓走到了未央的身前。

  她轻轻迈步,直接站在了未央和琴几之间。

  然后身子一蜷,便顺势挤入了未央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少女抬起头,一双澄澈的眸子看着未央,嘴角弯起甜甜的笑意,声音软乎乎的:

  “林……师姐……我来喂你吧。”

  她的脑袋轻轻贴在未央的胸膛上,听着她的心跳,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壶,又慢悠悠地斟了一杯酒。

  她自己先轻轻啄了一口酒,眼睫轻轻颤了颤。

  随即抬眸看向未央,又笑了一声,将手中的酒杯往前挪了挪,杯沿轻轻贴在了未央柔软的唇上。

  “喝吧,林师姐。”

  少女的声音,甜得像浸了蜜。

  未央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浑身上下都绷紧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女,看着她那双澄澈干净,仿佛没有半点污秽的眸子,心头莫名地颤了颤,连呼吸都放轻了。

  半晌。

  她才像是失了神一般,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都软了下来:

  “好……”

  话音落下,她便轻轻咬住了那白玉酒杯,舌尖轻轻一卷,杯中的酒液便尽数滑入了口中。

  她刚咽下酒,抬眼便见少女又拿起酒壶,将那酒杯再次斟满,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满是期待:

  “林师姐……咱们,再来一杯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