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菩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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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立在崖边,山风卷起他衣袂猎猎作响。

  目光死死锁在眼前女子脸上那层轻纱。

  月光下。

  薄如蝉翼的纱后,隐约能见挺秀的鼻梁,饱满的唇形,还有那双永远含着笑意的桃花眼。

  可此刻,那笑意里分明掺了别的东西。

  有挑衅,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沉默着,喉结滚动,所有声音都卡在喉咙里。

  ……

  “说话呀!”

  未央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恼意,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

  陈阳依旧不答。

  “姓陈的!”

  未央上前一步,几乎撞进他怀里,仰起脸,那层轻纱几乎要贴到他下颌:

  “你还想跟我装傻充愣?我忍你好几天了!”

  陈阳心头一跳。

  目光终于从轻纱上移开,对上那双桃花眼。

  月光落进她眼里,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亮得惊人。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林师兄。

  或者说,他从未以这样的距离,看过这双眼睛。

  半晌,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平静:

  “林师兄,你这到底是什么术法神通?还是你道基有什么特殊……在这人间道都还能维持?”

  未央听完,先是怔住,随即那双桃花眼里瞬间燃起两簇火苗。

  不是怒火,是某种被气笑的恼火。

  “你看呀!”

  未央几乎是把脸凑到陈阳眼前,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

  “哪里是术法神通啊?!”

  她抬手,指尖轻轻落在陈阳脸颊上,沿着下颌线缓缓滑过。

  那触感温热真实。

  “这人间道的规则你不知晓吗?所有一切的法力,血气,道基……统统不能用!”

  她的指尖停在陈阳眼角,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力道,轻轻按了按:

  “你不也是吗?你这浮花千面术,不也溃散了吗?”

  陈阳呼吸一滞。

  他的浮花千面术在人间道规则降临的瞬间就消散了。

  可眼前这人……

  “我现在又动用不了法力……”

  未央收回手,摊开在他面前。

  五指纤细,掌心纹路清晰,在月光下泛着淡粉色:

  “你还觉得……是什么术法神通吗?!”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质问,还有一丝委屈。

  陈阳被这声音震得心头一颤。

  目光再一次死死锁住那层面纱。

  山风还在吹,轻纱微微飘动,勾勒出下方若隐若现的轮廓。

  一个荒唐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

  他缓缓抬手。

  指尖悬在轻纱边缘,微微颤抖。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挣脱胸腔。

  也能感觉到未央的视线,灼热而期待。

  “怎么?你不信吗?”

  未央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轻颤:

  “你又在怀疑……我脸上又是什么法宝吗?”

  陈阳的手指,终于落下。

  触碰到她耳畔,微凉的金属耳钩,还有耳廓温热的肌肤。

  那温度真实得烫手。

  他沉默着,指尖轻轻勾住系扣。

  “啪嗒。”

  一声极轻的脆响。

  系扣松开的瞬间,恰有一阵更强的山风卷过崖顶……

  轻纱如同挣脱束缚的蝶,从他指尖滑走,被风卷着,飘飘荡荡,向漆黑的山崖下坠去。

  月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

  照亮了一张脸。

  陈阳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彻底停滞。

  时间仿佛被拉长。

  所有风声,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在这一刻褪去。

  只剩下眼前这张脸。

  干净得不染尘埃,仿佛九天月华凝就。

  眉如远山含黛,鼻梁挺秀如峰,唇色是淡淡的樱粉,下颌线条优美得如同最精妙的工笔勾勒。

  可那双桃花眼,眼角带着淡淡的绯红,为这张不染尘埃的面容,染上了一抹明媚的色彩。

  仿佛九天仙子坠入凡尘,偏又生了一双勾魂摄魄的眼。

  未央甚至故意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

  “看清楚了吗?”

  她问,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陈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心跳如狂奔的野马,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要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

  目光慌乱地从那张脸上移开,仓皇地扫过四周漆黑的荒山,又投向远方城池零星如豆的灯火。

  “这荒山野岭的……”

  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们两人还是不要在这里久留的好,寻一处城池落脚。”

  说罢,他便是仓皇地转身,就要往山下走。

  不敢再看。

  未央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陈阳那一瞬间的失神。

  她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又觉得不对。

  “不对呀,姓陈的……”

  她快步追上,伸手想去拽他衣袖,却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

  “你就没有什么想法吗?什么感慨吗?”

  她绕到陈阳身前,仰着脸,非要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陈阳脚步不停,侧身从她身边绕过,声音压得低低的,竭力维持着平静:

  “没什么。林师兄,走吧。”

  这话平静得近乎冷漠。

  可未央听在耳中,却莫名听出了一股失落。

  沉甸甸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失落。

  她眨了眨眼,快走几步,再一次拦在他身前,这次干脆张开双臂,挡住了去路。

  月光下。

  未央仰起的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眼中闪着促狭的光:

  “姓陈的……”

  她拖长了语调,一字一顿:

  “你不会……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陈阳脚步一顿,皱眉看向她,眼中是真切的茫然:

  “什么特殊癖好?”

  未央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学着男子模样,挺直腰背,清了清嗓子,用更低沉些的嗓音道:

  “陈兄……”

  她嘴角那抹戏谑的笑越来越明显:

  “比起林师姐……你是不是更喜欢林师兄啊?”

  说着,她还故意歪了歪头,做出平日里那副慵懒洒脱的姿态。

  陈阳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绝美出尘的脸上,故意做出的男子神情。

  一瞬间,陈阳明白了她的意思。

  一股混杂着羞恼的尴尬,轰然冲上头顶!

  “你不要胡说八道了!”

  他几乎是低吼出声,一甩衣袖,转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脚步又急又重,仿佛要踩碎什么恼人的东西。

  “嘿!等等我!等等我,陈兄!”

  未央见状,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笑意更深,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山风吹起她白色的衣裙,在身后飘飘荡荡,像一只追逐月光的蝶。

  “等等我呀!等等我呀!”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

  下山的路,陡峭难行。

  碎石遍布,杂草丛生。

  月光虽亮,却将崎岖的山道照得明暗交错,更显险峻。

  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摸索着往下走。

  未央走了没几步,就忍不住抱怨,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路太陡了呀……怎么这么陡啊?”

  前面陈阳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闻言,闷闷的声音传来,依旧带着未散的不快:

  “还不是怪你?非要传送到一个山崖上。”

  未央闻言,吐了吐舌头。

  她小声辩解,语气里带着点讨好:

  “我还不是随便找到一个传送点构筑的法阵……你可得庆幸吧,万一传送到一个大湖里,你假如不会泅水,到时候可就直接淹死了。”

  陈阳小心地踩过一块松动的石头,闻言轻哼一声,那哼声里余怒未消:

  “淹死还不是你害的。”

  未央撇了撇嘴,没再接话,默默跟在后面。

  只是陈阳脚程快,步子也稳。

  她却不然,深一脚浅一脚,走得颇为吃力。

  不一会儿,陈阳的身影就转过前面一个突出的山岩,眼看就要消失在视线里。

  未央心里一急,连忙喊道:

  “陈兄!陈兄!等等我啊!”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夜鸟扑棱棱飞走。

  陈阳却像是没听见,脚步不停,身影很快隐入山岩后的阴影里。

  未央咬了咬唇,加快脚步想追……

  “哎呀!”

  脚下猛地一崴!

  钻心的疼痛瞬间从脚腕传来,她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跌坐在碎石地上。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疼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没有修为护体,这寻常的扭伤,竟疼得如此撕心裂肺。

  她抬头看去。

  前方山岩后,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月光冷冷地洒在嶙峋的石壁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陈兄!陈兄!”

  她又喊了两声,声音里已经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回答她的,只有山谷空洞的回音,一遍遍重复着她的呼唤,越传越远,越传越轻,最终消散在夜风里。

  他真的……走了?

  未央怔怔地坐在冰冷的石地上,脚腕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却比不上心里那股骤然涌上的委屈和恐慌。

  夜风呜咽着吹过,卷起地面的枯叶沙沙作响。

  远处山林深处,不知什么野兽发出一声悠长的嚎叫,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单薄的衣裙根本挡不住山夜的寒气,冷意一丝丝渗入骨髓。

  “他真的……把我丢在这里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股难受劲儿没铺天盖地,却闷在胸口散不开,委屈一上来,鼻子发酸,眼前也跟着发花。

  “这个姓陈的……就把我丢在这里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咬着唇,努力想把那股酸涩压回去,可越是压抑,越是难受。

  然而……

  就在她垂下头,将脸埋进膝盖的瞬间。

  一个轻悠悠,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几乎贴着她头顶响起:

  “你怎么了?”

  未央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月光下,陈阳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微微俯身看着她。

  那张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在月光映照下,却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

  “我心跳怎么又快了……”

  未央心中暗道,脸上却迅速换上一副恼怒委屈的神情,撇过头去不看他:

  “你不会看吗?”

  说着,她故意动了动那只崴了的脚,立刻疼得龇牙咧嘴,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

  “陈阳……你太过无情了。好歹我们也是同门一场……”

  她话还没说完。

  陈阳已经在她身旁蹲了下来。

  月光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

  陈阳垂着眼,目光落在她红肿的脚腕上,看了片刻,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有无奈的了然。

  “算了算了。”

  他伸出手,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认命般的妥协:

  “你这下山不知道要走多久……上来吧。”

  未央一愣,随即眼中瞬间迸发出光亮。

  她几乎是一骨碌就爬了起来,动作快得完全不像脚受伤的人,一溜烟就蹭到了陈阳背上。

  双手麻利地环住他的脖颈,双腿也紧紧勾住了他的腰。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陈阳被她这毫不客气的举动弄得身体一僵,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托着她的腿弯,稳稳站了起来。

  刚走了两步。

  背上的未央就哎呀一声,整个人晃了晃。

  “陈阳!你托着我一点呀!”

  她急切地喊道,手臂抱得更紧,温热的身躯紧紧贴在他后背。

  陈阳沉默着,手臂往回收了收,将她稳稳托住。

  掌心传来她腿弯温热的肌肤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柔韧的线条。

  他指尖微微颤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迈开步子。

  未央则舒服地叹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脸颊贴在他肩头,甚至满足地蹭了蹭。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碎石路上,在寂静的山夜里格外清晰。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随着步伐缓缓移动。

  走着走着,未央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

  “你笑什么?”陈阳忍不住问,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沉。

  未央没回答,只是继续笑,笑声里透着一种计谋得逞般的欢快。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快得像林间雀鸟:

  “那陈兄……你给我说说你第二张惑神面的身份呗?”

  陈阳脚步不停,沉默。

  山风拂过林梢,沙沙作响。

  等了一会儿,未央自觉没趣,轻轻哼了一声,那哼声里却没有多少恼怒,反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好嘛好嘛,不想说就不说嘛……我依你,都依你。”

  她把脸贴在陈阳肩头,感受着他行走时肩背规律的起伏,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将脑袋凑过去,凑到了他耳边。

  发丝与发丝相贴,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夜风中最隐秘的私语,带着蛊惑般的意味:

  “好陈兄……我其实一直都知道。”

  陈阳心头猛地一跳:

  “知道什么?”

  未央轻笑一声,那笑声如银铃轻撞,落在他耳中,带着撩人的痒:

  “你是不是……很想要收拾我?”

  陈阳浑身一僵,脚步都顿了顿:

  “什么意思?”

  未央却自顾自地继续,声音里带着回忆,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试探:

  “我可记得呢……你当年把李师弟打废了之后,可是恶狠狠地看着我,恨不得把我拍死呢……是不是?”

  陈阳默不作声。

  可未央贴在他背上,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肩背一瞬间的紧绷。

  她眼中笑意更深,继续道,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敲在陈阳心上:

  “后面……别人杨师兄都要去南天修行了,你又把别人杨师兄打成重伤。”

  “虽然我帮了你不少……”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却又藏着狡黠:

  “但我看你那一阵的眼神,怎么感觉还是有点恨恨的呢?”

  她忽然朝陈阳耳边,极轻极轻地吹了一口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女子身上淡淡的香气。

  陈阳整个人颤了一下。

  “就好像……”

  未央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语调:

  “只差我一个了。”

  “说啊……”

  “是不是啊?”

  ……

  陈阳心乱如鼓,方寸尽失。

  当年那些,心底深埋的情绪骤然翻涌。

  夜色寂然,唯有风声,脚步声交错。

  许久,陈阳才哑声开口,带着几分坦然:

  “是又如何?”

  话音落下的刹那。

  背上的未央,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

  “我就知晓!”

  她的声音拔高,带着恼怒。

  “你肯定是觉得……我也欺辱了赵师妹!”

  她说着,似乎真的有些生气了,用额头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陈阳的后脑:

  “姓陈的!那你现在好好看看呐!我怎么欺辱了?!”

  她的手臂环得更紧,温热的身躯紧紧贴着他,声音里带着委屈,也带着理直气壮的质问:

  “我是女子!赵师妹也是女子!”

  “两个女子……怎么彼此欺辱呢?你说呀!”

  “你要给我说清楚啊!”

  陈阳被她这一连串的质问,轰得头晕目眩。

  “你问我……我又怎么知晓?”他有些狼狈地反驳,声音都弱了几分。

  说完他才惊觉……

  又被她绕进去了。

  如同过往无数次交锋,只要和这位林师兄多说几句,总会在不知不觉间牵着鼻子走,陷入他的节奏。

  当年炼气时便是如此,对方三言两语就能引动自己的情绪。

  如今筑基,心性虽沉稳许多。

  可一旦涉及旧事,涉及那些理不清的情感纠葛,他还是会方寸大乱。

  即便此刻未央在背后,看不见那张能扰乱人心的脸……

  但陈阳的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方才月光下的惊鸿一瞥。

  那张绝美出尘,张扬明媚的脸。

  那双盛着月光,带着挑衅的桃花眼。

  “心绪怎么这么烦躁……”

  他心中暗恼,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语气又急又乱,口不择言:

  “这种事你怎么好意思问我!你前些时日在望月楼,与那些乐坊女子周旋,当我没看见吗?”

  这话冲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

  说完,他便紧紧闭上嘴,不再言语,只是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更重。

  未央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抹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