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话】自由翱翔「1」
三个月后，缇珂塔踏上了返回自由村的山路。
她走得不快，每迈出一步，都在想接下来该怎么走，北方没有她想要的答案。那么答案在哪里？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至少自由村还在，阿莉还在，自己的梦想还在。
继续去拯救奴隶吧。
抱着这个想法，缇珂塔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
山路的弯道一个接一个的从脚下退去，空气里开始有了熟悉的味道，松脂，湿润的泥土，远处柴火烧出的烟。
……不对。
柴火的味道不对。
缇珂塔停下了脚步，她抬头看向天空，天空是橘红色的，那不是夕阳的颜色……
想到这里，缇珂塔的脚步骤然加快，最后变成了狂奔。
山路的最后一个弯道被甩在身后，视野豁然开朗，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火光。
冲天的火光。
自由村在燃烧。
每一间房屋都在燃烧，织布作坊，铁匠铺，木匠爷爷的小屋，广场边那排新盖的仓库，全部都在燃烧。
那不是普通的火。
那是深紫色的火焰，是被强大魔力灌注的火焰，它在吞吃房屋，吞吃树木，吞吃一切可以烧的东西，一边吞吃一边发出低沉的轰鸣。
「火王级」
缇珂塔的瞳孔猛的收缩，她用尽全力冲向村子，她在废墟之间奔跑。
铁匠铺塌了，炉子裂成了两半。
木匠做的椅子全部变成了木炭，散落在路边。
广场上的石板被灼烧得开裂，缝隙里还在往外蹿着火苗。
缇珂塔找了一间又一间房屋。
没有…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到处都是焦黑的尸体，到处都是烧成炭的人。
有些人她认不出来了，有些人她还认得。
玛丽婶婶挡在织布作坊的门口，保持着推开门的手势，整个人已经焦黑。
老托马斯跪在铁匠铺前，手里还攥着他的锤子，锤柄烧成了焦炭，锤头还闪着铁的光。
缇珂塔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阿莉呢？
还有谁？
还有谁活着？
她冲到广场中央那棵大树下，树已经烧空了，只剩下一截焦黑的主干。树根旁边的废墟里，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缇珂塔跑过去，掀开压在阿莉身上的焦木。
阿莉仰面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半边身子被火烧得焦黑，但她还活着。
看到缇珂塔的一瞬间，阿莉的眼眶里涌出了泪水。
“……缇珂塔……大人……”
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嘴唇开裂，嘴角却在往上弯。
“您回来了……我就知道……”
缇珂塔跪在她身边，握住了她仅剩的那只还能动的手。
手很小，很凉。
“……天上掉下来好多火。”阿莉说，“好大好大……玛丽婶婶让我躲到树下……可是树也烧起来了……”
她说得很慢，每说几个字都要停下来喘气。
“……缇珂塔大人。您会救我们的，对吧？”
缇珂塔没有说话。
对不起。
这两个字，她在心里念了一遍。
“嗯。”缇珂塔的声音很低很低。
阿莉听见了，她笑了，接着她不动了。
那只烧焦了一半的木头鸽子从她松开的手里滚落出来，掉在灰烬里。
缇珂塔跪在地上，捡起鸽子，紧紧握住。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他们做错了什么吗？
缇珂塔把木头小鸟攥得更紧。
阿莉做错了什么？她只是个孩子，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玛丽又做错了什么？托马斯又做错了什么？整个自由村的人做错了什么？
他们曾经戴着锁链，被人当牲畜一样买卖，缇珂塔砸碎了那些锁链，把他们带到这里，告诉他们：“这里没有人是主人，没有人是奴隶。”
他们信了，于是他们在这里建起房屋，种起庄稼，生起炊烟，把孩子养大，他们只是想要一个可以安心呼吸的地方，仅此而已。
“缇珂塔大人……”
一声哭喊从废墟边缘传来，缇珂塔转过头，看到有一个老妇跪倒在地，双手扒着焦黑的断木，浑身发抖，拼命挣扎。
“没了……都没了啊……我们走了那么远……那么远才到这里……”
她的哭声在空旷的废墟上散开，被风卷进还在燃烧的余焰里。
缇珂塔看着她，又低头看着手心的鸽子。
鸽子。
战争。
只要战争还在。
战争不会管你是不是奴隶，战争不会管你有没有锁链，战争不会管你是不是好不容易才有一个家，战争只会烧杀抢，房屋，庄稼，人，把所有东西都烧杀抢掠，然后继续下一片。
自己是一直在救人没错，可如果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台巨大的绞肉机，救再多的人又有什么用？
她今天丢进去一个人，战争明天就绞碎十个，她把一个人从绞肉机里拽出来，战争随时会把他吞回去……
不能只是解放奴隶。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响了一遍，又响了一遍，最后像敲钟一样震开来。
不能只是解放奴隶。
还要阻止战争。
她握紧拳头，从灰烬里站了起来，转过头，看着那片被紫色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天空。
“我要走了。”她说。
一片沉默。
“……您去哪里？”有个年轻的少年颤着嗓子发问。
“杀光他们。”缇珂塔的声音只有冷静。
此言一出，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后退。
最先迈步的，是那个少年。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一个接一个，三十多人全部跟了上来。
他们中有的拿着镰刀，有人拿着锤子，有的人甚至两手空空。
没有武器，没有装备，没有所谓的作战计划，他们只是一群刚刚失去安身之所的人，刚刚从灰烬里爬起来，决定去追那个放火的人。
缇珂塔没有回头，走在最前面，她低下头，把那只木头鸽子放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里，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轻声说了两个字。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