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夜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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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罗道。

  空气里正漾开一圈圈彩色的涟漪。

  四季彩的符种光辉荡开,将周遭一切都染上了朦胧的光晕。

  那绚烂漫过百座道台,浸透修罗道的云雾,甚至飘散向外面的虚空,在漆黑天幕上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彩痕。

  ……

  判官们正专注于维持传送阵的运转。

  阵光明灭闪烁。

  修士们在指示下陆续踏入,化作流光离开这方试炼之地,无人为这漫天异象驻足。

  凌霄宗的传送阵前。

  白露峰的女弟子看着久久站在原地不动的苏绯桃,忍不住上前一步,轻声唤道:

  “苏师姐,还看什么呢?就剩咱们最后两个了,该走了。”

  苏绯桃却没有应声,依旧望着陈阳方才消失的方向,眸中凝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疑惑。

  “苏师姐?”师妹又唤了一声。

  苏绯桃这才回神,转头看向她,问道:

  “方才陈阳眉心……是不是飞出了一枚符种?”

  女弟子点点头:

  “是呀,我们都瞧见了。”

  “偷袭的是九华宗那个领队陆浩吧?”

  “听说他早年和陈阳在地狱道结了死仇,今日倒是会藏,竟敢这样下黑手。”

  苏绯桃却摇摇头,眉头仍微微蹙着:

  “仇怨我不管。我问你,你看清楚那枚符种了吗?”

  身旁的师妹面露不解,但还是答道:

  “看清了呀,五彩流转的,轻飘飘像风一样,挺特别的……怎么了师姐?”

  苏绯桃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这世上……有这样的符种吗?”

  ……

  “好像没听说过。”

  师妹想了想,又笑道:

  “不过也可能是用空白符种画的呢?”

  ……

  “空白符种……”

  苏绯桃低声重复,眼中掠过一丝恍惚:

  “他怎会有空白符种?”

  ……

  “人家有门路呗,这世上的宝贝又不止一件。”

  “陈阳好歹是菩提教圣子!”

  “家底厚,能弄到也不奇怪。”

  师妹笑着挽住她的胳膊:

  “师姐你若是喜欢,回头向师尊讨一个相似的便是,何必在此出神?”

  听着这话,苏绯桃眼底那点疑虑终于散去,不由失笑:

  “也是……许是我多心了。”

  她说着,便转身朝传送阵走去,步履轻快了些。

  “对了师姐:”

  师妹跟在她身侧,笑吟吟道:

  “我算了算日子,修罗道提前结束,今夜正好是天地宗一年一度的赏月宴呢。”

  苏绯桃脚步微顿:

  “赏月宴?”

  ……

  “是呀,每年仲秋满月都办的,就在今晚。”

  师妹眨眨眼:

  “师姐快些回去,说不定还能邀楚丹师一同赏月呢。”

  苏绯桃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轻轻应道:

  “好呀。”

  说话间,两人并肩踏入传送阵。

  光华一闪,身影便消失在了修罗道中。

  ……

  随着最后一批修士离开,曾经喧嚷不休,杀伐不断的修罗道,渐渐静了下来。

  风卷着碎石掠过空旷的演武场,只余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青木祖师独自站在第一道台边缘,青剑垂在身侧,静默如石。

  半晌,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开口:

  “你来了。”

  身前虚空微微波动,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来者发须皆白,一身古朴华服,正是将双月皇朝祭酒之位传予他的老祭酒。

  老祭酒环顾四周空寂的道台,目光扫过那些已然熄灭的传送阵,缓缓颔首。

  青木祖师拱手一礼,语气里带着感激:

  “方才……多谢了。”

  老祭酒淡然道:

  “他既是我双月皇朝千年试炼选中的人,纵要死,也该死在试炼的明枪明剑下,而非这等鬼祟偷袭之中。”

  青木祖师点了点头,神色间浮出几分懊恼:

  “是我疏忽了。”

  “那陆浩修的是九华宗三三之法,最擅水行潜藏。”

  “我竟未察觉他还蛰伏暗处,险些酿成大祸。”

  仅仅一瞬的疏忽,便差些让陈阳殒命当场,他心底满是自责。

  老祭酒听着,目光微凝,静默片刻,方缓缓开口:

  “陈长生,这便是你天性里的缺处,行事总有纰漏,总差一线。”

  “这纰漏或许只在一瞬……”

  “可迟早有一日,会为你招来万劫不复。”

  青木祖师闻言一怔,随即苦笑:

  “或许……是吧。”

  他低头看向掌中青剑,指尖抚过冰凉的剑脊,喃喃道:

  “这剑中戾气,当真骇人。”

  “想来我本体当年,也死得极惨。”

  “不过陈阳说,他后来见过我,还唤我祖师……”

  “呵,莫非我死后,红尘教又用了什么手段,强留了我一缕残魂?”

  他下意识以指腹轻触眉心,低声自语:

  “四生道基,四生……”

  思忖片刻,又摇了摇头,侧首看向身旁的老祭酒:

  “对了,陈阳此番契合度如何?想来……应当已是圆满?”

  老祭酒却摇头,只吐出两字:

  “未成。”

  这答复干脆利落,令青木祖师神色骤凝:

  “未成?!”

  “杨烈、文知白二人,在同辈中已近无敌,更是元婴真君自降修为的化身。”

  “便是我独对二人,亦无十足胜算。”

  “陈阳不仅能从二人手下存活,更将之重创至此……这还不够?”

  他满面难以置信,又试探问道:

  “那契合度……究竟有几成?”

  老祭酒略一沉吟,缓缓道:

  “六成。”

  ……

  “六成?”

  青木祖师彻底怔住:

  “差了整整四成?”

  ……

  “七杀醒神之路,岂会这般轻易。”

  老祭酒语气沉凝,抬手一挥,面前虚空中浮现一道光幕。

  光幕之上,罗列着无数名姓。

  不止此轮杀神道百年试炼的顺位,更有千百年间,于此地留下印记的修士。

  每个名姓之后,皆悬一枚圆形印记,似有物灌注其中,正朝圆满缓缓充盈,如渐盈之月。

  青木祖师顺着光幕看去,眉头锁得更紧:

  “陈阳这契合度,与旁人相比,也并未拉开多少。”

  ……

  “仍胜旁人一线。能与之比肩者,唯凤梧一人。”

  老祭酒抬手指向光幕,那处一个名姓的圆满度,与陈阳几乎在伯仲之间。

  他顿了顿,再度看向青木祖师,缓缓道:

  “我这杀神道,所求的,绝非寻常契合之人。”

  “陈长生……”

  “你道基虽与六道相合,有四生之蕴,可你终究是借此道而生,困于六道之内。”

  “我双月皇朝要寻的,是能与这杀神道彻底契合,执掌杀伐权柄之人。”

  “所求的,从来不是仅止于道基之合,更在于……整个人,与整颗心的契合。”

  青木祖师闻言,默然颔首,轻叹一声:

  “我终究只是从那下方地狱道化生而来。”

  “凭此间业力,方有如今形貌。”

  “纵能倚仗四生道基,纵横六条道途,终究……也无法凌驾此道之上。”

  他抬眸望向老祭酒,语气中带着了然:

  “其实,你双月皇朝这千年试炼之地,这天外星辰……你守在此地千年,等的从来不是我。”

  “等的,是一尊能真正驾驭杀星的……”

  他话音微顿,一字字道:

  “魔主。”

  “因这颗星辰,本就是为……”

  “养魔而生。”

  老祭酒闻言,不置可否,只是幽幽一叹,目光再度落回光幕上陈阳的名字:

  “这陈阳,终究……还差一线。”

  “落陷地狱道中,他沉沦杀海,肆意屠戮,不过是借了业海戾气催发杀星凶性。”

  “于此道而言,只是杀星不得地之境,契合度……堪堪三成。”

  “那时的杀星,是外物勾出来的,从来不是他自己的。”

  青木祖师默然颔首。

  “今日修罗道内,他虽借血气业力爆发,终是让这颗杀星出了地,契合度方至六成。”

  老祭酒语气中带着几分清晰的惋惜:

  “可这仍旧是被生死绝境逼出,是外物牵引杀星显露,而非他自身驾驭。”

  青木祖师听着,亦随之轻叹。

  足足四成的差距……

  在他眼中,陈阳今日所为已近乎同阶极致,未料竟连八成都未真正触及。

  他忍不住问道:

  “那陈阳接下来……该当如何?”

  老祭酒闻此,眼中骤然掠过一丝寒芒,一字字道:

  “他必须再进一步,让这滔天杀星彻底归位,做到七杀入庙,与本心浑然合一,收放……皆在一念之间。”

  “待得那时,方是我双月皇朝苦候千年的七杀魔星降世。”

  “这颗星辰的杀伐权柄,也将尽归其手。”

  青木祖师了然:

  “也就是说……需他不借外物,凭自身本心,化解业力,驾驭杀念?”

  老祭酒沉默了许久。

  久到青木祖师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一叹:

  “正是。”

  “我亦未曾料到,这旧日天光,这日月新天……竟会尽数系于一人之身。”

  “此子身上,究竟藏了多少机缘?”

  青木祖师神色亦肃然起来,目光沉凝。

  静默片刻,他方缓缓问:

  “那……我可还需设法,令他再入六道试炼,以提升契合?”

  老祭酒却摇头:

  “不必了。”

  “再来一次,也不过是借绝境外力再逼他一回,终究是外物。”

  “唯由心而发,方能真正运化这无边业力,驾驭此星。”

  说罢,老祭酒缓步向前。

  身前虚空无声绽开一道裂隙,他身影渐次没入其中,裂隙随之弥合,仿佛从未出现。

  原地唯有青木祖师一人,久久立于空旷道台之上。

  他望着四周未散的彩色涟漪,又想起陈阳眉心那枚温润流转的彩符,不由轻笑一声:

  “这符种倒是好看,霞光蕴藉,养护得如此精心……定是哪位姑娘倾心相赠,为他贴身护命的罢。”

  “哎!”

  “我看这小子身边红颜倒是不缺,一路行来,总有人护着,总有人……真心相待。”

  他说到此,眼中罕见地掠过一丝羡色。

  半晌回神,又自嘲地摇了摇头。

  不过旋即,他忽地眨了眨眼,脸色微变:

  “糟了,外头那层苍岚天幕……我忘合上了。”

  反应过来的青木祖师连忙抬指结印,指尖青芒一闪。

  刹那间。

  修罗道上方散开的云雾缓缓聚拢,灰蒙蒙的天幕再度覆下,将那漫天彩光与星辰异象,尽数掩去。

  ……

  东土,天地宗,观星台。

  夜凉如水,皓月当空。

  漫天星辰如同天河倾泻的白砂,铺在墨色天幕之上,璀璨得晃眼。

  观星台上聚集了不少丹师,皆倚着雕玉栏杆,指着天幕上的异象低声议论,语气里满是惊叹。

  “快看那颗星!”

  “颜色怎么又变了?还泛着彩光,真是奇了!”

  “可不是嘛!刚才青光刺眼,金光夺目,接着又是那冲天的血光……亮得连月光都快盖过去了。”

  “今夜这星象,实在古怪得很。”

  人声纷杂,唯独风轻雪静静立在观星台边缘。

  夜风拂过,一袭素白丹袍轻轻扬起。

  她容颜清丽,此刻却无半分笑意,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

  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天幕南侧……

  那颗光彩流转,变幻不休的星辰。

  “师尊,您还在看那颗星?”

  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屹川托着一只玉瓶快步走近,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天幕:

  “弟子见今夜星象奇异,炼制了一炉醒神丹,正想请您过目……”

  风轻雪伸手接过玉瓶,并未启看,只握在掌中,淡淡道:

  “今日无心品丹。”

  杨屹川笑容一滞,愣在当场。

  四周闻声看来的丹师也面露茫然……

  这位向来温和的丹道宗师,今夜似乎心绪不佳?

  人群中忽有人道:

  “对了,楚丹师呢?怎么没见他来?”

  杨屹川恍然拍额:

  “啊呀,光顾着看星,倒把师弟忘了!赏月宴已开席一个多时辰,弟子这便去……”

  “不必了。”

  话未说完,风轻雪已开口打断,声线清冷,听不出情绪:

  “小楚……不在宗内。”

  “不在?”

  杨屹川转身,满脸不解:

  “师弟平日除了炼丹,几乎足不出户,怎么会……”

  风轻雪不再应答,目光重新落向那颗星辰。

  指尖无意识收紧,玉瓶在她掌心被捏出细微的轻响。

  未过多久,一阵爽朗笑声由远及近。

  百草真君捋须登台,径直望向天幕异象,扬声道:

  “奇哉!奇哉!这七杀凶星向来杀气冲天,今夜怎变得如此……流光溢彩?”

  “七杀星?”有人低声重复,面露疑色。

  ……

  “正是南斗六星中,主征伐刑战的那颗将星。”

  百草真君含笑点头,转向风轻雪道:

  “不过我这师侄定然知晓,她的丹道里,本就有引星辰之力为用的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