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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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漱钰正头疼着张彦泽的案子该如何收场,石绿宛便从殿外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封信函,神色有些微妙。

  “陛下,唐国那边送来一封信。”石绿宛将信函呈到御案上。

  石漱钰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奏折,拿起那封信,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她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一边看一边念出声来,读到一半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朕本不欲再与牝鸡论晨,然尔既以私函为檄文,布告天下,是欲以污言为刀兵,以诡辩为甲胄,邀朕一战于天下人耳目之前。

  朕若不答,是示天下以怯。今当为尔剖白,使四海知尔之悖逆,并晓尔祖考之所由来。

  尔书中喋喋,不外天命、人伦、战功三事。

  尔自诩天命,言擒契丹之君为不世之功,斥朕闭户江淮为无德。

  此真所谓数典忘祖,自唾其面而不自知也!

  尔不妨扪心自问,尔所恃之天命,尔所据之晋室,自何而来?

  尔之晋,承自石氏。而石敬瑭者,何人也?彼本为唐庄宗、明宗之爱将,受两代厚恩,托以心腹,妻以爱女。

  明宗弥留之际,以幼子相托,托孤之恩,重于山岳。

  孰料明宗尸骨未寒,潞王反叛,尔父坐岸观火,后以幽云十六州膏腴之地,贿买契丹;以四十五岁之壮年,称觞于三十四岁之契丹主耶律德光,呼之为父!

  自古卖国求荣、认贼作父者,无出其右!此即尔晋朝龙兴之根本,尔窃据大位之基业!

  尔今日之晋,彼时之唐,皆源出河东一脉,庄宗、明宗,皆为唐室旌节,沙陀忠良。

  尔既以大唐为僭伪,唾骂不遗余力,是尔视尔之前朝、尔父石敬瑭,皆为僭伪逆乱之徒!

  尔骂朕是窃国负恩之贼,那尔之开国高祖石敬瑭,便是卖国认父之奸!尔骂李唐无德,便是直斥尔之前朝为伪朝!

  尔今日高坐之龙椅,椅腿之下,便埋着这叛主求荣、割地称儿的肮脏骨血。尔所有之天命,早已浸透膻腥,污秽不堪!

  由此观之,尔与朕,孰为拨乱之主,孰为负恩之贼?尔自诩之天命,便是此等无耻之尤的传承乎?

  尔又讥朕闭户江淮。朕且告尔,朕之闭户,乃为保华夏衣冠于一隅,存礼乐典章于乱世。

  昔者唐祚倾颓,中原板荡,朕收抚流民,兴学重教,使江淮之民,免遭乱兵之蹂躏,使诗书之泽,不坠于腥风血雨之中。

  尔父石敬瑭向契丹称儿纳贡之时,是朕在守华夏文脉;尔兄囚父夺位之时,是朕在安江南黎庶。

  尔所谓亲率六军,生擒敌酋,不过是为尔父、为尔之晋雪前耻耳。

  若无尔父之割地称臣,养虎为患,何来契丹之南牧,又何来尔今日之夸功?

  尔之武功,不过是在擦洗尔家自身泼下的污水,何功之有?何德以耀?

  至若人伦二字,朕已不愿与尔多费唇舌。朕复本姓,上告天地祖宗;尔囚父屠兄,血染宫闱。

  此中是非,非尔巧舌所能饰,自有天下青史,为尔我定论。

  尔言欲战,言亲赴金陵。朕闻之,如闻童豕之狂嚎。

  朕之淮水,非尔父割让之幽云,任尔等胡骑驰骋。

  朕之虎贲,亦非昔日契丹帐下被尔所擒之将。

  朕虽垂暮,然筋骨尚存;虽服丹药,然神志犹清。

  尔若真敢举倾国之兵南犯,朕当效光武临阵,亲执桴鼓,与尔会猎于淮上。

  只是不知,届时尔之将士,是愿为尔这杀兄囚父、悖逆人伦的女主效死,还是为朕这护佑华夏衣冠的正统之君而倒戈?

  尔之檄文,徒使天下人更知尔之狂悖,更鉴朕之宽容。

  朕今为尔指明,尔之晋室,源于唐,唐即大唐苗裔。

  尔今日骂唐,已自绝于天下。使尔父石敬瑭、使尔前朝庄宗明宗闻之,必扼腕于九泉,悔立尔这等不肖子孙,自毁宗庙!

  朕言尽于此。清风山岗,明月大江,朕在江宁,静观尔能张狂几时。

  勉之勉之,善保尔躯,毋使尔兄之幽魂,觅得复仇之机。”

  石漱钰读完这一段,笑着摇了摇头:“这老家伙,还挺能写的。”

  石漱钰看到李昪翻出石敬瑭向契丹称儿纳贡的旧账,又看到她杀兄囚父的往事,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但当她看到李昪自称护佑华夏衣冠之正统时,又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她看完信,将信纸拍在桌上,对石绿宛道:

  “李昪老儿,技穷矣!他以为攀扯上我父亲,就能让我无地自容?他错了。

  他不敢正视我的功业,只能在父皇的旧账里翻找借口。今日我便让他知道,何为时移世易,何为拨乱反正!”

  她提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纸,略作沉吟,便挥毫泼墨,笔走龙蛇地写了起来。

  “大晋皇帝复唐国皇帝:

  书再至,辞愈穷,气愈衰。尔不能自辩其罪,乃效讼棍,牵引我朝先世,妄图以父责女,株连抵牾。朕不觉怒,但怜尔老悖昏聩,心神已乱。

  尔口口声声称我父之事,以为利刃,可以穿心。然尔需睁目,雪耻擒酋,复我汉家威仪者,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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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尔父徐温,终身为杨氏之臣;朕之父,虽有过举,而朕能挽天河之水,洗此旧耻,使契丹匹马不还。

  父有过,女立功,此为家族雪垢,为大晋重光。尔呢?尔父为臣,尔亦不过背主之奴;尔父窃国,尔更变本加厉,绝其宗嗣。

  尔父子两代,所为皆阴窃暗夺,何曾有半分光明正大之功?

  以功覆过,朕能为之;以黑洗黑,尔永陷之。此中高下,岂非云泥?

  尔又自诩存华夏衣冠于江淮,此真大言不惭。中原糜烂,生民涂炭,尔拥数十万甲兵,坐观成败,不过为一守户之犬,何曾有一矢加于胡虏?

  朕提三尺剑,亲入战阵,夺关斩将,使契丹之王为朕阶下囚。此功此德,远超尔百倍。

  尔之衣冠,不过衣冠;朕之衣冠,染血沐火,乃真华夏之魂。

  尔敢言卫华夏,试问,若无朕北拒契丹,尔之金陵,歌舞还能几时?尔之诗书之泽,还能余几日?

  尔纠缠于唐之明宗、庄宗与朕之渊源,可谓心劳力拙。唐庄宗、明宗,固一时之雄。然天下非一姓之天下,有德者居之。

  我父有过,朕已更正;唐有恩,然其子孙不肖,社稷自倾,能者代之,天理循环。

  尔强牵血脉,以为能辱我,是尔心中只认门阀私属,不知帝王伟业,在于开创,不在于守尸!

  朕非受唐之禅,亦非承我父之敝政,朕之江山,朕之天命,源于朕之武功。

  尔数次言战,又龟缩于朕虽垂暮、尔若敢之语后,色厉内荏,丑态毕露。

  今朕明告尔,不须尔效光武临阵,也不必尔执桴鼓。

  尔所恃者,不过淮水;尔所仗者,无非长江。

  待朕秋粮入库,战马膘肥,朕当亲提得胜之师,南临采石,看尔之长江,可及我铁骑之膝?尔之城墙,可比尔之嘴硬?

  尔屡提朕兄。朕兄非乱世之主。朕杀之,是救大晋,使大晋免于倾覆之祸,岂不胜尔这般,死期将至,仍为他人做嫁衣?

  老病昏愦,妄言天命。尔之金陵繁华,秦淮风月,朕甚慕之。

  待朕至日,当与尔共饮于玄武湖畔。只是那时,恐尔已无福消受。

  勉之勉之,莫待朕至,方知悔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