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菩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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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兄!你别误会!”

  她连忙解释,声音急切:

  “那只是我用来消遣的而已……没有其他意思啊!真真的呀!”

  陈阳沉默,背影僵硬。

  未央咬了咬唇,放软了声音,带着讨好:

  “好了好了……我不找你要交代了,行了吧?行了吧?”

  陈阳依旧不答,但脚步似乎微微放缓了一丝。

  未央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心中稍定。

  她把脸重新贴回他肩头,声音变得轻软,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那陈兄……我就先睡一会儿了。这前面的城池还远,你就走得慢些,稳些啊。”

  说着,她真的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呼吸渐渐均匀。

  过了许久。

  久到未央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应时。

  一声极轻极轻,几乎淹没在风声里的:

  “嗯。”

  从前方传来。

  未央的嘴角,在陈阳看不见的角度,悄悄向上弯起。

  “陈兄还是心软的……”

  她心中暗叹,一股暖意夹杂着说不清的悸动,缓缓蔓延开来。

  在人间道业力的笼罩下,她是真的化作了肉体凡胎。

  疲惫如潮水般涌上,紧绷的心神一旦放松,困意便席卷而来。

  她靠着那温暖坚实的后背,沉沉睡去。

  陈阳听着耳边渐渐均匀悠长的呼吸声,感受着肩头渐渐沉下的重量,和那拂过颈侧的温热鼻息。

  “这下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了。”

  他心中暗道,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

  脚步不自觉地放得更稳,更慢。

  他缓缓走在蜿蜒的山路上,月光将他独行的身影拉得很长。

  寂静中,他忽然低声嘀咕起来,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这西洲妖人……”

  说着,他轻轻哼了一声,那哼声里带着明显的不快,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深究的别扭。

  但托着她腿弯的手臂,却下意识地将人往上托了托,搂得更稳了些。

  然后,他加快脚步,向着远方那座城池走去。

  ……

  第二日,正午时分。

  烈日当空,炙烤着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蒸腾起一层晃眼的热浪。

  陈阳背着未央,终于踏入了这座人间道的城池。

  城门口人来人往。

  未央在陈阳肩头不安地动了动,被刺眼的阳光和喧嚣的人声扰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长睫颤动,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才慵懒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

  “陈兄……早啊。什么时辰了?”

  陈阳侧头避开她拂过耳畔的发丝,声音平静无波:

  “午时。”

  “哎呀!”

  未央揉了揉眼睛,看向周围车水马龙的景象,脸上露出恍惚的神色:

  “这人间道还真是玄妙啊……整个人真的化作了凡人一般,彻底地睡了过去。”

  她说着,拍了拍陈阳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感谢,还有一丝亲昵:

  “还真是……陈兄,多谢你一夜背着我过来呀。”

  陈阳没有接这话茬,而是直接问道,语气如常:

  “林洋……有没有银两?这人间道需要俗世的银两。”

  未央闻言,从宽大的衣袖中掏出一个绣工精致的钱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出叮当脆响:

  “我来之前当然是准备好了的呀。反正还有几天时间……慢慢过呗。”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凑近陈阳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陈兄啊陈兄……现在天亮了,你还能往哪里跑呢?”

  陈阳眉角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一种憋闷感涌上心头,可他偏偏无法反驳。

  他只能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未央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深。

  她转了转眼珠,忽然换上一副关切的口吻:

  “对了,陈兄,你累不累呀?这么走了一夜。”

  陈阳脸色不变,目视前方,轻轻摇头:

  “还好。”

  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这人间道对修士而言,是彻底的牢笼。

  但他在此地完成天道筑基,道基永固上丹田,即便再次进入,道基仍能源源不断产生灵力,滋养己身,不至完全沦为凡人。

  只是这个秘密,他无意显露。

  未央听了他的回答,却轻轻皱起了秀眉,语气里带着担忧:

  “陈兄,放我下来吧……你也别累着了。你现在毕竟也是肉体凡胎。”

  陈阳摇头,语气平淡:

  “没关系。”

  未央连忙反驳,语气急切:

  “怎么没关系呢?陈兄你现在累坏了……到时候谁来继续背我呀?”

  陈阳眼角又是一跳,干脆闭口不言。

  未央却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饥饿感袭来,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脸颊微微一红,连忙捂住肚子,声音里带上了撒娇般的哀求:

  “陈兄你也别累了……我们快去找个酒楼,随便吃点什么吧。我快饿坏了。”

  陈阳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他体内有微薄灵力流转,并无饥饿之感。

  但未央这话,还有那真实的肚子叫声,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眼前这人,此刻是真的没有半分修为在身。

  那此时所见的面容……

  绝非什么术法神通。

  那就是林洋……

  或者说,是眼前这位女子,真实的模样。

  林师兄……从来就不存在!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眉头忍不住轻轻蹙起,唇线也抿得紧了。

  最终,所有情绪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背着未央,迈步走进了一家酒楼。

  酒楼里人声鼎沸,饭菜香气混杂着酒气扑面而来。

  陈阳径直上了二楼,选了一处临街的雅座。

  他甚至特意吩咐店小二,将桌边普通的长凳,换成了一把铺着软垫的带靠背椅子。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未央从背上放下,搀扶着她,让她在那张更舒适的椅子上坐好。

  动作细致,甚至带着点谨慎。

  “谢谢了,陈兄。”

  未央仰起脸看他,桃花眼里漾着笑意,声音甜甜的。

  然而,陈兄这个称谓此刻听在陈阳耳中,却格外刺耳。

  他眉头又不自觉地皱紧了几分,默不作声地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窗外熙攘的街道。

  未央则迫不及待地点了一桌饭菜。

  菜刚上齐,她便拿起筷子,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风度,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嘴唇油光发亮,与平日那个慵懒优雅,处处透着贵气的林师兄简直判若两人。

  察觉到陈阳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未央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费力咽下口中的食物,讪讪一笑,脸颊微红:

  “没办法嘛,陈兄……这是真的饿坏了。都快大半天没吃东西了,这人间道嘛,你知道的。”

  陈阳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

  那张脸,即便在这样不雅的吃相下,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林洋!”

  未央正夹起一块鱼肉,闻言抬头,腮帮子还鼓着:

  “嗯?什么事吗?”

  陈阳看着她,目光深邃:

  “你这面容……”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缓缓问道:

  “既然你这面容如此……那你这姓名,莫非也是假的吗?”

  未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本想像往常一样戏谑几句,打趣过去。

  可当她抬头,对上陈阳那双眼睛时……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果然在意这些……”

  她心中恍然。

  过去的相交,她始终以林师兄的面目示人,从未透露半分根脚。

  这般长久的欺瞒,终究不妥。

  戏谑的话语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脸上的神情变得认真而柔和:

  “没事的呀,陈兄……”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安抚的意味:

  “只是面容而已。咱们……到时候一样可以做好朋友啊,不要在意这些了嘛。”

  她看着陈阳,那双桃花眼里盛着真诚:

  “至于名字嘛……陈兄你唤着好听,唤着习惯,就继续这么叫。我也没事啊。”

  陈阳静静地听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这时。

  未央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青瓷酒壶,就要往杯子里倒酒。

  陈阳的手伸过来,按住了壶身。

  “别喝了。”陈阳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

  “嗯?你做什么呀,陈兄?”未央不解。

  陈阳的目光扫过来,语气平淡,却藏着关心:

  “你别喝了……我可不想你喝多了,我再来照顾你。”

  未央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哼了一声,撇了撇嘴,表达不满。

  但终究,她还是松开了酒壶,只是拿起酒杯,小酌了两口。

  酒意很快上涌,她白皙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绯红,眼神也渐渐迷蒙,少了平日的锐利精明,多了几分慵懒娇憨。

  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陈阳闲聊,话题天南海北。

  聊着聊着,陈阳不知怎么,又将话题绕回了她的来历上:

  “林洋,你既然是妖神教十杰,你也说西洲有些家底……你莫非家中是某个妖王之后?”

  这是他根据已知信息的合理推测。

  如同十杰中的荼姚,便是西洲毒蝎一脉的后裔。

  “妖王?”

  未央闻言,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然。

  她晃了晃手中的空酒杯,眼眸因酒意而水光潋滟:

  “我家里的妖王……可多的去了。”

  语气轻松自然。

  陈阳闻言,心中微动,有些摸不准她这话是玩笑,还是实话。

  妖王,在西洲是堪比东土元婴真君的存在,是真正站在妖族顶端的强者。

  家中妖王可多的去了?

  这话若是真的,那她的来历……

  未央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眼睛一亮,放下酒杯,兴致勃勃地提议:

  “对了对了,陈兄!到时候用银两去买一张古琴……我们在这人间道日日抚琴!反正你这几天也逃不掉了,就陪我好好玩,好不好?”

  她说着,身体前倾。

  那双因酒意而格外水润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陈阳,里面满是期待。

  陈阳看着她眼中澄澈的光,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对玩乐的向往。

  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女子,剥去林师兄的伪装,剥去妖神教十杰的光环,在某些方面,真的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任性,爱玩,喜欢一切有趣的事物。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那点芥蒂,又消散了些许。

  陈阳看着那亮晶晶的眼眸,终究无奈地摇了摇头:

  “下次不可把我拖进这人间道了。”

  未央闻言,立刻重重点头,顺手夹起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应道:

  “好嘛好嘛,陈兄……下次不敢了,下次不敢了。”

  陈阳看着她鼓着腮帮子认真保证的模样,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柔和了几分。

  之后,陈阳便不再多话,只是默默看着未央吃饭。

  未央风卷残云般将大半菜肴扫入腹中,这才满足地摸了摸肚子,一抬眼,却发现陈阳碗里的饭几乎没动。

  她不禁疑惑:

  “哎,陈兄你怎么不吃呢?我这边菜都要吃完了……我还给你剩了一些。”

  说着,她很是自然地抬起筷子,将自己觉得好吃的几样菜,夹了不少到陈阳碗里,堆成一座小山:

  “吃啊吃啊……现在可没有修为,你不吃饱可没力气抚琴了。”

  陈阳看着碗里突然多出的菜肴,怔了怔。

  随即,他缓缓端起碗筷,动作斯文,细嚼慢咽。。

  未央托着腮,一边小口啜饮着茶水,一边默默看着陈阳吃饭。

  看了片刻,她眼中渐渐浮起一丝狐疑,忍不住开口:

  “陈兄……我怎么感觉你不是特别的饿呀?你为什么不饿呢?”

  陈阳拿着筷子的手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抬头对未央挤出一个略显无奈的笑容: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一点饿。”

  说着,他像是为了证明,开始大口吃起碗里的饭菜,动作加快了许多。

  但他的目光,却状似无意地飘向窗外,神识悄然向外蔓延,扫过整座城池……

  “果然没有其他修士了……”

  他心中暗道。

  人间道开启数年,因无任何实质奖励,早已被绝大多数修士遗忘。

  他神识铺开,覆盖范围内竟无半个历练修士。

  来来往往,皆是人间道规则演化出的凡人。

  他的神识继续向更远方延伸。

  越过城墙,掠过郊野的农田村庄,拂过远处绵延的青山……

  这本是一次习惯性的探查。

  然而……

  就在他的神识漫过远处某座看似寻常的山峦时!

  异变陡生。

  一股难以形容的极端厌恶感,如同最阴冷毒辣的冰锥,狠狠刺入他的识海。

  “呃!”

  陈阳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猛地捂住心口,另一只手撑住桌面,才勉强没有栽倒。

  呼吸骤然变得粗重急促,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强烈的呕吐感,疯狂上涌。

  “陈兄!你怎么了?!”

  未央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桌上,茶水洒了一身也浑然不觉,连忙起身想要扶他。

  陈阳却仿佛听不见她的惊呼。

  他双目圆睁,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收缩!

  这感觉……

  这冰冷恶毒,令人作呕的极端厌恶感……

  “这个感觉好像是……”

  陈阳喃喃自语。

  他猛地抬头,推开未央试图搀扶的手,踉跄着冲到窗边,目光死死盯向远方那座山峦的方向!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霍然转身,一把抓住未央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

  “林洋!”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紧张而嘶哑,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慌乱和凌厉:

  “你家里到底是什么来历?!”

  这没头没脑的问题,让未央完全懵了。

  她茫然地看着陈阳惨白的脸,心脏也跟着狂跳起来:

  “来历?什么意思啊?陈兄……我听不明白呀……”

  陈阳的呼吸粗重,他死死盯着未央的眼睛:

  “……方才你说过,你这面容不能显露,这根脚不能显露!”

  他声音颤抖,带着最后的求证:

  “你家中长辈告诫过你,是不是?!”

  未央被他眼中的恐惧震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声音也带上了慌乱:

  “对……对呀对呀,的确说过……我家中,我娘还有一个老头子说过,我不能显露根脚,否则会引来祸端麻烦……怎么了吗,陈兄?!”

  她话音未落……

  异变再起!

  只见陈阳眉心之上,一点璀璨到极致的光芒骤然爆发。

  道韵天光。

  原本内敛沉寂的天道筑基之力,此刻如同感受到致命威胁,自行疯狂运转起来!

  灿烂的天光如同实质的光柱,从他眉心喷薄而出,瞬间将整个雅座照得亮如白昼,甚至盖过了窗外的正午阳光。

  “不!陈兄!你你你……你这个好像是……”

  未央惊骇欲绝,捂住嘴巴,连连后退,撞翻了椅子!

  人间道规则之下,所有灵力,道基都应被彻底压制。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还有人能引动道韵天光?!

  这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

  然而陈阳根本无暇解释。

  他眼中的恐惧已经化为实质!

  远方那股令人作呕,冰冷恶毒的气息,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靠近!

  靠近!

  “来不及了……”

  他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下一刻。

  灵气狂涌而出,形成一道旋风,将目瞪口呆的未央,瞬间卷到身前。

  未央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腰间一紧。

  一只坚实有力的手臂,已紧紧搂住了她的腰肢。

  “轰!”

  木窗炸裂!

  陈阳搂着未央,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向着远空疯狂疾驰。

  劲风刮在脸上,未央的惊呼被噎在喉咙里,长发和衣裙在狂风中烈烈飞舞。

  她艰难地侧过头,看向搂着自己的陈阳。

  他紧抿着唇,脸色依旧苍白,那双总是沉静或含笑的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恐惧。

  即便是面对陈怀锋的道韵真剑,陈阳也未曾露出过这般神色。

  “陈兄……”

  她声音颤抖,在呼啸的风中几乎听不见:

  “你为什么……有修为?”

  陈阳并未作答,只眉头紧锁,声音沙哑:

  “这人间道……藏了东西。”

  “什么东西?!”未央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陈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线,那里依旧一片湛蓝,可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即将到来的末日。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带着无尽寒意和厌恶的字:

  “厄虫。”

  话音落下的刹那。

  未央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一股腥臊的血腥气!

  仿佛成千上万生灵的血液腐败发酵后混合在一起,又经过某种污秽之物的侵染,形成的恶臭。

  那气味,正从他们身后的方向,随风而来,越来越浓。

  她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回头。

  下一刻,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心脏几乎停跳。

  只见遥远的天边。

  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的暗红色海洋,正以恐怖的速度翻涌而来。

  那不是水,那是血!

  铺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