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为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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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沉吟着,说出了自己的盘算:

  “买一座宽敞些的雅苑。”

  “再添置些合用的家具物什,请个可靠的老管事打理,再雇几个手脚勤快的仆役……”

  “如此,每次来此,便有归处,也省去许多麻烦。”

  他说着,侧头看向苏绯桃,想征询她的意见。

  却注意到苏绯桃一直静静地看着自己,眼神有些惊异。

  “嗯?苏道友觉得有何不妥?”陈阳问道。

  苏绯桃被他一问,神色微怔,随即轻轻摇头,移开目光:

  “没……没什么不妥。”

  陈阳见她没反对,便重重点头,拍板道:

  “那就这么定了!既然你我都要常来这人间道,是该有个固定的落脚处。”

  之前漫无目的地游走于各城,始终找不到天道筑基的线索。

  或许换一种方式,在一个地方安定下来。

  静静观察体会,反而会有所发现。

  他说干就干,很快便在城中寻到了一处待售的雅苑。

  苑子位置清幽,闹中取静,三进院落,虽不奢华,但亭台水榭俱全,花木扶疏,打理得颇为雅致。

  出售雅苑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

  言谈间得知他要变卖家产,前往遥远的皇城求取功名,不仅需要盘缠,更需打点关节的银钱。

  “这里,是三百两银子。”

  陈阳将那个沉重的蓝布包裹放在桌上,推给对方。

  里面是他和苏绯桃带来的大部分银两。

  交易进行得异常顺利。

  那书生拿了银子,留下地契房契,甚至将苑中原有的四名婢女的卖身契也一并转交。

  然后便带着一个老仆,匆匆雇了辆马车,朝着北方而去。

  “你说,他口中的皇城,究竟在什么地方?”

  陈阳望着马车远去的烟尘,若有所思。

  他在人间道游历半年,见过无数城池,却从未听说过,也未曾见过什么皇城。

  方才问那书生,对方也只含糊地说在北方,具体多远,如何前往,却语焉不详。

  “我也不知晓。”

  苏绯桃也轻轻摇头,目光同样带着一丝好奇。

  陈阳不再深究,转身进入这座已属于他们的雅苑。

  四名留下的婢女早已得到消息,恭恭敬敬地候在前院。

  为首的是个十六七岁,眉眼伶俐的绿衫丫鬟。

  见二人进来,立刻上前,福身行礼,声音清脆:

  “奴婢翠翠,见过老爷,还有夫人。”

  她语气恭敬,却透着一股想要讨好新主人的机灵劲儿,主动报上了名字。

  陈阳闻言,却是眉头一皱:

  “你这称谓……”

  他正要纠正这不合时宜的称呼。

  然而。

  一旁的苏绯桃却忽然轻轻一笑,开口打断了他:

  “楚道友,无妨的。”

  “不过一个称谓罢了,只是个方便行事的代号。”

  “这小姑娘许是之前伺候惯了,一时改不过来,无需苛责。”

  她语气温和,带着一种难得的宽容。

  陈阳侧头看向苏绯桃,眼中带着不解。

  苏绯桃迎上他的目光,又缓缓补充道:

  “楚道友,你我都清楚,于此地而言,我们终究只是过客。”

  “区区一个丫鬟的称呼,随她习惯便好……”

  “何必为此等小事责备?”

  她话语平淡,却自有一番道理。

  陈阳愣了片刻,看着苏绯桃那平静的神色,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无奈笑道:

  “你还真是……心善。”

  他不再坚持纠正。

  接下来,陈阳和苏绯桃便在这人间道的雅苑中安顿下来。

  白日里,两人或在城中闲逛,或去茶楼酒肆听书喝茶,体验这凡俗市井。

  傍晚时分,便回到雅苑。

  身为凡躯,每日需饮食休憩,倒也别有一番规律。

  苑中四名婢女,连同之前那位远赴皇城的书生及其老仆,在陈阳看来,皆是这杀神道业力凝聚演化出的凡人。

  与他们这些外来修士截然不同。

  这些业力化身听不到,也听不懂任何关于修行的话语。

  只要不去主动抢夺伤害他们,便永远不会与修士起冲突。

  这也是人间道相对安全的原因。

  真正的危险,只可能来自同为此道过客的其他修士。

  不过如今人间道已开启半年,又无实质奖励,修士早已寥寥。

  他们在此,倒难得清静。

  只是,日复一日,陈阳依旧未能感受到任何与天道筑基相关的线索。

  这人间道,彻彻底底,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

  “果然,就如赫连前辈所言,若真能在这无灵之地修行出成果,怕是真的要立地成仙了。”

  静坐院中,感受着体内空空如也,陈阳只能苦笑。

  十日时光,倏忽而过。

  到了离开人间道的前一刻,苏绯桃特意将那个名叫翠翠的小丫鬟叫到跟前,细细叮嘱:

  “翠翠啊,我和老爷……出门几日,你好生守着家。”

  “记得每日出门前,日落时,都要仔细检查门户是否关好。”

  “白日里若有太阳,便将厢房和书房的窗户打开,透透气,去去潮气。”

  “还有,后院那几盆兰草,记得隔日浇一次水,莫要多了……”

  她事无巨细,一一吩咐。

  小丫鬟翠翠听得认真,连连点头,最后拍着胸脯保证:

  “夫人放心,老爷放心!奴婢一定把家看好!”

  陈阳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

  直到道途演变,周遭景物开始模糊褪色,人间道即将暂时隐去之时,他才忍不住对苏绯桃低声道:

  “苏道友,不过是一处临时落脚点,何必安排得如此……细致周到?”

  苏绯桃正看着翠翠和雅苑在光芒中淡去的身影,闻言转过头,愣了一下,思索片刻,才认真道:

  “我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喜欢认真些,力求妥当。有问题吗?”

  话语末尾,习惯性地带上了一声轻微的冷哼。

  陈阳见状,只能连连摆手,笑道:

  “没问题,自然没问题!认真好,认真好。”

  光芒彻底吞没视野,再清晰时,两人已回到东土荒野的传送阵旁。

  短暂道别后,陈阳返回天地宗,苏绯桃则言说要回一趟凌霄宗。

  离开宗门日久,也该回去看看了。

  “苏道友,告辞了!这些时日,多谢护持!”

  陈阳抱拳一礼,御空而起,身影没入云霭之中。

  苏绯桃目送他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走向通往凌霄宗方向的传送阵。

  ……

  白露峰,凌霄宗十三剑峰之一,以终年结霜,峰顶如露而得名。

  苏绯桃通过宗门传送阵,径直回到了白露峰。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来到峰顶的洞府前。

  洞府石门在她靠近时便无声滑开。

  洞府内极其简洁,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两个相对而放的蒲团,以及弥漫的的凛冽剑气。

  苏绯桃步入其中,在其中一个蒲团上缓缓坐下。

  闭上了双眼,气息渐渐变得悠长沉静,与洞府内的剑气隐隐共鸣。

  与此同时。

  洞府另一端。

  那个一直闭目盘坐的白色身影……

  秦秋霞,缓缓睁开了眼眸。

  她没有去看对面蒲团上的苏绯桃,而是静坐原地,仿佛在沉思着什么。

  常年如冰封般的绝美容颜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仿佛春雪初融时,那一缕微不可见的涟漪。

  “老爷……夫人……”

  她红唇微启,无声地念了念这两个词,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语气中,竟隐约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满意。

  “那个叫翠翠的小丫鬟……”

  她微微颔首,似在评判:

  “倒是个伶俐识趣的。”

  言罢,秦秋霞缓缓起身,整了整纤尘不染的白衣,向洞府外走去。

  身为白露峰剑主,她需定期巡查峰内弟子修行。

  洞府石门在她身后无声闭合。

  白露峰上,剑气森然。

  见到秦秋霞现身,沿途所遇弟子,无论正在练剑还是交谈,立刻停下动作,垂首肃立,恭敬行礼:

  “弟子,见过师尊!”

  那态度,恭敬得近乎拘谨,甚至……

  带着一丝畏惧般的顺从,不像寻常师徒,倒更像仆从面对严主。

  凌霄宗十三剑峰,规矩各异。

  白露峰的规矩,便是……

  弟子为仆,剑主为主。

  秦秋霞座下记名弟子数千,无论在外何等风光,在白露峰内,皆需谨守此规,无一例外。

  这是白露峰传承已久的铁律。

  秦秋霞面无表情,微微颔首,便继续前行。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蜿蜒山道尽头,那些弟子才敢稍稍放松,低声交谈起来。

  “师尊这次,好像有一个多月没下山巡查了吧?”

  “是啊,师尊这些年,似乎一直在潜心修行,意图突破那一步……”

  “听闻是修行遇到了极大的瓶颈,始终无法迈出那关键一步,成就真君。”

  对于东土大宗而言,元婴真君的数量,是衡量宗门底蕴与实力的重要标志。

  强盛者如凌霄宗,真君也不过七位。

  稍次一些的宗门,可能只有五六人。

  至于像天地宗那般以丹道立宗的,更是仅有百草真君一人苦苦支撑。

  这并非全因资源多寡,更与各宗传承的功法路径,难易有莫大关联。

  秦秋霞天赋卓绝,不到三百岁便已修成元婴。

  只是始终无法成就真君,此事在白露峰上下,已是众所周知。

  她一路巡查,剑气所至,弟子无不凛然。

  行至半山一处亭阁附近。

  远远便见几名女弟子聚在一处,似乎在传递,观看着什么。

  神色间带着异样。

  秦秋霞身形一晃,便如一道无形剑光,瞬息出现在几人面前。

  “拿出来。”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寒。

  那几名女弟子吓了一跳,脸色瞬间发白,不敢有丝毫违逆,颤抖着手将藏在袖中的一卷画纸呈上。

  秦秋霞展开画纸,目光一扫。

  画上是一个男子的肖像,笔墨颇为精细,将人物的眉眼神情勾勒得栩栩如生。

  “怎么又是此人?”

  秦秋霞眉头微蹙,一眼便认出,画中之人,正是那道盟通缉,悬赏已高达三千万灵石的菩提教圣子……

  陈阳!

  前段时日,此子画像便曾在宗内小范围流传。

  不光因其巨额悬赏,更因那传自西洲天香教的花郎之相,颇具蛊惑人心之效。

  此刻。

  这几名不守清规的弟子,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后背被冷汗浸湿。

  秦秋霞指尖未动,一道无形剑气掠过,那画纸瞬间化作无数细碎的纸屑,纷纷扬扬落下。

  “花郎皮相,徒乱人心。”

  她声音冷冽:

  “自行去戒律峰领罚。”

  “是……是!多谢师尊!”

  几名女弟子如蒙大赦,连忙行礼,转身就要御剑逃离这是非之地。

  “且慢。”

  秦秋霞忽然又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让几人脚步钉在原地。

  她并未看她们,目光似乎落在远处缥缈的云海,声音缓缓传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你们需谨记,皮囊表象,最易惑人耳目。”

  “观人,当观其心志本性。”

  “一个人是否……坚韧可靠……”

  她微妙地顿了一下:

  “是否值得托付信赖,绝非一张脸所能决定。”

  这突如其来的教诲,让几名女弟子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这……

  似乎与剑道修行没什么关联?

  师尊这是在指点她们,看人识人的道理?

  直到秦秋霞的身影化作一道白色剑光,消失在返回峰顶的方向,她们才敢低声议论。

  “师尊刚才……好像是在指点我们?”

  “可这指点……”

  “好生奇怪,和剑法心诀全然无关啊。”

  ……

  将整座白露峰巡查一遍后,秦秋霞回到了峰顶洞府。

  石门紧闭,禁制全开。

  确保再无任何窥探可能后,她并未立刻开始修行,而是罕见地带着一丝郑重,从储物袋深处,取出一物。

  那是一本书卷。

  书卷封面是普通的淡蓝色纸壳,没有任何灵气波动,确确实实只是凡俗之物。

  因年代久远,纸页早已泛黄,边角却保护得极好,没有丝毫卷折破损。

  扉页之上,是五个笔墨酣畅的泼墨大字。

  《剑海玉丹缘》

  秦秋霞如玉的指尖,轻轻拂过封面,动作轻柔。

  然后。

  她以小指的指尖,极小心地勾起书页一角。

  慢慢翻开,目光落在字里行间。

  洞府内寂静无声,只有极其细微的书页翻动沙沙声。

  时光在静默的阅读中悄然流淌。

  三个时辰后,秦秋霞翻过了最后一页。

  她轻轻合上书卷,闭目片刻,仿佛在回味。

  然后。

  她再次以精纯的灵力将书卷小心包裹,如同对待最珍贵的剑诀秘典一般,郑重地将其收回储物袋最安全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在蒲团上盘膝坐下,缓缓闭上双眸,周身剑气重新开始流转。

  渐渐与洞府,与整座白露峰的寒冽剑意融为一体。

  ……

  翌日清晨。

  陈阳刚刚在洞府中调息完毕,洞府石门便被轻轻叩响。

  不用神识探查,他也知道是谁。

  打开门,果然是苏绯桃。

  依旧是一身红衣,立于晨光里,青丝如墨,神色平静。

  “苏道友,好早!”

  陈阳笑着招呼:

  “我昨夜还在彻夜琢磨丹方呢。”

  苏绯桃轻轻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自然而然地问道:

  “楚宴,你今日又要去……”

  陈阳立刻会意,点头道:

  “没错,休息了十日,该继续去……挑战未央。”

  关于必须持续挑战未央以提升丹道之事,他并未向苏绯桃隐瞒。

  当然,赫连山的存在与具体指点,是绝不能提的。

  赫连山严令,不可与旁人提及他指教丹道之事。

  ……

  “那主炉之位……”

  苏绯桃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对你而言,真的如此重要吗?”

  陈阳闻言,重重点头,语气里带着坚定:

  “主炉……”

  “是楚某身为丹师的毕生追求,是丹道造诣的证明,亦是立身东土的根基。”

  “丹师之荣,尽在主炉。”

  这番话,他说得发自肺腑。

  苏绯桃静静地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晨风拂过山崖,带来远处丹房隐约的药香。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陈阳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

  “楚宴……”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往常轻柔,带着一丝悠长的意味:

  “嗯?”

  陈阳疑惑地看向她:

  “怎么了?”

  苏绯桃欲言又止,樱唇微启又合上,如此反复几次,那双清澈的眸子望着陈阳,里面光影流转。

  半晌。

  她才像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词句,缓缓地,轻声说道:

  “我发现,你方才说那番话时的神情和语气……”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移开,又迅速移回,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

  “倒是有点像……我看过的一本话本里的角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