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峰亲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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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那枚木质令牌,陈阳在掌心摩挲片刻,转身汇入熙攘人流。

  距离天地宗一年一度的山门试炼正式开启,尚有一个月时间。

  这期间,参试者可自行准备,或在此地坊市购置所需,或寻师访友请教丹道。

  只是让陈阳略感无奈的是,当年天地宗梁海大师所赠的那枚令牌,早已失效。

  岁月流转,宗门规矩亦在变化,如今无论何人,皆需重新购令,登记姓名,方能参与试炼。

  “楚宴……”

  陈阳低声重复着这个新名字,手指下意识抚过自己粗犷的面颊。

  这张由通窍绘制的脸,在过去三个月的旅途中,着实给他惹了不少麻烦。

  皆因这惑神面的效果实在太好,好到过了头……

  一路上。

  陈阳被各地巡查修士拦下盘查,不下七八次。

  最惊险的一次,是在途经某中型宗门辖地时。

  一位坐镇坊市的元婴神识扫过,见陈阳面容凶悍异常,竟误以为他是潜入东土的妖修,当即出手将其制服。

  若非陈阳及时运转道基,显露出纯正的东土修士灵力波动,只怕真要遭殃。

  那元婴前辈弄清误会后,反倒有些过意不去。

  赠了陈阳一瓶疗伤丹药,与五百灵石作为补偿。

  经此一事,陈阳对这惑神面的效果再无怀疑。

  连元婴修士近距离探查都未能识破,其遮掩之能堪称恐怖。

  但也因此,他行事更加谨慎,特意绕开几处对相貌异常者查得严的州郡。

  待外界关于陈阳再现搬山宗的风声渐渐平息,才辗转来到这天地宗地界。

  此刻漫步长街。

  陈阳望着四周摩肩接踵的人群,心中暗暗咋舌。

  当年他在齐国时,便听闻天地宗山门试炼盛况空前,参试者以千万计。

  而今亲临,方知传闻不虚。

  眼前这乌泱泱的人潮,竟还只是发售试炼令牌的第一日。

  后续尚有无数炼丹师,正源源不断赶来。

  “一枚试炼令牌,售价一百灵石……”

  陈阳心中盘算:

  “这还只是报名费,天地宗即便不卖一粒丹药,仅靠这试炼,每年收入便已是个惊人的数字。”

  他摇摇头,苦笑一声。

  怪不得都说天地宗是东土最富有的宗门,这般敛财手段,简直骇人听闻。

  更可怕的是,即便如此,仍有无数修士趋之若鹜,甘愿掏出这笔入门费。

  而天地宗内的炼丹师,更是富得流油。

  比如此刻。

  陈阳并未直接返回下榻的馆驿,而是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

  来到一座青瓦白墙的院落前。

  院门之上,一块匾额高悬,草木堂三字笔力遒劲。

  这是陈阳昨日报名的一处短期丹道课程,授课者乃天地宗内一位名叫严若谷的炼丹师。

  课程为期一月,每日一个时辰,学费……

  八千灵石!

  八千灵石,对寻常筑基修士而言,已是一笔巨款,足够购置数件不错的法器,或支撑数年修行所需。

  而当他走进院内,看到那密密麻麻坐了近两百个蒲团,几乎无虚席的场景时,心中震撼更是难以言表。

  两百人。

  每人八千,便是一百六十万灵石。

  而这仅仅是一位炼丹师,讲授一月课程的收益。

  甚至无需炼丹,只需坐而论道,分享些草木辨识,火候掌控的心得。

  “炼丹师……竟能赚钱至此。”

  陈阳坐在角落蒲团上,心中喃喃。

  他曾以为自己储物袋中那一百六十万灵石已算巨富。

  如今看来……

  在真正的丹道大师眼中,恐怕不过是一炉丹药,或一月讲学的收入罢了。

  约莫半炷香后,院中蒲团已坐满。

  又过片刻,一位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青袍老者缓步走入。

  在院中石台后的蒲团上坐下。

  正是严若谷。

  老者目光平静扫过台下众人,也不寒暄,径直开口:

  “今日讲君臣佐使四性在丹道中的变通。”

  “君药为主,臣药为辅,佐药调和,使药引经。”

  “然丹方死,草木活,同一株七叶星兰,生于阳坡则性温,长于阴谷则性寒……”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

  台下鸦雀无声,众人皆凝神静听,偶有恍然者,也只是微微颔首,不敢出声打断。

  陈阳亦沉浸其中,这严大师所言虽为基础,却往往能于细微处见真知。

  对他这等丹道新手而言,裨益极大。

  一个时辰倏忽而过。

  严若谷讲完最后一句话,起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台下众修这才纷纷起身,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向外走去。

  陈阳随着人流走出草木堂,耳中捕捉到些零碎议论:

  “严大师这课程,怕是今年最贵的了吧?”

  “贵有贵的道理,听说严大师丹道造诣已臻化境,距离主炉之位仅一步之遥。”

  “若能得他几句点拨,胜过自己苦读十年。”

  “也是……”

  “一旦成为主炉,恐怕便看不上这点讲课的灵石了……”

  陈阳闻言,心中一动。

  主炉二字,在天地宗内分量极重。

  那是唯有丹道造诣登峰造极,且通过宗门严苛考核者,方能获得的尊号。

  每一位主炉,皆有独立丹房,专属药童,甚至可自定丹方,开炉收徒!

  地位堪比东土大宗长老。

  前两日。

  陈阳在坊市中便见到一位熟识的主炉,杨屹川所炼筑基丹的售卖告示。

  那告示写得明白。

  杨大师新近开炉,成丹八十枚,每枚售价三万灵石,欲购从速。

  陈阳当时站在告示前,默默算了一笔账。

  八十枚筑基丹,每枚三万,便是二百四十万灵石。

  而这还仅是一炉丹药的收益。

  且看那排队抢购的长龙,这价格只怕还是供不应求。

  “主炉身家……果然深不可测。”

  陈阳摇摇头,将心中那点羡慕压下,转身朝坊市方向走去。

  接下来的日子,陈阳的生活极有规律。

  每日清晨,去草木堂听严若谷讲学一个时辰。

  之后便到坊市购置炼丹所需的典籍灵草。

  午后返回馆驿,闭门研读丹经,辨识草木,或开炉试手。

  晚间则到楼下茶座小坐,听听近来消息。

  这般过了十日,陈阳已能勉强炼制出几种常见的炼气期丹药。

  虽成丹率不高,品相普通,但总算入了门。

  他对草木药性的理解,也在严若谷的讲解与自身实践中逐步加深。

  这日从坊市归来。

  陈阳除购置了一批常用灵草外,还顺手买了几枚杀神道的铜片。

  自从地狱道试炼结束,杀神道内流转的便只剩畜生道与饿鬼道两条道途。

  畜生道虽相对安全,但其中草木灵药生长周期漫长,经前几轮搜刮后,如今已所剩无几。

  饿鬼道则主要磨砺心性,并无实质奖励,故去者寥寥。

  铜片价格也因此一落千丈,从巅峰时的数千灵石一枚,跌至如今不足两千。

  陈阳买这几枚,是想着万一将来杀神道衍生出人间道,自己或可进去探寻上丹田筑基之法。

  他曾尝试用陶碗复制铜片,但投入两千灵石后,铜片毫无变化。

  陈阳估摸着,这铜片复制的代价,恐怕比直接购买还要高昂。

  索性作罢。

  回到馆驿。

  陈阳未急着上楼,先在楼下寻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要了壶清茶。

  神识悄然散开,捕捉着茶座中的闲谈碎语。

  天地宗位于东土中部,消息流通远比楚国那等偏远之地灵通。

  在此盘桓多日,陈阳已听说了不少外界动向。

  “听说没?云裳宗那位柳依依柳仙子,还有她师妹宋春心宋仙子,这大半年都被宗门禁足了。”

  “禁足?为何?”

  “还能为何?防着那菩提教圣子陈阳呗!”

  “你看他连搬山宗都敢闯,抢了岳秀秀又送回去,谁知道他会不会心血来潮,又跑去云裳宗私会那两位?”

  “也是……不过说来也怪,这陈阳自搬山宗一事后,便再无消息,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嗨,这等人物,行事岂是我等能揣度的?说不定正躲在哪个秘境苦修呢……”

  陈阳端着茶杯,面色平静。

  柳依依与宋春心被禁足的消息,他数日便已知晓,倒不意外。

  让他略感疑惑的是,柳依依将荼姚带回云裳宗后,九华宗竟毫无动静。

  转念一想,却也释然……

  在地狱道,荼姚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妖神教十杰。

  但在东土,她不过是个西洲淬血小妖,九华宗这等庞然大物,未必会将其放在眼里。

  何况妖神教两位护法妖王尚不敢在东土太过放肆,一个荼姚,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荼姚是死是活,已无足轻重。

  正思忖间,邻桌一黄衣修士的谈话,却让陈阳心头猛地一紧。

  “对了,你们可听说?那妖神教的乌桑,至今还留在杀神道内,未曾离开。”

  乌桑?!

  陈阳手中茶杯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凝神细听,只听另一青年修士接话道:

  “可不是嘛!”

  “据说他在地狱道败给那菩提教圣子陈阳后,心有不甘。”

  “一直守在杀神道,想等陈阳回来再战一场。”

  “一雪前耻!”

  陈阳闻言,眉头微皱。

  败给我?

  何时之事?

  他仔细回想,在地狱道中,自己与乌桑交手虽占上风,但最终因九华宗突然到来而被迫中断,并未真正分出胜负。

  何来乌桑败北之说?

  略一思索,陈阳便明白了。

  这八成又是菩提教为宣扬声威,故意放出的消息。

  他不禁心中苦笑,这菩提教,当真是懂得如何宣扬造势。

  那黄衣修士又道:

  “不过也好……”

  “那乌桑如今在杀神道,也不常露面,只偶尔寻些东土的道韵天骄动手。”

  “对我们这些道石之基的普通修士,倒不下手。”

  旁边一人附和:

  “万幸万幸……不过那乌桑,恐怕也嚣张不了多久了,活不了多久了!”

  最后这句话,语气意味深长。

  正欲起身上楼的陈阳,脚步倏然顿住。

  活不久?

  什么意思?

  在他交手过的筑基,淬血境修士中,乌桑实力堪称顶尖。

  尤其那猪皇亲传的裂天一刀,曾给他留下极深印象。

  若非情天恨海香加持,陈阳自忖绝非其敌手。

  如此人物,只要待在杀神道内不出,谁能杀他?

  他转过身,看向那黄衣修士,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

  “这位道友,你方才说那乌桑活不久,是何意?他在杀神道内,只要不主动出来,谁能伤他?”

  黄衣修士回头,见陈阳相貌凶悍,先是一怔,随即笑道:

  “自然是有人要进去杀他。”

  陈阳心中一凛:

  “进去杀?谁?九华宗?”

  黄衣修士摇头:

  “九华宗?他们哪还敢进杀神道?上次被陈阳杀了数百筑基精英,连折两位道韵天骄,早已伤筋动骨,如今正忙着休养生息呢。”

  “那是……”陈阳心念微动,暗生好奇。

  黄衣修士压低声,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是凌霄宗!”

  “当年乌桑在地狱道,连斩凌霄宗三位剑主亲传,这笔血债,凌霄宗岂会善罢甘休?”

  “我可是听说,白露峰那位秦秋霞剑主,四十年来不曾出世的亲传弟子,已于昨日亲自下山。”

  “带着一帮白露峰剑修,直奔杀神道传送阵,要入饿鬼道,取乌桑性命!”

  轰!

  陈阳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

  秦秋霞的亲传弟子?

  四十年不曾出世?

  昨日下山?

  一连串信息如惊雷般在心头滚过。

  当年他委托菩提教探查沈红梅下落,曾细细核对过凌霄宗十三峰弟子名单,白露峰上下皆无沈红梅之名。

  后来在地狱道中,他亦曾旁敲侧击打听,得知秦秋霞数十年前确曾带回一女修收为亲传。

  但此人深居简出,常年于白露峰顶闭关。

  莫说外人,便是凌霄宗内弟子,也从未有人见过其真容。

  难道……

  陈阳呼吸陡然急促,声音中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这消息从何得来?是几天前的事?”

  黄衣修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一愣,下意识道:

  “就昨日才传开的……道友,你……”

  陈阳哪有心思再听,当即转身,大步冲出馆驿,直奔城外!

  他寻了处僻静山林,布下简单禁制隔绝探查,随即取出与通窍联系的通讯令牌,灵力急催。

  片刻后。

  令牌另一端传来通窍哈欠连天,睡意朦胧的声音:

  “喂……陈阳?大半夜的,什么事啊……”

  陈阳顾不得寒暄,急声道:

  “通窍!凌霄宗白露峰,秦秋霞的亲传弟子,是否昨日下山?去了何处?”

  通窍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含糊道:

  “啊……你等等,我去打听打听……”

  约莫一盏茶功夫,令牌那头传来回复:

  “打听到了。是有这么回事,昨天确有个女修从白露峰下来了,阵仗还不小,好些剑修跟着……”

  陈阳心脏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