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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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写完,放下笔,吹了吹墨迹,将信纸折叠好,装入信封,递给石绿宛:

  “派人送到唐国去。朕倒要看看,那老家伙还能写出什么花样来。”

  石绿宛接过信,迟疑了一下:“陛下,这样与李昪来回对骂,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石漱钰挑了挑眉,

  “会不会有失体统?朕就是要骂醒他。他以为躲在江南就能安稳度日?

  朕偏不让他安稳。他越生气,越失态,就越暴露他的虚弱。

  等他的怒火烧光了理智,他就会犯错。朕等着他犯错。”

  石绿宛不再多言,躬身道:“是,陛下。臣这就去安排。”

  她转身走出垂拱殿,留下石漱钰一个人坐在御案前。石漱钰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场笔墨官司,她打得还挺痛快的。

  同一时刻,泾州城外,柴荣和赵匡胤率领着内殿直的两百零八名精锐骑兵,正沿着官道缓缓逼近。

  时值九月,秋高气爽,泾州地处西北,气候比汴梁要干燥凉爽许多。

  虽然已是入秋时节,但白日里的气温还算温和,不冷不热,正适合行军。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田中的庄稼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柴荣勒住马,眺望远处的泾州城,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

  他注意到,这座西北边城的风貌与中原大不相同,城郭虽然不算高大,但城墙厚实,显然是经过精心修缮的。

  城外有一些零散的集市,胡汉商人混杂其间,驼铃声声,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忙景象。

  “这里倒是奇特。”柴荣对身边的赵匡胤道,

  “你看那边,居然有一座孔庙,但旁边不远处又有一座波斯寺。

  儒家圣贤和祆教神明隔街相望,倒是难得一见的景致。”

  赵匡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了一座飞檐翘角的孔庙,青瓦红墙,门前立着一块石碑,上书大成至圣先师文宣王庙几个大字。

  而在孔庙斜对面约莫两百步的地方,则是一座风格迥异的建筑,白石砌墙,穹顶拱门,门楣上雕刻着火焰图案,正是波斯寺特有的标志。

  赵匡胤笑了笑,说道:

  “泾州地处丝绸之路北线东端的要冲,自古以来就是胡汉贸易的重要节点。

  中原的茶叶、丝绸从这里运往西域,西域的良马、羊毛、珠宝也从这里流入中原。

  来来往往的商人多了,各种宗教和文化也就随之传入。

  孔庙是汉人儒生建的,波斯寺是粟特商人们建的,各信各的神,各拜各的佛,倒也相安无事。”

  柴荣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道:“如此说来,泾州虽是小城,却是东西方交汇之地。张彦泽能在这里当节度使,倒是占了一块风水宝地。”

  赵匡胤轻哼了一声:“风水宝地又如何?他若安分守己,好好治理,倒也能落个好名声。可他偏偏要作死,肢解幕僚,强占人妻,这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吗?”

  柴荣没有接话,只是催马继续前进。两百零八名内殿直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泾州城门前。守城的士兵看到一支装备精良的骑兵队伍逼近,顿时紧张起来,城门上的哨兵拉弓搭箭,喝道:“来者何人?停下!”

  柴荣勒住马,从怀中取出一面天子旌节,高高举起,朗声道:“内殿直都知柴荣,奉陛下圣旨,前来泾州公干!速速开门!”

  那旌节上系着明黄色的丝带,顶端装饰着金色的节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守城的士兵虽然没见过天子旌节,但那明黄色和金色节旄所代表的含义,他们是清楚的这是皇帝的信物,见旌节如见天子。

  城门缓缓打开,守城的校尉快步跑了下来,单膝跪地:“不知天使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柴荣收起旌节,翻身下马,淡淡道:“不必多礼。带我们去节度使院。”

  校尉不敢怠慢,连忙在前面引路。柴荣和赵匡胤带着内殿直的将士们鱼贯而入,沿着城中主干道,直奔节度使院而去。

  泾州城不大,从城门到节度使院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节度使院坐落于城中心,是一座三进的大宅院,门前立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泾州节度使署六个大字。

  院门口站着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看到一群穿着禁军甲胄的人气势汹汹地走来,立刻警觉起来,为首的一名队正上前一步,拦住去路,喝道:

  “做什么的?此乃节度使署,闲人不得靠近!”

  柴荣没有废话,直接亮出天子旌节,沉声道:“奉陛下令,前来捉拿泾州节度使张彦泽!”

  那队正看到天子旌节,脸色顿时一变,连忙单膝跪地:“参见天使!”他身后的几名士兵也纷纷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柴荣收起旌节,大步走进节度使院。赵匡胤紧随其后,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内殿直的将士们则迅速控制了院内的各个出口和制高点,以防有人趁机逃跑或反抗。

  穿过前院和中庭,柴荣和赵匡胤来到了正厅。

  厅门敞开着,一个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厅中的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一杯茶,神情淡然,仿佛早就料到他们会来。

  此人正是泾州节度使张彦泽。

  他看到柴荣和赵匡胤走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懊恼:

  “早知道本官把那张铎杀了就好,也不至于让陛下亲自派人来抓我了。”

  柴荣走到厅中,拱手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道:

  “张太尉,陛下有令,令我等将张太尉押解回京,听候三司推事。请张太尉配合。”

  张彦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赵匡胤,忽然笑了一声:

  “柴都知,赵副都知,咱们都是殿前司的人了。本官也不为难你们,走吧。”

  他站起身来,伸出双手。赵匡胤让人给张彦泽带上轻便的行枷,张彦泽苦笑了一声,没有说什么,迈步走出了正厅。

  柴荣和赵匡胤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身后,带着他走出了节度使院。院外的街道上,已经有不少百姓闻讯赶来围观。

  他们看到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张节度使竟然戴着镣铐被押了出来,顿时议论纷纷,有人拍手称快,有人面露惋惜,也有人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柴荣翻身上马,对赵匡胤道:“你带一半人在前面开路,我带另一半人在后面押送。路上多加小心,以防有人劫囚。”

  赵匡胤点了点头,一挥手,带着一百名内殿直骑兵在前开道。柴荣则带着剩下的人,将张彦泽围在中间,缓缓向城门方向移动。

  出了泾州城,沿着来时的官道,一行人朝着汴梁的方向疾驰而去。

  汴梁城中,石漱钰正在垂拱殿中批阅奏折。

  她已经下诏,任命汾州节度使李周为新任泾州节度使,同时任命殿中监王钦祚为汾州节度使。

  这两道任命几乎同时发出,朝中大臣们虽然对李周的调动有些意外,但也并没有提出异议,毕竟李周在汾州经营多年,政绩斐然,调任泾州也算是平调,不算贬谪。

  石漱钰其实并不怎么担心张彦泽会造反。张彦泽本身就是从她亲手创建的禁军殿前司出来的将领,对她有着天然的敬畏。

  而且张彦泽立过大功,她并没有削去他的官职,只是暂停了他的泾州节度使一职,让他回京接受调查。

  这在程序上完全是合法合规的,张彦泽没有任何理由造反。

  更重要的是,她在军中的威望极高。北伐擒获耶律德光的战绩,让她在禁军和边军中都拥有极高的声望。

  那些将领们或许会有私心,或许会有小算盘,但没有人敢公然违抗她的命令。因为他们都知道,违抗命令的下场,会比张彦泽更惨。

  她心中默默地盘算着时间。柴荣和赵匡胤应该已经到了泾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