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死人堆里扒出个活的
小禾姐张了张嘴,刚要辩解,他便轻轻摇了摇头,伸指虚点了点她的额头,低声道:“傻。这乱世里,早没有什么固定的官渡、什么公地疆界。”
他抬眼望向远方,目光掠过江面,仿佛掠过整个冀州大地下,“你们眼里的官渡,早已是崔家的产业。”
我心头猛地一紧。
原来如此。
昨日我们仓皇奔逃,以为崔琰自身难保,却不知他竟站在庄园高处,捧着一杯热茶,静静看着我们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
不是他运气好,是这一整片地界,本就是他的。
小禾姐终究是按捺不住,低低说了句:“他怎能霸道到这般地步,简直无法无天。”
崔弘闻言,轻轻嗤了一声,“你以为,这只是崔郎君一人的能耐?”
他顿了顿,“郎君确是崔氏这一辈里,最拔尖的子弟,论心智、论手段、论声望,少有人及。可你们要记着,一个门户能立住天下,从来不是靠一代人,更不是靠一个人。”
风掠过他衣袂,他语气渐渐沉重,“清河崔氏,以《礼经》传家,经学立身,绵延三百余年。一代代人读书、治学、为官、置产、结亲、扎根,才攒下这份家业。
不是一朝一夕的权势,是百年深耕,是数代人的铺垫。田土、坞堡、门生、故吏、人脉、声望,织成一张大网,笼罩一州。”
他望着远方,声音平静,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
“如今这天下,州郡长官换来换去,兵将打来打去,可真正握着实权、掌着土地、人口的,是这些百年门阀。冀州大半田土津隘,明面上归官府,暗地里皆在崔氏手中。邺城更是崔家根基之地,那里的官署人脉盘根错节,皆与崔家息息相关。
到了邺城,你们便知晓。天子虽尚在,可有些事,崔家说一句,比诏令更管用。”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小禾姐身上,“小禾,你是我表妹,我才同你说句实在话。崔郎君再厉害,也只是这棵大树上,今年最盛的一枝。你们要对抗的,从来不是他一个人,是崔氏三百年的根基。”
这话落下,我浑身的血都像是凉了半截。
是啊,我们想挣脱的,从来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历经数百年、盘根错节、浸透了整个冀州的庞然大物。
崔弘声音再轻,也带着威压,“这乱世里,城头旗号天天换,可像崔氏这样的门户,倒不了。
你们两个弱女子,心再高,性子再硬,在这样的家族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之前在渡口,你们还想着逃——说句难听的,那不是逃,是在人家院子里乱撞。
到了邺城,更是崔家根本之地。
别再痴想跑了,你们跑不掉的。”
那一瞬间,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灭了。
从前只知乱世命贱,却不知世家权势竟大到这般地步。
他们不是一方诸侯,却握着比诸侯更扎实的根基,他们不称孤道寡,却能让一州之地尽在掌握。
我们以为的逃亡、挣扎、谋划,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笼中雀扑腾几下,供人冷眼一看。
邺城在前,崔家在后。
这天下再大,好像也没有我能藏身的地方了。
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得发灰,连挣扎的力气,都像是被这滔天权势一并抽干第18章他把我,硬生生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我垂着眼,脚步无意识往后退了退,退到舱门侧边的阴影里,只想静静喘口气。
崔弘见我身影退远,以为我进了内舱,声音压低了些,我没有要听,可风把声音送进了耳朵里。
“你这性子,心肠比谁都热,人比谁都能干,可就是没心机,没算计,别人给你一点好,你就能把命都捧上去。”
我听到小禾姐喉间一哽。
“我知道你待忍冬是真心,拿她当亲妹妹,从前在坞堡、在流民堆里,你们同吃同睡,你护着她、带着她,吵她、嚷她、甚至动手拍她两下,那都是姊妹情分。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忍冬现在是谁?她是崔郎君心尖上的人。郎君是什么身份?那是日后崔氏的掌舵人,是要执掌冀州大势的宗子。”
“我在郎君身边当差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对谁这般上心,连血亲同族,都比不上他对忍冬的一分。”
“她今后是郎君的枕边人,一步登天,你与她再亲,往后也要守分寸,嘴上、面上,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意。她是君,你是仆,身份摆在这里,人心会变……你不能拿从前的情分,赌日后的祸事啊。”
旁边立刻传来一声极轻的气音,小禾姐想要开口辩解。
崔弘立刻截住:“你先别说话,听我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辈子栽在两个男人手里,两个都靠不住,你还没醒过来?当初在坞堡,你非要跟着那陈生走,可你看看你换来什么?
他哄你南下,你路上怀了身子,难产生子,半条命都丢在会稽。转头他有了几分光景,就和前妻缠到一处,最后竟把你推下山,要置你于死地。”
我只觉眼前一黑,接着崔弘声音发紧:“我奉郎君之命南下寻你,一到会稽附近,就看见你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若不是当时急着要把你带回救忍冬娘子,我当即就提刀劈了那陈生,碎尸万段都难解恨!”
小禾姐发出一连串颤抖气音:“哥,别说了……”
“怎么不说?”崔弘更气,“你到现在还替他遮掩?”
“他不是……他不是彻头彻尾的坏人……”小禾哽咽着,声音碎碎的,“他和阿莲本就是一对,是他娘硬拆开的……他心里一直有她……”
“所以他就该推你下山?就该占着你的儿子,和别人成双成对?”
崔弘气得声音都抖,“你……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小禾被说得哑口无言,我听到她剧烈抽气的声音,她嘴里喃喃:“是我命硬,克夫,才把他克成这样子……我不配……我成全他们便是……”
“你——”
崔弘还想再骂,小禾却实在受不住,红着眼转身就要躲开,伸手一掀舱帘——
动作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也僵住。
四目相对,一时连呼吸都停了。
小禾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忍冬……你、你都听见了?”
我望着她通红的眼,心里又酸又堵,点了点头。
随即抬手,轻轻比划,一字一顿在她眼前问:
「你有孩子了?」
小禾看着我的手势,眼底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也散了。
“……嗯。”她别开脸,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有个儿子,叫平安,才一岁多点,留在会稽了。”
风从船缝钻进来,带着江上的湿意,小禾就站在那里,慢慢把她走后那几年的事,一句一句,轻声说了出来。
他们离开坞堡后,一路南下颠沛,终于到了陈生的老家会稽,有乡邻悄悄提醒她:陈生在原有一妻,名唤阿莲,只因生不出儿子,被陈生母亲硬逼着休弃。陈生是个孝子,当年不得已,心里却一直念着阿莲。后来陈生母死,家破人亡,他北上逃难,遇见了小禾。
小禾见陈生对殷勤的阿莲始终冷淡疏远,便劝自己:他是有担当之人,既娶了我,便不会再负我。甚至觉得,这般念旧、守诺、不轻薄的男人,更值得自己托付终身。
阿莲不能生育,是她一辈子的心病,所以自打见了平安,她就喜欢得不得了,抱着不肯撒手,给孩子做小衣小鞋,喂吃喂喝,比小禾还上心。
再后来,小禾夫妇二人怎么也想不通,为何突然就有官府的人找上门来,先是彻底免了他们脚店的各项课税与地租,又出面帮二人录入会稽县民籍,还给陈生谋了个乡里义商的虚衔,随后将城中往来官差的食宿应酬全都引到他家店中,连店中经营的牌照、往来通行的路引都一并办妥。
邻里乡绅见官府这般看重,个个争相结交,不过旬日,陈生便从颠沛流离的逃难人,成了会稽城里有头有脸、受人敬重的店家。
陈生总说,定是他早年走南闯北时,帮过的某个朋友发了迹,特意来报恩。他天天在家盼着,可左等右等,也没见半个人影来。
陈生腰杆硬了,钱袋鼓了,便与阿莲越走越近,慢慢变得毫不避讳。小禾从含沙射影到大吵大闹,只换来他一句冷硬:“事已至此,你信便信,不信也由你。”
再后来,他连遮掩都懒得做。
一日,陈生忽然软语哄她,说要去后山采些草药给她补身子,把平安托付给阿莲,牵着她往山上走。小禾还以为他回心转意,满心欢喜跟去。
到了僻静陡坡,陈生忽然停步,对着她深深一揖:“小禾,我对不起你。我欠你一条命,可我心里,从来只装着阿莲。她不能生,平安以后,我和她会当亲儿养着。”
话音未落,他猛地用力,将小禾从坡上推了下去。
坡不算陡,却遍布乱石荆棘,小禾滚落在灌木丛里,昏死过去。醒来时被山下砍柴的乡民救起,躺了七八天才能勉强行走。
等她拖着残躯回到家,已是近二十日之后。
门开着,陈生正笑着与阿莲说话,阿莲怀里抱着的,正是她的儿子。
那画面安稳温暖,像极了一对真正的夫妻,守着他们的孩子。
小禾站在门口,浑身冰凉。
她什么都没抢,什么都没闹,悄无声息转身离开,一路北上,走了快一个月,还没出会稽,正遇上关卡严查,流民寸步难行。
而崔弘正奉崔琰之命南下找她,两人竟在关口撞了个正着。
我不等她说完,一把将她死死搂在怀里,抱着她失声痛哭。怀里的人才二十出头的年纪,瞧着竟像熬了近三十载的光景,哪还是当年那个眉眼清亮、笑着给我递干粮的小禾姐……我的心像被钝刀反复割着,疼得连哭声都发颤。
小禾姐抹了把脸,“当初跟着陈生南下,我以为是寻了条活路,哪成想,是跳进了另一个火坑……可怨不得他,只怨我自己命硬,克夫啊。”
听她一口一个自己命硬克夫,我再也忍不住,抬手狠狠往她肩上一推,力道又急又重,跟着就呜呜哭着比划:
「你傻啊!你怎么信这种混账话!若说克人,谁有我克?我爹娘早死,身边人一个个都没了,就剩你一个。照你这么说,我也该离你远远的,免得下一个就克死你是不是!」
小禾姐被我推得一个趔趄,慌忙稳住身子,看着我泪流满面的模样,也跟着哭得更凶,一个劲地摇头,声音哽咽破碎:“不是的忍冬,不是这个意思,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你是我最亲的人,我怎么会怨你、怕你……”
看着她哭到发抖的样子,我心里的火气瞬间散了,只剩铺天盖地的心疼。
脑子里猛地撞出陈望的模样,当我告诉他村里人骂我天煞孤星,说我克死宋老爹,他也是这般红了眼眶,头一回说脏话骂那些人混账,哑着嗓子对我说:真要说煞,谁有我煞?我克了满门亲人。这乱世里,谁没死过几个至亲?活下来的人,难道个个都是天煞孤星?
那是我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可如今,我却不是小禾姐的光,我护不住小禾姐,只能看着她受尽委屈,自我折磨。
往事越想越疼,越哭越凶,我抱着小禾姐浑身都在抖。
哭了一阵,我猛地松开她,双手慌慌张张从她肩膀一路捋到腰、捋到腿,细细摸了一遍,泪眼模糊地比划:摔下山有没有伤着?伤到筋骨没?
小禾姐哭得抽气,连连摇头:“没有,我没伤着……”
我舒了一口气,心里却更堵了,伸手比划:平安是你孩子!是你十月怀胎拼了命生下来的骨肉!你怎么能把他留给他们?凭什么把自己亲生骨肉给他们?
她捂着脸哭得喘不上气,断断续续道:“我没脸回去……我看着他俩好,就觉得是我碍眼,我回去只会毁了他们……他们会好好待平安的……”
“我走之后,只想找你,找表哥。你们是我唯一的指望了。只有找到你们,我才能抬起头做人,才有底气站到他们面前,告诉他们我不差。我这次想跟你南下,也是实在想儿子想得慌……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离了他,我心都疼碎了……”
我再次抱住她,使劲摩挲着她的背,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小禾姐吃了这么多苦,我一定要好好护着她,好好活下去。
等日后,我一定要带着她回南方,把平安从那对恶人手里夺回来,还要为小禾姐报仇,绝不让那个负了她、害了她的男人好过,我们娘仨,一定要安稳地在一起。
这番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攥得我心口发紧。
一路北上,船行整整四日。
船舱不大,却被隔成好几段,他在前舱,我在后舱,中间隔着仆从与护卫,刻意避开,竟一次也没有照面。想来也是,那日闹到那般地步,他不愿见我,我也不想见他,这般各自安安静静,反倒像是心照不宣的冷战。
船行得稳,白日里只听见水声与橹声,偶尔有上层仆役往来,却从不让旁人随意闯入我这一截舱室。我大多时候都陪着小禾姐坐着,要么发呆,要么在心里一遍遍盘算将来,竟也没留意船行到了何处。
直到今日,有人来请我上甲板,我才踏出舱门。
脚下船板被水流晃得微微发颤,风里渐渐有了不一样的味道,不是荒江野水的凉,是大城烟火混着某种肃穆的沉闷气息。
崔弘贴在我身侧半步远,声音压得极低:“娘子,前面便是邺城津渡。郎君是崔氏嫡长,又兼将军职,宗族与幕府属官,都在岸上迎候。”
我心口骤然一紧。
邺城……
原来已经到了。
那些我刻意不去想的身份、处境、牢笼,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我还没来得及慌,已有仆妇捧着衣物进来。
衣料细滑微凉,是我从未穿过的体面料子,浅杏色,素净却贵重。小禾姐也被引到一旁,换了一身规整细布衣裙。
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周全,可这份周全,只让我越发不安。
我强压着心头乱跳,扶着船舷往外望去。
江面骤然开阔,望不到头,白帆密密麻麻铺在水上,远处青灰色城墙沿着河岸横亘,像一道压下来的山。
下一刻,船身重重一震,稳稳泊定。
我再往岸上一看,整个人瞬间僵住,呼吸都卡在喉咙里。
岸上整整齐齐立着两列甲士,黑衣黑甲,长戟森然,从码头直排到远处石牌坊,一眼望不到头。日光落在冰冷甲片上,亮得刺眼。
甲士之后,是一排排衣饰华贵、身姿挺拔的人,宽袍广袖,神色肃穆,明明没有喧哗,却自带一股沉沉威压,扑面而来。
我这辈子只见过逃难的流民、饿死的路人、凶神恶煞的兵痞,从未见过这样森严、这样规整、这样肃穆的场面。
他们站在那里,便像一道无形的墙,将我死死困在船板上。
什么离开,什么自由,什么将来……在这样的阵势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人群前面站着一个年轻男子,容貌与崔琰有三分相似,眉目柔和干净,身形清挺,站在一群肃穆男子中间,显得格外温润。
崔弘又低声提醒:“那是郎君胞弟,崔璎。”
他身后还有几位年纪更长的,面容沉肃,衣饰更重,一看便是族中尊长。再往后,是一些腰系革带、神情干练的人,应该是府中属官与部曲。
没有喧哗,没有鼓乐,只有一片压人的静。
身后脚步声一动。
我回头。
崔琰就站在舱口。
北上四日,这是我头一回正面见他。
他只着一身玄色深衣,外罩暗纹绫袍,眼下微青,唇角紧抿着,一丝笑意也无,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郁难舒的倦气。
可岸上甲士再肃、宗族再威,于我而言,都不及他站在那里,更让人喘不过气。
他目光直直落我身上,我愣了一瞬,下意识便要侧身,往船板边上缩,给他让出正路。
可我刚一动,他便朝我伸出手。
他掌心微抬,指尖朝我这边轻展,动作稳而缓,明明白白,是叫我上前,同他一起下船。
我浑身一僵,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他要带我一同下船?
在这么多人眼前?
我一个哑女,一个流民,一个与他刚闹到你死我活的人,为什么站在他身侧?
身旁小禾姐看着这一幕,嘴张得老大,崔弘抢上一步躬身:“郎君!此举于礼不合!忍冬娘子无名无分,如此公然携行,必遭宗族非议、士林指点……”
崔琰看也没看崔弘,只望着我,声音低而轻,温柔的不像话:
“不怕,有我在。”
我心里只默默翻了个天翻地覆——
谢了,可我最怕的就是你。
不等我动,他伸手,用掌心轻轻托在我手腕底下,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一下子窜上来,带着护持的意味,像把我整个人都兜住。
他就那样托着我的腕,带着我,一步踏出船舱。
站在高处往下望的瞬间,我几乎窒息。
岸上所有目光一齐射来,密如冷箭,扎得人皮肉发疼。
甲士如林,士族肃立,偌大渡口静得只剩江水拍岸声,我脚下发虚,浑身紧绷,只想缩起来,只想逃。
岸边响起几声极轻极压抑的喘息,族中老辈眉头紧锁,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崔璎也是明显惊住,可下一瞬便恢复了温润,随即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兄长平安归来,宗族上下,皆得心安。”
周围属官、部曲、甲士齐齐躬身,声齐如一人:“恭迎将军归城。”
远处有人极低声交头,不过两声,便自行噤了,四下重归寂静,人人眼都落在我身上。
崔琰此刻正一手仍轻托在我腕下,跳板高且陡,他不先走,也不催促,我迈一步,他便跟着迈一步,步子放得缓,放得小。
腕下那只手始终平稳,我身形微晃时,他便暗暗加一分力道,托得更稳。
日光晒得岸上的青石板发烫,踏在上面那一刻,我浑身发僵,腰背都不敢松。
族中一位年长尊者上前,沉声道:“将军久滞豫州,我等日夜悬心。闻说途中小人行刺……”
崔琰微微颔首,声淡气沉:“叛党伏击,部曲折损不少,行程便耽搁了。”
他不提姓名,不点仇家,只淡淡一句,寒意自露。
老者目光微斜,轻轻扫过我,欲言又止,终是试探一句:“将军无恙,便是大幸。只是这位……”
他话没说完,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试探与顾忌。
崔琰扣着我手腕的手未曾松开,反而微微侧了侧身,将我略往身前带了半分。
“此乃忍冬娘子。其父曾为颍川郡小吏,阖族皆没于乱兵,前番我遇险濒死,若非她舍身相救,崔某早已不在人世。”
一句话落,全场再无半声细碎议论,所有人看着我的眼神,瞬间变了。
崔弘站在身后,长长松了一口气,却依旧神色凝重。
我立在崔琰身侧,身前是高冠士族,两旁是甲士林立,身后是邺城高墙。
我不懂礼数,不懂言辞,不懂这深宅大院里的规矩轻重。
我只知道——
他把我,硬生生摆到了所有人面第19章“我早不想在你面前装君子。”
崔琰松开我的手腕,松开之前,他手指在我腕子上轻轻摁了一下,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先去歇着。”
旋即转头看向崔弘,“安排她住下,一应事宜替她打理妥当。”
紧接着他便对着岸上众人拱手,“父母在宗宅久候,我等先去禀告。”
他声音平平的,说完便走,他弟弟和那几个穿锦袍的跟上去,甲士让开一条道,他走过去,道又合上。
两个仆妇从岸上走过来,伸手虚虚扶着我。
岸上停着两辆黑漆车,帘幕是深青锦缎,垂得齐整,车舆擦得锃亮。我被引上后头那辆,小禾跟着上来。
车走得稳,我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起初街上闹,人喊马嘶,肉香、柴烟混在一处,扑面呛人。两旁铺子挤着,酒旗挑着,人来人往,脚踩得尘土扬起来。
车往深处走,人声慢慢淡了,像被高墙吞了。
两旁再无铺面,只剩青砖墙,一块叠一块,磨得发乌,高得压眼,望不见顶,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巷子越走越窄,越走越静。
地上扫得干净,连片落叶都没有。偶有大门半掩,黑漆暗沉,铜环冷亮,再往里,连脚步声都没了,只剩车轮滚地,咕噜、咕噜,风刮过墙头,树叶沙沙,响得孤清。
一刻钟后,车一顿,停了。
崔弘掀帘,外头光刺进来,我眯了眼。
脚踩在青石板上,冰硬,透着凉气往脚心钻。
迎面两扇黑门,素净无花,铜环厚沉,两边石狮子蹲坐着,眉眼凶,不怒自威,瞧着叫人心里发怵。
进门是夹道,墙高得吓人,阴阴凉凉,廊下仆妇垂手站着,头垂得低。
往里走,一进又一进。
院大,方方正正,青砖铺地,扫得片尘不染。几棵老梧桐长得粗高,枝叶遮天,日头漏下来,碎碎的。廊下木柱,漆色暗沉,走过时,两旁仆役侍婢齐齐躬身,“娘子。”
说完便静,连衣袂摩擦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越往里,越静,越闷,越压人。
崔弘在一处小院门前站定。院门不高,却关得严实。
推开门,桐树荫遮了半院,凉风气直往领子里钻。地上扫得光净,连一根草屑都寻不见,外头的一切,一脚踏进来,便全被隔在了墙外。
穿过小院,才到正屋门前,一进屋凉意扑面而来,早有六七名仆妇在屋内忙碌,铺席、拭案、挂帐、叠衣,动作轻捷有序,一丝不乱。
角落摆着冰鉴,散着淡淡凉气。
崔弘立在门边,扫过屋内,“娘子便在此安住。这院子平素封着,不叫闲人出入,是郎君特意吩咐收拾的。”
他侧过脸,看向小禾,语气略松了些:“你住东厢,与娘子只隔一堵墙。往后只管在近前陪着,不必当仆役自居。”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重——小禾姐是自己人,不是下人。
他又转回身,对着我微微垂目:“郎君往宗宅用午膳,这里的饭食片刻便送来,娘子且稍等。院中事由这位管事娘子照管,有什么支使,尽管唤她。”
旁侧那中年妇人上前一步,衣饰素净,眉眼周正,垂首应了声“喏”。
崔弘躬身一礼,转身便往外走。
刚迈过门槛,脚步顿住,慢慢折了回来。
他没看旁人,只望着我,唇角极轻地牵了一下,“对了,郎君让在下转达,请娘子务必等他晚间回宅,一同用膳。”
说罢,崔弘微微颔首,转身带上门,轻悄退了出去。
不多时,门外有人轻叩,端进食盒,小禾挥手:“你们先下去,收拾我来。”
众人躬身退去,门轻掩上。
屋里只剩我与小禾姐,她四下瞟着,伸手轻摸桌,“天爷,这宅子也太气派……我原以为贵人家必是镶金嵌玉,怎的全是这般沉朴样子?”
她顿了顿,又小声道:“气派是气派,可闷得慌,气都透不展。”
我靠在窗边,只望着外头。
小禾姐凑到我身边,“忍冬,你看这宅子布置得这般妥帖,仆从也都恭敬,崔郎君待你这般上心,定然是要给你个名分的……咱们从前颠沛流离,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如今能有这样的去处,能做他的妾室,已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她语气寻常,毕竟以我们这般流民出身,能入世家高门做妾,已是天大的安稳。可「妾」字入耳,我心口猛地一沉,眼前浮现余音那张肿胀惨白的脸,生理性的不适翻涌上来,我浑身发僵。
梧桐影一点点往西斜,日头从明晃变昏黄,再慢慢沉下去,院里连一声鸟雀都没有,静得像埋在土里。
这宅子再阔、再齐整、再讲究,只让人觉得像被关进一口严实的大箱子里。
不觉间,天便擦黑。
灯烛还未点透,院里浮着一层淡青暮色,门外传来小厮极低的一声通传:
“郎君请娘子往内轩用膳。”
我跟着穿廊过院,灯笼昏黄,光拢在青砖上,软乎乎的,越往深处走,气息越静。
刚进内轩门,便撞见崔琰。
他还穿着白日那身衣袍,只是发冠松了些,玉带也略松。岸上那份压人的威势,悄无声息敛去大半,他并未先留意到我,只微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松了松领口,似是累得连话都懒得多说。
地上早摆着两双软屐,一旁衣架上搭着家常素衫,两个侍女捧着巾栉,侍立在门边。
直到我脚步微顿,他才抬眼,见我进来,他微蹙的眉峰轻轻平了点,对侍女摆了摆手。
那两个侍女便躬身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我们两人。
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我身上,沉沉地看了片刻,白日里那种强撑的得胜而归的意气风发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倦。
我心里隐隐明白。
定是宗宅那边闹得不好看。之前听崔弘说,外面满城流言,说他为一个流民女子滞留豫州、色令智昏,耽误前程,污了清名。他如今正要往高处走,这般非议,对他是致命的刀。
他收回眼神,转过身,毫不避讳我,抬手松了玉带,将外袍褪下,随手搭在屏风横杆上,动作不疾不徐,只像是累了一日,终于肯松快松快筋骨。
旁边备着的家常衫子,他并不去取,只淡淡朝我看了一眼。
我心里不情愿,脚下却只得挪过去,拿起那衫子为他套上。他身形挺直,却并不紧绷,肩线微微放松着,气息安稳得近乎温顺。
穿好衣裳,他弯腰换上软屐,末了,才抬手取下头顶那方庄重的发冠,一头黑发便垂落下来。
发一松,人便少了许多锐气,灯影落在他侧脸,眉骨柔和了许多。他也不唤人,自己取了根素色绦子,慢悠悠将头发拢起束紧,指尖穿发丝,腕子翻转,熟门熟路,倒像个寻常归家的男子。
束好了发,他才转过来,声音比白日里低了一截,“坐吧。今日在宗宅耽搁多了,让你久等。”
他抬手掀开侧阁帘子,食案已摆好:炙肉、鹅脯、笋羹、酱菜,一碗温粥,一壶淡酒。
入座后,他先舀一碗羹汤推到我面前,又伸筷,夹了块炙肉搁我碟里,看着我举筷,目光停在我脸上片刻,眼尾极轻地往下弯了弯。
他自己也动筷,吃得慢,却时不时抬眼望我一眼。
吃到半饱,他放下筷子,朝外轻咳一声。
门外便进来一位老者,身着青布衫,眉目沉稳,他缓步上前,温声示意我张口,垂眸细细察看咽喉境况,又指尖轻按我颈间脉息,三指搭着,静候片刻才收了手,捋着胡须沉吟半晌。
“娘子并非先天喉舌筋骨受损,实是幼时受了极大惊悸,又长久忧思郁结,心气堵在喉间不散,才发不出声响,说到底是心病牵出了身病,并非顽劣不治之症。”
崔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亮色,示意医者继续,老者又道:“只需每日针药疏导气脉、安神顺郁,再有人日日轻声引逗,解开她心中郁结,宽心养神。坚持半年,便能慢慢试着出声,一两年坚持不断,彻底开口说话,并非难事。”
崔琰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当真?只要坚持调治,便能开口?”
老者拱手,语气笃定:“老朽行医数十年,不敢妄言。只要郎君肯费心照拂,宽解姑娘心绪,诊治从不间断,年岁日久,必有痊愈之日。”
崔琰当即颔首,眉眼间那点倦色一扫而空,语速快了些许:“好,往后你每日准时来此诊治,药材、针具、调理之物,府里尽数供给,绝无短缺,务必尽心调理。”
医者领命退去,屋内又静下来。
他重新拿起汤匙,又给我盛了小半碗粥,推到我手边,看着我,忽然开口:
“明日,你跟我回一趟宗宅。”
我手猛地一顿,心头像被冷水漫过。
这么急。
果真是要定了,纳我做妾。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应,他却伸过手来,一把握住我的手。
从前他至多只捉我手腕,这一回,是将我的手整只握在掌心。他掌心温热,力道稳而紧,我想往回缩,却被他攥得分毫动不得。
他目光定定落在我脸上,一字一顿:
“总要给你一个名分。”
我念头一转,又飘回颍州那日清晨,他曾随口说过,给我侧室之位。
如今想来,只觉可笑。我这般无根无凭的流民哑巴,崔家高门,怎会容我占侧室之位?
我垂着眼,指尖微微蜷起。
不稀罕,本就没指望过,自然也谈不上失落。
可心口却莫名发紧,闷得发慌。
我强压着心慌,面上依旧平静,只轻轻抬眼,对着他比划:
「为何这么急。」
他笑了,拇指在我手背上,极轻、极慢地摩挲着,一下又一下,动作看着克制,眼底却翻着浓得化不开的热意。
那目光沉沉锁在我脸上,像浸了温水的丝,缠得人喘不过气。
“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我指尖瞬间发凉,只涌上来彻骨的慌。
我无父无母,出身卑贱,连个正经家世都没有,他们那样的高门望族,怎会正眼瞧我?怕是连眼角余光都吝于给我,冷眼、鄙夷、藏在礼数下的轻贱,桩桩件件都能把人戳地体无完肤。
而且,他带我去,哪里是给名分,分明是要把我钉死在他身边——见了他的爹娘,认了他的门庭,我便生生成了崔家的人,往后要对着旁人低头屈膝,做个连名分都透着卑贱的侍妾,任人摆布。
我不要,半点都不要。
我攥紧手,狠力一抽,硬生生挣开他的触碰。
抬起手,比划:
「我不去。」
崔琰顿住,几乎是下意识脱口:
“为何?”
涩意堵得我喉咙发紧。为何?他倒好意思问,是他不由分说强行掳我,是他把我困在这四方宅院里,断了我所有退路,如今反倒问我为何不肯顺从。
我抬眼盯着他,目光没躲,手又动:
「我本就没打算跟你,是你强掳我来的!」
只在一瞬间,他脸上那点温和的神色,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褪得干干净净。
我眼看着他的下颌线绷紧,眼尾斜挑起来,却不是笑。
他盯着我,一言不发。
“强掳?”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近乎低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
顿了顿,又重复一遍:“……强掳。”
我看见他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站起身。
我心下了然——又要拂袖而去了?从前次次争执,说不过,理不清,便这般摔下狠话夺门而去,留我一人僵在原地,独断得很,只一味逃避。如今又要故技重施了?
可他没走。
非但没走,反倒绕过桌案,一步步朝我逼过来。
我下意识往后退。身后是矮榻,退无可退。他步步紧逼,我腿弯撞上榻沿,一软,跌坐下去。
他在我面前站定。不蹲,不俯身,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冷得像刀子,一点一点剜过来。
下一秒,他忽然抬手,扣住我后颈,指尖收紧,我被迫仰起脸,正对上他那双眼。
他声音压得极低,气音里带着一股子狠劲,像把钝刀子搁在脖子上,慢慢磨:“我在外头讲君子、守体面,那是给世人看的。既然在你眼里,我已是这般人——正好。”
“我早不想在你面前装君子。”
这话砸下来,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装?
他说——装?
这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从头顶凉到脚心。我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他另一只手撑在我身侧,整个人欺近,气息全罩下来,冷香混着他身上的热意,逼得人喘不上气。
“给你名分,是给你护身。于我,自然是无关紧要。”
他顿了顿,目光从我脸上慢慢剜过去,一字一顿:
“你既进了我的门,便是我的人。我想要你,随时能要你。有名分,是这般,无名分,也这般。”
这话赤条条砸在耳里,我浑身血都凉透。他一向端着世家君子的架子,我从没想过,他会把话说得如此赤裸,如此不留余地。
上一刻还温温柔柔摩挲我的手,这一刻,便褪尽所有伪装,露出恶狼般的本性。
原来如此。
从前他隐忍、他克制,不过是这块肉还在旁人地界,他不便露爪,要顾着身份面皮。
如今呢?
这块肉被他叼进了自己的窝,圈进了自己的地盘。面对一块自己嘴里的肉,他还用得着装吗?
我恨得浑身发颤,眼眶一热,泪珠子滚下来,顺着脸颊淌。我扬起手,比划得又狠又急,指尖几乎戳到他脸上:
「我死也不会从你!」
他眼底的怒意几乎是立刻翻上来,却不发作,只化作一声极冷、极淡的笑。
“那你猜,”他慢慢开口,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我留着王小禾,是做什么用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瞪他。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像猫看爪子底下的老鼠,不急不慢:“这院里有的是人伺候你。伺候得比她好的,多的是。”
我浑身僵住,连泪都忘了流。
那股气性从骨头缝里泄出去,整个人像被抽了筋,软软地塌在榻上。
看着我这副模样,他脸上的冷意反倒慢慢收了,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我眉眼间慢慢剜过去,像狼翻看刚叼回窝的肉,查验着,掂量着,看这块肉到底有多软,到底有多嫩。
随即欺近一步,俯下身。
我还没来得及缩,他的唇已经贴上来。
他轻抵我的唇,细细描摹,我浑身发僵发麻,才要偏头,后颈已被他轻轻扣住,分毫动弹不得。
我浑身上下没剩一丝力气,连恨都恨不动了。就那么瘫着,像块被剁碎了筋骨的肉,摊在案板上,任他宰割。
觉出我不再挣,他喉间漏出一声极轻的叹,吻渐渐加深。他舌尖抵开我唇,往里探了一寸,又退出来,含着我下唇轻吮,齿尖衔住那点软肉,浅浅一扯,扯得我微微张开口,他便趁势闯进来。
我后脑勺抵着榻上的褥子,无处可退,只能仰着脸由着他。那吻从碾磨变成吮吸,从吮吸变成轻咬,力道一层重过一层。
他含着我下唇轻扯,扯得微微发疼,松开,又覆上来,像小孩得了件新奇的玩意,翻来覆去地摆弄,怎么玩都玩不够,怎么尝都尝不出腻。
他好像迷上了这个。迷上了扯一下、松开、再叼住的那股劲头,迷上了齿尖碾过软肉时我身子那一哆嗦。他反复地扯,反复地吮,反复地含着慢慢地磨……
我喘不上气,手攥着他衣襟。他感觉到,扣着我后颈的手松了松,拇指按在我耳后那块软肉上,慢慢摩挲。
他忽然顿住。
唇松开,那点温热如潮水般褪去。我大口喘气,胸腔起伏得厉害,他额头顶上来,抵着我,呼吸沉重潮热。
他的手不知何时滑到我腰侧,指尖勾着我的衣带,指节微微发颤,掌心贴上来,隔着衣料,烫得我腰一哆嗦。
他顿住,五指收拢,攥了一把,攥得衣料皱成一团,又慢慢松开。
然后偏过头,喉结滚了滚,闭着眼喘了两息。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微微发颤。
再睁眼时,他眼底方才那层狠戾散了大半,换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低头,唇落在我额角,轻轻一贴。又移到颊边,落一点浅烫,鼻息扫过耳根,沉沉的,带着未散的余热,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这样才乖。”
四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像摸完了猫脑袋随口赏的一声夸。
我心口又冷又麻,逼出一丝惨笑。
最后一层遮羞布,终于扯掉了。
他碾死我,真就像碾死一只草窠里的蚂蚱,指尖稍一用力,我就没了活路。
没有这个名分,我连个物件都算不上,不过是他藏在府里、随手把玩的玩物。要么顶着个妾的名头,好歹有层遮羞布;要么就这般不明不白,任人轻贱,连死了都没人记得。
我抬眼,扫了一眼窗棂、屋梁、四围静立的屏风口,四面方方正正,像一口井。
真要这般,一辈子困在这里了?
回到房后,小禾姐就轻手轻脚掀帘进来,把门扣紧,一脸又惊又佩的神色,“可叫我打听明白了!方才你同郎君用饭时,我跟表哥一处吃的,他嘴里漏了好些话。”
我抬眼望她。
“今日他在渡口,一上岸,别的事半句没提,头一桩就当着满码头的人,把你身份摆出来——说你是他救命的恩人。”
她一拍大腿,“好个崔琰,这手真叫绝!我朝本就以孝悌恩义治天下,何况他们这些世家,脸面比命还重,恩义二字就是压人的规矩。谁不重恩,谁就站不住脚,要被全天下指点唾骂。”
“他一上来就把这话抛在明处,等于先给所有人一个下马威。
往后谁想说你出身低、想说你不配,先得掂量掂量——敢轻慢你,就是轻慢救命之恩,就是忘恩负义,连郎君的脸面一同踩!
你于他,是捡回一条命的人。他给你个体面名分,半点不过分,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错。就算有人心里嫌你出身低,明面上绝不敢放肆。有这份恩情压着,谁都不敢拿你乱嚼舌根。”
她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我还听表哥说,今日下午,郎君在宗宅,同主君、主母并宗族里几位长辈,狠狠争执了一场。”
我抬眼看她。
“旁人都嫌你出身微寒,说不配入崔氏族谱,是郎君一句话顶住所有人,说你是他救命恩人,若不给你正经名分,他崔琰绝不甘休。”
“我还听表哥说,明日他要带你回宗宅?”
我无力地点点头。
“这是动真格的,要给你一个正经名分!”她笑了起来,“崔家长辈再看重门第,这节骨眼上也不敢闹。一闹,全邺城要都说崔氏几代清名,连救命恩人都容不下。那他们家的脸面,就全毁了!”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他是真心替你盘算,半点亏都不让你吃。明日去宗宅,你只管跟着他,万事有他挡在前头。”
她说了半天,见我脸色不对,软了语气:“忍冬,姐说句掏心窝子的。你想想咱们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颠沛流离,朝不保夕,连口饱饭都没有。如今能进崔郎君这样人家的门,已是天上地下。
我还听表哥说,郎君和宗宅亲情本就淡薄,日后你只在他自己这宅子里住着,不用去宗宅晨昏定省,不用看公婆脸色过日子。还有他那庶出的弟弟,根本没法跟他争,你也不用受妯娌排挤、后院算计。
如今他得胜还朝,正是鸿运当头,往后必定高官厚禄、权倾一方。你在他本宅里,仆从都是经了规矩调教的,个个安分守己,谁敢给你脸色看?
你能做他的妾,已是旁人八辈子都求不来的体面。等往后你安稳下来,若能给他生个一儿半女,日子一长,他再慢慢抬你做侧室,那时生米煮成熟饭,有子嗣傍身,谁也说不得半句闲话。
忍冬,咱出身摆在这儿,这已经是顶好顶好的归宿了。你就安安心心待下,别再胡思乱想,好不好?”
我听着,眼泪一颗颗砸在手背上,她说的全是安稳,全是体面,全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日子。
可她不懂——连崔琰的靠近,我都浑身紧绷、满心不适,连被他碰一下都想往后缩,她却在说,要我给他生儿育女。
生儿育女……
这四个字像冰锥扎进脑子里。
我望着这方方整整、高墙重重的院子,突然就看清了往后一辈子的模样。
那不是忍冬。
不是那个活着、喘气、有自己心思的忍冬。
我只是他的妾,他的人,他房里的一个物件,一个用来报恩、用来拴住、用来传宗接代的玩意。
我心里翻江倒海。
——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救了他的命,他便是这样报恩的?
用一句恩情,把我强行掳来,锁在深宅,逼我做妾,逼我做他的所有物。
凭什么他一句喜欢、一句恩义,就能把强占说得冠冕堂皇?
凭什么我救了人,反倒要把自己一辈子赔进去,做个玩物?
这叫报恩?这分明是报仇!是用最体面的方式,把我生吞活剥。
小禾叹得气息都弱了,满脸疲惫,抬手抹了把眼角:“忍冬,你得知足啊。姐嫁过两回,什么凉薄人心没见过?这世上,能有人把你放在心上、给你口安稳饭,不磋磨不糟践,已是难得。你活这些年,几时被人这样真心待过?”
我心里的火烧得厉害,恨得浑身发抖,可那股无力感又死死压下来,让我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我拼命摇头,哭得浑身发颤,抬手比划得又急又乱——
「有!有人真心待我!陈望待我好!」
小禾愣住。
我的眼泪模糊了视线,指尖戳在胸口,一下比一下重:
「他待我好,是拿我当人,他要娶我做妻!明明白白,堂堂正正!他说南方安定了,土地富庶,我们会生儿育女,安稳一生……在他眼里,我不是妾,不是玩意,不是救命的工具,我是人,是他明明白白要娶的妻,是唯一的那个人!
我不要荣华,不要体面,不要这四四方方的天。我只要做个活人!能自己做主,能自己走路,能自己说话!苦一点、累一点、穷一点,我都不怕……我只要一个把我当人、跟我平等的人,过踏踏实实、清清白白的日子……」
心口堵得快要炸开,我看着小禾姐,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像抓住救命稻草,攥得死紧:
「我们去找虞苕!三人在一处,总能拼出一片天地。小禾姐,你带我走,带我走!
小禾姐,我求你,你带我走。我们去找她,我们走……」
小禾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却不说话,只看着我。
半晌,她抽出手,轻轻按在我手背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忍冬啊,走不了。”
我浑身一僵。
“你怎么会说这话……”她眼泪淌了满脸,“你怎么可能走得了?这是崔家的宅子,邺城的地界,他崔琰一句话,满城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你一个哑女子,没户籍,没路引,没盘缠,连话都说不得,你能走到哪里去?”
她攥着我的手,攥得发疼:
“人要学会认命。女人更要学会认命。你怎么犯这糊涂了?”
我望着她疲惫的脸,心里那团火噗地灭了。
她说得对。
走不了。
陈望死了,虞韶在南边,那块富庶安定的土地在南边。可我被锁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连这道门都出不去。
我一个哑巴,能走到哪里去?
对啊,我怎么会说这话啊……
我大抵真的是疯了。
是什么时候呢?是从陈望的血溅我全身的时候?是崔琰把我拖进那个破旧馆驿的床上的时候?是他在凌州渡口把我抓回去的时候?还是他刚刚把我扯进怀里随意亵玩的时候?
我记不清了。
我以为我还能挣扎,还能反抗,还能像从前那样咬着牙活下去。可我如今连恨都恨不动了。
他每一次都用最平静的语气,像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所有人都觉得他待我好——小禾姐这样觉得,崔弘这样觉得,杨娘子这样觉得,连他自己也这样觉得。没有一个人觉得他做错了,没有一个人觉得他不该。反倒是我,倒成了那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我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可那点疼根本压不住心里的胀。那团火在胸口烧,烧得我喘不上气,烧得我想把自己撕开,把那团火掏出来扔在地上踩灭。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连一句骂人的话都说不出口,连一声恨都喊不出来。我只有这双手,比划来比划去,比划给谁看?谁看得懂?谁在乎?
只有碧珠,只有见过陈望,知道陈望有多好的碧珠是唯一向着我的人,可如今连她都不在身边了。
是不是只要没有遇见陈望,就不用受这份苦了?若不曾遇见过他,若不曾见过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平等,什么是把我当人、当妻、当唯一的珍重,什么是干干净净的情意,我就能跟小禾姐说的那样,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妾,认了这份命,老老实实在这院子里过一辈子。
可老天爷偏偏让我遇见了。
然后一巴掌把我拍下来,塞进笼子里,锁上门,跟我说这就是你的命。
见过广阔天空的鸟,怎么愿意再回到逼仄的笼子里?
那些没飞过的鸟,在笼子里跳一跳,叫一叫,一辈子也就过去了。可飞过的鸟不一样。它知道天有多大,知道翅膀张开的时候那种痛快。
你再把它关回去,它就不是鸟了,是块肉,是团泥,是死不瞑目的一口气。
我就是那只飞过的第20章“你,才是我崔琰给自己娶的妻子。”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透亮,小禾姐就带着丫鬟拥进来。
屋里灯烛昏黄,人影晃来晃去,我坐在凳上,由着她们摆弄,手抬起来,放下去,头抬起来,低下去,像个没筋骨的偶人。
我眼泡肿得发亮,唇也破了些,一碰就疼,口脂也难上。丫鬟拿冰帕往我眼上唇上敷,冰得刺骨,我也不动,只由着她们按。
帘子一响,崔琰进来。
一屋子人立刻垂手噤声。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先看眼,再看唇,停了一瞬。
我垂着眼,不看他,也不躲。心里没恨,没怕没羞,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片凉。
他对丫鬟道:“遮一遮。”
顿了顿,声音更淡:“肿不消也无妨,就这样。”
他身后几个丫鬟捧衣箱进来,开箱摊开七八套,绫罗锦绣,一一铺在榻上。
崔琰拨开几件艳色、轻软料子,指尖停在一套深青绢衣上,料子厚密,垂坠发硬。
又取一件同色交领中衣,一条素绢腰封,一双青布软履,旁的尽数拨到一边。
“就这套。”
丫鬟忙上前捧了,不敢多言。
出门时,崔琰伸手扣住我腕子。门外停着崔家的马车,帷幔青黑,辕马神骏,仆从垂首侍立,他先上车,回身拉我一把。
一路无声。
到崔家宗宅,车一停,外头便有人低声传报。
车门打开,晨光刺进来,我眯了眯眼。
朱门高阔,黑瓦压顶,石阶又宽又长,一眼望不到头。一进一进的院子深不见底,廊柱粗重,石板光净,仆从往来,见崔琰,齐齐躬身:
“大郎君。”
偶有穿长衫的清客、幕僚路过,见他也拱手,目光扫过我,只一瞬,便慌忙垂下。
崔琰只淡淡一点头,牵着我往里走。
他自己那座宅子里,空、静、冷,像座坟,这座宗宅大,气派,森严,人也多,却不闹。人人守着分寸,连说话都压着声,比他那宅子更像一座规矩砌成的牢。
穿过几重门,转过游廊,眼前豁然一片湖,水面平如镜,映着廊檐人影。
风掀帘角,我眼尾随意一扫。
崔璎站在廊下,正与几个清客说话。他侧着脸,身形修长,一袭青衫,微微笑着,不时点头。
我从来没见过哪个贵人,这样听人说话的。
像是听的不是下人,是朋友。
他眉眼与崔琰有几分像,气性却完全两样。
崔琰是冰,是寒,是不近人,崔璎是春风,是温玉。
腕上猛地一紧。
崔琰指节扣进我肉里,力道猝然重了。
我立刻收回目光,垂头,再不看廊下,再不看任何人。
崔琰牵着我,继续往深处走。
院子一重比一重深,门槛一道比一道高。
廊下摆着铜灯,灯里烧的不知什么油,烟气细得像线,直直往上抽,到梁上才散开,散成一层薄薄的青雾,吸进鼻子里,寡淡,却沉,像吞了一口古墓里的凉气。
走至正厅阶下,崔琰松了手,先整了整衣袍下摆,垂手立稳,沉声道:
“儿崔琰,携忍冬,拜见双亲。”
正厅门是乌木所制,纹络深沉,两侧立着素色纱灯,灯焰稳,不见半分晃荡,侍立的仆从垂首躬身。
崔琰先行跨入,我跟在他身后半步。
刚进厅,一股淡香先缠上来,沉水香的冷冽混着陈年木器的温厚气,往鼻间钻。
正厅极阔,却不显空。
正中间一张独坐榻,榻后立着素屏风,屏风上画着山水,榻前放着一只博山炉,炉里焚着香,烟气细细的,直着往上走,走到半空散了。
我先看见的是正对面席边的案,案的腿是铜的,铸成兽爪的模样,爪下按着珠。珠是琉璃的,透亮,里头有光。
周围很静,是那种深宅大族压在骨血里的静,庄重、森严、冷阔。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正中的榻上,一根木簪绾着发,没有冠,没有玉,什么都没有。可他就是好看,骨相清挺,皮相端严,艳而不浮,威而不暴。
他只静静坐着,便有一股沉厚之气压下来,叫人不敢喘重。
一个女人坐在侧席,微倚软枕。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眉长目静,肤白得像瓷,冷,润,像搁在暗处的一块玉。
她头上别着一支白玉簪,簪头的玉润得发亮,也没有那些金啊玉啊满头插着。她穿着素色的衣裳,可她往那儿一坐,满屋子的人都没了颜色。
她自始至终,眼睫垂着,只淡淡望着身前茶盏,不曾抬眼,不曾动色,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她心。
那男人端起案上的茶盏,吹了吹,喝了一口。放回去。
“当”的一声,茶盏磕在案上。
他终于抬眼。
只一眼淡淡扫过我。
那一眼过后,他便再没看我,仿佛我从未出现。
那妇人自始至终,眼皮未抬。
无人看我,无人问我,无人理我。
我从头到脚,都是崔琰为我精心打点过的衣饰,料子是好的,针脚是细的,可我知道,在这些人眼里,再华贵的衣,也遮不住我流民的底子。
可我心里不慌。
我只是忽然想,如果这是陈望的家呢?
如果我要见的,是陈望的父亲、陈望的母亲呢?
即使他家小门小户,堂屋逼仄,可我会慌。我会手心出汗,会在衣裳上蹭来蹭去,会琢磨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会怕人家嫌我出身低,会怕人家觉得我配不上他。我会紧张得吃不下饭,紧张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紧张得一遍一遍想,他娘会不会喜欢我?他爹会不会点头?
可在这儿,我什么都不用想。
他们不喜欢我——这不是好事么?他们不认我,不正合我意?我巴不得他们看不上我,巴不得这门亲事成不了,巴不得崔琰在宗宅碰一鼻子灰,回来把我扔出去。
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他们喜不喜欢我,不在乎崔琰的脸面挂不挂得住。我不过是块被叼进狼窝的肉,肉还在乎狼怎么看它么?
我垂着眼,盯着脚尖,等着。
等着这出戏唱完。
崔琰终于开口:“侧室之位,依律当禀父母。忍冬入府,入册,有名分。”
侧室之位?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要抬眼去看他,又强行按下去。
他是疯了不成?
我是什么身份?流民之身,无父无母,来路不堪,连个正经籍贯都没有。在这等高门大户里,他即使给我改了身份,能抬我做妾也是难上加难。
侧室入府,入册,有名分,是半只脚踩进崔家门里,是要写进族谱旁支,是要认祖宗,在府里算半个主人的。
我自己都觉得荒唐到可笑。
崔公崔母那样的人,端的是世家体面,看重的是门第规矩,怎么可能容得下我这样的人站在他们跟前,占一个侧室名分?
这不是抬举,是打崔家的脸,是把家门体面踩在脚下,他们怎么可能同意?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
崔琰凭什么觉得,凭他一句话,就能把这绝无可能的事,变成既定事实?
我指尖攥得发紧,听到那男人指尖叩在凭几上的声音,轻,却沉,一下,两下,满室气息都被压得发紧。
他说:“你都安排好了?”
崔琰答:“是。”
“庚帖?”
“备妥。”
“门户?”
“已理顺。”
“家世?”
“已处置妥当。”
那男人不再问,旁边妇人忽然低笑一声,冷得像冰:“你既一应事宜都已办妥,庚帖门户家世全料理干净,又何必再来问我们?”
崔琰不言。
那男人缓缓起身,威压无声漫开,他走到崔琰面前,居高而立。
我垂着头,只看见他素色衣裾垂地,纹丝不动,干净得近乎严苛。
“你是我儿子。”他声音不高,字字重如金石,“如今羽翼已成,独断专行,我已是管不住你。”
崔琰只静立,不辩不退。
我心头巨震。他竟真敢做,真能做成。
以我这样的出身,入士族高门,立为侧室,这是连想都不配想的荒唐事,他偏硬生生做成了。
那男人目光如刀,落在崔琰身上,又淡淡往我这边一掠,轻得几乎看不见。
“你与杨氏的婚事,拖了两年,原定下今夏成婚,你却滞留豫州,迁延至今。”
话里意思再明白不过——为了身边这个女人,迷了心窍,误了婚期,坏了算计。
色令智昏。
“归途遇袭,袁家埋伏,你险些丧命。”男人声音里压着怒,“致使损兵折将,险累家门!若非你一意孤行,刚愎自用,何至于此?”
他顿了顿:“我从前只当你有城府、能成事,如今才知,你竟会糊涂至此,为一己私情,置家门安危于不顾,不成大器。”
他骂得极重,可崔琰依旧沉默。
男人闭了闭眼,再开口,是不容置喙的决断:“婚事不能再拖。年底,必与杨氏完婚。”
他最后看崔琰一眼,“你既执意要留她在府,我拦不住。但崔家的规矩、门户、体面,你若还想要,就该知道什么是轻重。”
我终于听懂了,我是崔琰忤逆父母、违逆家门、险死还生换来的人,是他被骂糊涂、不成大器的缘由。
是他必须另娶正妻、才能勉强容下的污点。
正想着,廊下忽有轻步声,有人掀帘而入。
是崔璎,他一身素色锦袍,身姿清挺,一手轻扶着一位妇人缓步进来。
那妇人的衣服密致垂挺,领口袖口织着暗银缠枝纹,日光一照,隐有光泽。她鬓间一支耀眼的金簪,耳坠两颗明珠,面皮白净,眉眼与崔璎有七八分相似。
一入堂中,崔璎先松开手,垂手立稳,对着上首那男人、那女人,规规矩矩躬身。
“儿子见过父亲,母亲。”
身旁妇人不慌不忙屈膝,先对那男人微微一福,“妾见过主公。”
再转向崔琰母亲,“姐姐安。”
崔琰母亲端坐不动,只淡淡一点头,声音平平静静:“二娘多礼。”
崔璎转向崔琰,略一躬身:“兄长。”
崔琰沉沉颔首,未多言语。
满屋子先前那股紧绷得快要绷断的静,被这两道人影一冲,居然更显滞涩。
崔璎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微微一顿,“这位……便是救过兄长的忍冬娘子?”
他身侧妇人立刻抬眼,“璎儿,家中规矩,不可随意打量。”
崔璎微微垂眸,“儿子失仪。”
上首那男人眉峰动了动,脸色沉了一瞬,显是不快,却又压着。
世家最重恩义,话已被小儿挑明,他再嫌我卑贱,也落不下脸苛待恩人。
他沉声道:“既是恩人,赐座。”
旁侧侍女忙应了,趋步搬来一张矮凳,放在阶下。
我抬眼,看了一眼崔琰,他朝我极轻一点头。
待我移步时,他手腕微抬,指尖虚虚在我肘边一扶。
上座男人他扶我,脸色又沉了一分。
崔璎母亲看着,以袖掩唇,极低一声笑,语气亲软:“姑娘生得周正,眉眼干净,是个安稳人。”
她说着,指尖轻拂过袖口,衣料光泽微闪,比堂上崔琰母亲身上更显精贵。
她语气依旧轻缓,似闲话家常,只淡淡一句:“家父在巨鹿理事多年,常说,眉眼干净的人,心性错不了。”
略一顿,她微微前倾半分,笑意温温:
“不知姑娘祖籍何处?府上家父,现任何职?”
我抬眼飞快扫了崔琰一眼,心想这夫人是不知我真实出身?还是故意叫我在众人面前露怯、难堪?
崔琰眉峰微蹙,“她原是颍川小吏之女,遭乱流离,亲长尽丧,孤身一人。”
那侧室妇人闻言,愣了一瞬,面上露出几分单薄的怜惜,叹一声:“咦,原来是苦命的孩子。”
她没再盯我,语气依旧温和:“我嫁入崔氏这些年,见惯府中规矩。琰郎性子素来冷硬,于女色上最是疏远。今日肯带你入堂、见家长、论名分——”
话说到这,微微一顿,“是真不同寻常。”
堂上瞬间一静。
那男人眉骨微沉,眼皮垂落,气息冷了一截。崔琰母亲端坐如旧,但唇角那点浅淡笑意彻底收了。
谁都听得出她不是在夸崔琰情重,是在挑破他私情越矩、轻慢杨氏婚约、坏了门阀体面。
堂上那点微妙的静还没散,这妇人已先笑了笑,语气松快:“既来了,也别干坐着。后头厨下备着席面,不如一道过去,边吃边说。”
上首那男人也只淡淡颔首,没驳她,由着她张罗场面。
我在这浑身不自在。
一屋子人身份摆着,心思藏着,我多站一刻,便多一刻难堪。
崔琰看我一眼,上前一步,“父亲,母亲,二娘。忍冬身子弱,经不住久坐。我叫人带她去后园池边略作休息。”
侍女引着我从侧门退出去。
我垂首跟着走,总算离了那座让人喘不上气的正堂。
后院园子极大,竹树阴阴,一路有花有石,曲廊绕着湖水。侍女只远远跟着,不多话,也不催我,由着我慢慢走。
我沿着湖边缓步走,风一吹,身上那股堂前的僵冷才散了些许。
正沿着湖边看水,另一侧花荫里,缓步走出个人。
我抬眼一瞧,是崔璎。
他像无意撞见,脚步顿了顿,随即温和走近,离着两步站定。
从前只是远远打量,如今他走近,我才真正看清他模样。
若说崔琰是当头明月,光锐逼人,那么眼前这人,怎么也算如星在天。
他眉眼清和,身姿挺括却不凌厉,虽比不得崔琰那般夺目,但一望也知是养得极好的世家君子。
我心里先松了些。
方才堂上,是他一句话给我解了围。这人看着,没恶意。
他先微微躬身,“忍冬娘子。”
我也略低了低头,轻轻福了一福。
他目光在我脸上一落,很轻,很快,却顿在我唇上。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抿了抿嘴。
唇上那点破皮的疼意隐隐上来,一晌过去,口脂也大概淡了一块,遮不住了。
被他这么一看,我脸瞬间烧起来。
崔璎也察觉失礼,眼睫飞快垂落。
他迟疑片刻,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方素帕,往前递了递。
我抬眼望他,眉尖微蹙。
他更窘,喉间轻动,低声道:“是在下冒失了。”
说着,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唇,示意我拿帕子擦擦。
我手攥在袖里,不知该不该去接那方帕子。
崔璎见我不动,似乎更局促,声音放得更轻:“帕子是干净的,娘子……不必嫌弃。”
我慌忙摇头。
他朝远处望了一眼,手还伸着,似乎是进退不得,笑道:“不过是一方干净帕子,娘子有伤,兄长风光霁月,必不会在意这些小节。”
我只好伸手,飞快接了过来。
他稍稍松口气,退后半步,恢复礼数,温声开口:“今日堂上,母亲言语间多有唐突,娘子莫往心里去。”
我摇了摇头。
他望着湖面,语气平静:“母亲是巨鹿郡守嫡女,在家时,祖父母与舅父捧若明珠,半分委屈也不曾受过。她与父亲是两情相悦,才甘为侧室。入崔氏这些年,父亲一向厚待。她性子本就矜贵,不是有意为难谁,只是习惯了罢。”
他话未说尽,我已尽数了然。
他母亲是郡守嫡女,生来金尊玉贵,降尊为侧,本就委屈,自然不是俯首帖耳的人,一言一行,皆有底气。
巨鹿郡守,二千石高官,放在州郡里,已是一方诸侯。
我想到从前,余音的爹不过是县守,我已觉得是顶天的贵人。如今一比,才知天外有天。
这般门第的女子,别家联姻,必是正妻之位,她却肯入崔家为侧,不过是为着几分情分。
这般身份、这般屈就,她在府中如何不傲?如何不矜贵?
可便是这样的人,也只做得家主侧室,连生的儿子都只是庶子。
而我,一个流民出身、在她看来蝼蚁般的人,却要在未来家主身边,坐着跟她同样的位置。
她看我,如何能顺眼?话里那点藏不住的尖刺,原是这般来的。
我攥紧帕子,指尖沁凉。
崔璎见我面色沉下去,并不多言,只缓声道:“娘子既入府,时日长了便知。母亲心直,并无恶意。”
他语气温和平静,神色亦温和,挑不出半分错处。可我望着他,只觉心口发闷,连带着身上都不自在。
他话说得体面周全,听似劝解,内里分寸,竟与他母亲如出一辙。只是他母亲的刺露在面上,他的刺藏在和气里,裹得严严实实,反倒更让人不适。
我垂着眼,一声不吭,只当听了句场面话。
正巧有小丫鬟轻步过来,垂首低声道:“郎君请娘子过去。”
崔璎闻言,朝我略一拱手:“兄长既唤娘子,在下便先退了。”
说罢躬身一礼,转身自去。
我跟着丫鬟沿湖岸行去,转过曲廊,便见临水长榭里立着一人。
是崔琰,他正倚着栏干,手里拈着鱼食,一粒粒撒入池中。
直到我走到他跟前,他也没有抬头,只是忽然说:“你方才同璎说话了。”
我脚步一顿,愣了愣,轻轻点头。
心想,他怎么知道的?
崔琰将最后一撮鱼食撒入池中,看着锦鲤争抢,声音很轻:“你觉得他待你很好,是不是?比我这冷面冷心的人,好上许多。”
我下意识要摇头,他手腕微抬,只轻轻一拦,便叫我动弹不得。
我顺着他方才立处往对岸回看,心头猛地一咯噔。
隔湖虽远,人影依稀可辨。
方才崔璎递帕与我时,侧身而立,姿态分明是正对着湖这面——
崔琰站在这里,看得明明白白。
他望着我,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世人皆说女子善妒,拈酸吃醋,争风夺宠。可你知不知道,男人的嫉妒,是何模样?”
他顿了顿,眼风淡淡扫过湖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男子之妒,更阴狠,更隐忍,更伪善。”
栏下锦鲤仍在争抢,水花溅上他衣摆,他浑然不觉,目光沉沉锁在我脸上,一字一句:
“这话我只说一次。日后你与他相处,记住一句——
这世上最盼我死的,不是朝堂上那些政敌,是我每日躬身问安的好二弟。”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方才崔璎温和眉眼、轻声细语,与他递帕时对着湖面的姿态,在脑中一遍遍重合。
原来那点温和体贴,从头到尾,都是做给对岸人看的。
我站在原地,下意识咬唇,唇上伤处一阵阵抽疼,脸色想必也白得难看。
崔琰望着我,眼底那点冷厉淡了些,他上前一步,身形罩住我,周身气息压下来。
他抬手,指腹先轻拂过我发间,拈去一片枯叶。
拈去后,手却没离开,指尖顺着发丝缓缓滑下,掠过鬓角,轻轻落在我脸颊。
他的指腹微凉,慢慢挪到我唇角破口处,极轻地碰了碰,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发沉:
“疼么?”
我喉间发紧,一声也发不出,只垂着眼,抬手往怀里摸,想掏帕子拭一拭唇角渗的薄血。
指尖刚触到那方素帕,腕子一紧,已被他扣住。
他不由分说,将我手里帕子一把抽走,看也不看,手腕一扬,径直掷进湖里。
帕子落水,沉得飞快,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我一怔。他已从自己怀中摸出一方帕子,带着他身上清冷气。
他微微俯身,凑近我脸,动作放得极轻、极慢,用帕角一点点沾我唇角,指腹贴着我下颌,微微托着,力道轻得几乎不存在。
他的气息拂在我脸上,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几分歉疚:
“往后,我轻些。”
我浑身僵着,不知该看哪里。
他慢慢收回手,将帕子揣回怀中,再抬眼时,语气已松快了许多:“府里席面,我已推了。”
说完,他伸手,掌心朝我,“你不爱待在此处,我也不爱。回我们家,只我与你吃饭。”
下一瞬,他的指尖轻轻扣住我手腕,不攥紧,却叫人挣不开。
他引着我往外走,一路穿过廊庑、穿院门,直带出崔家宗宅大门。仆役侍立两旁,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多言。
跨出崔家大门的那一刻,他步子更快了半步,像卸了肩上什么沉东西,连脊背都松了一松。
马车在门外等着。他先上去,回身拉我。我手刚搭上他掌心,他便攥紧了,一把拽上去。帘子放下来,车厢里光线骤暗,外头的喧闹被隔成闷闷的一层响动,像隔了水。
我还没坐稳,他已经欺身压过来。
一只手扣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撑在我耳侧,把我抵在车厢角落。他的呼吸落在我脸上,又急又烫,冷香混着方才在宗宅里沾上的沉水香气,一股脑罩下来。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抬手推他胸口。他胸膛硬邦邦的,又快又沉,像擂鼓。
他的唇已经凑上来,蹭着我的嘴角。
我心头一慌,忙抬手撑在他胸口,指尖点着自己唇角,示意疼。
他喉结重重滚了一下,“我一刻也忍不了了。”
我偏头要躲,他追过来,唇贴在我唇角,轻轻地磨,“我轻点……我轻点。”
我推他的手僵在半空,慢慢卸了力气。他觉出我不再挣,舒了一口气,吻落下来。
力道真轻了,轻得像怕碰着伤口,舌尖抵着我唇缝,一点一点地描,不急,像在品一盏温好的酒。车厢很宽敞,可我们两个人挤在角落里,他的体温隔着衣裳透过来,烫得我不敢动。
他吻得缠绵,唇齿间带着出了那道门后终于松绑的放肆。手也扣在我腰侧,掌心贴着衣料,慢慢地摩挲,磨得我的腰发酸。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厢里暗,分不清时辰,只感到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他的吻从唇移到脸颊,又从脸颊蹭到耳根,亲完了又亲,我被他亲得嘴唇发麻,脸发烫,腰被他扣着动弹不得,只能由着他。
可他是真没完没了。唇齿不知何时竟厮磨到我的颈侧,我实在受不住了,抬手推他胸口,轻轻地推了一下。他没动,含着我下唇又吮了一口。
我又推了一下,这回用了十足的力气。
他终于停了。
唇松开,退出来,可人不退,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他的唇红润润的,垂着眼看我,眼底烧着一团火,又烫又亮,像是恨不得把肉吞进去,又舍不得一口吃完。
手还扣在我腰侧,指腹还在缓缓摩挲。
我撑着他胸口,比划起来。手指动得急,像是真有什么要紧的事要问,其实是实在受不住了,找个由头叫他停一停。
「你为什么要立我为侧室?为何是我?」
他盯着我的手看了一瞬,眉眼间都顿住了,像没料到我会问这个。
脱口就是一句:
“不然呢?”
说完他自己愣了。头微微歪了歪,像品了品自己刚吐出来的这两个字,忽然就笑了。那笑意从嘴角漫开,一直漫到眼底,他轻声反问:
“你以为呢?”
他伸手,指腹轻轻擦过我唇角未干的湿意,又低头,在我唇上轻轻一点。
“杨氏女若是非娶不可,也只是给崔家娶的,撑门户,承族望,与我无关。”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唇几乎还贴着我的唇,气息相绕,一字一句:
“你,才是我崔琰给自己娶的妻子第21章“他这般污秽的人,凭什么坐拥崔氏大权?”
【作者有话说】
「前两章的作者话里,我曾提过有一处关键情节遗漏,会在后面补全。
so,本章阅读前,请大家先回顾《第三卷·第16章》“出太行遇夏侯烈大军”那一段补更内容,便于理解接下来的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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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脑子里轰然一响,半天回不过神。
若是非娶不可?
若是?
他方才那语气,分明是满心抵触,我又想起崔琰父亲说这门婚事他一拖再拖,手心一紧,才发觉自己早攥着他胸口衣襟,指节都竟忘了松。
我抬眼看他,比划:「你为何要把与杨娘子的婚事,拖这么久?」
弘农杨氏何等权势,若是崔琰娶了杨婉,便是得了最坚实的助力,于他的仕途而言,无异于如虎添翼,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我总以为,他对这门婚事即使没有情意,也定然是势在必得,不过是为了家族前程,压根不会有半分抵触。
崔琰低笑一声,低头在我脸颊轻轻亲了一下,语气带点促狭:
“你猜。”
我轻轻摇头。
“既然拖,自然是不想娶。”他说得轻淡。
我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想起一周前他与夏侯烈的对话。
夏侯烈曾许他三公之位,待他绝非寻常。
如今天子势微,政令不出宫门,崔家经学传家,名望遍布天下,崔弘说,在冀州崔家一句话,比圣旨还管用。
夏侯烈如今虎视中原,若真有称帝那日,必定倚重崔家这样的名门望族。
若他成事,崔琰便是开国重臣,三公之首唾手可得,哪里还需要靠联姻攀附杨氏?
原来他一拖再拖,本就是在等这一日。
原来没有我,他也会想方设法,推掉这门婚事。
我心头又乱又奇,世家子弟,不都把家族利益放在最前头吗?他竟也会在意娶的是谁,也会不愿将就?
崔琰忽然低头,目光落在我脸上,似是一眼就看穿我心里转的念头。
他声音轻了些,没了先前的笑意:
“世上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子为妻。我也不例外。”
轿帘缝隙透进来一线光,落在他膝头,他的脸隐在暗处,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不想像我母亲那样。跟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困一辈子,把一生都耗在空寂里。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他的手指搭在膝上,慢慢地收紧。
“更不想把那些东西,一代一代往下传。”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我不想那样。”
轿子又晃了一下。那线光从他膝头滑走,整个轿厢陷入更深的暗。
“我不想让我的孩子,活在我活过的日子里。”
他别过脸,额角抵着轿壁,肩背绷着,似在硬压着什么。
片刻,才慢慢转过来,头轻轻靠在我肩上。发梢擦过我颈侧,又凉又痒。他呼吸落在我锁骨上,深浅不匀,带着细不可闻的颤。
我手僵在半空,不敢动,也不知往哪放。
听不懂他口中什么一代一代、身不由己,只觉他那点抖,细得像针,扎在心上。
这次回了宅,崔琰便少有闲时。
他父亲正当盛年,却早把族中大半事务交到他手上。冀州境内士族往来、宗族田产、坞堡部曲、子弟任用、宾客往来,桩桩件件都要经他手。
朝廷早已虚置,他不必日日朝会,可州郡事务、军中牒报、往来书信,堆得他案上满溢。白日他多在前院书房和中门待客,或是往宗府理事,我只在晚饭时见着他。
那位老者常来看我的哑症。
他诊脉,看舌苔,按颈间喉骨,又问饮食起居,并不多话。
每至晚饭桌上,崔琰都问:
“她的喉,几时能出声?”
第三日诊罢,老者似乎实在忍不了了,捋着胡须,对着崔琰直叹气:
“唉,郎君啊,老夫已说过好几回了!这娘子不是喉舌坏了,是郁结于心。你便是日日给她山珍海味、绫罗绸缎,身子养得再壮实,心头那股气舒不开,这嗓子也是白搭!”
说罢转向我,伸手轻轻托住我下颌,指腹按在我喉间,慢声道:
“来,跟着老夫,张口——出气——试着振一振声儿。”
我依言张口,喉间只滚出几丝微弱气响,终究不成声。
老者收回手,又是一声叹:“瞧见没?气脉堵着。关键不在药,在舒心。她心里不畅快,这天底下再好的神医,也治不好这哑症。”
厅里一时静了下来,崔琰垂着眼,沉默了好一阵子,才缓缓转脸看向我,声音放得极轻。
“忍冬,你想要什么?”
我抬眼望着他,直直看进他眼里。
我想要什么,他怎会不清楚。
四目相对,不过两三息的功夫,崔琰忽然就别过了脸。
“……别说了。”
他眼底那点暖意,也一点点沉了下去,只剩一片静默。
没过几日,宅子里便不一样了。
不知他从哪里寻来这许多花草,十月天里依旧开得花团锦簇。每日都有仆妇进来浇灌打理,檐下阶前,竟添了不少生气。
院角、廊下、花架边,多了许多鸟笼,百灵、画眉、鹦鹉,各色都有。从前这宅子静得发空,如今一早一晚,鸟鸣此起彼伏,死气散了大半。
小禾姐也常带我出门。
邺城在崔家治下,市面还算安稳,集市热闹,烟火气足。前后跟着四五名家仆,都是精干汉子,步履沉稳,不多看不多问,只远远护着。
小禾姐拉着我逛摊铺,买糖糕、买绒花、买素色绢帕,市井人声嘈杂,油香、面香、菜香混在一处。
我便想起前一回崔琰带我出去,走的是专供士族贵人的街,清道闭户,一路布幔拦着,闲人不得近。去的店铺,只接他一人,器物光鲜,却冷得很。
如今这闹市挤挤攘攘,倒鲜活。只是身后那几条汉子影子不离,走到哪里都像被一道无形的笼子罩着。
我知道,他这是在哄我。
可他从来不肯给我最想要的。
崔琰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里的鸟笼都罩上了布,安安静静的。我坐在廊下,看最后一抹光从檐角滑下去。
仆从们不知什么时候退干净了。廊下只剩风,细细的,带着十月里的凉意。
崔琰解开外袍,披在我肩上。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我们中间的木廊上。
是一卷帛书,系着青丝带。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落我脸上,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嘴角极淡地往上挑了半分,转瞬又压下。
“看看。”
他打开帛书,指尖点在那行「冀州衙署,可辟女仵作,以技论,不以性别拘」的字上,指腹轻轻一按:“我崔氏掌冀州清议辟举,从今日起,冀州境内,官府可慢慢录用女仵作,有技艺者,皆可入衙当差,无人敢再以女子身份拦阻。”
我心头一震。
崔琰望着我,目光深而沉,“我在你与虞韶身上,见过女子的胆识与本事。你数次救我于危境,她凭一己之力向恶村讨还公道,甚至险些将你带离我身边。女子才干,原不输男子,轻慢不得。”
他指尖顺着帛面,逐行划过:“不单是仵作,女可入衙署掌簿记、做医工,可开商铺营生,不再被闺阁礼数拘死,凭本事立身。
此令,只先在冀州境内试行,不敢一蹴而就。各行各业,择有才干者,经甄选,少量录入,开此先河,日后再慢慢扩围。”
“至于虞苕。”他忽然开口,眼睫狠狠颤了一下,“若女子能堂堂正正开铺营生,凭本事讨生活,她也不会流落到那般吃人的恶村。”
话音落,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目光亮得惊人,“待他日,我位列三公,便将此令遍推州郡。”
“到那时,虞韶可在吴郡开铺营生,凭手艺立身,不受宗族乡邻刁难,天下女子,可经商、可学艺、可凭本事入吏途,不必再看旁人脸色。”
他话音落下,指尖仍轻轻按在素帛上,眼尾微微放软,眼底亮得很,他压了又压。
可压不住,他的眼神太亮了,好像所有光亮都聚在这一刻。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声音放得更低更柔:
“忍冬,我所求不多。”
“我不囚你,不拦你做事,你可出宅,可验尸,可见旧友。我只想要你,夜里归我这里,长伴我身侧,半步不离。”
“我以我一族权势,为天下女子开这一道小口,换你长伴我身侧。
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他说完,指尖仍轻轻抵着素帛,呼吸微促,目光死死锁住我。
我立在原地,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素帛微微翻动,也吹得我心口冰凉。
原来他所谓的顺我心气,不过是把我绑在他身边,再用恩惠换我低头。
我伸手取过案上的纸笔,指尖冰凉,落笔:
「你若真认得了女子的能耐,便不该拿我的自在去换旁人的自在。」
他眉头微微蹙起。
我又写了一张。
「今日你赏我,她们才有路走。改日你厌了我,是不是一道令下去,她们又没了路?」
「若郎君真心为女子,便不该以我为筹码,只管放手去做便是。」
笔落,我将笔搁在砚台上,抬眸看他。
他望着纸上的字,脸色一点点泛白,“我并非……”
他说了半句,忽然止住了。
廊下静了许久。
那只画眉又跳了两下,探出脑袋,歪着头看我们。
“忍冬。”
他低头看我,眼底那点暖意,一点点沉下去。
“你方才说的,我记下了。”
院门轻轻合上。
第二天晚上,崔琰没有回宅吃饭,说是往城外营中理事,要宿在军帐。
入夜不久,便有仆役匆匆进来禀报,说是二郎君到了。
来的正是崔璎。
他见了我,先拱手一礼,笑意温温:
“忍冬娘子安,我奉父命,给兄长送些书籍药膳。”
他又淡淡补了一句:“兄长不在府中?”
我猛地想起崔琰那句话——
这世上最盼我死的,便是我那个日日躬身问安的好二弟。
心下一紧,脚不自觉往后一缩。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轻轻笑了声:“忍冬姑娘怕我?我待你,可比兄长好多了。”
我再退半步,这一退,像是触到了他藏在温和底下的刺。他脸上笑意未消,眼神却先冷了,那半点完人模样,裂出一道冷硬的缝。
“退什么?”声音仍温软,眼却深如寒潭,底下暗流翻涌,“怕我?崔琰那样的人你都敢跟着,反倒怕我?”
我张不开口,只怔怔望着他。
崔璎忽然笑了,“也是,你一个哑巴,能懂什么。不过是流民出身,泥里滚过的东西,侥幸进了崔家的门,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压着我,“放心,我碰都不会碰你。崔氏的骨血,还沾不上你这等贱胚的脏。我只是告诉你一件事——你是不是一直好奇?好奇崔琰那般人物,为何偏偏对你一个哑巴流民另眼相看?”
我心口猛地一撞,跳得发慌。
崔璎微微俯身,气息贴在我耳边,字字却像冰刀扎进来:“因为他是个疯子。他心里有病,脏得很。这世上,也就你这种下等人,能让他觉得自己还算干净。”
他直起身,眼睛忽然亮了,“你知道我见过什么?”
他直起身,像是终于能讲一个憋了太久的秘密:“我见过他被人……那年他多大?九岁?十岁?就在你昨天去的那座宅子里,他被人下药,拖进暗室。”
他眼神越来越亮,“那几个贵人来了,我父亲陪着喝酒。后来让崔琰进去敬酒。再后来……”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我躲在柱子后头,隔着帘子看。”他的声音低下去,“他们把门关了,灯也灭了几盏。崔琰躺在那,酒里下了东西,他动不了……他们把衣裳给他脱了,一件一件。他身上被人摸得青一块紫一块……”
他忽然不说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得骇人。
我忽然明白那亮是什么——是兴奋。
我浑身发抖,想捂耳朵,想逃,可腿像被钉在地上,半步挪不动。
崔璎接着说,语气里带着惋惜,又带着意犹未尽:“可惜爹娘来得快,事没做绝。可那又如何?你知道爹娘那日做了什么?”
他笑一声,轻得发冷:
“他们捂住他的嘴,捂住他的眼,不许他看,不许他喊,不许他说一个字。说家丑不可外扬,说这事烂在肚子里。还说——是你自己生得太惹眼,才招来这祸事。”
我浑身冰冷,血液像冻住一般。
是你自己的错。
亲生父母,对着受辱的儿子,说的是这句话。
“可你猜怎么着?”崔璎声音更柔,也更毒,“第二日天一亮,他依旧是崔氏嫡长子,依旧要对那些贵人行礼、赔笑、应酬。因为那些人,是父亲都不敢得罪的。”
他微微偏头,看着我:“你知道他后来成了什么模样?”
他一步步逼近,声音轻而狠:
“旁人碰他一下,他便浑身紧绷,他洁癖成疾,一日洗手数次,别人碰过的东西,他碰都不碰。你见过他独处时攥紧拳吗?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也不松,直到浑身发抖。”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带,目光扫过我周身,“我原还想着,能让崔琰另眼相待的,该是何等绝色佳人,结果竟只是你这样一个哑口流民,这几日我思来想去,总也想不明白,以他的身份心性,何等女子得不到,偏要留着你。
如今倒是想通了。”
他低低笑出声,那笑声在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你以为他是爱你?他不过是可怜你,也可怜他自己。他看你,像看一只同陷泥里的蝼蚁,同病相怜罢了。他睡你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你想过吗?”
我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但崔璎死死盯着我的脸,像是得到极大满足,笑意更深。
“这就对了。我就是要你看清,你眼里那个端方如玉、神仙一般的崔氏嫡子,骨子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腌臜事。”
他又凑近一步,“你跟着的,从来不是什么堪当大任的国之重臣,更不是配执掌宗族的嫡长子。不过是个年少时被人扒光衣裳,肆意作践,还被亲生爹娘捂住嘴、摁着头不准声张,一辈子活在阴暗里,洗不掉污名的疯子!”
他终于直起身,胸口极轻地起伏了两下,先前那副温润谦和的模样彻底褪去,“他这般污秽的人,凭什么能得父亲倾力扶持,凭什么站在人前?凭什么能坐拥崔氏大权,受全族敬仰,风光无限?”
“凭什么我日日躬身问安,处处屈居其下,他却能占着嫡长之位,握着本该不属于他的一切?”
“他配吗!”
我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似冻住,又猛地烧起来。夜风刮过脸颊,心却被一股恶气堵得发慌。
我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喉间堵得发紧,半个字也吐不出,只能用目光狠狠剜着他。
崔璎见我这般,唇角笑意更浓。
我心头一急,抬手,朝他比了个手势——
食指轻点,再往身后一偏,意思是:
「等我一下。」
他登时一怔,那双始终阴鸷镇定的眼,头一回露出几分意外,随即嗤笑出声:“还会比划?怎么,怕了,想躲?还是想求我?”
我急得浑身发颤,更用力摆手,喉间发紧,憋得难受,一股气往上冲,竟挣出一点破碎声响。
我自己都愣了。
自小哑了这么多年,除了喊过陈望、喊过小禾,我从没能好好出过声。
可这一刻,我憋得实在受不住,从喉咙里硬生生挤两个字,哑得破音,涩得发疼:
“……等、等、”
崔璎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他眼猛地睁大,“你……你会说话?”
我没理他,转身就往屋里冲。
他没追,只立在原地,大概觉得一个哑女翻不出天,不过是慌了神,闹不出名堂。
我进屋,取了纸笔,指尖都在抖,不是怕,是怒到极致。铺开纸,蘸了墨,一字一字,写得又重又狠。
写完,我攥着纸,快步走出去,直接递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
月光很亮,亮得每个字都能看清。
【你说他是疯子。说他被人灌了药、脱了衣裳的时候,你躲在柱子后头看。
你把这事当宝贝捂着,捂了十几年,捂得发臭,今天终于有人听了——你高兴坏了吧?这十几年,你每回妒他妒得发狂,闭着眼念想的,便是这件事吧?靠嚼他的难堪来顺你自己的妒气,你也只剩这点出息了。
如此看来,你才是疯子。】
崔璎的笑没了,脸色陡青,指尖发颤,强行翻了第二张。
【你说他自卑,可你呢?你如今的举动更自卑,让我猜猜是因为什么?因为你不如他?因为你妒忌他?因为你是庶出?因为你这辈子都得活在他影子里?
你如今这副模样,就是骨子里的自卑。】
他攥纸的手青筋暴起,却偏要硬翻第三张。
【你说他脏,他就算脏,也是被人强行玷污,身不由己。
你呢?你是天生就脏。面上如玉,心底如鬼。满口仁义教养,一肚子阴毒妒火。
你亲眼见了兄长的屈辱,却拿来当刺人的刀,还说得这般亢奋,这般快意。
明明是你们脏,反而告诉他是他脏。
他不脏,他什么都没做。他连反抗都没法反抗。
脏的是碰他的人。
脏的是看见他被碰,却只说“不许说”的人。
脏的是捂他眼睛的人。
脏的是你——躲在柱子后头偷窥了半天、看完还咽唾沫的人。
你才是最脏的。】
眼前人顿时发出一声闷吼,将三张纸死死攥成铁硬的纸团,掌心用力到指节泛青。
他抬起头,那张脸,那张温润如玉、风光霁月的脸,像被人一拳打碎了。
月光照在上面,照出他眼底的血丝,照出他咬紧的牙关,照出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你——”
他上前一步,攥住我的腕子。那力气大得我腕骨生疼。
可那股凶势只在一瞬,下一刻便僵住。
他盯着我,胸口起伏了两下,像是强行把那股戾气咽了回去。
缓缓松开手,指节仍绷得发白,随手将纸团按在掌心,又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襟袖口,把那点失态尽数掩去。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是世家公子,犯不着跟我这样一个粗鄙流民、哑巴贱奴动手,失了身份,也落人口实。
“郎君。”
一声轻唤打破寂静,崔弘立在阶前,淡淡看了我一眼,目光便落回崔璎仍紧紧攥着的我的手腕,轻声提醒:
“您的手。”
崔璎立刻松了手,喉间滚了滚,终是压下所有戾气,只从鼻间挤出一声冷嗤。
“我倒忘了。这是兄长的人,碰不得。”
崔弘没接话,他只是往前站了一步,“大郎君内院,非召不得入。郎君今日所言,属下已尽数记下。请郎君回府,莫再扰内院清静。”
崔璎不答,看向崔弘,缓缓开口:“崔弘,你跟我大哥多少年了?”
“十年。”
崔璎点了点头,目光先落在崔弘身上,片刻,又转过来落在我身上,眼风淡淡一扫,没什么波澜,只轻轻吐出一句:
“兄长真是好福气。”
崔弘再不答话。
崔璎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沉得厉害,有恨,有冷意,像藏着刀,又像堵着什么没吐出来。
他转身便要走。
崔弘忽然开口,“今晚的事,大郎君会知道。”
他背影微微一僵。
崔弘语气不变,“属下有言在先——这位忍冬娘子,是大郎君的人。她若有半分闪失,不论是谁动手,大郎君都会一查到底。”
月光底下,崔璎的背影立了许久。
末了,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发寒:“崔弘,你这是在威胁我?”
崔弘不答。
崔璎缓缓转过身,月光照在他面上,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眼底冷得很。
他忽然轻轻开口:
“杨婉说的,果真没错。”
我心头一震——杨婉?
他却已轻轻摇了摇头,“你放心。我不会碰她。”
顿了顿,他又嗤笑一声:“兄长的东西,我从来碰不得。”
崔弘目送着崔璎远去,对着我略一拱手,转身轻步退去。
廊下只剩我一人。
月光泼在身上,冷得刺骨。我站在原地,身子还在不住发抖,我大口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越喘越急,哑巴喘气也是无声的,只有喉咙里那点呼噜呼噜的响,像什么东西卡住了。
手也在抖。攥着那几张空白的纸,抖得纸边哗哗响。
我低头看那纸。白的,什么都没写。可刚才那些话全在脑子里转,一个字一个字地转,转得人头疼。
暗处,有个人走出来。
月光先照见的是靴尖,然后是衣摆,拖在地上,腰间的玉垂着,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蜷得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
崔弘方才过来,既没传命,也没吩咐事,只站在那里护着我,逼退了崔璎。
他是崔琰的贴身人,无事绝不会这般凭空出现。
他既来了,那他的主子,必定也在。
我僵着脖子缓缓抬眼。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这张我日日相见,熟稔至极的脸,我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泛青,双目定定望着我,眸中空茫一片。
是崔第22章“我不想再困着你了。”
【有话说】
【抱歉大家,上一章有段情节漏写了,刚刚已经补进去。
我这脑子白天跟浆糊一样,只能晚上写文才清醒,疏漏了对不住~
想看的朋友可以返回上一章重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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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三步外。正好停在那纸团跟前。
我心下一慌,忙要上前去拾,可他比我快一步。微微弯腰,指尖一勾,便将纸团捡了起来。
随即随手抬起,收在身侧高处。
我够不着,只得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唇角轻轻扯了一下,是极浅、极静的笑。
没说话,只垂眸,低头展开那团纸。
指节顺着皱痕慢慢捋平,动作认真,一眼一眼看过去,看得很慢,很细。
他将纸叠得齐整,揣入怀中,按了按。
而后才看向我,声音轻而哑:
“忍冬,你会说话了。”
又顿了一下。
“真好。”
那两个字出来,他声音有些发飘。他把目光移开,落在别处,隔了一会儿才又转回来。
“你也为我开口了。”
月光被他挡住,暗影落下来,罩住我整个身子。
他看着我。
我没看他,只盯着他衣襟上那一片月光。那光在抖——是他的胸膛在起伏,一下,一下,不太稳。
他抬手,搭在我肩上。那手凉透了,像深井里泡了一夜的凉。我肩膀缩了一下,他反倒收紧了。
他把我往前一带,我便撞进他怀里。鼻子磕在他胸口上,酸得我眼眶发热。
我往后缩,他不放。手臂圈过来,拢住我后背,不算太用力,可我挣不脱。
他一点点往我身上靠,一点点收臂,把我往他怀里带,带得很紧,我只觉得他在挤我,往我身上挤,往我怀里钻,像要把自己嵌进去。他的呼吸扑在我颈侧,湿湿热热,一阵急一阵缓,扫得我脖颈发紧。
我没再用力推。
他身上那股子悲伤的气息太重了,浓得像水,把我整个人都泡进去。
手还搁在他胸口上,没放下来,他抱着我,呼吸渐渐缓了些,却还是不肯松手,也不说话。就那么埋在我颈窝里,像一只把脑袋藏起来的鸟。
过了许久。
他开口了,声音软软涩涩的:
“抱抱我。”
我听着,喉咙里头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没动。一只手垂在身侧,一只抵在他胸口,都被他身子压着,抽不出来。
他又说了一遍。
“抱抱我吧。”
这回声音更轻,带了点执拗,闷在我颈窝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不该这样的。我心里想。不该被他这样抱着,不该由着他这样。更不该抱他。
我要是心软退一步,他下一步会怎样?我不会敢想。我该硬起心肠。
我咬着牙,一动不动,整个人僵得像块石头。
他没再说话。
我感觉到他的手从我后背松开,慢慢移到我的手边。他抓住我一只手腕,攥着,那手指还是凉的。他又去抓另一只,把我两只手拢在一起,慢慢地抬起来,往他腰后带。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却不容我缩手。他把我的手扣在他腰后,让我圈住他。扣稳了,才又把我抱紧。
手还覆在我手背上,压着,不让我松。
他又往我怀里挤了挤。整个人都靠过来,脸往我颈窝更深地埋进去。
他身子还绷着,却比先前沉了些,定了些,像是终于落了地。那心跳还是快,却稳了许多,咚,咚,咚,贴着我的胸口传过来。
我手被他扣在他腰后,掌心贴着他后背。能摸到那里的衣裳底下,脊梁骨一节一节的,硌手得很。
他瘦了。回来邺城才半个月的功夫,怎么就瘦成这样了?
他后背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可那绷里头,又带着颤,细细的,像弦快断了。
我心里头像泡着一颗青梅子。
泡得久了,皮都皱了,酸水全渗出来,把心淹得软塌塌的。
我讨厌这种感觉。我讨厌自己心软。可那酸水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想着,就当是安抚一只猫吧。猫淋了雨,也是这么抖的,也是这么往人怀里钻的。我摸着它的脊背,它就不抖了。
我慢慢动了一下手,顺着他脊背,轻轻往下抚。
他身子猛地一颤。
那颤从我掌心底下炸开,我手停住了,僵在半空,不敢动了。他怎么了?我是不是不该碰他?我——
他手臂骤然收紧,把我往怀里狠狠一箍,脸往我颈窝更深处埋去,几乎要嵌进我骨肉里。
我被他抱得喘不过气。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出去,吸不进新的。我想推他,手抬起来,落在他肩上,又放下了。他那个样子,我推不下去。
算了。
我慢慢地拍他。
一下。两下。掌心贴着他脊梁骨,轻轻地落下去,又轻轻地抬起来。就当是哄孩子吧。
我见过村里妇人哄孩子,把孩子搂在怀里,手在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孩子就不哭了,就睡着了。
我每拍一下,他就松一分。拍到第五下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软下来了。那软不是一下子塌下来的,是一点一点化的,像冰放在掌心里,边沿先化出水来,然后慢慢地,整块都软了,软成一摊水,淌在我怀里。
他整个人都靠在我身上了。
那分量沉沉的,压得我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住了门框。
他的呼吸也慢慢缓下来,一下,一下,打在我颈窝里,像潮水,涨上来,退下去,涨上来,又退下去。
我以为,这样便算是安抚好了。
可下一刻,他手臂猛地一收,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抄了起来,天旋地转。
他把我打横抱起,一只手托着我的背,一只手兜在我膝弯,箍得死死的。
我脑子轰的一声,眼前全是他胸口的衣襟,月光在那些纹路上晃,晃得我眼花。
他低头,声音哑得发沉,“今晚陪陪我。”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果然。果然不该心软。我一心软,他就得寸进尺。上一次是这样,这一次还是这样。
我拼命蹬腿,手乱挥,可他身子硬得像生铁,胳膊箍得我动弹不得,我用膝盖顶他腹部,硬邦邦的,顶不动。
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的,像踩在我心口上。
我是真的害怕了。手在抖,浑身都在抖。我张嘴想喊,嗓子眼里只出来一股气,我从来都喊不出声。小时候被人欺负,喊不出声;被人按住手脚,喊不出声;被人像破布一样丢来丢去,还是喊不出声。现在也是。永远都是,连求救都做不到。
我偏过头,看见他的脖子。就在我嘴边,侧颈那一截,月光底下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我张嘴咬了下去。
牙齿嵌进皮肉里,血渗出来,淌到我嘴唇上,热乎乎的。可他只是喉间极轻地闷了一声,步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松了口。不是我想松,是腮帮子酸得咬不住了。
我偏过头,不咬了,也不蹬了。没用的。什么都没用。我从来都挣不过他。他比我高,比我有力气,一只手就能把我箍死。
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淌下去,淌进头发里。
他走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只觉着风从耳边过去,一阵一阵的,凉的。然后听见门响,有人“呀”了一声,是侍女。
脚步乱了一阵,有人把门推开,有人往两边让。他跨过门槛,往里走。
我睁开眼,看见头顶的横梁,看见帷帐,看见床榻。
他把我放下来。
侍女把门关上了,我往后退,一点点往后蹭,后背抵住了墙,没处退了。
他停住了。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下来,坐在床沿上,离我有一臂远。他没有再往前。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我只是想抱着你睡。”
他又补了一句:“不做别的。”
我不信。
他骗过我太多次,我一个字都不信。
他似是看出我眼底的戒备,喉结轻轻动了动,自嘲般低笑一声:
“我如今这个样子,没有心力做那种事。”
他静了一瞬,声音慢慢放低,低得几乎只剩气息:
“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膝头,就那么静静看着,许久没动。
再开口时,声音更轻,像在跟自己确认:
“那我不抱着你。”
他缓缓抬眼看向我。
“你别走,就在这屋里。
你在榻上睡,我去屏风后——那里有小榻,我睡那儿。”
他喉结又沉沉滚了一下,声音轻得发颤,却一字一字,说得极认真:
“不要走,可以吗?”
我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关着,门闩落着,外头还有院门,院门外头还有护卫。他嘴上说的是恳求,可那门都拴上了,我有什么办法?我走得了吗?
我只能慢慢点了点头。
他看着我点头,那目光里的光晃了晃,肩膀松下来一点。
侍女端着水进来。铜盆里热气腾腾的,帕子搭在盆沿上。我下了榻,站在架子前,用帕子擦了脸。水是温的,烫在脸上,把泪痕都化开了。我又擦了手,把帕子搭回去。
那边已经有人把寝衣准备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榻尾。我拿起来,背过身去换。屏风后头有声响,他也在换衣裳。
我躺到床上,身子刚一沾被褥,鼻尖便先一步认出了味道。
清浅、干净,带着一点冷香,和当年在颍川养伤时,一丝不差。
我闭上眼睛,那气味从鼻腔灌进去,灌到脑子里,把好多东西都翻出来了。颍川的院子,院子里的槐树,树下的石桌,桌上的桃花酥。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那时候他还是那个干干净净的崔琰,我还是那个只想报仇的哑巴。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轻轻的,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他绕出屏风,走到灯前。我赶紧闭上眼睛,眼皮抖得厉害,我使劲压着。
“嗒”一声,最远的那盏先灭了,屋里暗下一截。
他再往前走,来到中间那盏。
又是极轻一响,灯灭了,屋里更暗。
最后,他停在离我睡的床榻最近的第三盏灯前。
我悄悄睁开一条缝。他站在灯前,侧着脸,只看见一个轮廓。他穿着寝衣,月白色的,站在那团昏黄的光里,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背后的墙上。
他低着头,看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俯下身,火苗晃了晃,灭了。
屋里黑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照在地上,像一条银白的蛇。他的脚步声往屏风后头去了。
屏风后头窸窸窣窣了一阵,安静了。我侧过头,隔着屏风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那边墙上映着一点微光,他身边留了一盏灯。
那光很弱,昏黄昏黄的,只够照见屏风上那几竿墨竹。
我睁着眼,盯着头顶的帐子,屏着气听——屏风后头很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他睡了吗?还是醒着?他在想什么?他会不会……我攥着被角,攥得手心都出汗了。
我竖起耳朵,听了很久,终于听见均匀的呼吸,他睡着了。
我慢慢放松下来。可不敢全松,只松了一半。眼睛睁着,盯着墙上的月光,没多久脑子就糊了。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帐子叠着帐子,月光叠着月光。
我眨眨眼,想把它们分开,可越眨越重,越眨越糊。
忽然一个激灵,我又醒了。不知道睡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屋里还是黑的,屏风后头还是那匀匀的呼吸声。
我又睡着了,这一回睡实了。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外头打了更,一下,两下,很远。
直到我迷迷糊糊睁了眼。
屏风后那盏小灯早熄了,晨光从窗棂漏进来,细细碎碎铺在地上。
我一转头,便看见崔琰坐在不远处的榻沿。
他已换了家常装束,没穿那身肃整的锦袍,只一身素色软布深衣,宽宽松松裹着清减些许的身形。
头发也松了,半湿半干,用一根素玉簪简简单单束在头顶,几缕碎发垂在额角,沾着点未干的水汽,是刚沐浴过的清润。
没了往日的冷硬凌厉,整个人显得格外静,像清晨浸在露水里的竹。
见我醒了,他眼底先漾开一点极轻的笑意,声音温温的:“醒了?”
我不动,警惕地望着他。
他便自己起身,取了木梳,抬眼看向我,“我给你梳发。”
我立刻摇头,往床里缩。
他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几分哄劝,“你信我这一回。”
我望着他眼底干干净净的诚意,僵了许久,终是慢慢挪了过去,背对他坐下。
他指尖刚碰到我发丝时,我浑身一紧。
可他动作极轻,极缓,指腹顺着我发梢一点点理顺,木梳划过头发的声音细细的,他就那样慢慢梳着,垂着眼,神情认真又柔和。
我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梳头的功夫是好的。一下是一下,不轻不重,篦子到了发尾还顿一顿,把打结的地方用手指捻开,再接着往下梳。比我自个儿梳得都好。
他给自己束发也是一丝不苟的,发髻总是齐齐整整,一根碎发都不见。我见过他梳头的样子,在颍川的时候,有一回早起路过他房门,他正对着铜镜束发,手指在发间穿梭,动作行云流水,像抚琴似的。
可那是他自己。如今他拿着梳子,梳的是我的头发。
“昨日吓着你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没应。
他的手从我发顶滑下来,篦子贴着耳朵后头过去,痒痒的,我缩了一下肩膀。他停了停,等我稳了,才接着梳。
“是我不好。”
我垂着眼,不看他。他也不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梳。从发顶到发尾,一遍,两遍,三遍。梳到第四遍的时候,我的头发已经顺得不像话了,贴在背上,凉丝丝的,滑得像缎子。他还在梳。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我头发上,很专注,像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那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影子。
他察觉我在看他,抬了眼。四目相对,我赶紧别过头去。
他没说什么。把梳子放下,手指插进我发间,从头顶慢慢拢到发尾。那指腹是热的,带着薄薄的茧,蹭过头皮的时候,糙糙的,痒痒的,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的手指停在我发尾,没有收回来。就那么搁着,指尖轻轻捻着一缕头发,一下,一下。
“忍冬。”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你想去南边,是不是?”
我猛地回过头。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他的表情很平,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可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晃,很轻的,像水底下的暗流,面上看不出来,底下翻涌得厉害。
“你想去吴郡,还是会稽?”他问得很轻,“你说,我记着。”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要送我走?
我终于可以走了?
我眼里的光大概太亮了。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我不想再困着你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真的。是真的。
我几乎要站不稳,手撑在桌沿上,看着他,看了很久,看了很多遍。
他坐在那里,没有躲我的目光,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让我看。
我仰着头看他,眼睛一眨不眨的——是真的吗?真的放我走?不是哄我?不是骗我?不是先让我高兴,然后又反悔?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柔得发哑:
“真的。”
我欢喜得快要喘不过气。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可我想说。我想说谢谢,想说好,想说我愿意,想说我今天就能走。
他看着我,眼底的光暗了暗。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另一只手覆上来,轻轻按在我攥着他衣袖的手背上。
那掌心是热的,干燥的,稳稳的。
“只是,你要等我一段时日。”
我松开他的衣袖,手忙脚乱地比划。
「等多长时间?什么时候送我走?」
我的手在抖,比划得乱七八糟的,怕他看不懂,又比了一遍。
目光跟着我的手走,看着我的手在空中一上一下地动。看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等我的手放下了,他才收回目光。
他垂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很快第23章父权的五指山
一天没见到崔琰。
到了平日用晚膳的时辰他也没来,内轩里静悄悄的,灯烛才刚点上半盏,昏黄的光柔柔铺在案几上,院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紧跟着门轴轻转,响起一阵极淡的门响。
我闻声抬头,朝门口望去。
崔琰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方木质食盒,月光在他背后,照得他半边身子发亮,半边在暗里。
然后我看见他额头上缠着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从左眉梢绕到头发里。
绷带底下渗出一小片红,不大,铜钱那么圆,可那红扎眼得很。
他见我看他,把脸侧了侧。
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
他放食盒的时候,右手一顿,我看见他虎口上有一道口子,不深,但长,从拇指根划到手腕,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黑红的线。
我心里揪了一下。
自从他说要送我去南边,我看他都顺眼了许多。连带着他那些霸道、不讲理、说一不二的毛病,都没那么招人烦了。
他额头伤口的血能渗出来,底下的口子怕是不浅。
我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伸手指了指他额头。又指了指他虎口,比划了一下:「怎么伤的?」
他垂下眼,不看我的手指。
“不小心碰的。”
我盯着他额头上的绷带看了一会儿。
碰的?碰能把额头碰出这么一个口子,还能把手掌心划出那么长一道?
我没有再比划。既然他不愿意说,我也就不自讨没趣了。
他转过身,把食盒打开了。里头是两碟点心,一碟绿豆糕,一碟桂花糕。
“路上买的,”他说,“不知道好不好吃。”
我看着那两碟点心,愣住了。
绿豆糕,桂花糕。正是我爱吃的那两样。这几次小禾姐带我出去,都会买一些回来。绿豆糕要那家老铺子的,桂花糕要街口摊贩的,别家的都不对味。他带的这两碟,绿豆糕压了花模子,桂花糕上撒了金黄的桂蕊,和我平日里买的,是同一家。
小禾姐给他说的。肯定是的。她大概觉得,崔琰给我买点心,是好事。
我抬头,他已经转过身去,走到衣架旁边,把外袍褪了下来,搭在屏风上,露出里头的中衣。
他站了一会儿,见我没过去,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像是漫不经心地扫过来,可里头的东西,我看懂了。
这些日子在内轩用饭,每次都是他先到了,换了家常衣裳,等我过来。有时候他换好了,有时候正换到一半。
有一回我进门,他正背对着我系腰带,听见门响,手顿了一下,没回头,可那系腰带的动作慢下来了。我站在门口,进退不得。
他系了半天,才系好,转过身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说了一句“来了”。
后来他让我帮他穿。不是吩咐,是站在那里,衫子搭在架上,他不拿,只看着我。
我装没看见,他就站着等。等了很久,还是站着。我只好过去。
那感觉说不上来。我不想跟他太亲近,可他也快送我走了,相处不了多少日子了。
更何况,我现在一看到他,就想起昨晚崔璎那些话。
我……可怜他。
我走过去,拿起架上的家常衫子,抖开,披在他肩上。他站着不动,安安静静地让我摆弄。我先帮他套左袖,他微微抬起手臂,袖口顺着手腕滑上去,我扯了扯肩头的位置,把褶子抚平。又绕到右边,拉他的右手。
一抬头,他正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脸上,很轻,很柔,像灯影。
我把目光收回来,小心地避着他手上的伤,把袖子拉上去。
待衣衫换妥,他往后退了半步,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襟,像是松了一口气。外头侍女早已候着,听得里头动静,轻手轻脚将晚膳一一摆上桌,碗盏轻叩,声响细碎,很快便又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他在我对面坐下,把食盒又往里推了推。
“吃吧,”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坐下来,低下头,咬了一口桂花糕。糕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软绵绵的。
“好吃吗?”他问。
我抬起头,轻轻点了点。
他眼底软了,拿起汤勺,舀了碗热粥递到我面前,又顺手给我夹了一箸菜,动作熟得很。
等我又低头吃了两口,他很随意、像闲话般开口:
“今日在外头,看见一间书馆。”
我愣了一下。
他今日不是去宗宅了吗?
“不大,两间屋子,外头种着竹子。里头几个老书生在抄书,也没人说话,就听见翻页的声儿。”
可是他在说一间书馆。一间民间的,小小的,种着竹子的书馆。他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那书馆的东家,是个老秀才,考了一辈子没考上。后来不考了,开了这间书馆。收几个学生,抄几本书。挣的不多,够吃。”
他抬起头,看着我,语气有点认真:“我想了想,要是我开,比他强。”
我手里的粥晃了一下。
他看着我那副样子,嘴角动了动。
“清河崔氏的经学,外头想抄都抄不着。我要是把那些藏书抄出来,一本一本往外卖——”
他停住了,嘴角弯了一下,“那些老头子知道了,怕是要气死。”
说完,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我坐在那里,手里端着粥碗,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他说这些话的样子,和从前不一样。从前他说什么,都是笃定的,像天经地义,不容置疑。这会儿却有些飘,有些虚,像是在说一件不太可能的事,说给自己听,解解馋。
开一间书馆。种竹子。抄书。卖书。
这哪里是清河崔氏的嫡长子该说的话。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手指在茶盏边上慢慢转着,一圈,一圈。
他忽然抬眼,正撞进我目光里。
灯影在他脸上明明暗暗,我没躲,他也没移开,就这么静静对望着。
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你从前在流民堆里,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放下筷子,抬手慢慢比划。
「挖野菜,捡柴火,给人浆洗衣裳,缝补破烂,只要能换一口吃的,什么粗活都做。」
他安安静静看我一一比划完。
等我手停了,他才慢慢抬眼,“这些……我都不会。”
我望着他,心里纳闷。
他锦衣玉食长大,身边仆从如云,哪里用得着会这些?
“我不会挖野菜,不会捡柴火,不会浆洗衣裳,连灶火都生不着。”
他抬眼,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瞬,才慢慢道:“我就会读书写字。还有跟人周旋。可到了乡野,跟谁周旋去?”
“所以——”他声音放得更轻,语气却认真,
“我若真开了书馆,得有人管我吃饭。”
他一瞬不瞬看着我。
“你愿意管吗?”
我愣了愣,心里只打转:为什么要我管你吃饭?
我没应声,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你愿意吗?”
这四个字一落,我与他四目相撞。
他眼底亮得很,静得很,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突然就明白了。
寻常人谁会让旁人管饭?
那是夫妻,是过日子,是一辈子的意思。
我手猛地一颤,手里的粥盏晃了一下,热粥溅出几滴在指尖。
灯也不晃了,虫也不叫了,什么都停了。
他坐在对面,耳根一点点红上来,从耳垂漫到耳尖,薄薄一层,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没等到我说话,他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急了些:“我可以学的。你要做什么,我都可以学。”
“洗衣裳,生火,做饭。你教我,我就学得快。”
他说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又停住了,眼波微微一亮,“犁地、浇园、打鱼、拾柴……乡下的活计,我样样都能学。”
“我身子也结实。五岁便习武,日日不辍,筋骨比常人壮得多,力气也足。真要下地耕作,半点不比庄稼汉子差。”
“再说了,若是外头有人欺你,我也能护着你。寻常人近不了我身。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僵住了。
他摸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停住了。
他把那块糕放在碟子里,端起茶杯,又忘了手上有伤,虎口一疼,茶杯歪了,茶水洒了一桌子。
他没管。
我也没动。
我们就这么坐着,看着桌上的水慢慢漫开,顺着桌边往下滴。
嗒。
嗒。
嗒。
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到底在说什么?
是随口说笑吗?可他眼神那样认真。
他到底想做什么?
可没等我动,他先轻轻叹了口气。
原本坐得笔直的肩,忽然垮下来一小截,像泄了气。
眼睫垂得低低的,轻轻颤了颤,喉结慢慢滚了一圈。声音轻,软软拖了点尾音:
“你知道的,我什么都不会。”
这话一落,我昨晚心里泡的软塌塌的那颗酸梅子,忽然又慢慢浮了上来。
我喉间一动,正要想着该怎么开口安慰他。
脑子却在这一瞬,猛地清醒了。
他在装。
什么“这些我都不会”,什么“我连火都生不着”,什么“我知道我什么都不会”——他就是在装。装可怜,装弱小,装出一副没人要的样子,好让我心软。
这个人,每次都是这样。
一开始好好的,说话温温和和的,可我要是不顺着他,不接他的话,不给他想要的回应——你且看着,那张脸说变就变。
偏偏我还真吃这套。
因为我要是不顺着他,他万一真的生气了怎么办?这个人,气性大得很,肯定很难哄。
万一他不高兴就不放我去南边了呢?
我赶紧比划:「你要是愿意学,我可以教你。」
心里却想,他是崔琰,清河崔氏的嫡长子,宗族一摊子事等着他,他能走哪儿去?他说愿意学,我就应承着,反正也不当真。
他看着我,眼睫垂了垂,再抬起来时,唇角几不可查地一扬。
“我愿意。”
他说。
夜里我回屋正要歇下,小禾姐忽然掀帘进来,凑到我身边压低了声:
“忍冬,今日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家郎君吃饭时,可同你说过什么不曾?”
我愣了愣,摇头。
小禾姐急得轻拍大腿:
“表哥胳膊上,拉了好长一条疤,深得吓人!我问了半天才晓得,今日郎君在宗宅,同他爹闹了大争执——表哥是替郎君挡了刀啊!”
她声音发紧:“那刀口深着呢,哪里是寻常争执?分明是往死里下手!我追问表哥缘由,他半个字都不肯吐。忍冬,你当真一点不知?这事,瞧着凶险得很。”
我心口一沉。
猛地想起崔琰额上那道伤。
纱布裹得厚,规规整整,是医师亲手包扎,却仍渗出血迹。
我越想越肯定,那必是他父亲远远掷了茶杯砸的。
又想起他手上那道浅疤。
许是被剑鞘扫过,许是被兵刃带过。
一个父亲,要怒到何等地步,才会对亲儿子动刀动剑、下这般狠手?
寒意一点点传来,冷得我指尖发僵。
可几日过去,见崔琰只是忙碌,并无半分不妥,我心头便也松了些——想来,他父爹那日只是一时怒极,严父教子,动了真火罢了。
他忙得脚不沾地,常常是半夜才回,胡乱吃些厨房备的宵夜,天不亮又出去了。这般连轴转,竟也近了七日。
有一日夜里,他回来时满身疲惫,看着我,声音哑得很:
“忍冬,给我做碗面吧。
就像在颍川那时那样,好不好?”
我心口一软,给他下了一大碗。
他吃得干净,汤都不剩一口。
我瞧着他累成这样,心里反倒松了口气——他这般疲惫,便不会再同我说那些叫人心慌、摸不着头脑的话了。
其间我也问过他,何时送我往南方。
他只握住我,目光沉定:
“忍冬,我答应你,绝不食言。
信我这一回,很快了。”
日子一晃,又过了小半月,天渐渐转凉,风里都带了冷意。
我心情松快,嗓子也一日好过一日,跟着老者练气发声,渐渐能吐出些清楚的字来。
这天傍晚,他终于得空,安安稳稳坐下来用饭。
饭后,老者再来教我发声,崔琰便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气从腹底起,往上提,喉咙放开,别怕。”
我试着提气,前两次都散了,第三次再用力,喉咙里终于滚出一个字,虽还有些含糊,却真切响在屋里。
“好。”
崔琰忽然开口,唇角漫出笑来。
老者也笑着摆手:“郎君莫急,这才几日的功夫,能出声已是极好。娘子近来心气顺,再养些日子,声音便能圆了。这东西急不得,少则半年,多则一载,总能好利索。”
崔琰“嗯”了一声,看着我,眼底亮得厉害,轻声道:
“忍冬,真好……我只盼,你第一个开口喊的,是「崔琰」。”
我垂着眼,没作声。
心里暗想,我才不喊你。我第一个要喊的,是我自己的名字呀,是——「忍冬」。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许多人,杂沓的,急骤的,踩在青砖上咚咚响。
门被撞开了。
深锦袍,玉带钩,崔父立在门口。
不过一月未见,他鬓角竟生出了白发,那张脸沉得像要滴水。
他往里走了一步,他身上那股子气太沉,沉得把烛火都压矮了。所到之处,垂手立着的仆从,哗啦啦跪倒一片。
那气势像山塌下来,不声不响的,可你知道躲不开,也扛不住。
他身后跟着几员精悍护卫,个个腰佩长刀,面无表情。
崔琰的笑凝在脸上。
他站起来。我从没见他站得这么快,他嘴唇动了动:
“父——”
崔父已大步跨上台阶。
“啪——!”
他右臂抡起,手掌带着风,狠狠掴在崔琰脸上。
崔琰头猛地偏开,黑发散乱,半边脸颊瞬间浮起五道紫黑指印,从颧骨直劈到下颌。
他身子晃了一晃,半步没退,慢慢把头转回来,脸色惨白如纸。
满屋人噗通噗通全跪了,头死死埋着,大气不敢出,连那老医者都缩在地上,浑身发抖。
崔父胸口剧烈起伏,眼风一刀剜向我,厉声暴喝:
“来人!把这妖女拖出去,乱杖打死!”
门外几个壮汉应声往里头闯,我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崔琰一转身,肩膀横过来,后背严严实实将我遮住。
他的背对着我,月白衫子,肩很宽,把崔父那张脸整个遮住了。我只看他衣摆下面露出的靴尖,和他垂在身侧攥紧的手。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壮汉,只吐两个字:
“谁敢。”
门外那几个壮汉顿时僵住,面面相觑,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崔父见状,先是一怔,跟着便仰脸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未落,眼尾已红透。
他指着崔琰,手指都在发颤。
“好。”
说完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每一字都咬得发狠,牙关暗扣,腮边线条绷得紧硬。
“你要为了这个贱婢,连崔氏都不要了。”
他气极,猛地抬手,一卷文书从袖中甩出来,直直砸在崔琰胸口上。
那卷文书本来卷得紧紧的,扎着绳,砸过去的时候绳子崩开,纸页在空中散开,哗啦啦的,像一群白鸟炸了窝。
纸页翻着跟头往下飘,有的落在崔琰肩上,有的擦着他衣襟滑下去,有的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有一页飘到我面前,我看见了上面的字——规规整整的楷书,墨迹乌黑,一笔一画都像刀子刻出来的。
纸上写的是:
「琰生性孱弱,质性庸钝,不堪宗子重任,恐辱没门楣,玷污宗祧。」
「今自愿让嫡于弟仲珩……继掌门户……」
「琰自请出宗,贬为庶人,不领族产,不附宗祠,不复入崔氏族谱,此生不沾宗族荣宠……」
「立此状为据,伏候家主钧裁。」
心口像被人擂了一拳。轰的一下,耳朵里嗡嗡响。
我盯着那页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一遍,又看一遍。字都认得,可连在一起,我怎么都弄不明白。
崔父一脚踩上去,靴底碾着纸面,墨迹洇开来,那几个字,「自请出宗,贬为庶人」被他碾得乌黑一团。
他碾得很慢,脚掌一点一点地转,像踩的不是纸,是什么活物,要踩进泥里,踩进地里,踩得永世翻不了身。
我猛地抬眼,看向崔琰。
他站在那儿,纸页落了一肩一襟,他也没拂。脸上那五道指印还没消,紫红紫红的,从左颧骨拉到耳根。他垂着眼,看着地上那些被踩烂的字,一动不动。
我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他额头上那伤,虎口那道口子,他这些日子一直忙,是在用他自己的身份,换一样东西。
让嫡状。自请出宗。贬为庶人。
他不是要放我走。
他是要跟我走。
他那天晚上说的那些话,什么开书馆,什么学犁地,什么“你愿意吗”——不是说着玩的。他是真的要跟我去乡下,真的要做个平头百姓,真的要把自己这条命,交到我手里。
我站在那里,腿发软。纸页还在地上散着,被崔父碾烂的那几行字,墨迹糊成一团,像伤口,像淤血,像他脸上那五道指印。
我盯着崔琰的侧脸,他垂着眼,睫毛在灯底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东西。
崔父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崔琰的衣襟,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
“谁准你写这东西的?”
“弃嫡长、抛门户、绝先祖——你私自谋划出宗,还暗中转移门生,与夏侯烈书信往来,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崔琰被揪得前倾,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纸,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沉得像潭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透。
他缓缓挣开,直起身,行礼。
“儿子已思虑周全,”他说,声音平稳,“此事断不会累及崔氏。”
“周全?”崔父一把将他搡出去,崔琰退了一步,稳住。
崔父往前逼一步,气得整个人都在抖,“我倾尽半生栽培你,押全族前程助你辅保夏侯烈,为的就是让你位列三公,光耀崔氏门庭!你倒好——”
他猛地扭头,那眼刀刮过来,刮在我身上,像刀子剜肉。
“为一个卑贱哑婢,要自毁前程!你眼里还有先祖,还有我这个父亲吗?!”
崔琰望着崔父,眼神是静的,却凉得透骨,里头裹着一层沉到底的失望,像冻住的水。
“儿子从未忘宗族荣辱。”
他开口,声稳,却不带半分温度。
“仲珩素来渴慕嫡长之位,母家势厚,又得父亲疼到心尖上,由他承继门户,族人自然无话。”
“儿子已与夏侯烈议定,他日他登基,必保崔氏三公之位,全族百年安稳。儿子麾下门生,皆已安排妥当,或入夏侯烈麾下效力,或留族中辅佐仲行,崔氏根基,分毫不会动摇。”
说到这里,他猛地抬眼,直直撞进崔父眼里。
“父亲要的,从来不是我这个儿子。你要的,只是一个能撑得起崔氏、给你光耀门楣的宗子。”
“如今我把嫡位让给仲珩,把功业稳稳奉到你面前。既遂了弟弟的愿,也遂了你的心——岂非两全之策?”
他说完,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那一声闷响,膝盖砸在青砖上,听得我心里一揪。
“儿子心意已决,求,父亲成全!”
满园死寂。跪着的仆从们头埋得更低了,有人肩膀在抖,可连喘气都不敢出声。
灯芯烧久了,噼啪一声,那声音在死寂里响得像炸雷。
崔父垂眸看他,胸口剧烈起伏,太阳穴青筋突突直跳。
许久,他忽然低低一声冷笑,弯下腰,双手撑膝,与跪着的崔琰平视。
那目光里的东西,像是工匠看着自己雕了半辈子的玉坯突然裂了,恨不得一把摔碎的愤恨和不甘。
“额头上的疤还没好吧?”
他抬起手,手指按在崔琰的额头,按在那道还没好全的伤疤上,用力地按。
“那天没把你当场刺死在正堂,我如今倒是悔了。”
“让嫡?你也配提这两个字。”
他指尖仍压着那道疤,不肯松。
“你不是寻常嫡子,你是我花几十年、押上全族心血养出来的继承人。你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是崔氏的。”
他声音慢慢放低,低得发寒。
“你想做庶人?想跟她走?我告诉你——”
他一字一顿:
“绝、无、可、能!”
他直起身,一脚踢开脚边的七零八碎的让嫡状,纸页飘旋落地。
“父在,子不得自专。我不允,这纸状便是废纸。你以为安排妥当,就能脱身?”
他眼神平静得可怖,望着跪在地上的崔琰,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死物。
“没有我的应允,你就算死,也得死在崔氏,死在这宗子之位上。”
说罢,转身便走。
锦袍带风,扫落案上一只茶盏,碎在地上,清脆的一声。
“父亲!”
崔琰跪着往前挪,膝盖碾过碎瓷,衣下慢慢渗出血。
他浑然不觉,只俯身,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咚——
一声闷响。
“求父亲成全!”
崔父顿住脚,不回头。
半晌,只缓缓偏过半张脸。
他嗤地一声,轻得发冷,
“我倒才想起——就你这副容貌,离了崔氏,流落市井,不出十日,便连尸骨都寻不回。
他轻叹一声:“为父这是护你。”
崔琰整个人猛地一僵。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他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从肩头到脊背,再到垂在身侧的手,抖得厉害,却又死死绷着。
他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攥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可那抖压不住,怎么都压不住。
他慢慢抬起头。
额上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滑过眼角,滴在衣襟上。
我看见他的眼睛。那眼睛里的东西,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不是恨,不是怒,是更深的东西,沉在眼底,可烫得能把人灼穿。
崔父被这眼神一撞,竟微微一滞。
崔琰望着他,一字一字,咬得碎骨:
“我……早已不是当年的崔琰第23章你亲手铸的剑,如今要试试它有多锋利吗。
崔父张了张口。
我看得出他是要反驳的,他的下颌绷紧了,喉结微微滚动,像是有一句“你放肆”已经卡在喉咙口——
然后他看见了崔琰的眼睛。
那眼神变了。
方才还是沉的烫的,可就在这一瞬间,那红褪了,凉了,凝成了一片青白的刃。
崔琰跪在地上,血正慢慢洇开。可他就那样跪着,仰着头,望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字:
“你亲手铸的剑。”
他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刀出鞘之前,最后那一下停顿。
“如今——”
“你要试试它有多锋利吗?”
廊下静了,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然后我看见崔父的表情,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空白似的僵。
像是他养了二十三年的那把剑,日日擦拭,时时掌控,以为永远能握在掌心,可这把剑,在今天忽然自己从鞘里跳了出来,冰冷的刃口直直对着他,平静地问他:「你确定,还要握着我的柄吗?」
崔父退了半步。
崔琰的那句话还悬在半空中,像一把真正的剑,横在父子之间。
崔父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我看得出他想说什么,也许是“你敢威胁我”,也许是“我是你父亲”,也许是那句他说了无数遍的“为父这是护你”。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那些话在这把出鞘的剑面前,全都成了笑话。
我终于明白方才崔琰那一眼里更深的东西是什么了。
不是恨。恨是还想要对方的什么——想要对方的痛苦,想要对方的悔恨,想要对方低头。崔琰眼里没有这些。他不要他父亲的痛苦,不要他父亲的悔恨,他甚至不指望他父亲低头。
他只是终于看清了。
看清了这二十三年来,「为父护你」这四个字底下,藏着的是什么。
是控制,是羞辱。是他最疼的那道疤被反复揭开,反复揉捏,反复提醒——你看,你这里受过伤,你这里最弱,你离不开我。
一个真正护你的人,不会把你最痛的伤挂在嘴边当枷锁。
一个真正爱你的人,不会让你跪在碎瓷上求他成全。
崔父的眼神变了几变。从空白,到恼怒,再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什么坚固的东西裂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锦袍带风,踩着满地的碎瓷和散落的让嫡状纸,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崔琰还跪着。
他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可那抖已经不是方才被戳中痛处时的抖了。那抖像是一把刚淬过火的剑,从灼烫到冷却的过程中,骨子里的余震。
崔父的身影一消失在月门后,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端着水的、捧着布的、提着药箱的,全挤在一起,那些让嫡状的纸页被匆忙的脚步踢得到处都是,老医师的声音夹在里面,急得发哑:“别围太紧,给郎君留口气——”
崔氏的家仆们素来是训练有素的,走路不出声,做事不慌乱,可此刻全乱了。
可崔琰没有动。
周围那么多人,那么多声音,那么多手伸过来又缩回去,他却像坐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周遭的一切都近不了他的身。
然后他抬起了头。
穿过那些慌张的身影,穿过那些端着铜盆、捧着布巾的手臂,穿过那片混乱和嘈杂——
他看向了我。
他头发散了,衣袍破了,膝下的血洇开一片,肿着半张紫红的脸。
他的眼睛是红的,可没有泪。
他就那样看着我。
我心里有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像是有人把手伸进我的胸口,握住了我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攥紧。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就这样看着他,看着他肿胀的脸,看着他膝下的伤,看着他眼睛里那些我读不懂的、沉沉的东西。
这一刻,他在想什么呢?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
“沐浴更衣。”
声音不高,却一下子压过了周遭的嘈杂。
老医师急得往前凑了半步,“郎君!万万不可!膝上伤口深,血水未止,沾水便要溃坏……”
可他的话刚出口,便被崔琰抬眼的目光轻轻一挡。
下人谁也不敢再多言,慌忙应着,转身便去备水。
老医师急得连连顿足,那几声劝阻,转眼便被忙乱的脚步声盖了过去。
凝滞的时间,这才重新动起来。
第二天他就没有出院子。
起初没人当回事。郎君身上有伤,歇一天是应当的。可第三天、第四天,他依然没有出来。医师一天三趟地往他院里跑,我听见他在廊下跟管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郎君膝盖上的伤本不重,可他不肯动,血脉不畅,反倒肿了起来。额上的伤也是……不让人碰,换药也不配合。”
我不是傻子,我听得出这些话底下的意思,不是伤口在拖累他,是他自己在拖着伤口,不让它好。
小禾姐比我更急,拉着我往前院去,想探个消息。
崔弘迎面过来,神色凝重,“二位娘子回去吧,前院不便。”
小禾姐急声问:“郎君伤势如何?”
崔弘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郎君不是不能起,是不肯起。”
小禾姐一怔:“不肯起?”
“宗主不肯接让嫡书,也不肯放他走。明着闹,是乱族,私着走,是弃家。唯有这般——”
崔弘顿了顿,声音更轻,“称病不理事,才是最体面的法子。”
“世家最重脸面,外头看着,只当郎君病重不能任事。宗主心里明白,宗老们也明白,可谁也不能戳破。郎君这是在等,等事情拖得久了,族务撑不住了,宗老们自然会开口。这是他……能全身而退,又不伤宗族、不伤宗主的唯一一条路。”
崔弘又看向我,“郎君知道娘子惦记他,心里很高兴。”
他语气坚定:“只是,娘子千万不能去看他。
如今前院全是宗老、管事、族中长辈,医师仆从来来去去,没有一刻清净。姑娘若去,只会被人指指点点,平白惹上口舌。”
他顿了顿,语气更轻,“郎君现在要做的,是安安静静「病」下去。不能见人,不能理事,不能露出半点起色。若是心里挂着娘子,或是叫人看出他为儿女情分分神,这出「病」,便演不下去了。”
小禾姐低声叹:“他就这么熬着?”
“是。”崔弘点头,“这是郎君自己选的路。娘子只要安心等着,便是帮他。”
第五天,有人来催问田庄的账册。管事在院门口站了半天,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脸色灰败。
第六日,州郡旧友来访,门人请入偏厅等候,半日也未见郎君出见,只得客客气气送了出去。
第七日,族中耆老遣人来问,何时开族议、议田庄与外务,小厮捧着汤药入内,再出来时,那碗药分毫未动,早已凉透。
整个崔宅的气息都变了,仆从们走路的声音更轻了,说话的声音更低了。
第十日,终于压不住动静。
前院正堂隐隐有争执之声,不敢高声,却字字带着火气。我不敢近前,只隐约听见族务,田庄,账册等字眼,听见了有陌生苍老的,带着怒意的声音说:“这些事从来是琰儿经手的,如今谁来管?”
我站在廊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年,崔琰不是“帮着”理事。
他是全盘接手。
田庄、商铺、州郡往来、族中议事、宾客应酬……一桩一件,全从宗主手里接了过去,接得稳当,接得周全,接得全族上下都习惯了——凡事,有崔琰。
宗主虽在宗主之位,却只掌大的决断,真正撑着家族日日运转的,一直是宗子。
现在他撂下了。他身后那些摊开的账册、未回的拜帖、积压的族议,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一片一片地露出来,没人捡,没人管,就那么晒着,一天两天三天,开始发臭。
第十四天,崔琰父母来了。
小禾姐跑进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她拉着我的手,不停的重复:“崔琰他爹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很难看,很难看。”
又过了五天。
这五天里,院子里来了很多人。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来,是一个一个地来,悄悄地来。有族里的长辈,有父亲身边的老人,有崔琰从前提拔过的门客。他们进了崔琰的院子,待上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然后出来,脸色各异。
日子一拖,便是近二十日。
风一天比一天寒,窗缝里都透着冷意,眼看就要进十一月了。
这天傍晚,崔弘一身寒气踏了进来,神色凝重,一进门便压低声音:
“忍冬娘子,禾妹,收拾东西吧。后天,就有可靠的人送你们去南边。”
小禾姐猛地站起身:“那郎君呢?他跟忍冬一起走?”
崔弘喉间轻动:“他暂时走不开。这么多年,族里田庄、账务、州郡往来,哪一样不是经他手?他早跟崔家绑死了。要走,也得把这边的事摆稳妥。”
“那他……还会去找忍冬吗?”
崔弘沉默一瞬,轻轻一句:“他会去。拼了这条命,也会去。”
“那他爹……”
“宗主放不放人,我不敢说。”
小禾姐眼圈一下子红了,声音发颤:
“可他爹那日明明说,他离了崔氏,在外活不过十日……他怎么还敢?”
崔弘听罢,一声冷笑,“宗主那话,你信了。”
小禾嘴唇动了动,没反驳。
崔弘语气利利落落,“可那是从前。如今郎君二十又三了。宗主还拿他当小时候,只记得他生得好,忘了他十四岁便独掌一庄,十八岁压过族乱,十九岁便与州官平席议事。”
“如今的郎君,早不是当年模样了。”
听到这句,我心里忽然一静。
我明白,他那张脸的确是那种世间少有的好看。
可早不是孩子那种单薄、干净、容易被人觊觎的美了。
他常年习武,身形挺拔宽阔,气度仪态是从小被世家一点点打磨出来的,是民脂民膏堆出来的。跟这个世道那些吃不饱穿不暖、佝偻着身子的百姓,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就像当年在太行山村里,周婆子只一眼就认出他是贵人。
那些村民看他,不是看美色,是怕。
怕他的身份,怕他那种不言自威的架势。
怕他的权力。
他的美,早已不是祸。是让人先敬畏,才敢悄悄叹一声的东西。
崔弘叹道:“郎君从十四岁起替老爷巡庄、理账、见外客、驳族议,经手过多少人?提拔过多少寒门?无论士族还是军伍、地方官吏,多有念他情分的。那些人不认崔氏的宗谱,认的是郎君这个人。你信不信,郎君前脚离了崔氏,后脚就有人递帖子请他入幕?
这世上的人心,从来不是写在宗谱上的。你给过人家活路,人家记你一辈子。你是崔氏的宗子还是庶民,对这些人来说,没那么要紧。
真有人敢妄动,不等郎君如何,那些与他有旧、受他恩惠的人,先不会答应。”
小禾姐再问:“可袁家那些仇家呢?回邺城的路上,他们往死里追杀他。如今他不当宗子了,无依无靠,他们杀他,岂不是更容易?”
“更容易?恰恰相反。”
崔弘语气一字一顿:
“往日他们追杀郎君,忌惮的不是崔琰这个人,是崔氏。是崔氏最锋利的刀,最有可能带着崔氏压垮他们的未来宗主。”
“可现在?
他主动辞了嫡位,自弃宗子之身,离开权力中心。你猜他们什么反应?”
他环顾一圈,目光从小禾姐脸上扫到我脸上,又收回来。
“拍手称快还来不及呢,在仇家眼里,这不是威胁,这是崔氏自断一臂。”
“他们巴不得他走。巴不得崔氏换上一个撑不起大局的庶子。巴不得这棵大树,从根里自己慢慢烂掉。
谁会傻到去杀一个已经自毁前程、对他们再无威胁的人?不管崔家平日里怎么斗,外人敢动他们的人,就是打全族的脸。杀他,反而把崔氏上下拧成一股绳。这叫得不偿失,蠢人才干。”
小禾的眼睛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转了个弯。
“再说,郎君是什么人?郎君是宗主的亲儿子。宗主对郎君再狠再绝,那是崔氏自家的事。外人若敢动郎君一根头发,你当宗主会放过他?那些人精得很,犯不着为了一个已经退了宗的庶民,去捅崔氏这个马蜂窝。”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所以你们把心放回肚子里。郎君离开崔氏,死不了。”
崔弘把茶碗搁下,瓷底碰着木面,当的一声,清脆得很。
他指尖一顿,沉沉吐出一口气。
“他留在崔氏,才真的会死——
他离开崔氏,是活……
是为自己活。”
他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我们,“后天一早,就派最精干的护卫,一路护送你们去吴郡。”
小禾姐一怔:“去吴郡?”
“嗯。”崔弘点头,“郎君知道,你们一直惦记着虞苕。到了吴郡,怎么见他、在哪里落脚、日后如何安置,郎君都已经托了那边的旧友打点妥当。”
他语气再沉几分,压得极低:“必须尽早走。宗主那边,很可能已经动了对忍冬下手的心思。他为了把郎君锁死在崔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在他眼里,你们现在,是能把郎君彻底从他身边拽走的人,是威胁。”
崔弘走后,夜色已经沉了下来。
小禾姐翻出两个旧布包,蹲在地上开始收拾东西,她手里叠着两件素色布衫,忽然停下,抬头看我:“忍冬,我们……就这样走了?你不再去见你家郎君最后一面吗?”
她叹了口气,“我以前总以为,生在富贵人家、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便是顶顶好的日子了。如今才晓得,原来人上之人,也有这般身不由己。
不愁吃不愁穿,却把你的心死死困住,那种苦,一点也不比挨饿受冻好受。”
小禾姐望着我,眼神软乎乎的:
“我是真心盼着你和他能好。要是有机会,明天你就去看他一眼吧,就一眼。”
我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攥着衣角。
一定要见吗?
不见,或许才是最好。
不见,就不用再对视,不用再说话,不用再给彼此添一丝多余的念想。
就这样干干净净地断掉,干干净净地走,多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
如今他肯放我走,放我去南方,已是最好的结局。
我不欠他什么,他也只是做了他该做的。
我不必愧疚,更不必因为心疼,就非要去见最后一面。
有些分别,本就不需要告别。
我看着小禾姐,坚定地摇了摇头。
转眼便是临行前一夜。
天全黑透时,崔弘忽然来了,神色凝重,站在门口,认认真真叫我一声:
“忍冬娘子,郎君唤你去他院里一趟。”
我心口猛地一沉,小禾姐在旁立刻推了我一把,又急又喜:“忍冬,快去吧!”
我站在原地,脚像钉在了地上。
心里说不清的沉坠感,明明已经打定主意,不见不牵扯,可他这一声唤,还是把我整颗心都搅乱了。
崔弘在旁静静等着,我终是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一路到了崔琰的院门,崔弘停住脚。
“娘子进去吧,郎君在里面等你。”
我推开门,一抬眼,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桌案两侧,红烛高烧,亮得有些晃眼。
崔琰就坐在桌旁。
他没穿平日里那身端严的锦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头发松松束着,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烟火气。
听见动静,他慢慢起身。
才一站直,右腿便轻轻一跛,身子晃了一下。
我眼睫猛地一颤。
他膝盖上的伤……还没好。
我慌忙抬手,对着他的膝盖急急比划。
「你怎么样?疼不疼?」
他却像没看见,只定定看着我。
我走到桌边,他轻轻抬手,将一碗面往我这边推了推。
碗里是面,浮着薄薄蛋花,是我从前做给他的样子。
只是面形散乱,汤头不清,一看就不是厨子做的。
他没说话,只垂着眼,指尖在桌沿轻轻收了一下,又松开。
我看着那碗面,再看他微微发白的唇,心口一阵发闷。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有些哑:“尝尝。”
红烛的光落在他脸上,我一眼便看清。
他脸色白的发青,明明坐得笔直,却像撑着一身空壳。
心口那粒藏了许久的酸梅子,忽然又浮了上来,酸水一路漫到眼眶。
这段日子,我心里的酸梅子好像越来越多,每见他一次,就多一颗。
我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面煮得软塌,汤味淡,我一口一口往下咽,眼泪先一步掉了下来,砸在碗沿,悄无声息地晕开。
崔琰手抬到半空,想碰我,又不敢碰,只能急急低声问:
“怎么哭了?”
我抹了把泪,对着他慢慢比划。
——难吃。
他愣了一愣,眼底掠过一丝无措,轻声道:
“有……这么难吃吗?我尝过,觉得尚可……”
他说着便要伸过筷子来尝我碗里的。
我摇头,一把按住他的手。
难吃是真的。
心酸,也是真的。
我自己也闹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哭。
或许没有什么特别缘由。
只是一个待我不算差的人,就要这样隔着千里万里分别了。
若是虞苕,是杨娘子,我也会心酸动容。
他从前是做过许多强横不讲理的事,可这一刻,我心里乱得很,怨也淡了,怕也浅了,只剩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热,堵在胸口。
我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一口不剩。
不想辜负他这一番笨拙的心意。
放下碗筷,我伸手想去扶他。
他腿上的伤还没好,做面要站这许久,必定疼得厉害。
我比划:「你去歇着。」
他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定在我脸上,缓而沉:“不急。”
他转身,伸手拿起桌角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一展开,满室红光都亮了几分。
是那套女子婚服。金线暗绣,珍珠缀边,纹样沉雅,华贵却不张扬,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从未见过这般精致、这般贵重的嫁衣。
他捧着婚服,朝我走近一步,声音轻而郑重:
“我为你更衣。”
我整个人都僵住,后背一阵发紧。
他站在烛光里,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虔诚。
“忍冬,我要娶你。”
他一字一顿,说得极慢,极清楚。
“以我如今的身份,永远不能娶你。可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就这样离开。
忍冬,你先嫁给我,做我的妻子,好不好?
等我,等我去找你。”
我望着那身美得惊心的婚服,心口一阵阵发紧。
我知道,只要我伸手碰一下,只要我穿上,便是应了他。
便是给了他念想,也给自己缠上了甩不开的牵绊。
可我不能。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他过一辈子。
我不知道什么是情爱,我只懂,两个人过日子,要合适,要自在,要心安。
和他在一起,我从来没有自在过。
只有局促、不安、惶恐、像被捆在笼里。
我能想象陈望挽着袖子下地、挑水、劈柴的模样,那是活生生的日子。
可我想象不出崔琰干农活的样子。
他是长在云端的人,我是埋在土里的人。
我们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
他给的再好,再华贵,再真心,都不是我想要的日子。
我不能因为心软、因为感动、因为心酸,就答应他。
那样害了他,也害了我。
今日一别,本就该干干净净了断。我不能给他留半点希望。
我咬紧牙,异常坚定地摇头。
抬起手,一笔一划,比划得异常认真、异常清楚:
——我不穿。
——我不嫁。
——我们,到此为止。
崔琰脸上那点微弱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脸色白得比烛火还冷。
他唇角勉强往上扯了扯。
“我不勉强你。”他声音轻得发飘,“你可以不穿。”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攥住那身男子喜服的衣角,目光落回我身上,“但是我要穿。你……帮我穿上,好不好?”
我心里只觉得荒诞。
不拜堂,不成亲,不留念想,穿它又有什么意义?
我不想碰,更不想帮他穿。
我往后缩了一下,轻轻摇头。
崔琰眼底的光更暗了,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连帮我穿一次,都不肯吗?
从前你也帮我更衣、束带……就当是……最后一次。”
他望着我,眼神软得一塌糊涂,带着伤带着恳求,像被雨打湿的鸟。
我明明打定主意不心软,可对上他这副模样,终究是硬不起心肠。
沉默许久,终是慢慢走上前。
他安安静静站着,任由我伸手为他更衣。
大红喜服一裹上他身,整个人瞬间像换了魂魄。
他此刻脸色虽苍白,却被这一身红衬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好看。
我为他系上腰带,指尖都有些发僵。
他垂眸看着我,唇角扯出一抹笑:
“有时候真恨……”
他轻声自语,“恨自己不是个女子。
若是女子,我此刻便可不顾一切嫁你。
不必管身份,不必管宗族,不必等什么将来。
我直接跟着你走,便是了。”
我手上动作一顿,心口那粒酸梅子,猛地炸开。
整个人都被他那句话震得发懵。
崔琰……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他是崔氏宗子,是高高在上的嫡子,是执掌一族生死的人,怎么会说出“恨自己不是女子、想嫁我”这种话?
我脑子乱成一团麻,无数念头翻涌,到最后,索性什么都不想比划了。
我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袖,往下轻轻扯了一下。又往前半步,往床榻方向偏了偏头。
「上床歇息吧,好不好?」
我只是怕他再说出更疯的话,怕他伤神更重。
“好。”他声音放得极轻,“你扶我。”
我小心搀着他,一步一步挪到榻边。
他坐下时,腿伤还是轻轻扯了一下,眉峰微蹙。
我弯腰,想替他褪下外层喜服,他却轻轻按住我的手,示意不必。
我见他安稳了,便想抽身离开。
手刚一收,手腕却忽然被他一把扣住。
他的手冰凉,指腹带着薄茧,力道不重,却扣得极稳,我挣不脱。
他指尖轻轻一勾。
勾住我腕间的红布条。
一股莫名的力道带着我往前倾,我重心一失,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他怀里倒去。
下一刻,便落进一片带着淡淡药香、又裹着暖意的怀抱里。
他坐着,我仰在他胸前,后背贴着他微凉的胸膛,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腔里略快的心跳。
我吓得浑身一僵,慌忙撑着他的膝头要起身,手脚都有些发乱。
可我才刚挣着站直,腰上忽然一软。
他从背后轻轻拥住了我,脸颊慢慢贴在我的后背上,软软的,凉凉的,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渗进来,带着一丝轻颤。
“别走。”
他声音哑得发绵,“还早。”
他把脸往我的脊背上埋了埋,鼻尖蹭着我的衣料。
“让我再抱一会儿。”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我背后传过来,像是隔了很远的路。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放不下那个人。”
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沉沉的涩。
我整个人骤然僵死,血液像在这一刻冻住。
“我知道你念着他,想着要回南边,跟他过安稳日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原本抵在我后背的脑袋,慢慢直起腰,下巴顺着我的脊背缓缓往上挪。
下一秒,他的唇,轻轻落在了我的后颈窝。
极轻极柔的一贴,像羽毛拂过,又带着克制不住的轻颤,他只是浅浅贴着。
我浑身瞬间绷紧,下意识便要挣动。
他的唇没有停,顺着后颈一点点往上攀升,带着试探,温热的唇擦过颈侧,蹭过耳后,每一寸挪动,都带着滚烫的呼吸。
“忍冬,”他贴在我耳侧,声音碎成一缕缕,
“你把我当成他,好不好?”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我心上。
我想摇头,想挣脱,想告诉他不行,可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心口涨得厉害。
他似是察觉到我的僵硬,环在腰上的手微微一收。
那力道看着轻,却像一道温凉的铁,轻轻扣着,挣不脱,也躲不开。
他的唇瓣轻轻蹭过我的耳垂,在我耳畔低语:
“他不能陪你了,我陪你。你想过的日子,我陪你过;你想去的南边,我跟你去。”
“他能做的事,我都能做。”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不能做的,我也能做。”
他顿了顿,呼吸烫在我耳后,带着一点骄傲,“我学得快,我很聪明。我不只学会下面,别的我也能一一学会。洗衣、生火、持家……我都能做好。我们无论生几个,我都亲自照料,我还会教他们认字读书,若是喜欢琴艺我也能教,我琴弹得不差。”
“名字我也想好了,”他微微偏头,温热的脸颊蹭过我的鬓角,“忍冬,你想不想听?若是女儿,便叫——”
他到底在胡说些什么?我觉得荒唐又发闷,身子用力,只想赶紧从他怀里挣脱出去。
下一秒,他的手臂猛地收紧,那一下收得太快、太狠,箍得我骨头生疼。
“不听也罢。”
他的语气却更轻了,脸贴着我耳侧,贴得更紧,“不听也罢……咱们说别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放平了些:“等到了南边落脚,我先寻营生过日子。能开一间蒙学教书最好,若是旁人容不下我,便去大户人家做西席。再不成,抄书写信、代写状子……”
他声音里带了笑意,手也慢慢放松了些,“我的笔墨功底旁人可比不得,一副帖子能卖出价,白日里你就在家偶尔给人看看病……夜里你要是睡不着,我就陪你说说话,你要是还困,就靠着我睡……”
他忽然不说话了。
我心里发毛,侧过脸,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目光亮亮的,直直盯着我。
我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躲,他就俯下脸狠狠地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我腰上的手臂又开始越收越紧。
他的唇贴着我,声音闷在齿间,哑得厉害:“往后夜夜,我都要搂着你睡。”
这话说完,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先僵了一下,随即把脸埋进我颈窝里。
我只觉那片皮肤滚烫滚烫的,过了片刻,他才又开口,声音低了些:“南边冬日湿冷,我搂着你……你就不冷了。”
他指尖先悄无声息搭在我肩头,慢慢摩挲着衣料,声音有些飘远:“等儿子成家,女儿嫁人,咱们就清闲了。到时候我带你去东边看海,去北边看雪,你若是嫌远,不想去,咱们就待在院子里晒太阳……一辈子就这么过,也挺好。”
他慢慢抬起头来。
那双眸子直直锁着我,里头的东西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很久,终于在这一刻翻上来了。
“忍冬,”他一字一顿,声音沉得发闷,“让我做你男人。我给你一个家。”
他的手指攥住我腰间的衣料,攥得很紧,“你不要再拒绝我了,好不好?”
我越觉得心口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拧着。
也是到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惊觉——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探到我肩头。
衣料不知被他轻轻褪下半肩,冰凉的空气一下子贴在皮肤上,我才猛地回过神。
我浑身剧烈一颤,一股恐慌瞬间冲上头顶,我用力去掰他的箍在我腰间的手臂。
他依旧是温柔的姿态,力道却沉得吓人,像铁箍一般将我锁在他身前,半分也挪不动。
他的唇慢慢往下移,重新落回我的颈侧,轻轻吻着,力道一点点加重。
吻顺着颈侧滑下,落在我裸露的肩头上,微凉的唇瓣轻轻贴住,带着颤抖的轻吻,一下又一下,“忍冬……”
他贴在我肩头,声音哑得几乎破碎,
“我们做一次夫妻,好不好第25章只因我把他当做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忽然炸开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忽然亮了。他说的那些话——你把我当成他,我陪你,我给你一个家……
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转,转着转着,忽然拼到了一处。
他不是在告白。他是在求欢。
从背后环上来的手,一寸一寸往下推的衣料,落在肩上的吻,越来越重的呼吸……他铺垫了那么久,示弱,说那些可怜巴巴的话,全是为了这个。
一股凉意从脊梁骨蹿上来,蹿到头顶,我浑身一激灵。
我立马伸手去掰他扣在我腰上的手。他臂弯看着轻拢,我一用力,才知是死扣,纹丝不动。
“忍冬——”
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软软的。
我不听了。
我拼了命地挣,后背刚离他胸膛一寸,他腕力一收,又把我扯回去,狠狠撞在他怀里。
我喉间挤出一声闷响,全身力气都灌在肩上,往前扑。
他终于顿了一瞬,臂弯僵了,力道松了一丝。
我猛地抽身,往前一扑,从他怀里脱出来,踉跄着连退数步,喘着气,浑身都在抖。
衣裳从肩头滑下去,凉风扫在皮肤上,我赶紧扯上来,手忙脚乱地拢领口,那带子方才被他解了一半,怎么都系不上,手指抖得厉害,越急越系不紧。
他坐在榻沿上,看着我。灯影在他脸上晃,那表情我看不清,只看见他的胸膛还在起伏,一下一下的,很重。
衣料滑下去好几次,我攥着领口不敢松手,像攥着最后一点体面。
我终于抬着手,哆哆嗦嗦地比划:
「不早了,你歇着吧。」
比划完我几乎是逃着转身,往门口去。
脚下虚浮发软,像踩在棉絮里,每一步都飘,只想着快些离开这喘不过气的地方。
可我没能走到门口。
身后只一响——衣袂带风,被褥被掀落,赤脚重重踏在地上的声音。
我根本来不及回头,一只手已经从身后横伸过来,重重按在我面前的墙上。
砰的一声。掌心砸在墙上,闷响。
我整个人被圈在他臂弯与墙之间,彻底困死了。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滚烫的,心跳咚咚咚地撞过来,呼吸打在我头顶上,又急又烫,把我的碎发吹得一动一动。
他身上那股气息罩下来,冷松,皂角,还有比平日更浓的体温,烫得逼人。
我下意识想偏头转开,他另一只手瞬间扣住我的肩头,把我摁住,动弹不得。
我偏脸想躲,他扣着我肩膀的手往上移,捏住了我的下巴,力道不容挣脱,逼着我半侧过脸,露出脖颈与唇瓣。
然后他低头,唇重重压了下来。
他的唇压着我的碾了一下,又碾了一下,带着一股子狠劲,像是要把我揉碎了吞进去。
我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双手攥成拳头砸他的胸口、肩窝,连番捶打让我手骨生疼,可他纹丝不动,只是压着我的力道更沉,将我牢牢锁在墙面与他之间。
所有挣扎都成了徒劳。
他一只手扣着我的两只手腕,摁在头顶,吻从嘴唇移到嘴角,从嘴角移到下颌,一路往下,一下一下的,又急又重,像要把什么烙在我身上。
忽然,他咬住我锁骨下方那片软肉,磨了一下,疼得我眼泪唰地下来了。
他的手贴在我腰间,滚烫得像一块烙铁,隔着单薄的衣料,一路慢慢抚上后背,又一点一点摩挲到我腰间。
我仰着头,后脑抵在冰冷的墙上,胸口发闷,连气都喘不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他终于停下来。
四周一下子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忍冬。”
他叫我,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没散完的粗重,却软了几分。
他慢慢地、慢慢地靠近,将脸轻轻埋进我的肩窝,发烫的呼吸落在我颈侧,声音闷得发轻:
“你是我的妻子。”
我靠着墙,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衣裳被揉得皱成一团,领口大敞,衣带散得乱七八糟。
他抬起手,想来碰我的脸颊。
我轻轻偏头,躲开了。
他垂着头看我,胸膛依旧在重重起伏,一下重过一下。喉结狠狠滚了一圈,又一圈。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退开半步,俯身,抬手将我敞开的衣领一点点拉上,仔细抚平皱乱的衣襟,再把散落的衣带一根一根、慢慢系好。
“吴郡的宅子,两进,带菜圃。”
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哑的,喘着,“地买在西郊,二十亩,水田。种稻,种菜,随你。”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看我,目光落在别处。
“人给你配好了。两个护院的,一个管事的嬷嬷,两个粗使。你的吃穿用度,每月有人送去。生病了有人请医,缺什么有人置办。”
他停住,抬眼看向我。
那目光和方才不一样了,像灰烬底下压着的炭,不冒火,可烫得更狠。
“但是。”他说。
屋里的空气忽然紧了。
“不许和任何男人来往。”
“不许议亲,不许见媒婆,不许和村里的男人说话。种地的、经商的、读书的——什么男人都不许。”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会派人看着你。你见了谁,说了什么,我都知道。”
他盯着我,牙关微紧,“你若敢……”
话到嘴边,到底没往下说。
他抬手,又把我已经整好的衣领,轻轻拢了一遍。
眼底那股狠劲,一点点软下去,“你在那安安心心过日子。安心等我。”
他看着我,眼神沉定,一字一顿:
“我一定会去找你。”
我转身出了他的房门。
脚下发软,每一步都踩在虚处。
风一吹,脖颈上那些痕迹隐隐发烫,像还沾着他的气息。
我低着头,一路往自己住处走,不敢看任何人,脑子里空空的,只剩刚才他那句——
「我一定会去找你。」
又沉,又重,又让人喘不过气。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还没缓过神,屋里亮着灯,下一秒,声音先传了过来:
“忍冬?”
是小禾姐。
我整个人猛地一僵,下意识抬手,捂住脖颈与锁骨。
“你们聊得怎……”
她的话断在半空,她盯着我的脸,再往下,落在我衣领上。
我眼睛肿了,唇破了,脖颈到锁骨那一片,全是他留下的印子,遮也遮不住。
小禾姐猛地站起。
她的脸色变了,愣了一瞬,然后那愣里头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从眼底往外翻,翻得整张脸都变了形。
“他——”她的声音发紧,像嗓子眼被人掐住了,“崔琰对你做什么了?”
我摇了摇头,手比划了一下:没事。
她的眼眶红了,“他是不是……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她说完就往门外冲去,我使劲摇头,伸手去拉她的袖子。她甩开我的手,转身就往外走。
我扑上去,从后面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后背上。
她停住了,站在那里,浑身都在抖,她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这么对你。”
我抱着她,不松手。
她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过身来,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疼不疼?”
我摇头。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我拉进怀里,她的下巴抵在我头顶上,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没有声音。
“他怎么能这么对你……”她声音低下去,低得发颤,“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他只是嘴上厉害……没想到他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幸好,”她说,声音闷在我头顶上,“幸好我们就走了。”
我将她抱得更紧。
几个时辰后,天还没亮透,晨雾凉得扎脸,崔宅后侧的角门就轻轻开了。
没有动静,没有声响,连灯笼都只挑了两盏昏昏的小灯,崔弘亲自守在角门边,见我和小禾姐出来,快步上前,声音压得低:“忍冬娘子,禾妹,东西都拿稳了,路上小心,吴郡有人接应。”
他亲手扶着小禾姐先登车,又转过来扶我,二十多个黑衣护卫立在雾里,身形精悍,不说话,不东张西望,只安静候着。
灰耳也被庄客牵了来,乖乖拴在最后一辆车的马后,耳朵耷拉着,很听话,连叫都没叫一声。
我掀着帘角往外望,院里静得吓人,从头到尾,没有看见崔琰的身影。
领队护卫只轻轻一抬手,车队就缓缓动了。
车轮碾在青石路上,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一行人贴着偏街走,不引人注目,却步步稳谨,护卫前后护着,队形丝毫不乱。
白日走得慢,崔弘说先顺行,不急着赶。
直到暮色沉下来,才刚出邺城不远,在一处驿馆歇脚。
天色已经擦黑,暮气一重一重压下来。
刚停稳,驿口忽然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我听见车外护卫低低惊了一声:
“杨娘子?”
是杨婉,她的声音清清冷冷:“我来送忍冬娘子一程。”
护卫一时为难,语气发紧:“这……我等不曾接到吩咐……”
“吩咐?”她轻轻一笑,语气淡却锋利,“伯瑶未曾说过,连我来送人也要防着吧?”
护卫顿时哑了。
杨婉又道:“我与忍冬娘子是旧识,你若不信,唤她一声便是,看她肯不肯见我。”
我在车里心猛地一跳,指尖都攥紧了。
车外立刻传来她清缓的声音,直直往车里钻:
“忍冬娘子。”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掀开车帘一角。
四目相对。
杨婉站在驿口,一身素衣,她立在暮色里,身边跟着一个垂着眼、半低着头的老嬷嬷。
那嬷嬷穿一身最普通的青布比甲,发髻梳成最寻常老妇样式,灯光暗,又一直敛着眉目,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
那老嬷嬷微微抬眼,目光沉静,气度深藏。
我只一眼,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不是嬷嬷。
那是崔琰的母亲。
我整个人僵在车门口,掀着帘子的手,半天放不下来。
杨婉看着我,轻声对护卫道:
“你们看,她肯见我。我与忍冬娘子有几句私话说,借驿中一间静室即可。”
护卫哪里还敢拦。
我坐在车里,只觉得手脚发冷。
崔琰千防万防,他的母亲,还是借着杨婉的手,出现在了我面前。
下车后,杨婉引着我往驿馆内走,进了一进套间。
外头一道门,进去分里外两小间。
她轻声对我道:“你与伯母在外间说话,我不打扰。”
外间只一盏小灯,昏黄发闷。
门一合上,她缓缓抬眼,仆妇的温顺尽数褪去,一身素色锦裙,鬓发齐整,是清河崔氏主母的气度。
她目光落在我身上,先扫了一圈,复杂的情绪一层层翻过去,最后全沉成一片死寂的苦,眼底红得发暗。
她看着我,声音放得很轻:“忍冬,你坐吧。”
我指尖发僵,慢慢在矮榻边坐下。
她在我对面落座,目光落在我脸上,看了许久,才轻轻开口:
“我是琰儿的母亲。今日以这副模样来见你,实在难堪,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她顿了顿,语气缓得近乎柔和:
“你是我儿放在心尖上的人。他这辈子,从未对谁这般上心过。我本不该为难你……若不是身不由己,我自然是乐见他欢喜的。”
我抬眼看向她。
她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浮起一层湿意,却强自压着:
“可有些事,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崔氏走到今天,有多难;你更不知道,我的琰儿,是怎么一步一步,熬到今日这个位置的。”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看我,又像在借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你既与他走到这一步,有些东西,也该让你知道。”
她轻轻开口,“你可晓得,清河崔氏,曾经是什么模样?”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也没等我回答,只是慢慢转回头,望向窗棂上的雕花,目光穿过那方寸木格,飘得很远。
“清河崔氏,曾经是天下文宗。论经学、论清誉、论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崔氏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那是琰儿曾祖父那辈的事了。”
她的声音再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他曾祖父之后,就不行了。不是一下子跌下去的,是一点一点往下滑。琰儿的祖父,守成有余,开拓不足。崔氏在他手里,没出大错,却也再没往上走过。门生故吏渐渐凋零,朝中影响力一年不如一年。”
她手指在膝上轻轻攥了攥。
“后来他祖父站错了队。朝廷党争,一步错,满盘皆输。崔氏没有被抄家灭族,可也被打压、被边缘化,被硬生生从权力中心踢了出去。”
“从那时候起,崔氏就「不行了」。不是真的穷了败了——田产还在,佃户还在,几百年的底蕴还在。可在世族眼里,「不行了」三个字,比死还难受。话没人听了,女儿嫁不进最高门,儿子碰不到最核心的位置。”
她缓缓转回头,重新看向我。
“对崔氏这样的人家来说,这比死还难受。”
我站在那里,一声不响。
崔母又转回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琰儿的父亲,就是在这样的境况里接过家主之位的。他有能力,经学比他父亲强,政务比父亲精,手腕也更老辣。可他接过来的崔氏,早已不是琰儿曾祖父那时的崔氏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紧。
“他拼了命往上爬,拼了命拉拢经营,拼了命想把崔氏拉回原位。可他做得再好,旁人看他的眼神里,总带着那么一丝——不是轻蔑,是惋惜。”
她闭了一下眼睛。
“这种眼神,比轻蔑更杀人。轻蔑你可以恨,可以报复。可这种惋惜,你连恨都不知道该恨谁。”
她睁开眼,看着我。
“琰儿的父亲,就是在这一口气里,过了二十年。”
她停了一下。
“然后,我的琰儿出生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平铺直叙的冷,而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软了一下,像是冰面下涌出一股热流。
“他从小就不一样。别的孩子三岁还在认字,他已经能背《孝经》了。不是死记硬背——他会问,「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那如果是父母让毁伤呢?”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酸涩的东西。
“五岁开蒙,他父亲请了大儒来教。教了一个月,大儒跟他父亲说——「此子有曾祖遗风。」”
她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你知道这四个字,他父亲等了多少年吗?他以为崔氏完了。以为琰儿曾祖父的荣光再也回不来了。可琰儿身上有。他看见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从那天起,他父亲就像变了一个人。不是变得温和慈爱了——是变得疯狂了。五岁的孩子,每天要读四个时辰的书。别的孩子在玩,琰儿在背书。别的孩子在睡觉,琰儿在默写。别的孩子在撒娇,琰儿在挨戒尺。”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要的不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他要的是一个天才。一个能把崔氏带回巅峰的天才。不是因为他爱琰儿,是因为他恨。恨那些看崔氏笑话的人,恨那些用惋惜眼神看他的人,恨自己这二十年憋着的那口气。”
她抬手用袖口飞快擦了下眼角,动作仓促得近乎狼狈,像是怕被我看见她失态。
灯影底下,她半边脸沉在暗处,“你以为……琰儿生来就是这副冷冰冰、阴沉沉的模样?”
她喉间轻轻一动,语速缓了,沉了下去:
“他五岁开蒙,坐不住一刻,戒尺便一下下打在手心上,打到他能一动不动坐一整天。
六岁诵经书,背错一个字,便禁足一夜,不许吃饭。
八岁修家传经学,先生换了一位又一位,他稍有懈怠,便是鞭背。
你见过他后背吗?一层疤叠着一层疤,旧伤没好,新伤又添。”
“他十岁学骑射,摔下马背,骨裂了,也不敢哭一声,爬起来继续练。
他通音律,指尖一拨,弦声动人,可他父亲说,此乃伎艺,非君子所重,从此他便再也不敢多碰一下。
他喜欢安静,喜欢没人盯着的日子,可他生在崔家,生为嫡长,生来就不配拥有喜好。”
她抬眼看向我,她整个人忽然一颤,“还有……小时候那件事……”
“那时候他才九岁……才九岁啊……那些人欺辱他,他吓得浑身发抖,小手死死抓着我和他父亲的衣摆,他求我们……求我们把那人抓住……他那么小,那么怕,那是他这辈子最无助、最需要爹娘的时候……”
她眼泪汹涌而出,“可我……我和他父亲……为了崔氏的名声,为了宗族的脸面……我们捂住了他的眼睛,按住了他的嘴,逼着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们把他一个人丢在那恐惧里,连一句公道都不肯给他讨。”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不让任何人碰他。不和任何人亲近。他把自己裹起来,裹得像一块冰。我们以为……我们以为他会慢慢好起来。以为时间长了,他就忘了。”
“可他没有忘。他一天都没有忘。”
她看着我,目光忽然变得空洞。
“别的事,伤他再狠,打他再狠,他也还拿我们当父母。可那件事之后……他再也没找过我们。一次都没有。”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的孩子,你的亲骨肉,在你面前受了天大的委屈——他不来找你了。他宁可自己一个人扛着,也不来找你了。他宁愿疼死,也不信你了。”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泪滚了下来,一串一串,她不擦,就那么任由它落。
我望着她。
心里一片静,静得发冷。没有可怜,没有软意,连一丝半点儿的同情都没有。
她的痛是真的,悔是真的,泪也是真的。
可我半点都心疼不起来。
甚至觉得她活该。
她语气忽然一冷,像从梦里抽醒。“你以为我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琰儿有多可怜?是想谢你对他好?”
她的声音骤然冷硬,“我告诉你这一切,只是想让你明白——他是受了多少苦,才走到今天。他挨了多少打,流了多少血,跪了多少次祠堂,才坐稳崔氏嫡子之位。他身上多少疤,心里多少窟窿,才换得如今这一切!”
“你认识琰儿,连一年都不到。可崔氏,陪了他整整二十三年,将近二十四年,他的一切,早就刻在崔氏里了。你拿什么,跟崔氏比?”
“他若跟你走,他二十多年的苦,挨的打,流的血,熬的日夜,全都白费了。到那时,他没有家族,没有地位,没有根基,没有未来……他就只剩你。”
她往前逼进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觉得,他只有你,他会快乐吗?”
我心里猛地一咯噔。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下来。
我以为崔氏困着他,可我从没想过,他生来为崔氏而活,若真连根拔起,他真的会快活吗?
“他这辈子,旁的什么都没有,他只有崔氏。那个他恨了一辈子,也撑了一辈子的崔氏。他知道自己为何受苦,因为他是崔氏的宗子,他要撑起这个家。这是他活下来的意义!
你连这个,都要夺走?”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股锐气压下去几分,只剩一身沉倦。
“你知道我每次看着他被打,是什么滋味?每次给他悄悄送药,是什么滋味?每次明明看见,却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是什么滋味?”
她声音越说越轻,像被什么拽着往下沉。
可下一刻,那点沉倦突然炸开。
“我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一切是值得的!他会成为崔氏家主,会把崔氏带回巅峰!他父亲会认可他,就会认可我!这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指望!你知不知道!”
她喘得厉害,胸口起伏,眼泪大颗砸在衣襟上,眼神亮得发颤。
多年憋在心里的东西,这一刻全冲了出来。
情绪撞到底,再没地方撑。
她往前一步,膝盖重重撞在青砖上,一声闷响,直直跪了下去。
我浑身一僵,慌忙伸手去扶。
她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推开我的手,力道大得突兀。
推完,她自己也顿了顿,像是没料到会这般失态。
“别碰我。”
声音不大,但那股子嫌弃是藏不住的。
她抬眼,声音哑得厉害。
“请体谅一个母亲,能为儿子做到的地步。”
我手悬在半空,整个人都懵了。
堂堂清河崔氏主母,竟给我这样一个流民下跪。
我分不清,她是真为儿子,还是为她自己。
“你若彻底离开,再不与琰儿有半分牵扯,他还能做崔氏嫡子,还能走他该走的路。”
“你若不走……”
她闭了闭眼,“他父亲会杀了你。”
我心头一紧。
“崔氏的嫡子,为了一个流民要退杨氏的婚、要弃嫡长的位,这在他父亲眼里,不是儿女情长,是背叛。是崔琰背叛了崔氏,而你,是那个让他背叛的人。”
她看着我,眼神沉沉。
“你若去吴郡,按着琰儿的安排去,便是送死。”
“我不会让你死。”
“不是心软,是为琰儿。你是他这辈子唯一放在心上的人。你死了,他也活不下去。”
她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声音哑哑的:
“所以,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知道,你是真正走进他心里的那个人。他这辈子,从没让人进去过。你是头一个。”
她顿了顿,像是自己也觉得荒谬,“虽然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走进我儿子心里的。”
她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求,有恨,有搅在一起说不清楚的东西。
可最底下那一层,是鄙夷。
很淡,一闪就过去了,可我看出来了。
她大概自己也没忍住。
一个流民,一个哑巴,一个连出身都没有的女人,怎么就走进她那高高在上的儿子心里了?
静了一瞬,她再开口,语气沉了些,像在对我许诺,也像在给自己台阶。
“但等琰儿坐稳家主之位,等风头过去……你们若还愿意在一起,我绝不拦。”
说完,她从袖中摸出一块小小铜牌,轻轻推到我面前。
“拿着这个。去任何太原王氏的商铺,他们会给你银子,给你安排去处。只要不去吴郡,不去崔氏势力所及的地方,你往南走,往东走,随便你。隐姓埋名,好好活着。”
我看着那块铜牌,没接。
而后,我慢慢伸手,从怀里小布包中,摸出一张薄纸,一截炭笔。
我低头,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写完,我把纸轻轻推到她面前。
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问我怎么走进他心里——只因我把他当成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第26章崔琰敢不敢为了你,放弃这一切。
她看完那行字,猛地抬起头。
那一下太快了,快到她的发髻都跟着颤了颤。她的眼眶还红着,眼泪还挂在脸上,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全变成了压着的火。
“你这是什么意思?”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针,“你是在怪我和他父亲?”
我没有动。我看着她。她把手攥成拳头,攥得骨节泛白。
我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我想起崔琰靠在马车的角落里,把脸埋进我肩窝,说“不想让我的孩子,活在我活过的日子里。”
我想起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可他的手指在发抖。
我闭了闭眼,忍不住去想,如果那是我的孩子——才九岁,什么都不懂,遭遇了那般不堪的事,哭着来找我,抓着我的手浑身发抖,我会怎么做?
我绝不会捂住他的眼睛,绝不会按住他的嘴,更不会逼着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逼着他去“忘记”。我会疯了一样,把那个伤害他的人撕碎,管他是皇亲国戚,管他得罪不得罪,哪怕拼上我这条命,也要为他讨一个公道。
可他的父母呢?他们让他闭嘴。
我缓缓低下头,不愿看她这副既委屈又强硬的模样。
我很清楚,她嘴上说着为了崔琰,可她给的路,和崔琰为我铺的路,从来都不是同一条。
崔琰让我去吴郡,那是他早早安排好的去处,纵然他会安排人手监视我,可那是最起码是条明确的活路。
可她呢?让我随便往南走、往东走,去哪都好,只要不去吴郡,只要断了崔琰的念想。这哪里是路?这是把我往茫茫荒野里推,是一条看似自由却身不由己的路。
可我要是不答应呢?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那双眼睛里有泪痕,有祈求,有恨,还有一股子虎视眈眈的光。
像一头母狼,护着自己的崽子,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我的喉咙。
她不是在求我,她是在给我最后一个机会。我要是摇头,她会做什么?我不敢想。可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拿起那截炭笔,在纸上慢慢地写。一笔一画,歪歪扭扭的,我把纸转过去,推到她面前。
「若我不答应呢?」
她低头看了一眼,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抬起眼,挑了挑眉,那一下挑得很轻,像是不经意的,可我看出来了,她在忍。忍什么?忍怒,忍恨,忍那股子想把我撕碎的心。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目光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压着,按着,等一个理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若是不答应,我便什么都没有说过。”
话音落,她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和尽数散去,“你也,无法在吴郡活下去。”
她眼锋如刀,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指尖冰凉,刚要抬笔。
旁边忽然伸过一只手,轻轻按在桌角。
杨婉声音温温软软,不高不低,恰好把这股戾气截住:“伯母,气大伤身。这话重了。”
她没偏向谁,只笑着扶了崔母一把,姿态恭顺:“她一个哑女,吓也吓傻了。您先去里间歇歇,喝口热茶,我来同她说。”
崔母看她一眼,脸色沉了几沉,终究是给弘农杨氏面子。
门轻轻合上。
外间只剩我和杨婉。
四面皆是静,烛火一跳,把两个人的影子贴在墙上,挨得近,却隔得远。
她转过身看我。
三个月没见,她还一身素净衣裳,眉眼温软,可眼底沉了许多。
就这么静静望着我,半晌,她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发颤:
“忍冬……好久不见。”
我心口猛地一缩。
她从前她待我亲近,可如今站在眼前,我只觉得陌生,又酸又涩,像心口堵着一团湿棉。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只望着她,眼眶先热了。
她走近一步,语气松快些:“崔伯母的话,你别怕。崔琰既打定主意护你,谁也不能轻易动你。”
我垂着眼,指尖发颤。
她越温柔,我越心慌。我怕这温柔底下,藏着我看不懂的算计。
终是抬起头,直视着她,抬手比划,一字一顿,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你认识崔璎?」
杨婉脸上那层温软的光猛地一暗,半晌才轻轻点头,声音哑了些许:
“他是崔琰胞弟,自然相识。”
我望着她,心口又凉又疼。
我不愿怀疑她,可有些事绕不开。
那日崔璎在我面前,句句戳崔琰的旧伤,末了轻飘飘一句:“杨婉说的,果真没错。”
我一个无依无靠的流民,与他无干,与他无怨,他为何要在我面前,提她的名字?
她是崔琰的未婚妻,她同崔璎能说我什么?
无非是——这个女子,在你哥哥心里很重要云云。
我的手微微发抖,还是硬着心肠,再比划:
「你同他说过我。说我,对崔琰很重要,是不是?」
我怕她把我卖给崔璎当刀子,怕他们借着我,害崔琰。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成了刺向他的刀。
杨婉望着我,没有回答。
她目光慢慢沉下来,像浸了凉夜的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边瓷杯,一下,又一下,慢得没什么章法。
“忍冬。”
她抬眼唤我,声气放得缓,手也停了摩挲,静静搁在膝上。
“你还记得……我曾同你说过,我十四五岁那年,在一场宴上见过崔琰?”
我心头一怔。
是记得的。在颍川时,她同我讲过,说初见崔琰时,只觉世间再无这般人物。
杨婉垂眸,睫毛遮住眼底情绪。
“那时候,我只同你说了一半。”
她声音放得更轻,“我不是一个人去的。与我一同去的,还有我长姐。”
我猛地一怔。
长姐?
弘农杨氏的嫡长女?
她看着我眼底的惊,轻轻点头,“那年我十四,她十七。崔家办秋日宴,请遍关东关西大族。我们杨氏自然在受邀之列。
阿姐盛装打扮了半日,母亲将珍藏的赤金衔珠簪,都插在了她髻上。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才明白,我娘是知道崔氏会相看的。”
她顿了一下。
“宴设在正堂,男女分席,隔一道素屏,看得见人影,听不真切言语。我年少坐不住,悄悄从屏后探出头。”
杨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轻轻放下,瓷底磕在案上,微响。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回忆里才会有的、淡淡的恍惚。
“我一眼就看见他了。”
“那时候他十八九,穿一件月白色的袍子,站在廊下,正跟人说话。旁边也有几个年轻的世家子弟,可他一站在那儿,别人就成了虚影。”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姐姐也看见他了。她没我这般失态,她只是看了一眼,就转过头来,继续跟旁边的夫人说话。可我看见她耳朵红了。”
“回程的路上,她一路没怎么说话。到家以后没怎么吃东西。我娘问她怎么了,她说——
我要嫁他。”
杨婉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改变了她姐姐一生的事。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在场的世家女儿,十个有八个都相中了他,可他只有一个。而我姐姐,是那些人里头,家世最好、容貌最好、最配得上他的。”
她的语气没有炫耀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
“弘农杨氏,关西根基深厚。崔氏虽名望大,那几年却正需朝中助力。阿姐是嫡长女,父亲掌实权,母亲出自陇西李氏。论门第,论势力,杨家不在崔家之下。我姐姐嫁给他,是门当户对,甚至可以说是低嫁了一点点。”
她看着我。
“两家大人心中,早已默许。对外不曾明说,圈内却都知晓:杨家大女,必配崔氏嫡子。”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风从窗缝钻入,灯苗一颤,屋里更暗了一分。
“可他不肯。”
四字轻得像风,飘在屋里,却沉得压人。
我心口猛地一缩。
“他不肯,崔家便拖。今日说他身子不适,明日道他族务缠身,后日又言田庄账册未清。
杨家使人来问,只回:琰儿尚忙,再缓些时日。”
“再缓些。一缓,便是两年有余。”
她的声音终于透出一丝极细的颤,像冰面裂开一道缝。
“阿姐从十七,等到十九。世家女子,年岁最是锋利。外人不会道崔琰不愿,只会暗地揣测——
杨家大女,莫非有什么隐情?
还是婚事早已生变,只是杨家遮羞?”
杨婉指尖攥住袖口,指节泛出青白,“阿姐素来骄傲,从不曾输于人前。可那两年,她变了。晨起对镜,梳着头便怔怔出神,应酬时被人旁敲侧击,她面上依旧端庄,一回府,便将手中绢帕绞得粉碎。她不闹,不哭,不骂。只是一夜夜,枯坐到天明。”
“拖到再也不能耽搁,阿姐只得遵父母之命,嫁入河东裴氏。家世不差,门第不低,可人人都明白——她嫁的,不是心尖上那个人。”
“自那以后,杨家与崔家,面上和气,心底早生了嫌隙。”
杨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没了半分暖意,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可谁能料到,不过数年,崔琰一步步站稳脚跟,声势日隆,清河崔氏也跟着水涨船高。
待我到了议亲之年,遍观世家子弟,再无一人能及他。我父母曾经对崔家再不满,可在利益面前,那些不满算什么?
崔家欠杨家一份体面,又要靠我弘农杨氏在关西的势力撑腰,两下一合计,这门婚事,就这样落到了我头上。”
她笑出了声,肩头微微耸动,却没半分欢喜。
“阿姐知道这事时,我就在跟前。”
杨婉声音陡然压低,低得近乎耳语,目光垂落,盯着案上的灯花。
“忍冬,我这辈子没见过那种表情。我姐姐,那个在人前永远优雅得体的高门贵女,那一瞬间,她的脸扭曲了。不是生气,不是嫉妒,是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心底最深处翻上来了,把她的五官都拧变形了。她咬着牙,眼睛瞪得大大的,手指攥着扶手,指节咯咯响。”
“她看着我,说——你也配?”
杨婉的声音在发抖。
“她说的是我。她的亲妹妹。”
屋里安静了很久。
杨婉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可你知道吗,忍冬,我怪不了崔琰。他和我姐姐从来没有正式定亲。两家人再有意,再半公开,再人尽皆知,又能怎样?他没有写过婚书,没有交换过庚帖,没有下过聘。他什么都没有承诺过,他只是不愿意。
你能说他做错了吗?你不能。可结果是——我姐姐的两年多,就这么没了。”
她垂下眼。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了一件事。崔琰这个人,是空心的。”
“他对谁都没有感情,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只是一直在应付,应付他父亲,应付家族,应付那些想嫁给他的女人。他的心里是空的,谁都住不进去。”
她看着我,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
“可这一次,他没有再拖。我不知道他在崔家经历了什么,也许他父母族老们逼得太狠了,也许他自己也想通了,觉得总要成亲的,娶谁不是娶。他点了头。”
她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同意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高兴,是怕。”
“我姐姐等了两年多都没等到的东西,我什么都没做就等到了。可我知道那不是因为他在乎我。那只是因为——他累了。他不想再跟所有人耗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
“这门婚事,双方大人都满意,全族人都满意。不满意的人只有两个,我和他。哦,还有一个,我姐姐。恐怕只有我们三个不满意吧。”
她抬眼,目光很直,不躲不藏。
“我早就不想嫁崔琰。从知道我姐姐那桩事起,就不想。我瞧着我姐姐,从清雅端方,到后来那般面目狰狞。我怕我也变成那样。怕嫁过去,对着一个空心人,守着一段空壳婚姻,到最后,把自己也熬得扭曲、不甘、怨毒。”
“崔琰不想娶一个不爱的人,我难道想嫁一个我不爱的人?”
她忽的抬眼,眸底没了方才的清明,蒙着一层灰扑扑的涩,像是想起了极不堪的旧事。
声音放得更柔,可那柔里裹着一丝藏不住的厌弃。
“后来,崔璎同我说过他小时候的事。”
“我知道那不是他的错。我不是苛责他,我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忍冬,你换个位置想——那样的过往,若落在一个女子身上,世间男子几人能接受?
我是女子,为何就不能介意?”
她终于转头看我,眼底的涩意散了,“但你不一样。”
我怔怔望着她,没动。
“我看得懂你。你眼里从无世家尊卑,从无那些世俗的偏见,不管他是崔家宗子,还是带着满身伤疤,你都不会另眼相看。”
“崔琰活了这些年,被宗族架着,被规矩捆着,人人都图他的身份地位,只有你,待他是真心。这世间,他只信你,只靠你,也只有你,能拉他出那座空笼子。”
她没有再说下去。
我也垂着眼,没应声。
她话说得越恳切,我越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仿佛要把崔琰的后半生都搁在我身上,还说得天经地义。
可我只是个哑巴,我没想救谁,也没想要担这么重的东西。
屋里很静。外头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等她再抬眼时,眼底已经没了半分闺秀的温软,只剩一层凉薄的亮。
“至于你刚开始问的那个问题——我和崔璎说了什么?是不是关于崔琰重视你的那些话?”
她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没错。我和崔璎在赌。赌的就是——崔琰敢不敢为了你,放弃这一切。”
“崔璎要的是崔琰弃了宗子之位。我要的是他娶不了我。这两件事,本就是同一个结果。他若弃了宗族,自然就娶不了我,我和崔璎想要的东西不一样,可我们想要的,都系在他一个人身上。”
说到这儿,她忽然停住,睫毛轻轻一颤。
屋内的光半明半暗,落在她眼尾,竟显出一点近乎残酷的清醒。
“我真正敢赌的那一刻,不是听来的,是亲眼见的。”
她顿了顿,喉间极轻地动了一下。
“三个月前,我从关西赶回颍川,一路不敢停歇,跋山涉水,可等我真正站在那间房内,看见躺在床上的你——”
她忽然停住,呼吸极轻地一滞。
“你那时候,已经只剩半口气了。”
杨婉的目光直直扎进我眼里,没有半分闪躲。
“可即便如此,崔琰他……依旧不放手。他宁可顶着全族的压力,拖着一身麻烦,也要把你带回邺城。”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里有释然,有后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赌徒终于翻开了底牌之后的松快。
“崔琰是什么人?
他克制,他疏离,他从不强人所难,更不会为谁乱了步调。
可他偏要强留你。连你快死了,他都不肯放手。”
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从那一刻我就知道。他不是喜欢你,他是离不开你。”
“也是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拿你赌,是有胜算的。”
屋内静了一瞬。
烛火明明灭灭,映得她眉眼深浅难辨。
“世人不懂他,只当他温润端方,是天之骄子。
可崔璎懂。他自以为样样不输崔琰,才干、容貌、母家势力,只因为是次子,一辈子都要低头,他看中的嫡女,背地里说:「我怎会嫁庶子?难道要我同他母亲一样,一辈子抬不起头?」”
杨婉的声音冷了几分,“妒恨,本就是最清醒的注视,他从小看着崔琰被架在高处,他比谁都清楚,他这位兄长,内里早就空了。”
“所以他也敢赌。赌你是崔琰这辈子唯一的破绽。赌你能让他,连宗族都不要。
他那日在你面前提崔琰的旧疤,不是冲动,是他算准了崔琰会回来。他对你的那些好,全是做给崔琰看的,就是要激怒他,逼他疯,逼他和家族决裂。”
我望着她,心口一点点发紧。
“如今,你若在吴郡安稳活下去,他一定会弃了崔家,来找你。
这不再是赌,是必然。”
她指尖按着案沿,一下轻似一下。
“我们这样的世家子女,生来就是棋子。崔琰是嫡长,被架着活;崔璎是次子,被压着活;我是次女,被人安排着活。个个没半分自在。”
她抬眼扫我一瞬,又垂落,“我们三个,都想挣一条自己的路。他要他的势,我要我的归宿,崔琰要挣脱这身枷锁。”
她停了停,“而你,是劈得开这牢笼的唯一刀刃。”
她指节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层温温柔柔、客客气气的壳,像是被自己这句话,从内里敲裂一道细缝。
她忽然低低嗤了一声,声音轻下去:“忍冬,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她轻轻抬眼,“就算我把这些心计全摊在崔琰面前,告诉他,我和崔璎怎么赌、怎么算、怎么拿你当注、怎么在背后推他逼他——他也会甘之如饴。”
她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他爱你爱到这个地步,出头、废婚、弃族、做庶人,全是他自己选的。
这便是他要跟你在一起,该付的代价。”
话说到这里,她那股狠锐忽然就松了,像一根绷紧的弦,泄了劲。
她收回目光,手指慢慢松开,垂在膝头,语气重新软下来:
“我自私,也胆小。我不出头,只借势,可我从没真心想害你。”
“我只是不愿像姐姐那样,被一桩婚事熬得面目全非,一辈子拧巴。”
她抬眼望向窗外夜色,眸里第一次浮起一点亮,像真看见了远方。
“我心许的人在江东,是四大姓一流的门户,家世清贵,根基稳当。没了崔琰这桩婚事,以我弘农杨氏的门第,嫁过去,顺理成章。”
话音一落,她像是被那点光亮烧得急了。
她忽然探身,双手一合,将我搁在案上的手紧紧攥在掌心。
“崔伯母的话,你三思。崔琰既让你去吴郡,必拼了命护你。你听我一句,去吴郡,最安稳。”
我垂着眼,心底一片冰凉。
被她包住的手,僵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原来如此。
我在吴郡安稳,崔琰才好彻底放下宗族,放下身份,奔我而来。
我若不走,他便时时牵挂,时时回头,断不了这根线。
她算得真清。
算尽了每个人的心思,每个人的去处,唯独没问过一句:
「忍冬愿不愿意。」
我愿不愿做这枚棋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近乎残忍的坦诚。
我心里有个声音,很小,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她赌赢了。崔琰确实敢。
可然后呢?
她赢了,崔琰赢了,崔璎赢了。所有人都赢了。
只有我,被放在这张赌桌上,翻来覆去地看,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当这张牌。
原来从颍川到现在,每一步、每一次靠近、每一回“好意”,全是算计。
她温柔、得体、说得句句在理,可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我一句。
她替我想了,替我决定了,替我把崔琰的好掰开揉碎,一桩一件摆在我面前——你看,他为你做了这么多,他是这世上对你最好的人,你怎么能不跟他在一起呢?她没有说出来,可那意思就在话里,像水里的石头,沉在那里,清清楚楚的。
我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拧。
她说的那些,我都知道。崔琰为我做了什么,为我舍了什么,为我担了什么,我比谁都清楚。他把嫡长之位都舍了,把自己从崔氏的族谱上剜下来,把几十年的前程一把火烧了——都是为了我。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
可我不爱他啊。
崔琰爱我,我就该感恩戴德?崔琰为我舍了一切,我就该以身相许?
她说了那么多,每一个人她都想到了。甚至连崔璎意愿都顾及到了,她想了所有人,唯独没有想我。
在她心里,我大概不是一个需要被问的人。我是一个被爱、被保护、被安排、被决定的人。我需要被问吗?我最好的安排不就是和崔琰在一起吗?崔琰对我这么好,他为了我可以连命都不要,他爱我,这就够了。我还需要什么意愿?我还能有什么意愿?
一个流民,一个哑巴,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喊不出的东西——她的意愿,算什么第27章“他宁可折了崔琰,也不会容你毁了他一辈子的体面。”
我缓缓抽回被她攥着的手,就着案上残纸,提笔写下一行字。
「你们的输赢,与我无关。我不是筹码。」
杨婉脸色一滞,张口欲言,似要解释。
可门扉恰在此时打开,崔母直接进来了,她进门先不看我,只眼尾轻轻一压,眸光冷锐地扫了杨婉一瞬。
杨婉被这一眼扫过,眼睫往下垂。
崔母走到我面前,从怀中取出几样东西,轻轻放在案上。
一封封好的信函、一只素面锦囊,囊口微露,里头是沉甸甸的饼金,还有半块雕着王氏纹章的鱼形木符。
“忍冬,我不瞒你。”
她声音压得低,压下了方才的凌厉,“琰儿把你看得极重,从这里到吴郡一路,都是他亲自安排的护卫,寸步不离,我的人明着带你走,绝无可能。”
“但你也要明白。琰儿护你再紧,一路安排再周全,也没用。
这家里真正掌实权的,是他父亲。他不过是个日日操劳、撑着门面的嫡子,事做得再多,最终决断,仍在他父手里。”
她顿了顿,字字如冰:“他父亲这一生,最重宗族颜面,他教儿子、养儿子,图的是崔氏荣光,是后继有人,是绝对顺从。
若崔琰真为你弃族离宗,那不是叛逆,是打他父亲的脸,是辱他半生教管,是宣告他一辈子的失败。对他那样的人而言,这比丧子更难容忍。
他宁可折了崔琰,也不会容你毁了他一辈子的体面。”
她往前微倾,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沉:
“你若留在吴郡,必死无疑。到那时,琰儿不仅救不了你,还要把自己一并赔进去。”
她指尖点了点那半块木符,语气放缓:“这是我太原王氏的家符。你到吴郡后,寻城西「裕和商铺」,报此符,自有人接应。你想要新身份、路引、籍贯文书,他们会以王氏门生、远亲的名义,给你彻底置办妥当,干干净净,无迹可查。”
又将那封信与锦囊一并推过来,“江南任何一处,你只需递信过去,王氏在南方各处皆有铺面、田庄。我会让人以王氏私产的名义,替你置地、建房、落籍,不涉你名,不留痕迹。囊中饼金,足够你置办家当,衣食无忧。”
“你不必立刻走,等到吴郡,寻个空隙,自己择机离开。”
我垂着眼,指尖蜷缩。
知道她是怕我闹僵,怕我被逼到绝境后,真与杨婉站在一边,坏了她的全盘算计。
她见我不语,抬眼盯我,目光再次锐利起来,“我儿性子,我最清楚。他如今对你掏心掏肺,不过是你一直在他跟前,他执念难消。你走之后,我便告诉他,是你自己弃他而去,另寻生路。”
“以他的性子,得知自己抛家舍业要护的人,竟不把他放在心上,只会觉得羞耻荒唐。用不了多久,便会断了念想,回头专心宗族事务。”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你只要藏得妥帖,三两年寻不到人,这事自然淡了。你也不必怕他报复,琰儿从不是纠缠不休的人,知你主动离开,只会觉得不值,淡然置之。”
“情爱本是一时情热,烈火烹油。等时日一长,风波过去,他终究会明白,家族、责任、门第,远比一时情爱沉重。”
话毕,她斜扫杨婉一眼,杨婉垂眸屏息,再不敢多言。
“我给你新身份、新去处,放你一条活路。”
崔母声音沉定,落下最后通牒,“你若不走,留在吴郡,只有死路一条。”
我望着案上的锦囊与木符,心口发紧。
如今我还有选择吗?
一个要我留,一个要我走。
我的命,好像就被这两方贵人,你拉我扯,撕得四分五裂。
为什么非要对我下手?
我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哑巴,只想寻条活路。
可他们偏要把我卷入这盘棋,横竖都落不得好。
心里头像被潮水淹着,透不过气,可崔母那句“死路一条”,比什么都有威慑力。
我脑子里乱得很,只一件事清清楚楚:如今这世上,我只剩小禾姐了。
原先是为小禾姐和陈望,才想着往南边去。有他们在,南边才是归处。
如今陈望没了,小禾姐在哪,我便在哪。去哪都一样,江南也好,别处也罢,都无所谓了。
我压着眼底的热意,转身出了房门,沿着官驿廊道回到隔壁屋。
小禾姐正坐在凳上,见我进来,立刻起身迎上来:“忍冬,怎么样?她们跟你说了什么?”
我鼻尖越发酸涩,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定定看着她,抬手慢慢比划着:
「你想去哪里?你去哪,我便跟你去哪。」
小禾姐看着我的手势,先是一怔,盯着我看了片刻,眼神慢慢沉下去,才缓缓点了下头,一下子全明白了。
她眼眶红了,声音也低了下来:“忍冬,我知你不喜崔琰。他对你那般心思,我都看在眼里。他如今能忍,是还顾着体面,等真到了吴郡,四下无人,他若要强逼你……”
她顿了顿,喉间发涩,目光飘向窗外,像是想起了很远的地方:“我想平安了……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再回头看我时,她已经拿定了主意。
“我们去上虞吧。那地方离会稽近,山远水静,不大不小,正好藏身。也好把平安接回来。我们置个小屋,种几亩田,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望着她,轻轻点头。
没有半点犹豫。
杨婉要我做棋子,崔母要我当退路,只有小禾姐,是真真切切想和我一起活。
那就去上虞。
离开这盘烂局,只跟着她,寻一条活路。
自邺城动身,水陆兼程,一路换车换舟,整整十七日,才抵了吴郡渡口。
十一月中旬的江风裹着潮气扑面,嬷嬷先一步跨上岸,回身来扶我,“娘子慢些。”
空气里混着江水腥气、柴烟,还有街边蒸糕的甜香,往来人多是窄脸削肩,说话调子弯弯绕绕,与中原言语截然不同。
两辆青布篷车候在树阴下,护卫立得笔直,北地汉子的身板沉默冷硬,与周遭吴地人格格不入。他们不说话,只自然而然把闲人挡在几步之外。
上车入城,街巷窄而密,最终停在城西一条静巷。
推门一进,院落早已收拾得齐整干爽,青石板扫得洁净,院角草木修剪得当,连菜圃土垄都翻得平整有序。
嬷嬷垂手站在一旁,“郎君早有吩咐,娘子在此安心住下,衣食柴炭按月供给,西郊二十亩水田也已佃出,生计不必费心。”
她稍稍一顿,目光轻缓落在我身上,依旧是得体笑意:“只是近来外间不甚太平,娘子若要出门,老身自当陪同。院中弟兄们也是奉命守护安危。
她语气过渡的自然,“娘子日常起居,自会使人据实回禀郎君。”
小禾姐脸色微沉,“我们不过寻常妇人,哪用这般戒备?”
嬷嬷眼睫微垂,语气依旧平缓:“郎君只是一心为娘子周全。”
话音落定,她便侧身让开半步,语气妥帖:“一路辛苦,娘子先用些热食。夜里安置在东厢,床褥炭火都备齐了,缺什么只管吩咐。”
她引我们来到正堂,桌上摆着粟米干饭、一碗菌菇肉汤、两碟酱菜,旁边另添一碟新鲜点心:桂花蒸糕、糖炒栗仁、藕粉圆子。
“郎君吩咐,娘子喜食南方的甜点,这是吴郡入冬常吃的小食,娘子且尝尝,若吃得惯,往后老身让人日日换着样,得空也带娘子去街上寻些新鲜的。”
饭后,又带我们来到东厢,屋内宽敞干净,炭火烧足,青布帐幔,软褥铺得厚实。
我与小禾姐相对无言,草草洗漱便歇下,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次日一早,小禾姐便按捺不住,开口问道:“郎君说的水田,如今在何处?我们想去瞧瞧。”
嬷嬷笑着应下:“姑娘心细,老身这就陪二位过去。”
出了院门往西走半盏茶,便是那二十亩水田。初冬田面空茫,田埂修得笔直,显然早有人打理得一丝不苟。
小禾姐站在田埂上,眼里亮了亮,手不自觉伸出去,想触一触泥土。
嬷嬷立刻轻声拦了:“郎君早已安排好佃户,开春有人种,秋日有人收,娘子坐等收成便是。”
小禾姐手一顿,“你们什么都备下了,那我们做什么?”
“二位只管安心住着,养足精神就好。”
小禾姐脸色沉了沉,没再多说。
一路回院,见后院空着一块菜圃,她脚步顿住,又生出指望:“那我们自己开块小菜园,种些葱蒜青菜,总使得吧?”
嬷嬷轻轻摇头:“这些自有下人打理,娘子别累着。”
“我不是怕累,我是闲不住!”小禾姐声音急了些。
“郎君吩咐过,不让二位受半分辛劳。”
我上前一步,对着嬷嬷比划:「那我们可以做些清闲点的活儿,我懂药理,想去药铺帮工,绝不惹事。」
嬷嬷脸上笑意淡了些,依旧温和却坚定:“药铺人多杂乱,不妥当。”
我再比划:「可以让护卫跟着。」
她唇线微抿,语气沉了半分:“外间终究不安。郎君特意叮嘱,不能让娘子涉险。”
小禾姐忍不住接话:“我什么险没见过?不过是想找点事做……”
正对上嬷嬷锐利的眼神,小禾姐沉默片刻,退了一步:“罢了,外间不去。我与忍冬绣些帕子荷包,托人上街换些零碎钱,总可以吧?”
嬷嬷仍是摇头,语气已不容商量:“郎君给的月钱足够花销,不必做这些。外头人来人往,容易生出事端。”
小禾姐喉间一堵,半晌才哑声叹:“我们是干活儿的人,不是养在笼子里的鸟儿。”
嬷嬷垂眸避开她的目光,只软声安抚:“姑娘若闷,隔三差五老身陪你上街逛逛,看看景致、买些吃食。只是营生……就不必了。”
小禾姐再也没话说。
夜里熄了灯,她到我枕边,“这日子虽然吃穿不愁,可手脚像被捆着,喘口气都不自在。”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攥住我:“正好虞苕都在这儿,咱们明日去见见他们,一来探探故人,二来也瞧瞧,他们到底是真看管,还是只装样子。”
一整夜,她都在心里盘说辞,翻来覆去琢磨怎么开口才不惹人疑。
次日午后,嬷嬷刚送了新烤的栗糕,小禾姐深吸一口气,“嬷嬷,我们在吴郡有个旧识,叫虞苕,还有她义父孙歪头,都是当初崔郎君亲手安置的。我们与她交情不浅,如今到了这儿,想去见一面,问个安,也……”
她话还没说完,嬷嬷已经颔首,“老身晓得。郎君临行前特意吩咐过,虞娘子与孙翁那边,娘子若是想去,随时可以安排。”
小禾姐当场愣住,一肚子说辞全卡在喉咙里。
嬷嬷微微躬身:“车驾已在巷外等候,护卫也跟着,娘子放心便是。”
马车出了西巷,便扎进热闹街面。
行了小半条繁华街市,车在一间铺面旁停稳,青布棉帘厚实地垂着,门头黑匾:
「孙氏漆烛铺」。
左右相邻的是米店、布庄、杂货摊子,人来人往,脚步杂沓。
檐下两个汉子缩着脖子烤火,低声扯着闲话:“孙家烛耐用,就是掌柜的闷葫芦一个。”
“里头娘子手巧,那烛花捏得跟真的似……”
话音忽然卡断。
两人眼角扫到我们随行之人衣襟下微鼓的轮廓,当即闭了嘴,埋头往火边缩了缩。
嬷嬷先下车,扶我落地。小禾姐拢了拢棉衣襟,四下望了一眼。
掀帘入铺,一股温蜡混着生漆的厚重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光线略暗,柜上一排排烛码得齐整,旁侧堆着漆料、竹灯骨、干灯芯,地上放着几只收口的漆盒。
孙歪头坐在柜后,一身厚布短打,外罩一件旧棉背子,他本是做棺材的出身,眉眼间带着几分沉冷死气,如今周身倒裹着烟火气。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扫来,算盘停住,珠子静得突兀。
他慢慢站起身,只沉沉点头,哑声道:
“来了。”
抬手往后面一让,不再多言。
穿过铺面进作坊,长案上熔蜡小锅温着,模具线剪摆得整齐,地上漆桶码放有序。
虞苕正俯身按着烛坯,听见动静直起身。
她穿一身厚实青布裙,袖口挽至肘弯,手臂紧实,肤色比从前深了些,整个人看着结实康健,脸上干净没脂粉,只一双眼透亮。
她一眼看见我们,人先顿住,眼尾瞬间就红了。
小禾姐哪里还忍得住,几步上前攥住她的手,声音一哽,眼泪先掉下来:“小苕……可算见着你了!”
虞苕也鼻头发酸,反手紧紧攥着她,又看向我,眼圈泛红,轻轻点头。
“快坐,快坐。”
她忙乱地抹了把桌子,又去搬凳子,“我这地方小,委屈二位了。”
小禾姐擦了擦眼泪,笑道:“这叫什么委屈,能踏实坐着就好。”
虞苕忽然一拍额头,掀帘出去,对着前面柜口喊:“爹,你去朱记酒楼买几样熟肉回来,再捎点蒸糕,要好些的。”
孙歪头正闷头整理烛架,闻言“嗯”了一声,随手摸了几文钱揣进兜里,对我们略一点头,掀帘便出去了。
小禾姐看得眼热,拉着她笑道:“你们倒处得亲。”
虞苕笑了笑,去灶上提铜壶,风掀动棉帘,护卫的身影在帘外一闪而过。
她提壶的手微顿一瞬,随即稳稳倾出热水,姜糖水滚着热气,倒出两碗,香气冲鼻。
“平日里生意忙,烛、漆、模子样样离不得手,没空起火做饭。都是爹张罗吃食,他手艺也一般,索性常去街上买,省事。”
她语气轻松,挽起袖子往小灶边走:“我再给你们炒两个吴郡小菜,都是家常的,不费事。”
小禾姐立刻跟上:“我帮你烧火!”
我也上前,拾掇案上青菜,掰去老根,捋净黄叶,递到她手边。
灶下火种引着,木柴噼啪一响,火苗舔上灶底。虞苕执铁铲,倒油、下菜、翻炒,动作利落,锅铲碰着铁锅,叮铃脆响。
菜刚盛进粗瓷盘,帘子一挑,孙歪头进来,手里拎着两包油纸。
一股卤香先漫进来。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解开绳结:卤蹄髈、酱牛肉、细切糟鱼,还有一碟蒸糕。
虞苕擦了擦手过来,一看便笑了:“今日倒舍得下本,买得这般厚实。”
孙歪头只闷声应:“你们来。”
她拿起筷子,拨了拨肉,又道:“往常都拣实惠的买,今日倒挑肥嫩的来,定是怕怠慢客人,爹虽嘴笨,心倒细。”
孙歪头听了,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扯了一下,又赶紧沉住脸。
我看着他默默把糟鱼细刺剔净,推到虞苕面前,又给各人碗里夹肉,动作沉稳,话不多。
忽然就怔住了。
宋老爹若还活着,约莫也是这般年纪。若是太平日子,我跟着他在山里采药,义庄验尸,傍晚归家,围一桌粗茶淡饭,他也会这般,把好的往我碗里夹。
心口一暖,紧跟着一酸,眼眶微微发潮。
只静静看着他们,一口饭慢慢嚼着,说不出的滋味。
小禾姐端着碗,眼眶也热了:“想当初在路上,谁能想到还有今天……能安稳坐在一起吃饭。”
虞苕点点头,轻声道:“都是托崔郎君的安排,也托二位的福。我与孙老爹如今有铺有活,能挣钱,能落脚,再也不用颠沛。”
她说着,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说起来……崔郎君怎么没同你们一道来?以他的性子,断不会放你独自南下。”
小禾姐叹了一声,夹了口笋干慢慢嚼:
“说来话长。这崔郎君也是个死心眼,娶不了忍冬做正妻,竟自请脱离宗族,甘做庶人。他爹哪里忍得这个,一口咬定是忍冬勾着他,动了杀心。”
她顿了顿,又叹:“他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他爹把他看得死紧,他没法子,只能先把我们送出来避祸,自己在邺城顶着。等风头过了,他再来寻我们。”
虞苕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眼尾轻轻一挑,神色只怔了一瞬,便很快平复下来,只淡淡应了一声:“……哦。”
她抬眼往门口掠了一眼,“难怪外头跟着这么多人。”
一旁一直闷声吃饭的孙歪头却再也沉不住气:“他这是自寻死路。”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又转回去,“嫡长子之位,何等分量?他竟为了一个女子,弃之不顾?崔氏百年门阀,宗族颜面、嫡长传承,从来比儿子的性命更重。他如今敢弃嫡位、叛宗族,是拔了崔氏宗主的逆鳞,毁了整个家族的体面。”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那崔宗主绝不会放他离开邺城,更不会容你们在江南安稳度日,你们在他眼里,已是必须除掉的祸患。”
话音落下,满屋饭菜热气,都似凉了几分。
虞苕脸色微变,终于露出了真切的惊色。
小禾姐握着筷子的手一紧,张口就要说:“不瞒你们说,我们也没打算长待——来的路上,崔郎君他娘就见过我们,话里的意思是……”
她刚说到这儿,我心里猛地一紧。
上虞、离开……这些话半句也不能在这里说透。孙歪头和虞苕眼下可信,可无论哪方的人追查到这里,威逼拷问之下,谁也难保周全。到时候,连他们俩都会被连累。
不等她再往下吐字,我伸手在桌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指尖用力扣了一下。
小禾姐一愣,侧头看我。
我对着她极轻地摇了摇头,示意她闭嘴。
她瞬间明白了,到了嘴边的一大段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含糊带过:“……就是,吴郡这边看着安稳,其实也未必长久。我们也想着,实在不行,就换个地方避避。”
虞苕只静静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回到宅院不过六日,变故果真来了。
那日我与小禾姐正在后院菜圃边发呆,院门外忽然传来模糊的人声。
“……把人交出来。”
守院护卫语气平稳,分毫不让:“此地由我等值守,无主君亲令,不得带人。”
“主君?”对方冷笑一声,“你们的主君,在邺城还做不了崔家的主。这是宗主的意思,识相点,别给自己惹祸上身。”
“宗主之命,我等自会上报。”护卫语气不变,“但在此之前,院内之人,分毫不能动。”
“你们敢抗宗主令?”
“我等只奉主君亲令。主君未开口,谁也带不走人。”
一阵沉默,像是有人在权衡。
片刻后,一声冷斥:“好,你们等着。”
脚步声渐远,院门重归安静。
小禾姐脸色发白,攥着我的手腕,指尖都在抖。
我站在阴影里,心一点点沉下第28章瓷人活了,反倒露出一身野气
【朋友们,节奏快起来了啊】
第二日夜里,事就变了。
我睡到半夜,忽被一声闷响惊醒,像斧头砍在木头上,咔嚓一声,门闩断了。紧接着是脚步,不止一个人。
还没来得及起身,外头已经打起来了。
兵刃碰在一起,不是戏文里那种叮叮当当的脆响,是闷的,沉的,铁砸铁,每一下都像砸在骨头上。有人闷哼,有人倒下去。
我听见刀砍进肉里的声音——那种声音很难形容,像剁骨头,又钝又黏,听得人胃里直翻。
小禾姐一把抱住我,她在抖,一只手捂着我的嘴,另一只手搂着我的肩,把我整个人箍在她怀里。她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咚咚咚的,快得像擂鼓。
外头的声音停了,像一刀砍断了琴弦,余音还在空气里颤,可已经没了后声。
门被推开。
嬷嬷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
灯光照进来,照见她半边脸。她脸上有血,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角,衣裳袖口破了一道口子,可她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呼吸都没乱。
“娘子受惊了。”她声音平平的,“几个不长眼的东西,已经处置了。无碍。”
廊下正有人抬着什么东西过去。黑乎乎的,长长的,用布裹着,可布没裹严实,露出一截靴底,还有一摊暗色的液体,顺着抬杠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在灯光里泛着黑红的光。
嬷嬷把灯放在桌上,走到我们跟前,蹲下来,看着我惊恐的眼睛。
“娘子,”她声音不高不低,“护卫们应付得来,您不必忧心。”
外头又抬过去一个人,这回没裹布,一张脸仰面朝天,眼睛半睁着,嘴角挂着黑红的血,已经凝了。那人的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着,像是被人拧断的。
我认出了那张脸。是前日守前院的护卫,话很少,站得最直的那个。
嬷嬷起身,走到门口,对廊下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她语气平稳,像在安排明日的膳食。
片刻后,她转回来,脸上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神情。
“明日会换一批人来。娘子安心歇息,有老身在此,出不了差池。”
小禾姐整夜没睡。她坐在榻上,抱着膝盖,眼睛盯着门口,每隔一阵就问一句“你听见什么没有”。
天亮的时候,嬷嬷端着早膳进来。粥是热的,小菜摆得齐齐整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走到廊下,地已经冲过了,青砖上还汪着水,顺着砖缝往下渗。可墙角那一片,砖缝里的水是淡红的,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腥气。
前院站着几个生面孔。衣裳和昨日的护卫一样,腰间的刀也一样,可脸不一样了。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回邺城的路上。袁家的人来刺杀,崔琰的护卫也是这样,前一刻还活生生的人,下一刻就倒在血泊里。
如今新的护卫补上来,一样的衣裳,一样的刀,一样的站姿,一样的沉默。
他们被调教得如同利器,只认主令,不认性命。
像水,舀走一瓢,又满上一瓢。
我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冬天站在旷野里,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人吹透了,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这些世家贵人,究竟拿什么驯出这般死士?
是口粮,是庇佑,是乱世里一点活下去的依托,或是层层捆死的尊卑规矩。
人命如草,任人驱使,只为了上层的恩怨厮杀,世家的私斗送命,死了便换下一个,无声无息,埋了便罢。
这世道像一张吃人的网,权贵端坐其上,随手拨弄,底下人命成堆损耗,轻得不如尘土。
嬷嬷从屋里出来,见我站在廊下发呆,走过来,把一件披风搭在我肩上。
“娘子,外头风凉。”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进去罢。粥要凉了。”
这样的厮杀,接连闹了三五日,一批又一批的人死在暗巷里、廊檐下,尸身拖走一批,又来一批,血流在地上,干了又湿,从未停歇。
一周后的夜里,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纸噗噗响。远处的夜里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叫得很急。
小禾姐眼底满是熬出来的红血丝,终于绷不住,“忍冬,我们走,立刻离开这。两边的人都在不停送命,再待下去,只会连累更多无辜之人。”
她看着我,“我们不是崔琰的人。我们是我们自己的。”
我看着她,手心冰凉。
我从没想过要卷入崔家的事。当初救崔琰,是我自愿,可他父母,从未把我当人看。
如今落到他家手里,却被两头撕扯,在这些贵人眼里,我和那些护卫们的性命轻如草芥。
我救人是情分,他们害我,却好像理所当然。
既然他们先无情,我便不必再有半分心软。
那就借着崔母暗中放行的由头走,把她的心思摆到明面上,杀意归他父亲,放行归他母亲。
就让他们母子猜忌,父子拉扯,自行缠斗去。
我只是脱身,从未害过谁。
就算日后崔琰追上我,这事也怪不到我头上——是他父母一手安排,是他们先把我当工具,是他们自己窝里反。
第二日,我让小禾姐传话出去,邀虞苕与孙歪头来院里闲坐饮茶。
虞苕一进门,就笑盈盈掀开盒盖,里头是吴郡有名的桂花糖糕、枣泥酥,还有一碟蜜渍金橘。
“知道你素日喜甜,”她捏起一块糖糕,递到我手里,“这些都是吴郡老字号的点心,我从小吃到大的。这几日你不好出府,我特意绕远路去买的,你尝尝。”
几人闲坐闲谈,说些乡里琐碎、市井小事,气氛平和如常。
待到告辞时,孙歪头随口开口:“我近日奔走烛货生意,要往山里运送烛蜡,山路远,脚力不够。你那头驴平日少用,暂且借我几日便可,用完就送回。”
我应声应下,就这般顺势将灰耳借了出去。
两人告辞离去,院门轻轻合上。
院里静下来,我点亮灯火,慢慢研墨,提笔写信。
崔琰:
并非我不愿留在吴郡,是此地从来容不下我。
你父亲杀意难消,刀兵夜夜临门,你的母亲私下寻我,暗中做主放我一条生路。借她名下私铺,替我备妥身份路费,悄悄遣人送我离开。
逼我远走的是你父,放我脱身的是你母。
因果皆在崔府,与我无关。
不必寻我。
忍冬
又及:那些护卫,你不要为难他们。是你母亲下令送我,他们拦不住,也做不得主。
当夜写完信,我把封好的信递给嬷嬷。
嬷嬷接过,眼里透出掩不住的笑意,“娘子有心了,明日便顺着驿路递去,必定送到郎君手上。”
这两日府里的戒严渐渐歇了,连日的刺杀都已平息,外头安静下来。
可崔父的心思捉摸不定,谁也说不清杀机什么时候会再来。
第二日一早,小禾姐开口同嬷嬷说,连日困在院中闷得太久,想往绸庄走一趟。
她笑着讲明缘由,“天渐渐冷了,想挑几段上好绸子,裁些厚实布料,给我俩做冬衣。这些日子劳你们费心照看,里间伺候的嬷嬷、下厨的厨子,个个都周到体贴。我针线熟,打算每人亲手缝一件贴身小衣,略表心意,特地去挑些软和的料子。”
嬷嬷犹豫半晌,估计也怕看管太紧,闷得我们心生怨怼,回头惹崔琰不快。她又多加了一队护卫随行,人手比平日更密,一路护送,由着我们去往裕和绸庄。
绸庄在巷尾,门面不扎眼,黑木门磨得发亮,青瓦缝里长着小草。掀门帘进去,一股子蚕丝、皂角、樟木的味道往鼻子里钻,混着日晒后的织物味儿,热烘烘的。
堂里铺开,几匹吴绫、越布挂在梁下,五颜六色垂成排,风一吹微微晃。
几个伙计低头理布,手里的剪刀咔嚓剪布,针线簌簌穿,有人吆喝着报数,生意看着着实火。
柜台后站着掌柜,四十来岁,他抬眼扫过来,堆起笑:“两位小娘子,挑绫还是挑布?”
我上前一步,摸出怀里的鱼符往柜上一放。
掌柜扫了一眼,笑着侧身:“二位娘子随我来。”
他转身往后走,我和小禾姐跟上去。前堂和中堂之间立着素绢屏风,绘山水云纹。
屏风后是女眷试布的雅间,外男不得入。
四个死士跟在身后,手按刀柄,眼珠子四下扫,他们跟到门口,脚钉在门槛外头了。
里头全是女眷。梳双髻的仆妇,戴漆纱冠的娘子,挑布的,量布的,三三两两坐在草席上,里头一个管事娘子抬眼瞥见他们,眉头拧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外头那几位,这是女眷选布的地方,要买布让家里娘子来。”
四个大汉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从刀柄上松开了,攥成拳头,又松开。
我回头看了一眼,拉着小禾姐进去了。
掌柜关了木门,收了笑,躬身行礼:“夫人早有吩咐,在此等候。”
门外进来两个粗布仆妇,捧着荆钗布裙、麻鞋、青布头巾。上前就伺候我们换衣。锦衫褪下,换上粗布短襦、大口绔。头发打散,挽成低髻,插上木钗。
掌柜取来麻纸与墨笔,往前一推:
“娘子不便说话,有事落笔写明即可。眼下要改籍易名,主家在江东余姚、会稽、钱唐皆有私田庄契,身份任凭自取。”
我指尖按着纸面,心头忽然记起旧事。
早年余音曾说起,自己笔下的主角,取自一句诗:“万木凋零尽,知经几度霜。”名字里必要带一个「霜」字。
我提笔落下二字:「沈霜」。
掌柜看过,当即取私籍竹简,落笔登记,摁上商号木印备案。
随即抬眼看向小禾姐,伸手示意纸笔:
“同行之人,名号如何登记?”
我抬手对着小禾姐简单比划,“你也改姓沈。扮作姐妹,方便走动。”
掌柜便又写一简,注「沈禾」,注为同族姐妹,一并盖印入簿。
接着铺开地契文书,沉声说道:“余姚已有备好的庄宅,可直接落脚,娘子是否登记领用?”
我摇手否决,落笔写在麻纸上:「庄宅尽数变卖,折算碎银交付即可,不需留田契。」
掌柜目光一动,开口试探:“庄宅尽数折现,那二位打算去往何处?”
我落笔写字:「照旧往余姚,投奔远亲。只是借住而已,用不着私宅田产,折成银钱便够。」
掌柜扫过字迹,再不疑心,点了点头:“既是投奔亲友,说得通。那便照旧送二位去余姚。”
他不多盘问,转身入内账房。片刻拎出粗布钱囊,里面串好的铜钱、压实的碎银捆得紧实,递到我手里。
他转身出去,低声嘱咐巷口护送的人手,只传一句:送到余姚。
随后推开后门:“角门直通后巷,上车便走,人手在外候着。”
我拉着小禾姐低头走出,护卫跟在两侧,送到车前。
我俩掀布帘坐进篷车,待车帘一落,隔绝外人耳目,小禾姐立刻凑近车夫,低声改口:“不走余姚,往京口走,快!”
车夫愣了愣,扬鞭一甩。
篷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拐进窄巷,三转两转,便驶出闹市。
我心里慢慢盘算。
崔琰未必会来找我们。
现下邺城家事纠缠,他自身尚且脱身不得,未必有空沿路追索。
可凡事总要往坏处多想一层。
万一他当真动了寻人的心,依着绸庄的说辞,头一处必会追去余姚,继而想起小禾姐的孩子留在会稽,定会断定我们迟早折返寻亲,重兵封死会稽全境。上虞贴着会稽地界,更碰不得,早晚被一并搜彻。
好在那封信早已铺好退路。
他若不找,便各自安生;他若恨,也怪不到我头上——逼我动身的是崔母,扯不开、怨不上。横竖罪名落不到我身上。
所以才故意明面报余姚,私下改道往京口。
就算日后查到车夫,也只记得去往京口一路;我们在渡口反复换船改路,悄悄渡江奔扬州深山,那处皆是散住流民,不入官籍,山路错综,没有规整驿道,世家私兵懒得进山排查,眼线伸不进来。
他若困在会稽、余姚空耗搜寻,或是干脆不愿再来,于我们都是稳妥,等风声慢慢淡下去,再寻机会去上虞,筹钱赎回平安。
我们先坐车赶去京口野渡,换小船混在商船里渡江,水路绕开巡检,陆路专走乡间小道,车船接连倒换,沿途不住更名落脚,几番辗转折腾,一路把行踪搅碎,方才入了扬州地界。
十一月中旬的扬州,江雾沉湿,寒气不似北方干冷,是黏在皮肉上、往骨缝里钻的潮凉。沿江村镇烟火不散,赶路的商贩、上岸的船户、乡里农户往来不绝。
我们落脚在扬州郊外山脚,寻了一间流民转手的旧院。院落不大,却敞敞亮亮,土墙木架,小院围着半圈柴篱,两个人住绰绰有余。
原主欠了债急着脱手,作价一贯三百文,钱银当面点清,私下交割,不问籍贯,不录名册。此地多是上岸散户、外乡流民,户籍杂乱,村正收了小钱便闭眼不问,邻里各过各的,谁也不盘问来路。
屋子原本破败,屋顶漏雨,灶台塌了半边,柴篱歪歪斜斜。
我们亲手拾掇,一点一点修整。黄泥和碎草,徒手糊住墙缝,堵死通风的缝隙,又拆了朽木,换上干硬的柴杆,重新扎好篱笆,屋顶铺晒干的茅草,层层压牢,淋雨不漏。塌掉的灶台用黄泥重垒,反复抹平,晒足一个整日才干透。
屋子收拾出来那天,小禾姐站在天井里,看了一圈,说:“够住了。”
她把被褥晒了一天,晚上盖在身上,蓬松的,有太阳的味。
我们没在吃穿上苛待自己。新锅是前一天在镇上买的,三百文,她心疼了一路,说贵了。我说不贵。她舀了水烧开试试,锅底不漏,这才笑了。
腊月肉价上浮,我们仍割两斤猪肉,熬炼出油。焦黄油渣撒粗盐,香气顺着篱笆往外窜,满院都是荤腥。
猪油爆炒青菜,烟火冲鼻,又烙几张死面葱油饼,擀得薄硬,灶火烤得两面焦脆,咬下去干香扎实。
我蹲在灶前添柴,明火烘得脸颊发烫,铁锅滋滋作响,油烟裹着热气扑在面上。小禾姐拿木铲拨弄锅底,随口道:“盐下足,腊月天吃得咸,身上才扛得住寒。”
我点头应下。
隔壁住个渔家妇人周婶,常年晒网腌鱼,性子泼辣直爽,一身江风的粗气。闻见肉香,端个粗陶碗踱到柴篱外张望。
小禾姐随手夹一块油渣递过去,周婶咬下,舌根沾油,眼立刻亮了,小禾姐又折两张葱油饼,塞进她怀里。
“两个姑娘家,自己修房子?”她上下打量我们。
小禾姐笑:“没得办法,自己动手,省几个钱。”
她见我们手脚麻利,倒多了几分亲近:“也罢,在外头过日子,勤快便是福气。腊月天冷,这院里风大,回头我拿几张旧草席给你们挡挡风。”
说罢,她揣着饼转身回了屋,不多时抱来一捆干稻草,往我们柴篱边一放:“垫在床板下,隔潮暖和。”
第二天,她又送了一捆干柴过来。第三天,又送了几棵白菜。小禾姐过意不去,把我晒的鱼腥草包了一包送过去,说治咳嗽好使。
周婶子收了,从此见了我们便笑,逢人就说山脚那两个姑娘能干,会修房子,会采药,还会看小毛病。
就这么着,邻里算是搭上了。
我们开始跟周围人家走动。后山的李大嫂,男人在县城做脚夫,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娃,忙不过来。小禾姐帮她把菜地翻了,我给她娃看了两回发热。李大嫂过意不去,送了我们一篮鸡蛋,还帮我们引了一沟水到菜地边上。
坡上的老赵头,一个人住,腿脚不好。我给他配了药膏,每日去换药,他过意不去,帮我们砍了半个月的柴。
时日慢慢拖开,一晃近一个月过去,离年关只剩半月。
起初小禾姐只在村里闲坐,后来邻里妇人互相引荐,结伴去镇上做零碎活计,替人缝补粗衣、绣些简易荷包、纳鞋底,按件结铜钱,手里活不停,进项稳当。
我也渐渐出外做事,女子不能开药铺,我只做乡间赤脚手艺,私下配些草药膏剂,不敢张扬,怕被乡里差人盘问追查。
村里人试过我的方子,都说管用,便有人劝我去江边渡口做工——扬州近郊挨着大江,船户渔民往来杂乱,渡口人流稠杂,最不扎眼。
我索性在脸上贴了条假疤,改了平日模样,一来掩人耳目,二来也能借着渡口人多的便利,探探吴郡、会稽那边的动静,这大半个月下来,半点崔琰的消息都没传过来,我心下稍安。
白日里便在渡口打转,给受潮烂皮的船工敷药,为染了风寒的渔户配碗草汤,不太敢主动揽客,人家愿意给几文碎钱就收,不愿给,换把糙米、一块盐,也足够度日。
从不敢张扬,更不敢对外说自己懂医术,只当是个会摆弄野草的寻常妇人。若是太扎眼,被里正或是差人盯上,扣上巫医惑众的罪名,便是天大的麻烦。
早晨天不亮,小禾姐去镇上做工,我在家理药草。日头升高了,有人敲门就开门,没人来就去后山挖药。午后,她回来了,我们一起下地。
山里的菜虽少,却新鲜。屋后的小菜畦里,种着耐寒的冬青菜、矮棵芥蓝、白萝卜,还有一畦越冬的小麦。
清晨我跟着小禾姐去摘菜,指尖掐着菜叶,露水沾在手上,凉丝丝的,摘回来的菜,洗得干干净净,下锅时放一点点自家熬的猪油,撒点盐,就是鲜美的菜。
“忍冬,你看这萝卜,长得多好。”小禾姐拔起一根白萝卜,胖墩墩的,泥还没洗,就在衣裳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嚼得嘎嘣脆,“甜。”
我伸手,她也给我咬了一口,问我:“甜不甜?”
这些日子慢慢安稳,我的嗓子松活许多,已能吐出细碎音节,短句虽含糊,却能勉强出声。
我喉头轻动,挤出模糊的气音:“……甜。”
小禾姐笑了,夸我真厉害。
晚上,我们在灶房里点一盏油灯,她做针线,我搓艾绒。灯芯细,火苗小,照不了多远,可灶膛里的余温还在,屋里暖烘烘的。
她缝的是给平安的棉袄,针脚密密匝匝,袖口留了余量,说孩子长得快。我搓艾绒,偶尔抬头看她,她低着头,嘴角微微弯着,像在想什么好事。
“忍冬,”她忽然开口,“等平安接来了,咱们在后院搭个鸡窝,养几只鸡。鸡生蛋,蛋可以换盐,换针线。”
我点头。
“再种棵枣树,秋天打枣,晒干了,冬天煮粥放几颗,甜。”
我又点头。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烛光在她脸上晃,把那些细纹都照出来了。
小禾姐开始攒钱了,比以往攒得更狠,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粥越熬越稀,菜里不见油星,灯也不点了,天黑就睡。
我看着那陶罐一天天满起来,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有一日,她又在数钱。陶罐里的钱倒出来,摊了一桌,一文一文地数,数完用麻绳串起来,一串一百文,搁在罐子里。她数得很认真,指腹磨着铜钱边沿,沙沙的。
我忽然把包袱从柜底翻出来,解开,把金饼和银铤倒在桌上。
黄澄澄的,白花花的,摊了一桌。这些钱够在县城买座像样的宅子,够置几十亩地,够请佣人,够吃十年。
小禾姐愣住了。
“你——你这是做什么?”
我说:“拿……这些……接、平安。”
她摇头,把手缩回去:“不行,那是你的。”
我盯着她,急道:“……我的、就……是、你的!”
“不一样的。”她低下头。
我不再说话,手指比划得快:「你跟我分什么彼此?我这条命都是你捡回来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又比划:「这些钱是崔家给的。我救过崔琰好几次命,这些钱是他该给的。不是偷的,不是抢的,是我拿命换的。你心疼什么?」
她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
“我……我想自己挣。”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我想用自己挣的钱,把平安接回来。”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她怕。怕自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配,怕连自己的儿子都要靠别人才赎得回来。
我伸手,把桌上的金饼和银铤拢到一起,推到桌子中间。然后拿起一枚金饼,搁在她手心里。
她攥着那枚金饼,没动。
我比划:「这是你的。你照顾我这么多年,你值这个。平安也值这个。」
她的眼眶红了。
我又比划:「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把平安接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你挣的钱,留着给他读书,给他娶媳妇。那时候再分你的我的,行不行?」
她低着头,眼泪掉在手背上,砸在那枚金饼上,啪嗒一声。过了很久,她把金饼攥紧了,点了点头。
“好。”她说,声音还在抖,“好。”
我把桌上的钱收起来,包好,塞回包袱里。她又把陶罐里的铜钱倒出来,重新数了一遍。
“再等两个月,”她说,“等开了春,咱们就去会稽接平安。”
日子一天一天过,不快不慢。陶罐里的钱在涨,涨得不多,可够用。
十二月中旬,下了头一场霜。早上起来,菜叶上一层白,小禾姐从灶房端粥出来,热气腾腾的,粥里加了红薯,甜丝丝的。
她坐在门槛上喝粥,看着远处的山,说:“忍冬,咱们在这儿过年吧。”
“……好。”
她眼底柔和,接着说:“去镇上买条鱼,割块鲜肉,再包顿饺子。”
听见饺子二字,心头忽然一沉。
恍然想起去年除夕,破窑内,寒天落雪,那几个不成型的饺子。
我居然能清楚记得陈望当时的笑,很浅,扯着嘴角,记得他落到蛋花汤里的泪,记得他咬下饺子,热气漫在唇边,清清楚楚说一句:好吃。
那是陈望人生最后一顿饺子了。
那是他陪我吃的最后一顿饺子了。
往后年年包饺子,年年过年,都再也见不到他了。
陈望……一想到他,胸口就发胀,钝疼往里沉,像有只冰冷的手,从皮肉里攥进去,死死捏住心脏。
眼泪当即涌下来,压不住,顺着下颌往下坠。
小禾姐轻轻握住我的手。
“今年除夕,姐陪你过。往后每一年,姐都陪着你。”
我垂着眼,眼泪还在不停落,喉咙发紧:
“好。”
我的心里,永远烂着一块,埋着死人。
眼前只剩活人,挨着一点微弱的热气。
我最近在渡口一处小药栈帮工,掌柜晓得我配药治伤有实打实的本事,便收留我在此打杂,替往来贵人、行客简易看症、分拣药材。
一日午后,药栈进来两个行商打扮的人,与掌柜在廊下低声说话。
我在檐下晒药,风将几句吹入耳中。
“……会稽、吴郡这一片,近半月都在清察。关卡、渡口、里坊,一处没落下。”
“是哪位大员巡境?”
“听说是北方来的。清河崔氏那位前宗子,以清匪巡查为名,亲自带人在江南一带寻了有些时日了。”
另一人压低声音:“寻什么要这么大阵仗?连地方州府都给面子。”
“寻一个人。具体是谁没人明说,但邺城那边早有风声……
他为了南下,府中闭门拒事近一月,出城时直接调了亲部,借剿匪巡查的名义,径自领兵南下,不受宗族管束。”
“何时动身的?”
那人略一算,语气笃定:
“约莫上月中旬,算下来已有一月有余。”
这一句落进耳里,我浑身血液一瞬间凉透。
我记得清清楚楚,上月十二日前后才悄悄离开吴郡。
我给他那封信从吴郡送信回邺城,水路转陆路,辗转驿站,少说也要二十多天才到。
才隔四五日他就动身,脚程比书信还快,根本等不到我那封留信。
那就不是看了信才来的。
他早早就知道我走了。
心口猛地发紧,指尖捏着的草药都攥碎了,后背一层冷汗慢慢渗出来。
接着二人低声议论。
“清河崔氏养出来的人,原该是最懂规矩、最重体面的。”
另一人道:“如今这般,逐境搜查,日夜不歇,已是近乎……失态。”
年长的轻轻叹一声:“这种人,从小便是天之骄子,要什么没有?一旦认了死理,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
“早听闻清河崔氏的那位大郎,容貌、才学、家世、举止……无一不顶尖,站在那里,便如玉尊瓷人,规整得挑不出半分错。”
另一人嗤笑:“可不是!不过是崔氏养出来的一面招牌,一尊好看的器物罢了。”
掌柜也轻声接了一句:“谁能想到,这般人物,竟会做出这等……不守规矩的事。”
“听说……唉我可只是听说啊,他是为了个不知底细的女人,闭门抗父,弃了嫡位,亲领部曲南下,逐境搜查,日夜不休……这哪里还是那个事事合礼、步步守规矩的崔大郎?”
那人喉间溢出一声浅淡冷笑,“这玉尊碎了,瓷人活了,反倒露出一身野气!”
“平日装得冷淡自持,哪是无情?结果为了个女人,便连礼教、宗族、脸面,全都不要了。”
三人喉头暗滚,低笑连连,笑出几分看贵人跌下神坛的快第29章这份礼,崔郎君一定喜欢
【朋友们,作者心里不太得劲,这章你们先将就着看吧,后面我再修补】
风卷着码头的潮气漫过来,有人又低声补了一句:“明面上一张告示不贴,全是私下暗搜。听说那女子是个哑巴,画像上模样也只是清秀,身边还跟着个姐妹……”
“呦呵,还是哑巴?堂堂高官,竟好这口……倒是稀罕……”
他们笑得可真开心,像在看一出好戏。
可我笑不出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发抖。
崔琰。我在心里念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我还想着他闹一阵就过去了。可他没有,他真的弃了嫡位,他跟他父亲翻了脸,他带着人南下搜查,他找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吴郡、会稽,到处是他的眼线,到处是他的手。连扬州码头上都有人知道他在找一个哑巴女人。
我忽然想起他说那句话的样子,他抬起头,看着他父亲,一字一顿的,说:你铸了二十多年的剑,如今要看看它是否锋利吗。
我那时候觉得他可怜。觉得他是被逼急了,觉得他是在说气话,现在我才想明白——他不是在说气话,他是在说实话。
他真的拔剑了,剑锋所指,恐怕先是我这颗项上人头。
我竟真的信了崔母的话,信他活在他父亲的威逼之下,信他脆弱,信他没那么大的本事。
真是蠢得可笑!
他能为千里之外,与他毫不相干的宋老爹翻案,他能调动大批兵马,剿匪平乱,他父亲耗了二十年心血栽培他,给他铺路,养出来的怎么会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就算丢了宗子之位又如何?那些扎根在骨子里的权势、那些暗中攥在手里的力量,他父亲早就抽不走了。
他从来都不是我以为的那般身不由己。
我脚步发飘,沿着岸边乱走,头里一阵阵发嗡,像江水灌进耳朵,嗡嗡作响。
身子晃得厉害,冷风撞在脸上,心里没有规整的念头,只有一团扯不开的疼,死死拧着,一下下往肉里绞。
他为我扔了宗子之位,撕破世家层层规矩,不顾一切南下追索——
可这到底是爱我,还是借着我,尝那一口离经叛道的痛快?
从小到大,他被困在崔氏的壳里,是一尊打磨好的瓷人,规矩压骨,礼教封血,活成别人眼里的样子,半点由不得自己。
我会不会从来都不是那个人,只是一道裂口,一个刚好撞上来的借口?
他贪恋的不是我,是我身上那点野气、那点活着的温度,是借着我的存在,痛痛快快反叛一次,砸碎自己从前的人生。
这份痛快是他的,不是给我的。
小禾姐曾劝我,说做他的妾,已是我这等身份修不来的福气。
可福气是什么?
是捆住我,收住我,把我安放进他的宅院,当成一味私藏的药,日日把玩,慢慢养着?
我救过他,他替我报仇,本该两清,可他转头就把恩情打成锁链,一圈圈缠在我身上。
凭什么?
念头翻得很乱,从前的画面硬生生往脑子里撞,割得生疼。
他一次次越界的触碰,一层一层啃掉我的底线。
从颍川深夜强吻开始,就开了头。
不问我愿不愿,不听我退不退,硬压下来,蛮横、沉重。
自那以后,就再也收不住了。
一点点、缓缓的、黏腻的触碰,没完没了。
一次、两次、无数次,慢慢习惯越过我的边界,默认我没有拒绝的资格。
这才是最吓人的地方。
他享受的是这份离经叛道的痛快,是不顾一切占有一个人的感觉,可落在我身上,只剩反复被触碰、反复被越界、反复被无视的屈辱。
去吴郡的前一夜,他精心准备,穿上喜服,红着眼跟我说要娶我,是那般势在必得,我不肯,他便失了所有分寸,扣着我的手腕,不由分说俯下身,唇齿间的力道几乎要将我碾碎。
我挣了很久,挣到没力气了,他才松开。松开的时候他看着我,眼睛里烧着的东西还没灭,可他忍住了。
他忍住了,是因为我不愿意,不是因为他不想。他要是忍不住呢?他要是找到我之后忍不住呢?他还会问我你愿意吗?还会等我点头吗?还会在我说不的时候松开手吗?他说过他是剑,剑不会问人愿不愿意,剑只会刺进去。
他如今连嫡位都说弃就弃,连世家的规矩、体面、脸面都能丢掉,亲自领着人南下,逐境搜查,日夜不休,这般失态,这般疯狂,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推开柴门时,我脸色惨白,浑身发僵,脚步都打飘。
小禾姐正蹲在灶前添柴,见我这般模样,忙上前伸手扶住我胳膊,声音发紧:“你这是怎么了?撞着邪祟了?脸白得像纸!”
我喘着粗气,半晌才缓过神,断断续续,把码头听到的话一一说给她听。
小禾姐听完脸是也是一白,她抬手拢了拢衣襟,慢慢蹲回火边,拨了拨灶里的柴火,强自镇定道:“莫慌。咱们路是稳的,户籍是托太原王氏正经办的,你叫沈霜,我叫沈禾,白纸黑字,来路清白,与从前半分牵扯没有。”
她往灶里添了根干柴,火苗窜得更旺,暖光落在她脸上:“你已不是哑巴,不过说话慢些,实在不济,就贴块假疤遮脸,形貌全改。旁人就算要查,也只当是两个逃难的乡女,查不出半点旧底。”
“眼下离年关只剩半月,咱们闭门过日子,不扎堆、不多言,进山采药、下山换粮都速去速回,安稳熬到过年,风声一松,万事皆安。”
我听着她的话,看着灶里跳动的火苗,心头那股慌恐、紧绷,慢慢松了些。
她说得没错。我们有干净身份,有高门庇护,改了名,换了模样,藏在这近郊山坳,与寻常流民无异。崔琰纵然疯狂,也不能无凭无据,搅乱扬州地界。
我蹲下身,挨着灶火坐下,伸手烤着火,指尖的寒意渐渐散去。
这般安稳,只过了三日。
第四日一早,我下山换粮,西市边上,围着几个穿粗布短打的乡里啬夫,还有两个面色冷硬的汉子,不似差役,眼神却锐利,挨个盘问过往流民。
我攥着菜篮子,缩在人群后头,听他们低声闲谈,一字一句,扎进心里。
“郡里传令,岁末清流民,吴郡、会稽过来的,全都要登记,”一个啬夫搓着手,哈着白气,“不查原籍,不看户籍名头,只查三样:近两月沿江水路来的、两个女子结伴的、懂草药能炮制药材的。”
旁边那冷硬汉子接话,“大官那边交代,但凡沾边,一律带回细查,就算有高门挂靠,也不放过。”
我忙赶回家把市集听到的话告诉小禾姐。
“肯定是崔琰的人,”她声音发哑,“他们不查名字,不查户籍,查的是咱们的行踪、做派、结伴的样子。”
我心里也明白,太原王氏能改纸上的名字,改不了我们从吴郡沿水路来的踪迹,改不了我俩结伴的模样,改不了我们采药为生的手艺。
岁末清查,关卡一日紧过一日,再过几日,就要查到这山坳散户里,到时候,三条特征一对照,插翅难飞。
而且年关越近,水路、山路陆续封冻,渡口停摆,到时候想走,都没了去路。
我们原先的淡定安稳,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两人一夜没合眼,坐在灶边,对着将熄的火光,商量去处。
不回会稽,那是死路;不钻深山,腊月寒冬,野兽横行,积雪封路,进去便是死;只能往扬州外围的流民大村逃,人多杂乱,混在人群里,才好遮掩。
次日天刚蒙蒙亮,我们两人收拾了简单的干粮、草药,锁了门,往流民村的方向赶。
风声紧得掐人,离年关只剩十日,朔风卷着江雾,冷得钻骨头缝。
这几日,扬州近郊的差役早已绕着临江荒舍、野渡草寮挨个盘查。岁末逃户都聚在这儿避寒,不进村、不入城,一查一个准,我俩结对逃难的外乡女子,早成了活靶子,半分藏不住。
“不能再同行。”小禾姐先开了口,“他们要查的,就是成双成对的外乡妇人,咱俩凑在一处,撞见便是死路,分开,才有一条活路。”
我没多言,只默默解开贴身布囊,把碎银、金饼尽数往她怀里塞。
我本就哑了多年,说话断断续续,只憋出几句:“你……拿着。”
小禾姐猛地往后缩,红着眼推回来,声音发颤:“我不要!你孤身在外,更要花钱打点……我不能要!”
我抬眼,脸色冷得厉害,攥着她的手腕,把布囊死死按在她掌心。
“我若被抓……用不着。你留着……好好活!”
她终究是拗不过我,泪如雨下,颤巍巍把布囊贴身藏进衣襟,死死按住。
“你往东边临江野渡躲,”小禾姐抹掉眼泪,语速急促,一字一句叮嘱,“那里流民杂、船客多,混在人群里最不起眼,少说话、别露头,等我去找你!”
我攥着她的衣袖,慌得浑身发颤,哑声问:“那你呢?”
“我往西边走,踩乱脚印,折枝留痕,把人往反方向引。”小禾姐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这一带的路我熟,引开他们,我就去寻你。你记住,不管外头有什么动静,听见什么声响,都千万别出来,死死藏好!”
我还想再说,远处已隐隐传来人声,小禾姐不敢耽搁,狠狠心推开我的手,转身就扎进西边的枯草荒径里。
我站在山道岔口,望着她的背影彻底没入雾色,才攥紧怀里的干粮包袱,跌跌撞撞往东边临江野渡赶。
孤身混在往来流民、船工之中,缩在最偏僻的草寮角落,不敢出声,不敢抬头,就这么熬了整整两日。
滩上人来人往,船工、流民挤作一堆。我缩进最偏的草寮,脊背贴死烂草土墙,垂着眼,不动,不说话,两日里只蜷在暗处,咬牙熬着。
第三日清早,大雾漫滩,几步外看不清人影。
远处人影移动,十几条汉子稳步穿过流民堆。旁人低头避让,肩膀夹紧,各自躲闪,没人敢抬眼多看。
他们目光不乱,不扫别处,径直对准我这一间草寮,脚步沉硬,一步步逼近。
我盯着那排靴底,一寸寸碾过泥地,心口慢慢坠死。身子刚要拱起,两只手突然从旁探出,扣住我的臂膀。
我肩头猛挣,手肘往后狠撞,脚尖乱蹬泥土,指甲往人手背上抠,喉咙里扯出破碎气声,吐不出整话。
他们怎么能这么准,精准找到我?
旁边站着个管事的官人,锦袍束身,缓步上前,抬手就捏住我下巴,指节用力,逼着我抬头。
他仔细看看我的脸,随即嗤笑一声,不轻不重拍了拍我脸颊,“别挣了,你那好姐妹,早把你卖了!”
我一瞬间发懵,“不……她不会……”
“不会?”他语气满是嘲讽,“你俩从吴郡出逃,绕余姚,走京口,一路结伴躲到扬州,你当真能藏得住?若非她亲口交代你的藏身地,说出你单独躲在流民村西北角草堆,我们怎能在这千人堆里,一抓一个准?”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住,挣扎的力道瞬间散了,手脚发软,几乎瘫倒。
见我失神,他又补了一句,“她原名王小禾,嫁会稽陈生,有个两岁病儿,乳名平安。是也不是?”
他目光扫过我腮边假疤:“若不是她指认,你如今改名叫沈霜,不是哑巴,脸上贴了假疤,谁能认出你?谁能知道,你就是崔侍郎要找的那女人!”
小禾姐……
我的心彻底沉到谷底,瞬间失去所有挣扎的气力。
那些人见我不动了,才上前,轻轻巧巧将我架起,我像一具没了魂的躯壳,任由他们摆布。
天黑透,一行人押着我踩木板登快船。跳板晃,有人抬手按住我后颈,往下压,不让我抬头张望。
往来关卡只抬手,不翻看,不问话,快船扯帆就走。
船舱低矮,潮气裹着鱼腥贴在皮肤上。一个小吏抬下巴示意手下:
“塞进货箱底层,锁上了事,到吴郡再开封。”
带队的官吏当场翻脸,一巴掌掴在他脸上。掌心打实,声响闷在舱里。
“蠢货!”他嗓门压得极低,“知道这是谁的人?你也敢胡乱堆放?磕坏半分,你全家担罪!”
小吏捂着脸低头不敢回嘴,周遭人全都噤声。
船行至沿岸渡口,换陆路。几人伸手架住我两腋,凭空抬起,往马车里掼。车厢木板硌着脊背,车轮碾过硬土,一路颠簸,腰骨被撞得生疼。我指尖微微勾动,旁边兵卒就会反手扣住我的小臂。
沿途关卡官吏凑在一处,嘴贴耳根低声嘀咕,指尖互碰腰牌,彼此点头,眉眼在我这辆马车上来回打转。
日夜轮换赶路,先走大江顺水快船,白日靠岸换车马,走远路,夜里再转支流小船,河道曲折,陆路催行,七八天日夜不歇,一程接一程往下赶。
船靠吴郡码头时,天已经微亮了。
岸上灯笼挂了一排,照得石阶发白,几个人影站在那儿,锦袍玉带,缩着脖子,嘴里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年礼年礼,年年送,送到手软,也没见人家眼皮抬一下。”
另一个笑,“今年这份不一样。刘使君这回可是下了血本。”
说话的人往船舱方向努了努嘴,几个人目光跟着转过来。
我被从船舱里拖出来,脚踩在石板上,湿滑,打了个趔趄,两边的人架住了。
“就是她?瞧着也平平,看不出什么门道。”
手肘猛地怼在他腰上,旁边人压着嗓子咬耳:“少瞎看。你懂什么。”
“堂堂清河玉郎,生得一副天人相貌,什么上等货色没碰过?”
“可不是。世家子弟玩得花哨,寻常女子早看腻了。”
几个人低笑,笑声短促,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谁能想到,偏偏就好这一口。”
“好哪一口?”
“哑的呗。”
话一出口,几个人都笑,“就玩野的、玩偏的,拿人当玩意儿解闷。”
有人往船舱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别胡说……这女的可不像玩物,听说崔侍郎为了这个,连嫡位都不要了,跟他父亲闹翻了。”
倒吸凉气的声音,“真的假的?”
“骗你做什么。邺城那边传遍了。”
“啧啧啧,清河崔氏,几百年门第,出这么个情种。”
“行了行了,酉时前要送到崔府。”
有人拍拍手,“今儿除夕,正巧崔侍郎过生辰。咱们把这礼送上去,比什么寿联寿桃都管用。”
几个人笑,这回笑得畅快些,像已经看见崔琰收到礼时的表情。
“收拾收拾。”年长的吩咐,“别这么灰头土脸地送过去。”
两个仆妇上来,一左一右架住我,往码头边的宅院走。身后那些人的声音远了,可还能听见几句零碎的——
“你说,崔侍郎见了,会不会真高兴?”
“高兴不高兴另说,这份人情他得认。”
“认了就好办了。江东这边的事,往后就好开口了。”
“可不是。咱们替他找了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苦劳?”有人笑了一声,“刘使君那才叫功劳。咱们算个屁。”
没人说话了。脚步声远了。
宅院不大,门脸素净,里头亮着灯,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她们把我推进去,穿过一个小天井,进了一间屋子。屋子正中摆着浴桶,水已经备好了,热气腾腾的,洒了花瓣。
她们开始脱我的衣裳。外衣,中衣,里衣,一件一件剥下来,我下意识缩了一下,手臂抱在胸前,一个仆妇把我的手掰开,按进浴桶里。
水是温的,不烫,可我还是打了个哆嗦。两个仆妇按着我的肩膀,一个搓背,一个洗头,皂角液淌进眼睛,辣得睁不开。她们不说话,也不看我,手不停地动,像在清洗一件刚到的瓷器。
洗完一遍,换水,再洗一遍。第二遍加了香露,气味浓得呛人。
洗完了,擦干了,涂脂抹粉。粉扑子拍在脸上,胭脂点在唇上,眉被描了,用的是螺子黛,笔尖很细,描了很久。
她们把我的头发绞干,梳通,挽成髻,插上一支金簪。簪头是朵梅花,垂着细珠,晃来晃去的,打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
她们给我套上衣裳,像来吴郡前晚的那套喜服。那套也是红的,缀满了珠子,沉甸甸的,压得人直不起腰。这套轻些,料子软得像水,贴着皮肤滑下去。腰间系了丝绦,打了同心结,又挂了一枚玉。
一层黏腻的感觉贴着骨头漫上来,皮肉仿佛不是自己的,我低头看那身红衣裳,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他说,穿上了做我的妻。我没穿。
可现在我穿了。不是为他穿的,是为那些把我当礼物送来送去的人穿的。他们把我洗干净,涂上脂粉,穿上红衣,像打扮一个花魁,像包装一件稀罕物,然后送到他面前,等着他拆开。
我算什么呢?娼妓?娼妓好歹是自己卖的。我连她们都不如,我是被人送来的,是被人按进浴桶里洗出来的,是一份礼,一件货,一个能让崔郎君高兴的东西。
有人低给我穿了一对绣花鞋,鞋头尖尖的,缀着珠,我低头看,看见自己的脚被塞进那鞋里,脚趾蜷着,动弹不得。
尽管已经灌了筋骨发软的汤药,她们仍把我的手腕拢到身后,用绸带缠了,一个仆妇拽了拽绸带,试试松紧,又加了一道。
嘴是最后封的。帕子叠得方方正正,塞进来,再用一条细绸带勒住嘴,在脑后打了个结。
一个仆妇端详了我一会儿,退后一步,点了点头。
我被装进一只木箱里。箱底铺了厚厚的锦褥,软得像陷进棉花里。
她们把我放进去,蜷着腿,侧躺着。
然后箱盖合上了,眼前黑了。
有声音在头顶说话。
“刘使君这份礼,可真是……”
“嘘——”
“东西送到了,交接清楚。”
“崔郎君那边可递了话?”
“递什么递!就是要给他惊喜。郎君今晚只在偏厅见客,正院空着,直接抬进去。”
箱笼被抬起来。上马车,马车走,停下来,再抬着走。
外头的声响忽远忽近,有人在说“小心门槛”,有人在笑,笑声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我从箱板的缝隙里看见一点光,忽明忽暗的,是灯笼。
“正门车马太多,从角门进。”一个说。
另一个应了,脚步声散开,有人小跑着去开路。
“崔侍郎府上今日可热闹,送寿礼的从早排到晚。”
“咱们这份,比那些俗礼可重多了。”
“重不重另说,关键是对路。”几个人低笑。
马车停了。箱子被抬下来,有人喊“角门开着,快进去”。
门轴转动的声音,吱呀一声。
有人迎上来,压低声音问:“刘使君的人?”
抬箱子的应了一声。
那边说:“先抬到偏厅候着。郎君在前头待客,等客散了再呈上去。”
“要等到什么时候?”抬箱子的有点急。
那边笑了一声,“急什么。好饭不怕晚。今儿除夕,郎君过寿,总不能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拆这份礼。”
屋里很静。我蜷在箱子里,睁着眼,眼前一片漆黑。绸带勒着嘴,勒得脸颊发酸。手腕上的绸带缠得紧,手指已经麻了,脚上的绣花鞋挤得脚趾发疼。
外头隐隐有丝竹声,有笑声,有觥筹交错的声音。除夕了。他们在贺岁,在祝寿,在推杯换盏。
不知过了多久。丝竹声远了,笑声稀了。
有人敲门,三下,不重。
门开了,脚步声进来,是管事的,声音恭恭敬敬的:“郎君,刘使君还有一份薄礼,说是要请郎君亲自过目。”
没人应。
管事等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低了半分,多了些说不清的味道:“这份礼,刘使君说,崔侍郎一定喜欢。”
一个声音响起来,不高不低,隔着门板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什么东西,要送到这里来。”
那声音是崔琰的。隔了两个月,他的嗓音比从前更沉,更倦,浸着冷淡与厌腻。
淡淡落进耳里,我骨头竟隐隐发寒。
管事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是……人。”
那边没第30章“尔等将我的妻,当作玩物进贡?”
【作者有话说】
篇幅有限写不开,只好放正文里,不想看可以跳过。
问大家想不想要HE,是因为我心里清楚,这一章过后,剧情就要往更残酷地方走了。看到好多读者想要HE,我确实被绊住了,甚至不敢往下写。作者总是容易内耗,知道大家现实里已经够累,都想在书里找点圆满。
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按最初的心走,按剧情走,按人物的命运走。
之前我就和部分读者聊过想改结局的事,但是从头到尾出发点和落脚点都是忍冬,从来不是为崔琰。
按照那条既定的线走下去,忍冬还要承受更多伤害,后来写得我实在不忍心了,才想改。大家心里的HE,多半是希望崔琰不再伤害她,两人能好好在一起;而我想要的HE,本质也是这个——不让忍冬再被伤害。
崔琰的结局早已固化,改不了,我从来没想过要为他开脱或是给他圆满。
也顺便回应一个说法:我不过花了几章铺垫他的童年和性格成因,就被说爱男,对我而言真的不太公平。
我写不了天生坏种,也打心底厌恶毫无缘由的恶,我始终认为,一个人的好坏,离不开基因与成长环境的塑造。
我若是不铺垫崔琰的过往,不把他的行为逻辑写完整,那是创作的懒惰和敷衍,是对读者不负责任,是我作为作者的失职。
最后,本章迟更,一是因反复修改仍不甚满意(先凑活着看);二是内容审核较严。
提前打个预防针:
接下来请做好BE的准备。
从这章开始,大家就能见识到赤裸的人性之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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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沉默压下来,像块石头,压得人喘不上气。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笑,是那种练出来的、黏在脸上的笑。
“崔侍郎容禀。”
那人清了清嗓子,“下官等日夜搜寻,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将此女寻得。此女虽是个哑的,倒也清秀。下官等想着,今儿正是除夕,又是侍郎千秋,便斗胆自作主张,将此女充作两份礼,一并孝敬侍郎。”
顿了顿,没人应。
他又往下说,声音矮了几分,往人耳朵里钻。
“下官等不敢僭越。只是想着……侍郎操劳多日,也该松快松快。此女已收拾妥当,今夜……便请侍郎享用。比起那些寿桃寿面,想来……别有一番滋味。”
话说完了,没人接。
那人的笑还挂在脸上,大概开始僵了。
他干咳了一声,“下官等一片心意,还望侍郎笑纳。若侍郎不嫌——”
“箱子打开。”
崔琰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在地上。
我听见有人上前,箱盖被掀开。
光涌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看见头顶的房梁,朱漆的,描着金,灯烛照得满室通明。
他站在灯影里,背对着光,脸看不太清。可他站在那里,我就知道是谁了。
玄色锦袍,头发束着,没戴冠,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箱子里,我被他罩在那片影子里,浑身都是凉的。
他低头看着箱子里的我。一动不动。
我看不清他的眼睛,我只知道他在看我。那种看不是看,是压,像一块石头悬在头顶,不落下来,就那么悬着。
另一个人开口了,带着点意味深长的东西:“侍郎放心。身子已收拾干净了。该服用的都用了……夜里……侍郎只管取乐,不会闹的。”
崔琰只垂着眼,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不笑,不怒,也不说话。
片刻,他才缓缓蹲下身,袖口落下来时,微不可察地晃了一晃。
他伸出手,指尖先落上来。
指腹冰凉,擦过我额前乱发,再沿颧骨缓缓往下。
一路都稳,只到我嘴角时,忽然顿住。
他盯着那团糊的胭脂,盯着这张被人摆弄过的脸,半晌没动。
下一刻,指节猛地一攥,眼梢染了抹红,像被人狠狠掐了一把,又强自按下去。
那只碰过我的手,垂在身侧时,指尖兀自轻轻发颤。
管事的只当是崔琰动了兴致,脸上堆起一层油光,凑上前低声笑道:“侍郎尽管宽心。您不好出面的、不好开口的,下面的全都替您办妥了。人干净、温顺,安心受用便是……”
话未落地。
崔琰只一抬手,那管事的笑声立刻卡在喉咙里,四下里一下子静了。
我在箱中,浑身软得提不起半分力气,只看得见他紧绷的下颌线,牙关咬得死紧。
他目光扫过阶下一群人,一个一个看过。
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尔等,将我的妻,当作玩物进贡?”
话音一落,空气瞬间凝固。
那些人的血仿佛被一下子从脸上抽走,变成了纸一样的白。
众官都僵在原地,眼睁着,嘴张着,半天回不过神。
直到,阶下一个小吏,喉间漏出一声,“啊?”
声音刚出来,自己就捂住了嘴,浑身发抖。
那位刘使君身为一州刺史,脸上仍绷着不动,手指却已死死攥住玉带,他斜眼扫过身边的别驾、治中。
别驾腿一软,扑通跪地,“大人明察!此事与下官无关,都是底下小吏擅自做主!”
治中也跟着跪了,“此事下官毫不知情!都是刘使君吩咐的!刘使君说——”
“住口!”那位刘使君看向崔琰,“大人,下官奉命寻人,只吩咐他们好生请来,从未说过绑人、下药。底下人办事不力,自作主张,下官确有失察之罪,甘愿受罚。但下官绝无亵渎夫人之心。”
他把「夫人」两个字咬得很清楚,说罢又悄悄觑了一眼崔琰神色,语气越发恭敬:
“下官早知侍郎心有所属,只盼能将人安然送至,成全大人与夫人一番情意,何曾敢有半点不敬?”
治中趴在地上,听他一口一个夫人,顿时懵了,讷讷道:“使君明明说……”
“本官说什么?”
刘使君截口打断,目光冷厉扫过治中,“本官让你寻人,你自作主张弄出这等腌臜事,事败便攀咬上官?”
治中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几下,再不敢出声。
别驾在一旁连忙跟着附和,连连叩首:“使君所言极是!都是下官等监管不严,糊涂办差,亵渎了夫人,万死难辞其咎!”
底下经办的小吏、差役听得明白,这是要把锅死死扣在自己头上。
当即有人疯了一般磕头,青砖被砸得咚咚作响:“小人只是奉命!是上头吩咐要寻人送与侍郎,小人不敢不从!”
“小人若知是夫人,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一根指头啊……”
更有的慌不择路,哭着反咬:“是他们!是他们教的捆人、喂药,说这样才稳妥!小人只是听差!”
那别驾厉声斥道:“一派胡言!上官只令你们礼请,何曾说过绑缚下药?这等腌臜手段,出自你们这些卑贱小吏的心肠,我们便是想也想不到!”
说罢便要转头吩咐左右:“还不快与夫人松绑……”
崔琰一记眼刀,别驾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躬身垂首,再不敢多言。
待堂下哭喊稍歇,他才开口,语气漠然:
“经手小吏,杖毙。”
侍卫应声上前,像拖死狗一般架起那些人。
哭嚎声撕心裂肺,从堂内拖到院中,一声尖过一声,渐渐低下去,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不过片刻,几条人命便没了。
剩下的中层佐官,面如死灰,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崔琰看也不看,“摘印,革职,收监,奏报朝廷,永不录用。”
众人当即瘫软,涕泗横流,连哭都不敢大声。
刘使君上前一步,脸色惨白,仍强撑着体面:“属下御下无方,甘愿受罚,还望侍郎……”
崔琰抬眼,目光冷得像刀。
“停职待查,罪状驰传邺城,连坐宗族。”
刘使君身子猛地一晃,却终究没敢倒下去,只僵在原地。
崔琰只淡淡扫了左右一眼:“都拖下去,处置干净。”
侍卫应声上前,连扶带架,将满堂官吏一一带离。
方才还喧嚣谄媚的厅堂,片刻便空寂下来,只剩烛火噼啪作响。
人一走尽,他便没再说话。
就那样蹲在木箱前,垂着眼,微微缓了口气。
静了片刻,他才重新看向箱底的我。
他伸手过来,指尖先触到我嘴外缠紧的绸带,指节微顿,才一点点解开绳结。
我嘴里还塞着一团软布,闷得几乎窒息,他也慢慢抽了出去。
布条一离,堵了许久的气猛地冲出来,我控制不住地大口喘息,喉间又腥又涩。
口水混着止不住的眼泪顺着下颌往下淌,脸上胭脂花得一塌糊涂,黏腻发闷,一阵阵犯恶心。
他没说话,只是视线往下,落在我挤得发疼的脚上,伸手解开鞋上的布带,轻轻将绣花鞋褪了下来。
一直蜷缩紧绷的脚趾终于得以舒展,酸胀散了些,身体难得有一丝松快。
可我依旧软在箱底,动不了,也不敢动,只看着他垂在我身前的手,和那双沉得吓人的眼。
心里悄悄想,他把那些人都处置了,火气该是散了些,动作也还算轻柔,应当不会再为难我了。
或许,他真的收到了我那封信,知道是他母亲给了我路,给了我新名字、新身份,我才逃的。
这么一想,心里竟浮起一点微弱的侥幸。
他指尖微微一颤,取过一方冰凉的素帕,缓缓凑近,一下一下替我擦拭。
我张了张嘴,想开口说些什么解释。
可他先开了口。
声音很低,很轻,却像把那两个字在齿间反复磨碎了才吐出来:
“沈……霜。”
这两个字一落,我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刚才那点侥幸,刹那碎得干干净净。
我猛地一挣,想撑起来,可浑身软得像泥,只在箱底抖了一下,半点也起不来。
心头慌得发紧,我下意识扫了一眼四周——崔弘呢?
往日崔琰稍有冲动,崔弘总会在旁低声劝上两句,可四下空空,半点人影也无。
他看着我慌乱的模样,眼尾微微一沉。
“好名字。”
“倒是让我好找。”
他没有停手,依旧垂着眼,一点点擦过我的嘴角,擦过下巴,擦过脸颊上糊掉的脂粉与泪痕。
动作看着轻,手却在不易察觉地抖。
那点细微的颤,顺着素帕细细传过来,落在我皮肤上,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着。
他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了我的下颌线。
只这一下,我浑身猛地一僵。
体内一团闷火猛地炸开,我大口喘着气。
软骨散的劲儿我是知道的,浑身发虚,四肢提不起力。
可现在不对。
不止是软。
那股从腰腹底下慢慢腾起的潮热,本还只是隐隐闷烧,被他这一碰,瞬间轰地炸开。
然后,一种黏腻、沉浊的燥意,像阴雨天捂在被子里的潮热,一点点往四肢窜。
我身上是凉的,指尖凉,后背贴着木箱也凉,唯独那一处,像埋了一小团火,闷头烧。
我死死咬住下唇,咬得发疼,逼自己把那股子燥热咽回去,把那声要漏出来的气音堵在喉咙里。
可越压,越难受,鼻尖全是他身上的气息,清冽,又带着和陈望身上相似的沉厚味道。
只这一点,就让我浑身发紧。
眼前的脸,是崔琰。
可那呼吸,那体温,那指尖的触感,又死死扣着我记忆里的影子。
意识被生生扯成两半,一半沉在药火里昏聩趋附,一半疯了似的尖叫——
这是崔琰,不是陈望。
绝不是。
我只能死命咬着下唇,用力再用力,只有疼,才能拽着我不让我彻底沉下去。
他忽然停了手,目光沉沉落在我脸上,一瞬不瞬。
下一秒,他已伸手,将我打横抱起。
大手隔着绸裙贴在我腰侧,像一块冰落在烧红的铁上,我腰猛地一颤,体内那股火瞬间缠上那点凉意,怎么也甩不开。
他将我放在床榻上,转身拧了块湿布,凉丝丝地敷在我脸上,一点点擦干净我脸上的脂粉。
可他的手每碰一下,每撩开我一缕黏在脸上的发丝,每一次呼吸扫过我额头,我身上那股劲儿就往上窜一分。
我拼命忍着,牙关咬得发颤,“走……求你……出去……”
他无动于衷,只静静望着我,眸色深暗得像沉了整夜的寒水。
静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他才缓缓出声,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
“为什么。”
“我对你,不好吗。”
他的语气甚至没有质问,没有怒意,只有一片茫然的空。
他垂下眼,像是委屈,语气更哑:
“我现在……一无所有了。”
“你还要我怎样。”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根本无力思索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嘴唇一张一合,声音碎碎砸进耳朵里。
“求你……出去……”我浑身软得像滩烂泥,泪混着汗滑下,只拼命偏头,抬手去推他的手。
手抬到半空便坠下来,“走……走……”
他眼神越来越沉,黑沉沉压下来,叫人喘不过气。
下一瞬,他丢开布巾,指尖落在我唇上。
我的唇本就被药烧得湿软,又被自己咬出腥血,他指尖微凉,一触上来,我浑身猛地一颤。
他没有挪开,反倒指腹用力,碾开我紧咬的牙关,不让我再咬自己。
指尖依旧贴着我的唇瓣细细摩挲,不轻不重,不缓不急,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勾引。
我的神智晃得快要散架,眼也睁不开,只剩最后一丝清明在嘶吼——
陈望不会这样碰我。
陈望不会这样摩挲我的唇,不会这样玩弄。
这是崔琰。
是崔琰。
我痛得快要疯掉,意识在崩塌边缘来回晃荡,只剩下哀求,“你走……求你……出去……”
他无动于衷,依旧看着我,指尖仍按在我唇上,不缓不急,一下下碾着。
不是安抚,是磨,是挫,是一点点磨着我的性子,磨着我仅剩的气力,叫我求也无用,躲也无处。
我心里翻江倒海,只想撞开他,只想挣开这只手,滚得越远越好。
可身子软成一滩烂泥,连抬半分力气也没有,只能任他摆布。
他忽然加了几分力,指腹在我下唇重重一掐,又旋着碾了半圈。
那一点疼混着药火猛地窜上来,我浑身骤颤,喉间一松,一声轻吟再压不住,直直漏了出来。
他盯着我,眼色一沉,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药效来得比我想的更烈,如潮水漫顶,神智一层层被剥得干净。
我再撑不住,张着干裂的唇,气若游丝,只剩最后一点本能的乞怜:
“……解药……给我……”
他没有答,缓缓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我的额头上。
呼吸相缠,烫得吓人。
他没有动,就这么抵着我,轻声道:
“没有解药。”
一句话,浇灭了我最后一点指望。
四肢百骸里那团火烧得太凶了,烧得我头疼欲裂。
我茫然抬头,床头那盆凉水就在眼前。
白瓷盆,清清的水,看着就冷,看着就干净。
我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了命往那边凑,我想把头埋进那盆水里,想把脸上的热、身上的躁、心里那点肮脏又不堪的渴望,全泡烂、泡透。
崔琰手一伸,扣住我后颈,轻轻一拎,便把我拽了回去。
他将我按在他怀里,指尖掐着我后颈,不让我再动。
我挣扎不动,只能徒劳地抖着,眼泪混着汗水糊了一脸。
他盯着我,目光一点点沉下去,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暗潮。
我头发乱了,脸蹭到他温热的掌心,指尖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抓着他的衣袖。我想找个凉的、沉的东西压一压,可他身上是热的,他的怀抱是烫的。
药劲在这一刻彻底炸开,我浑身一颤,那股被压抑的渴望压过了恐惧。
眼前的人影晃了晃,变得模糊不清。
是陈望……好像是他。
那是我唯一能靠近、唯一敢靠近的人。
我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得更紧,额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胸膛。
他喉间又一滚,呼吸沉重。
下一瞬,他低头,狠狠吻下来。带着久压的隐忍,一口噙住我的唇,带着滚烫的气息,卷着我的呼吸,卷着我脸上的泪。
他扣紧我后颈,不让我退开,吻得又重又急。
片刻才稍稍抬首,气息乱得发颤,额头抵着我,睫毛轻抖,胸口剧烈起伏。
“你明明知道我舍不得。”他声音哑得发涩,“……为什么要逼我。”
话音未落,他手臂一收,将我整个人放倒在床榻上,俯身压了下来。
低头便吻,落得又急又乱,先吻过我的额头,再碾过脸颊,一路向下,缠上脖颈。
脸埋在我颈间,带着近乎失控的沉哑:“忍冬,把你给我……”
我能感到他的呼吸重得发颤,喘息细碎,只一味地贴近、厮磨,眼神也一点点暗下去,手顺着我颈,滑下,扣住我的腰,动作不再克制。
他稍稍抬起身,低头再度吻上我的唇,辗转厮磨,又沿着眉眼轻轻吻过。
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颤:“忍冬,你会说话了……真好……”
“叫我的名字。”
“我叫什么……”
“忍冬,叫我……叫我的名字。”
我神志愈发模糊,眼前一片昏茫。
这般温热缠绵,这般贴近,竟像极了梦里才有的光景,羞耻混着一丝虚妄的安稳慢慢浮上来。
我喉间发颤:“陈……”
身上的人骤然一顿。
下一瞬,颈侧猛地一疼,他狠狠咬了下来,力道狠戾。
疼得我瞬间抽气,眼前那层迷乱的雾霎时散得干干净净。
眼前人不是陈望。
是崔琰。
惊恐瞬间炸开,我魂飞魄散,整个人蜷起来,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张着嘴,发出嘶嘶的声音。
他的手从我手腕上松开了。
我听见他解自己衣裳的声音,布料的窸窣声,玉带扣碰到床沿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我不想……”我的眼泪砸在枕上,“我求你……你出去……”
拼了最后一点力气,我从他身侧滚下去。身子跌在地上,闷的一声。
我已经想不出别的法子了。理智早被药劲与恐惧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原始、最卑微的念头——
上回我跪他,他终究是放了我。
这一回,是不是也能。
额头磕下去。
“我求你……放过我……”
“求你……我给你磕头……”
身子直不起来了,软成一摊,伏在地上,像一块被揉烂了的布。
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听见他的呼吸变了。重了,急了,像什么东西被压久了,终于压不住了。
他的手伸过来,扣住我的臂弯,把我从地上拎起来,力道大得像要把我胳膊卸下来。
我的脚离了地,又落下去,落在榻上。
后背砸在褥子里,陷进去。
他压上来了,身子很重,手扣着我的腰,唇贴着我的耳朵,滚烫的呼吸喷在我耳廓上,烫得我浑身一抖。
“你越求我——”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像咬碎了吐出来的。
“我越要。”
他不叫我说话,我也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他把我死死按在榻上,脸埋进我颈窝里,狠狠地嗅。
我抬手推他,指尖刚碰到他的衣襟,他便更用力地收紧手臂,胳膊勒得我骨头生疼。
他在我颈间寻着、磨着,像是在找一件丢了很久的东西,找不着,便发狠地在我锁骨咬了一口。
紧跟着,他伸手捉住我的手,十指交错,狠狠按在枕头上。
下一瞬,尖锐的疼痛炸开,一阵紧过一阵,疼得我喘不过气。
他闷哼了一声,声音又沉又颤,贴在我颈窝闷闷传来:“你咬我了。”
我想吐,好像我在主动,好像我在邀请,好像我也是这场交媾的同谋。
疼是真真切切的,从身子底下慢慢扎开、蔓延开的钝重痛楚,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撕裂、碾磨。
可药雾裹着我,四肢百骸都发虚,痛得沉,痛得闷,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钝钝地撞过来,我的魂儿飘在半空中,冷冷看着这具身子被人磋磨。
不知是药劲没散,还是疼得过了头,偶尔,身子会不受控地一颤,喉间漏出一声闷哼,自己也分不清是疼是别的什么。
可那点微末的异样,一撞进彻骨的疼里,瞬间就被吞得干干净净。
意识昏茫,像浮在深水里,不上不下,不死不活。
从前那个忍冬,已经在这一夜里自己把自己化掉了。
我不再是忍冬,不再是沈霜,只是一件被攥在掌心、随意摆弄、没有声息的物件。
他有时慢下来。慢的时候他会摸我的脸。他的手是湿的,不知道是我的汗还是眼泪。他把我的头发拨开,露出额头,然后亲一下。
我在想,他为什么要亲一个物件。物件不需要亲。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闷在我耳朵边上。我没听清。也可能听清了,但不想记住。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很慢,很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鼓。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冬天,我在雪地里捡到一只鸟。麻雀,翅膀断了,躺在雪地里,身上盖了一层雪,我把它捧在手心里,它的身子是软的,眼睛闭着,爪子蜷着,肚子还在微微地起伏。
我把手合起来,想给它暖一暖。暖了很久。它的肚子不动了。我的手心里,那只鸟的身子从软的变成硬的,从暖的变成凉的。
我想起那只麻雀。想起它的身子在我手心里慢慢变凉的感觉。想起我把手合起来的时候,它的爪子抵着我的掌心,痒痒的。想起它闭着的眼睛,细细的眼缝,像睡着了。
我想变成那只麻雀。
我想变成那只已经凉透了的、身子硬邦邦的麻雀。看不见,听不见,感觉不到。
可下一刻,混沌又翻上来。
我不是麻雀。
麻雀不会疼,不会被人攥在手里揉来折去,不会浑身都像被火烧着又被冰浸着。
谁来救我。
这念头轻飘飘的,没根没底。
陈望呢?
我眼前猛地一红。是他的血,溅在我脸上,粘腻,稠得擦不掉。他倒下去的时候,甚至说让我忘了他。他彻彻底底把我扔掉了。
余音呢?
她那样刚烈的人,被人搓磨得只剩一把骨头,最后连个囫囵尸首都没有。她连自己都救不了,又怎么救我。
宋老爹,沈医娘……
他们早早就走了,黄泉路远,怎么来救我。
那小禾姐呢?
我脑子里空了一下。
她一次又一次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如今呢?她会来吗?她会推开这扇门,拉我走吗?
不会了。
是她把我送过来的。是她把我交出去的。
她还笑着说,今日除夕,要一起包饺子,一起守岁过年。
可她现在在哪?
我不恨她。恨也费劲,恨也重。
我只是空,空得像被人掏走了五脏六腑。
人人都有来处,人人都有归处。
我也有爹娘,他们在哪儿,为什么不来救我。
我是他们的孩子啊。
母亲,你抱过我吗?
我记不得了。我只想缩成一小团,躲进你怀里,让你抱着我,像我当年抱着那只麻雀一样。就抱一会儿,就暖一会儿。
可你们在哪儿。
我想起沈医娘零星说过的话,她说我父亲是个斥候,斥候跑得快,死的也快,他在乱世里颠沛,早早死在了奔波路上。
母亲抱着襁褓里的我,大雪天里一路走,最后饿倒在沈医娘家门口。她把我留下,自己就去了。
你们自己都活不下去,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世上来。
你们不救我,不护我,不疼我,为什么要生我。
为什么要让我活这么久,为什么要让我受这么多苦。
……爹娘。
我不是真的怪你们。
只是疼得太狠了,疼得不知道该抓着什么,只好抓着你们,胡乱问几句,你们别怪我……
意识越来越轻,越来越散,到最后,连恨都没了,连怨都没了,连疼都摸不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在昏沉里浮浮沉沉,窗外渐渐有零星爆竹声,一声远,一声近。
直到某一刻,爆竹忽然密集炸开,映得窗纸一亮一暗。
是子夜了。
人间在迎新,在守岁,在放烟花,零星火光从窗缝漏进来,转瞬即逝。
窗纸从黑变灰,好像有人在外面慢慢地点灯,又慢慢地吹灭。反复了多少次,我不记得第31章杀不了他,也死不了自己
意识是先回来的。
眼还没睁,先觉着浑身沉得厉害,骨头缝里都是酸麻的疼。
脑子里空空荡荡,只模模糊糊觉着昨夜是场极凶的梦,乱得很,痛得很,却抓不住边角。
我没动,只想再沉回梦里去,躲一躲那股子说不出的苦楚。
可鼻尖先撞进一股淡淡的,他身上的气息。
不是梦。
梦里没有这样真切的、黏在皮肤上的温度。
我这才缓缓掀开眼。
天光还薄,青惨惨从窗缝漏进来。
我偏头。枕边有一团红。是两朵红花,此刻早已被碾得不成样子,花瓣烂软地塌在锦缎上,汁水洇开,颓靡,狼狈,被揉烂了,扔在那儿,像一摊化不开的血。
金簪横在旁边,缠着几根断发。
我看着那两朵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
好像是昨晚的事。有人给我插花,有人给我梳头,有人把我装进箱子里。然后是光,然后是灯,然后是他。
记忆一点一点渗回来的,像血从伤口里往外渗,慢的,黏的,止不住的。
他。
我的手开始抖,像害了病。
我慢慢转过脸。
他就在那里。
支着肘,侧躺着,脸对着我。鬓发微乱,衣袍松松垮垮搭在肩上,喉间还留着昨夜挣扎时被我抓出的红痕,眉眼间带着酣足后的懒怠,甚至有几分悦色。
此刻,他的指腹贴着我微凉的面颊,轻轻摩挲,从眉骨到腮边,一下一下。
见我睁开了眼,他指尖一顿。
唇角慢慢往上一挑,笑意沉在眼底,懒而艳。
“醒了?”
声音低低的,带着微哑。
我整个人猛地一怔。魂魄像是被人从半空中狠狠拽下来,哐当一声砸回身子里。
昨夜所有撕扯、碾压、无力、屈辱,一瞬间翻涌上来,分毫毕现,躲无可躲。
不是梦。
全是真的。
我张了张嘴,喉间只滚出一丝破气,发不出半句人声。
脑子里嗡嗡作响,空得发慌,又重得要炸开。
只觉得眼前这人、这床、这满屋的静,都荒诞得可怕。
他抚在我脸上的指腹依旧温热,动作却不再轻缓,指节暗暗扣紧,按捺不住沉劲。
下一刻,他俯身下来,唇先落在我额间,再缓缓下移,一路碾过眉心、眼尾,带着不容推拒的黏腻。
一只手早揽上我腰,轻轻一收,便将我往他怀里带,另一只手便顺着我松垮的衣襟探入,温热的掌心贴上我微凉的皮肤。
我周身冻住的血骤然炸开,炸得浑身发颤。
他却浑然不觉,鼻尖蹭过我脸颊,呼吸扫在我耳侧,带着几分自以为亲昵的调笑,慢悠悠开口:“怎的这般僵?”
顿了顿,他唇擦着我耳廓:“昨夜……你不也得趣了吗?”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
我连呼吸都停了,原来昨夜那场迷乱与失控,在他眼里,竟只是你情我愿,两相欢好。
他所有自以为是的付出,所有的不顾一切,到头来,都只是为了心安理得地拥有我、支配我、糟践我。
恨意猛地冲上头顶,冲碎所有麻木与昏沉。
我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浑身筋肉都绷得要裂,猛地一挣,指甲当先就往他面上挠去,恨不得连他皮肉一起撕下来。
他始料未及,慌忙扣住我的手腕,将我双手攥在掌心。
“忍冬——”
我挣不脱,目光乱扫间,正撞见枕边滚落的那支金簪。
神智尽失,只剩一个念头——杀了他。
我猛地偏头,趁他微怔的一瞬,腕子狠一拧,竟真挣脱一只手,指尖捞住金簪,反手便朝他心口扎去。
他肩头急侧,衣料被簪尖一划,裂出细口,金簪狠狠扎进锦褥,深及寸许。
我喘得胸膛剧烈起伏,发丝黏在颊边颈间,汗泪混在一起,视线一片猩红,死死瞪着他。
想骂,想吼,想把所有屈辱都砸在他脸上,可张开口,只一阵阵破风似的哑响,刚能出声的嗓子,经这一夜折腾,竟又像被生生堵死,重归死寂。
从前那个哑了的我,又回来了。
他望着我这副模样,目光落在我颤抖的指尖、暴起的颈间筋脉、以及那支仍插在褥中的金簪上,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没有怒,没有厉色,只是那原本带着懒怠悦色的眉眼,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俯身,两指夹住簪身,缓缓拔出,指节绷得发白。
旋即攥住我手腕,将簪柄狠狠按在我掌心,再用整只手覆住我,一点点抬升,把簪尖稳稳抵在他心口。
“要杀,便动手。”
他声音很低,看着我,眼底是破罐破摔的坦荡。
“我不躲。”
簪尖堪堪抵在他心口衣料上,只需再送一分,便能血溅当场,彻底了断。
我恨他,恨得咬碎牙根,恨得想亲眼看着他毙命在眼前,可手腕偏不听使唤,只一味乱抖。
彻骨无力。一身的疼,满心的溃,一夜凌辱早把我抽成空壳。
鼻间忽然撞进他的气息,那股冷冷的香,从他衣领里透出来,淡淡的,昨天夜里这味道一直在,缠着我,裹着我,钻进我鼻子里,钻进我肺里,怎么都躲不掉。
胃猛地一翻。
我想吐。可吐不出来。身体在抖,胃在翻,喉咙堵着,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
我恨他,可我连恨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我恨我自己。恨自己没用。恨自己连这一下都刺不下去。
眼前一阵阵发黑。不是突然黑的,是一点一点暗下去的,像灯油快烧干了,火苗在晃,光在缩。
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温热的,扶住了我的肩。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低低叩门声,恭敬又拘谨,跟着有人沉声通传:“……尚书台中使奉诏至,请侍郎前厅接旨。”
我看不见他神色,只觉他放在我发间的手微微一收。
周遭静了一瞬,随即听见他起身,门帘轻落,隔断内外,里外成了两重天地。
外间隐约飘来语声,声调规整庄重,一字一顿缓缓念着,倒像是宣读文诰的腔调,入耳模糊,只断断续续抓得住几个碎字。
“颍川……畿辅……即日赴任……不得迁延……”
没过片刻,便有轻浅的脚步声进屋,有人近前,指尖搭在我腕上。
再睁眼时,天光已斜进窗内,屋里暖烘烘的,处处贴着新桃符,门楣挂了彩胜,仍是吴郡那座小院。
小几上搁着一碗热饺子,汤气蒸腾,白团团浮在碗里。他端起,递到我面前。
“昨日没吃的饺子,今日补上。”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一同吃。”
只一眼,我浑身的血先凉了半截。
去年昨夜,也是这样一碗热气,身边坐着陈望。我们以为那顿简陋的饺子只是一个美好的开始,却从未发现,那是我们各自人生最后一顿饺子了。
今年的昨夜呢,我原是要和小禾姐一起包的,可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如今物是人非,生死两隔,偏偏是眼前的他,把这碗圆圆满满递到我面前。
心口一阵绞紧,胃里跟着翻搅,我猛地偏头干呕,泪一下子被逼出来,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别说吃,连看一眼,都像有针往肉里扎。
他指节在碗沿攥得发白。终是不逼,将碗挪开,又取过一碗热粥,再递来。
“吃不下饺子,便喝两口粥。”
我别过脸,只一味喘,胸腹起伏,连呼吸都带着腥涩,哪里肯沾。
他喉间滚了滚,声音沉下来,近乎哑。
“吃不吃也得咽两口。”
外间医者低声回禀:“夫人只是伤神,路上温养得当,三四十日到颍川,无碍。”
颍川二字入耳,我浑身骤然一僵,抬眼死死盯住他。
他神色平静,只朝外淡淡吩咐:“备车,半个时辰后启程。”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赴任便赴任,凭什么带我走?他要把我掳去颍川,要把我锁在身边,拿我当什么人?
他抬手按住我后颈,不让我挣开,目光沉沉落下来。
“这是朝廷急召,片刻不能拖。”
“你此刻不吃,路上也得吃。”
话音未落,他俯身,一手揽膝,一手托背,径直将我打横抱起,转身便往外走。
车帘一落,车厢便暗了。
车内铺了厚绒锦垫,边角裹着软缎,脚下垫着熏得微暖的毛毡,壁上挂着挡风锦幄,一丝冷风也钻不进来。
他将我放于垫上,手臂拦在我身后,将我圈在他身侧,半分挪不动。
车轮碾在路上,一下重过一下,伤处沉酸,稍一动便牵扯得浑身发颤,我只合着眼,瘫在那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行了多久,车停。
外头人低声道:“郎君,官驿到了。”
房内早已摆好食案,一碗米汤,两碟清淡小菜,一碗粳米饭,都温着。
他抬手示意侍者退下,屋内只剩我们两人。
他一手揽着我后背,让我倚着他胸口,另一手端着只白瓷小碗,里面是淡得几乎没味的米汤,只微微有些温气。
“喝两口。”他声音压得低,就在我耳边。
我偏过头,只觉得胸腹里一阵翻搅,空得发疼,却又恶心得厉害,半点东西也咽不下。
他顿了片刻,指尖摩挲过我下颌,语气沉了些:“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我喂你,”他一字一顿,寒意透出来,“就不会这么温和了。”
下一刻,他指尖扣住我下颌,拇指用力,我嘴被迫张开一线,温热的米汤便顺着唇角倾入,不多,只一小口,却避无可避。
我浑身一颤,眼泪毫无预兆地往下落,混着米汤一起淌。
他没再继续,只松开手,声音哑得厉害:
“喝不喝?”
我恨不能立刻死,可本能偏不肯顺从,偏要苟着这一条残命。
杀不了他,也死不了自己,就这么半死不活吊着,连活着是为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我一口口咽着,眼底沉郁散了几分。
随即起身,绕到我身后,手臂一伸,便将我连人带椅轻轻揽进怀里。一手扣在我腰上,另一手抬起来,指尖顺着我散乱的发,一点点往后拢。
“这才像话。”
他声音压得低,贴着我耳侧,指尖轻轻抚过我脸颊,见我不挣,便低头,唇在我鬓边、脸颊缓缓落了两下。
我浑身僵着,一动不敢动。
他浑然不觉,只当我顺了,手在我腰上轻轻按了按,慢慢开口:
“从我弃了崔氏嫡子那一日,就知道,迟早有这一道旨。”
我僵着,不看他。
他自顾说下去,语气平淡,像说旁人的事:
“做嫡子,我是崔氏的人。一言一行,系一族荣辱。那时候要你,是乱家声、毁联姻,全族都要被我拖进泥潭。”
“离了宗族,我只是崔琰。要你,骂名我一人担,罪责我一人扛,与崔氏无关,与旁人无关。”
揽在腰上的手,微微收了收。
“朝廷要的,正是我这样无族无党、无根无基的人。颍川是天下咽喉,士族盘根错节,皇权用我,就是要用我这孤臣,去压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
“我脱了崔氏,在陛下眼里,最是好控。可他又不敢真放我——我母族是太原王氏,中原半数士族,尚要看王氏脸色。”
“把我放在颍川,一是用我镇士,二是借地困我,三是把我架在皇权与夏侯烈之间,两边磨,两边用。”
他喉间滚出一声闷响,下颌抵我发顶。
“这是我选的路,代价,自然该我付。”
窗缝漏进一线天光,远处有爆竹碎响,零星炸在半空,散几缕淡烟。
街边人家门扉半开,挑出一对新桃,红得刺目。
是大年初一了。
本该是正衣冠、拜贺年、饮屠苏的日子。
可我被他抱在怀里,一路去往颍川,去往更深的泥沼。
我不想动,也不想看他,只把脸偏向窗缝那一点微光。
天地这么大,我能去哪儿?
从前我活着,很简单。
我想着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就算没了陈望,有小禾姐在,我就能好好活下去,苦一点也没关系。
可现在,小禾姐也没了。
她答应过我的,要同我一起过,要护着我。
到头来,还是把我丢在了这里。
我活着,还为了什么?
为恨崔琰?
恨,恨得想撕他。
可簪子举到心口,就是刺不下去。
恨他,更恨自己这副拖泥带水的肚肠。
为逃?
天下之大,孤身一个哑女,往哪里逃?
无亲无故,无家无靠。
为活下去?
活着,便是日日被他困着,看着他,记着恨,受着疼。
这样的活,有什么滋味?
头一回觉得,活着原是这么空。
像被抽了一身骨头,只剩一张皮,在世上飘着。
屋内静了片刻,烛火噼啪一响。
他松开我,起身理了理衣袍,声音淡了些:
“歇息吧,一路远,明日还要赶路。”
转身走到屋角,抬手拨熄灯芯,屋里只留窗边一盏小灯,昏昏暗暗。
屋内一张大床铺得齐整,幔子垂落半边。
我抬眼,僵在原地。他是要在这间房歇息?
不等我反应,他已俯身伸手来抱。
我拼尽全身力气挣开,踉跄着退到墙角,浑身控制不住地哆嗦。
指尖胡乱比划,一下一下指着门外。
——出去,你出去。
他脚步顿住,“驿馆规制,官员与夫人同住一屋,没有第二间房。”
我胸口剧烈起伏,依旧不肯松劲。
他抱我,亲我,我全都咬牙受了,一动没敢挣,是怕他恼了、再动强,受的苦楚更甚。
可他若是再像昨夜一般,我这身子定然受不住,前面所有的忍受,也全都成了笑话。
若再来一次,我宁愿一头撞死在这墙上。
他看着我,唇角泛起一层自嘲的涩意。
“我再情热,也不至于这般不知轻重。”他声音低了些,“你伤成这样,我心里清楚。”
他不再靠近,只是弯腰,从床尾抱过一床锦被,往地上一铺。
“我睡地上,不上床。”
顿了顿,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往后……我不会再那样待你。”
说完,果真抱了被褥,在远离床榻的角落卧地而眠,一夜未近床榻。
第二日天未亮,车马便已备好,继续北行。
自那驿馆出,又行了六七日,入汝南境内。
道旁草木渐枯,风也硬了许多,天时常阴着,一副要雨不雨的模样。
这日午后,远处忽然传来马蹄急响。
车夫勒马稍停,不多时,一骑快马破尘而来,马背上的人一身劲装,风尘仆仆,正是崔弘。
我坐在车中,指尖猛地攥紧,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自除夕那夜他便像凭空没了踪影,崔琰调任颍川这般大事,他也不曾出现。
小禾姐……他到底去了哪里,见过什么,是不是知道一切?
我掀着车帘一角,死死盯着他,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指尖慌乱地比划了两下。
我想问,想求他一句实话,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点头。
可崔弘只在马背上对着崔琰躬身行礼,目光自始至终垂着。
我僵在车里,比划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伸也不是,我连开口追问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个说不出话的哑巴。
崔琰淡淡应着,听他说完,只点头吩咐了两句,便示意车马继续前行。
崔弘领命,拨转马头,自去前面开路,自始至终,未再看我一眼。
我缓缓放下车帘,闭上眼。
一路无话。
就这般走走停停,风雨兼程,一晃又是二十余日。
前后算来,离吴郡已近三十日,转眼便是二月初,离颍川郡阳翟地界,不过四五日路程。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连日阴雨绵绵不绝,一下便是好几日。
车马改行傍河官道,河水被雨水注得浑黄湍急,一波波拍打着堤岸,淘得土坡发软,脚下官道也泥泞湿滑。
雨丝细密,把河面笼得一片昏黄。
崔琰下了马车,披了件深色蓑衣上马。
我从车帘一道细缝,望见雨雾中的滔滔浊流。
崔弘勒马靠近,拱手低声:“郎君,这一段堤岸,年深日久,怕已是不牢。”
崔琰控马缓行,目光依次扫过堤上夯土、坡脚、稀草,片刻沉默。
“族中田庄亦傍河,往年每至入秋,必提前清淤、加土、固坡。何处垫石,何处削坡,皆有定例。”
“此处,一样未做。”
再望向河水,语气沉定:“堤松土薄,后坡陡直,经这连日阴雨,撑不长久。”
崔弘颔首:“属下问过本地乡吏,说是……府库连年空竭,钱谷先供军需、供士族田庄,河堤岁修只是纸面文书。”
崔琰望着浑黄流水,语气平静无波:“非是无钱,是不肯为无形之政费功。祸未显,便不算祸。”
他抬手指向雾中村落:“一旦溃口,周边尽成泽国。流民失所,生计断绝,必生大乱。”
崔弘皱眉:“那是否提前传令移徙?”
崔琰摇头,语气透着疲惫:“我未接印,未理事,越俎代庖,只会被士族扣一个「惊扰地方」的罪名。”
他顿了顿,声线更冷几分:“我既已出清河崔氏,无宗族可倚,无清议可仗,颍川旧僚与士族,正虎视眈眈,欲试我深浅、看我是否可欺。我若先动,便是授人以柄,若罪名一加,立足尚且不能,何谈治水。”
崔弘默然。
崔琰催马一步,马蹄踏碎水洼。
“进城之后,先盘仓廪、点民夫,备筐篓、土石、木料。水势再涨,咱们自己动手。”
“是。”
静得片刻,崔琰压低声,目光微扫马车,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掉:
“你再暗拣三五心腹,备车、备干粮、备路引,一事不许声张。”
崔弘一凛,低声应:“郎君是怕……”
“堤若真溃,局面必乱,”崔琰语气沉定,“她不能陷在此地第31章成了万千流民里的一个
快到城门时,雨小了些,从倾盆转为密织的细丝,崔琰忽然勒住马。
城门口站满了人。
青黑官服挨挨挤挤,伞面压得低,像一片长出来的蘑菇。这阵仗,比起往日崔琰回清河宗族时,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好像只是虚应故事,面上过得去罢了。
崔琰翻身下马,靴子踩进泥水,溅了半截裤腿,崔弘跟在他身后,撑着伞,伞尖全歪在他头顶,自己半边肩膀浸在雨里,发黑透了。
众人齐齐弯下腰,声音沉在雨里:“恭迎使君。”
腰弯得规矩,语气恭顺,可眼尾都抬着,扫他的人,扫他身边寥寥的随从,扫他身上没半点清河崔氏的排场。
为首那老者上前一步,先自沉声道:“郡丞张芳,率群僚恭迎使君。”
说罢捧着黑漆盒子,腰弯得更低:“旧府已空,群僚无主,敢请使君先接印绶,以安一郡人心。”
崔琰颔首接过,转手付与崔弘收了。
一众官吏见他受了印,依次上前见礼,各自报了名讳职司。几句寒暄,面上恭敬,话锋却总绕着旁处打转。主簿先问些路上风霜,贼曹参军事便跟着提起京中近日动静。
崔琰只淡淡应着,不多说一个字。
旁边一人上前,正是方才自报五官掾的官吏,脸上堆着笑:“夏侯将军近日甚重名门,多方引拔后进。使君出身望族,今来镇颍川,京中想来已有致意?”
几道目光齐齐落在崔琰身上。
这话听着奉承,我却也听出几分试探——是探他与夏侯烈的深浅,也是探他这崔氏子弟,到底还剩几分世家底气。
崔琰目光微抬,徐徐道:“崔某奉诏守郡,唯理民事,余非所问。”
那五官掾脸上一僵,忙躬身诺诺退下。
崔琰旋身望向车侧,对众人道:“内子沈氏,路上受了风寒,不便下车见礼,诸君海涵。”
一众官吏忙对着车帘躬身行礼:“我等恭请夫人安。”
便有人上前堆笑:“使君一路辛苦,府中已备下薄酒,且先入城歇息……”
崔琰脚下一步未动,抬眼便问:“连日阴雨,颍水堤况如何?”
众人脸上笑意先淡了。
郡丞上前一步,语气和缓:“使君初临,一路劳顿。河堤岁岁有修,向来稳固,这点雨水不过寻常,不碍大事。使君且放宽心。”
崔琰神色不动,“我沿堤数里,堤土虚松,石薄坡空,堤脚多处渗水。诸位说「无恙」,是真稳固,还是向来如此?”
场面一静,气氛先沉了下来。
户曹忙上前,一脸为难:“使君有所不知,近年军需繁重,州郡征发不绝,府库空虚,岁修钱粮屡屡拖欠,实在是有心无力……”
左右官吏都垂手低头,不发一言。
崔琰只静静看着他,不怒不声,直看得那人讪讪收了声。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崔某持节莅任,受印即担责。朝廷以郡事付我,我便不能与诸位一同敷衍。”
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崔琰语气不带半分转圜:“河堤之事,半日之内,各署将人丁、粮草、工料清册,尽数送到我面前。
三日之内,丁役、粮草、工料,一应齐备,不得延误。
各署主官,明日卯时,同往堤上勘险,一人不到,唯尔等是问。”
一语罢,全场寂然。刚才哭穷的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脸上的笑彻底散了,低着头,脸色沉了下去。
其他人也都垂着眼,相互使眼色,没人再提入府,没人再提洗尘,那股子绕弯子的客气,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场中只剩雨丝打湿伞面的沙沙声。
郡丞张芳上前一步,只垂着眼皮,语气缓沉下来:“使君,河防岁修向来有旧例,需先申文州府,待批文下达,方能调拨钱粮、征发丁役。眼下使君刚到任,便要三日内办妥,实属违逆旧例,下官等……实在不敢擅专!”
话音一落,周遭官吏都悄悄抬了眼。
这哪里是劝谏,分明是当众拿捏,摆明了不听号令。我从没想过,崔琰这样的人,竟也有被人如此明着欺辱的时候。
崔琰看着他,片刻,唇角微挑,那一点笑意冷得像冰棱,只一瞬便敛去。
“旧例。”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却缓缓扫过阶下众人,再落回张芳身上,“若旧例能护堤,河堤何致颓坏?若旧例能安民,百姓何致悬命?”
他只盯着张芳一人,语气却震得在场所有人耳中发紧:
“河堤将溃,生灵将困,你身为郡丞,不思救民,反以旧例推诿,怠废职守,是为不忠。
食君之禄,临事避责,巧言欺蔽,是为不信。
明知险情,坐视不管,弃万民于死地,是为不仁。
上官持节亲临,公然违抗,是为不敬。”
他一顿,目光扫过堂中,冷得像刀,一字一顿砸下来:“如此不忠不信,不仁不敬之徒,有何颜面立于庙堂,有何颜面见此郡生民!”
张芳耳根涨得血红,嘴唇哆嗦,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心头微惊。从前见他,向来话少,如今竟能义愤填膺地搬出这许多仁忠道德的道理。
崔琰抬手,崔弘立刻捧上诏书。
他接在手里,声线陡然一厉,“天子玺书在此,假我节钺,命我都督豫冀军事、兼领颍川太守,镇守此方。
河防安危,责无旁贷,眼下险情在即,你不思救灾,反倒拿旧例推诿,抗诏违令,贻误河防,论罪当诛!”
张芳脸色惨白,犹自想辩解,崔琰根本不给他机会,声音更冷:
“来人!此僚公然违抗军令,怠误河防要务,暂且押入郡府刑房,待我勘堤归来,再依军法劾奏,严加处置!”
话音落,左右亲随立刻上前,架起瘫软的郡丞便走。
余下官吏个个面如死灰,浑身发颤,再无一人敢有半分异议。
崔琰目光扫过众人,拱手朝天,“本将奉天子诏,持节来此,掌兵守土,上秉朝廷,下安黎庶。军法如山,不问情面。再有推诿、观望、阻挠者——”
话音未落,他手掌重重一按剑鞘,铮的一声清响,压过风雨。
“军法从事,严惩不贷!”
满场寂然,只余雨声。
众人齐齐躬身,声都发颤:“谨遵使君令!”
崔琰不再多看,吐字干脆:“入城。”
车驾碾过泥水,径入郡府。
【作者有话说】
1.为什么偏偏拿郡丞开刀?
郡守是流官,干几年就调任,但郡丞是本地土生土长的二把手,是扎根当地的老吏,郡里钱粮、人事、河防实务全攥在他手里,下面小吏也全听他的,属于典型的官弱吏强。
崔琰刚到颍川,根基未稳,要办河防、要调粮拨款,必须先拿捏住这个实权人物。如果郡丞好说话,崔琰不会立刻下狠手,但他已经脱离清河崔氏,没了家族靠山,底下官吏明里暗里都在轻视欺负他,他处置郡丞就是杀鸡儆猴,把最有话语权的老吏拿下,满府官吏才不敢再推诿敷衍,他才能顺利拿到钱粮、推进防汛,这是精准立威。
再者崔琰本就是孤臣,背后有夏侯烈撑腰,天子势弱,朝堂没人能轻易动他,他才有底气对本地实权官吏下狠手,换个有牵绊的官员,根本不敢这么做。
2.他为什么要讲一堆仁义道德的大道理?
一来,崔琰出身清河崔氏,家族世代传习经学礼仪,这套忠君爱民的大道理,是刻在家族教育里的;二来,这完全是政治表演!古代理政最讲究名正言顺,他先拿仁义道德、为官本分在道义上把郡丞钉在耻辱柱上,再搬出法理、军令、朝廷诏令,从律法上定他的罪,道义和法理双重压制,让他的狠辣的处置显得合理,既立了威,又落得个整肃吏治、为民尽责的名头。
简单说:办郡丞是为了夺权要钱,讲大道理是为了让自己的狠辣手段变得名正言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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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这一日起,一连五日,我未曾再见崔琰一面。
天阴沉沉的,雨丝缠缠绵绵,无一日放晴,院中人语声都压得极低,整座太守府都浸在潮气里。
颍水便在城外不远处,连日雨势,水声竟隐隐能传入城中,沉闷如鼓,日夜不去。
府中这几日也不得清静,每日都有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来者多是短衣草履、裤脚沾泥、面色黧黑的人,满身水汽与土气,一看便是在堤上奔走的小吏、河工、乡头。
这日阴雨稍歇,天光竟难得透出一点亮来。
我刚转过影壁,便撞见几人撞进门来,公服尽湿,靴上裹着厚厚泥浆,靴底裹着湿土,鬓边汗珠子滚个不停,一看便知是从河堤上赶回来的。
几人猛地见我,都唬了一跳,慌忙收脚立定,叉手躬身,连声道:“冲撞夫人,死罪死罪!我等河工房属吏,有要紧文卷在此,等候使君批复,一时情急,未曾细看。”
为首的年长吏员面色黧黑,眉眼间全是焦灼,说话都带着喘,显然一路跑着回来。
我望着他们一身尘土,又听他们口口声声说河堤文卷,便回身向婢女取过笔墨纸笺,写了四字,递将过去:
「堤上何如?」
几人对视一眼,都以为我是挂念崔琰安危,神色顿时松了些,那年长吏员上前一步,低声回话:
“回夫人,使君安好,只是公务繁忙,白日督率丁夫夯筑,夜里亲自巡堤,连日不得安歇,人已是瘦得脱形…………”
他顿了顿,喉间微微发紧,“我等做河工几十年,哪年水不涨,哪年堤不危?只是往年在上的,只知惜钱惜力,顾自家宅院田产,哪管堤厚堤薄,百姓死活?”
“今春山雨连旬,上游水脉早满,我等早看出汛势异常,必发大水。前后数次上禀,只被当作妖言,钱粮皆在郡府把持,堤不敢加,工不敢动,我等空有见识,只能束手等死。”
为首老吏声音发颤:“谁想使君一来,一纸令下,便从十六县集齐壮丁、郡兵近两万,分段划界,派工派粮,井井有条,自西北山口至城侧,七八十里堤段,一齐动工,昼夜夯筑。往日一郡调丁,旬日也聚不齐数千,这般调度,我等这辈子从未见过!”
老吏叹道:“从前半点做不得主,如今使君放手交付,许我等放手施为,只恨来得太迟……”
话音未落,我喉间忽然一阵翻涌,恶心骤起,忙偏过头强自压住。
众人见我神色不对,连忙宽慰:“夫人宽心!今春雨势已有收歇之象,云色渐开,水汽也轻了。只要这两日不再连下暴雨,上游水势便缓,堤工便能赶在大汛前合拢,这颍川……或可保得住。”
我耳中听着,心神却早已飘远。
自被崔琰带到此地,转眼已三十余日。这些日子食不下咽,身子本就虚软,月信又向来不准,迟个几日也从未放在心上。
可方才那阵无端恶心,让我心头狠狠一咯噔。
指尖不自觉按在腕间。
脉向滚滑分明,一丝不错。
浑身气血似瞬间沉底,我身子一晃,几乎站立不住。
旁侧侍女慌忙上前扶住,“夫人……”
众河官也惊得连忙上前:“夫人可是不适?”
我强撑着摇了摇头。
几人只得拱手告退,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入夜,崔琰一身风雨撞进门来,目光只在我脸上一掠,声音沉哑:“河工的话,你听见了。不必担心,雨势将歇,堤上赶得及。”
不待我应声,他便径直说下去,“但稳妥起见,我已安排人送你去阳城,明日一早就动身,护卫、器物都已备好,不必多带东西。”
我立在原地,竟怔怔望着他,腹中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存在,忽然无比清晰。
他喉间微滚,目光径直避开,又回落在我脸上,极轻地说了一句:“……平安等着。”
次日天未亮,车马便备好。崔弘亲自带了事名亲卫,护着我出府。
一路走山侧小径,这两日放晴,路面虽不再积水,却仍浸得发软,车轮碾过,依旧带起湿泥,靠山石壁上还不断有细流渗下。
行至近午,山势稍缓,已到颍川西北界口附近。再穿出这片山坳,便算是离了汛情最凶的地段,众人神色都松了些。
崔宏勒住马,回头看向车里,道:“这几日郡里不分昼夜加固河堤,主城及周遭几处要紧县治、粮仓、库场一带,已接连修了五六十里堤岸,能护住大半百姓与屯粮。只是雨水连旬,积水太多,颍水泛涨,大汛将至,终究凶险难料。
郎君再三吩咐,夫人万金之躯,不宜在此久留,先往阳县暂避,等汛情稳住,再接夫人回来……”
他往日总避着我,目光不敢多停留,今日却主动开口,一句一句慢慢讲明情形,倒叫我一时有些意外。
我便要趁机问起小禾姐,她至今音讯全无,崔弘离开许久,是否知道她的下落?
正待开口比划询问,东北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不是天打雷,是山土塌落的声音,沉闷、震地,隔着林子都能感觉到地面一颤。
崔弘脸色骤然变了,猛地抬眼望去,喉间滚出两个字:“糟了。”
护卫瞬间绷紧,刀半出鞘,马匹不安地刨蹄。
我掀帘看去,东边林口腾起一片灰白雾霭,混着水汽漫上来,转瞬之间,山梁下便传来潮水般的哭嚎,铺天盖地。
“是东道……”崔弘声音发紧,“山洪下来,把路冲断了!城里根本未曾撤民,这些人……定然是周边乡县的百姓。”
他不再多言,厉声喝:“赶车!快穿出林口,一刻别停!”
马车刚动,山梁下的林子里,人潮已经疯涌而出。
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至少三四千人从岔道疯涌而来,扶老携幼,拖家带口,筐篓、被褥、孩童、哭声,乱成一团。
他们的大路毁了,唯一的生路,只剩这条小道。
崔弘横刀立马,守在路口,数十护卫瞬间列成人墙,把整条路封得死死的。
百姓瞬间扑到近前,哭喊、磕头、嘶吼。
“让我们过去!水来了!路没了!”
“贵人行行好,给条活路啊!”
崔弘厉声喝止:“此乃郡守夫人车架,尔等休要冲撞!使君现亲守大堤,保境安民,尔等只管有序后撤,自有安置——”
人群中一个满身泥水的老汉啐了一口:“保境安民?放你娘的屁!你们郡守,和从前那些官儿有什么两样?他守的是颍川城池,守的是粮仓府库,守的是他头顶那顶官帽!
我们乡野小县、边缘村落,谁真正管过死活?阴雨泡了几十日,乡堤处处开裂,可曾派一兵一卒、发半粒救命粮?
如今母猪圈早已决开大口,山洪裹着颍水往下灌,不出一个时辰,颍川城便要被大水漫顶,他自身小命都难保,还来哄骗我们?!”
崔弘周身猛地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我掀着车帘,指尖攥得发紧,心头沉得喘不过气。崔弘这副模样,我从未见过。他也懂水利,知地势。
颍川真的要没了。
满城百姓,千里平原,都要淹在水里。
而崔琰还在堤上,站在最前头,大水一漫,他连退的地方都没有。
我指尖无意识按在小腹上,心口骤然一空。
凉得发木,空得发荒,像整片天地都被水浸得塌了下去。
崔弘强压心神,抬声大喝,声音已带着颤意:“此路狭窄,只容单行!你们一拥而上,必挤必踩,必有人坠坡!全都得死!依次排队,老弱先行,我一个个放行,才能都活!”
他说的是实话,是唯一能活的法子。
可没人听。
身后是山洪,是溃堤,是灭顶之灾,眼前只有这一条窄口,人一疯,便什么秩序、什么道理,都顾不上了。
“骗人!你们想自己逃!”
“他们能走,我们为什么不能!”
“当官的不管我们死活!”
一个汉子红着眼冲上来,被护卫用枪杆打翻。
这一下,人群彻底炸了。
“冲啊!一起冲才有活路!”
哭嚎、怒骂、厮打同时炸开。有人拽马,有人扑车轮,有人抢护卫腰间的刀,路瞬间乱成一团浆糊。
护卫们只能挥刀格挡,把疯涌的人潮往外挡,可人太多了,一层叠一层,像潮水一样拍过来。
“稳住!不许放进来!”崔弘吼声嘶哑,“一乱,夫人走不成,你们也全死!”
护卫挥枪杆格挡,枪杆齐出,硬生生把人潮顶回去。可人太多了,枪杆一下下撞在人身上,发出闷响。他们不敢轻易下死手,手臂绷得直,身子微微前倾,死死顶着人潮。
人潮一浪高过一浪,人墙被撞得东倒西歪。
崔弘脸侧的肌肉绷得死紧,额角青筋跳着,他猛地侧头,对着身旁亲卫,一声大吼:“一切以夫人为先!敢近车驾,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身边亲卫直接抽刀出鞘。
刀光一闪,咔嚓一声,当先撞来的壮汉被砍中肩头,惨叫一声,直挺挺倒在泥地。
前面的人倒下去,后面的人直接踩过去,继续往前冲。
哭喊、嘶吼、刀入肉的闷响、肢体碰撞的脆响,全混在一起,山道上血泥混流。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从人缝里爬过来,死死抓住车辕,哭得喘不上气:“贵人,带上孩子……就带上孩子……”
一名护卫不忍,却还是咬牙用枪杆隔开她的手:“退后,上去也是踩踏!”
妇人被推倒,孩子瞬间被人流卷没,哭声戛然而止。
护卫接连倒下,人墙薄得只剩一层,眼看就要溃散。
我心头冰凉,再耗在此处,只会所有人同归于尽,崔弘他们根本护不住我。
我伸手按住车沿,翻身纵身跳下车,一手捂住小腹,拔腿便往坡上冲。
崔弘正拼死抵住扑来的流民,抬眼瞥见我,双目赤红,嘶吼声破了音:“夫人!往坡上密林深处跑!别停!”
他话音刚落,便被四五条壮汉齐齐扑倒,我回头一瞥,只见他浑身染血,仍死死攥着车辕,试图爬起来,转眼就被汹涌的人流踩在脚下,再也动弹不得。
随行的护卫们,一个个被流民围堵、撕扯、扑倒,刀光再闪,也挡不住漫山遍野的人潮,尽数被人流吞噬。
我再无退路,拼尽全力往前狂奔。
身后的厮杀哭嚎越来越近,流民疯了一般涌来,有人伸手拽我头上的珠钗,有人狠狠推搡我的肩头,有人死死拽住我的后襟,想把我拽倒当垫脚石,我咬牙甩开拉扯,踉跄着往前冲,衣裙被扯得破烂,满身泥污,头发散乱,脚下不停。
我被人流推挤着、裹挟着,彻底混在仓皇逃命的乡民之中,成了万千流民里的一个,每一步都踩在泥血里,可我不敢停,更不能第33章“为何要活?”
西北方向的山谷口,一道浑浊的黄褐色正从两山之间挤出来,裹着泥沙、碎石、连根拔起的树木,顺着山势往下淌,越淌越快,越淌越宽,原本蜿蜒的河沟瞬间被抹平,变成一片望不到头的浑黄。
它漫过河岸,漫过田埂,漫过那些流民刚刚丢弃的包袱和尸体,像一锅煮沸的粥从锅沿溢出来,
满坡人都是被山洪逼上来的,大道断了,只得往密林小道挤,你推我搡,乱作一团。
我扶着树站定,抬眼往东南望去。
密林的枝叶挡住了视线,我再也看不见颍川城。但我能听见——那闷响从西北群山间滚出,一路摧折,往东南平原去了。
不知何时,山洪的轰鸣淡了下去,天地间的声响,忽然一空。
连哭嚎、推搡、喘息,都齐齐掐断。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睁着眼望向坡下。
方才还奔涌乱窜的黄水,已然铺开,一面缓缓抬升的泥海从西北漫卷而来,灰黄浑浊,裹挟着断木、梁柱、不知是人还是牲畜的黑点,吞没田亩,吞没村舍,吞没道路,一路往东南压去。
城隍庙的尖顶露了片刻,便被水面吞掉,那棵几人合抱的老槐树拦腰折断,顺着水势轻轻一滚,便消失在浊浪里。
没有人跑了。
有人瘫坐,有人磕头,有人张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方才拽我珠钗的手松了,那人呆呆望着山下,泪水混着泥污无声滑落。
远处的颍川城隐在水雾浊浪之间,只剩一道模糊黑影,在连天黄水间似摇似坠,看着看着,便觉得它要整座化在水里,再也寻不见。
身后山洪未绝,轰鸣阵阵,身前黄水渐涨,漫无边际。
所有人怔怔望着那片汪洋,忽然有人哑声开口:“山洪刚过……颍水这是涨上来了……”
一句话未落,人群里已是一片死寂,紧跟着,怨毒与绝望轰地炸开。
“天杀的崔官——!”
这一声像裂帛,炸开了所有憋死的恐惧与恨。
“我操他娘的,真是个吃人的夜叉!我们定陵的百姓,碍着他颍川甚事?他一纸令下,各亭长、里正疯狗似的上门,男丁十五以上五十以下,一个都跑不脱!敢躲?一把火烧了屋!说是将军令,军法从事,谁挡杀谁!”
“咱们这些外乡人,死绝了都不碍他的事。他只管守他的颍川城,保他的官仓,咱们这四野八乡的,便都不算人,只配给他填堤、供粮、当牛做马!”
“我家男人被抓去,至今没个音信,多半是填在堤里了……”
“什么守土安民,我只认得他是个催命鬼!”
“咱们的田淹了!屋没了!人死了!他也不得好死!”
“叫大水吞了他的颍川城!叫他沉在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哭声、骂声、怨毒声搅成一团。
有人瘫在泥里笑,笑得比哭还难听:“大水还在涨……还在涨……看你那城能扛到几时……”
“左右是个死,都淹了才公道……”
我望着那一片浑黄,心口忽然空了。
水还在漫。城影在雾里浮沉,看不真切。我不知道城还在不在,堤还在不在,粮仓还在不在——
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他一定在。
以他的性子,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他征了那么多夫,筑了那么多堤,把颍川上下折腾了个遍,得罪了那么多人,为的就是今日。洪水来了,他怎么可能退?
他要死在堤上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从后脑勺扎进来,又细又冷,一直扎到心口。
我本该拍手称快。
他死了,我该高兴的。不是吗?
那一夜我挣扎,哀求,他无动于衷,像一座山压下来,把我碾碎了。
撕扯、屈辱、疼痛,至今还嵌在骨血里,到死都拔不掉。
我恨他。恨得牙根发痒,恨得夜里辗转反侧,恨得无数次在梦里拿刀捅进他胸口。
可他现在真的要死了。
不是被我杀的,不是被我报复的,是死在堤上,死在洪水里,死在他自己选的那条路上。
他连让我恨他的机会都不给。
更深的恨意像火一样窜上来,烧得我浑身发抖。
你死了,一了百了。那一夜的摧折是你,快活是你,如今赴死干净也是你。
我凭什么要留着你的孩子?
凭什么你造的孽,要我来怀、我来生、我来养?
凭什么你什么都占尽,转头就撒手,把这烂摊子、这孽种,全扔给我一个人扛?
我恨得浑身发抖。指尖死死攥着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按在小腹上的手,冰凉得发颤。
我想把它抹掉。
像擦掉一块污渍,像剜掉一团烂肉。
只要它没了,我和你就再也没有瓜葛。我可以重新做人,可以干干净净地活下去,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我的手按在那里,怎么都抬不起来。
心口堵得发闷,眼前一阵阵发黑,风卷着沙土刮在脸上,才猛地把我从那股疯魔里拽回来。
我们困在这西北山岗,早已不知过了几日。
离开颍川上车时,崔琰便安排崔弘带了几包精细干粮,我未敢声张,只一层层裹在贴身衣内,藏得严实。
我只在夜深人静、旁人昏昏睡去时,才悄悄摸出一点,就着冷风咽下。不敢多嚼,不敢出声,更不敢叫人看见,一口粮便是一条命,露了白,顷刻便会被人生生地抢了。
直到有人忽然嘶声喊,往西北去,去阳城。
那里山更高,地更险,水永远淹不到。
崔弘本就带我往阳城去,只是大水骤至,才被冲散在这山岗。如今这话一出,仿佛最后一根浮木。
众人挣扎起身,互相推搡着往西北山径挪去,可没走多远,便遇上一批浑身泥水、狼狈折返的流民。
他们哭嚎着说,前头山路早被山洪冲断,滚石堵道,泥水翻涌,根本过不去。上游水头更猛,黄水连天,去阳城不是避灾,是自投死路,已经不少人埋在泥石流里。
人群瞬间死寂,继而陷入更大的恐慌。
有人瘫坐痛哭,有人茫然四顾,连骂崔琰的力气都散了。
我们被迫退回山岗,西北去不得,城里回不去,困在此处只有死路一条。
不知谁先起头,喊着往南走,去汝南,往东南去江东,说那里地势低缓,灾情轻,或许还有活路。
中原大乱,百姓逃生本就多向淮南、江东去,那点渺茫传闻,便成了所有人心里唯一的光。
流民潮瞬间转向,不再往西北,只沿着山边缓坡与高地驿道南行,绕开水道,半步也不敢靠近颍水主河道。
雾色沉沉,四野茫茫,黄水被山影遮挡,我自始至终,再没望见颍川城一眼。
他是生是死,是守得住城,还是早已葬身洪水,我一概不知,也不敢细想。
我跟着人群挪动,连日饥寒与奔波一齐涌上来,不过四五日的流亡,身子已撑到极限。
腹中那点才一月多的胎气,似被颠得不安,每走一段,小腹便隐隐坠痛,一阵紧过一阵,逼得我频频扶树喘息。
怀里的干粮早已见少,每一口都精打细算,不到发晕时绝不敢碰。
旁人抢食都疯了一般,我却只捡相对干净、不伤身子的,嚼得再难咽,也强迫自己咽下去。
流民堆里挤挤挨挨,汗臭与血腥裹着风,身后有人不慎撞了我后腰,我身子一慌,下意识缩起,双臂死死环住小腹,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怔住。
下一刻,我便在心里狠狠骂自己,骂到牙根发酸。
这般跟着流民南下,未走多远,至一处山边驿口,道荒草深,左右不见村舍。
我实在饿得眼前发花,趁人乱未注意,缩在断墙后悄悄摸出半块豆饼,指尖刚要送入口中,一群同样饿绿了眼的流民慢慢围过来,眼神像钝刀。
就在这时,一阵奇特的铃铎声,混在风里传来——清泠,不似中原器物。
人们都转过头。
暮色里,走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老者,他头顶剃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鼻梁挺直如刀刻,一看便知不是汉人。
身上穿一件红黄相间的旧布袍子,料子不似中土常见的样式,又宽又大,破了好几处,用麻绳胡乱系着,灰扑扑看不出原本颜色。后来我才晓得,那叫做袈裟。手里拄一根长杖,杖头缀着一圈铁环,走一步轻响一声,不刺耳,却让人心里安定不下。
他身后跟着两个十岁出头的小沙弥,同样光头,穿着不合身的灰色僧衣,小腿裸露,满是泥污。一个眼睛滴溜转,好奇地打量四周;一个低着头,紧紧抱着个不大的包袱。
“是胡僧!是浮屠!”人群里有人低呼,声音里带着嫌忌,“外来的秃奴,不种地,不织布,整日乞食。”
“邪门得很,离远点。”
“听说他们有些会妖法,有些能治病……”
“看那脑袋,光溜溜的,真晦气!”
机灵点的小沙弥气得脸通红,攥紧了小拳头。
几个胆大的流民围了上去,堵住去路。“和尚,有吃的吗?施舍点!”
老僧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一张张因饥饿而扭曲的脸。他不言不语,只是缓缓地将锡杖横在身前,并非攻击姿态,而像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
他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干瘪的行囊,又指了指两个面黄肌瘦的小沙弥。
“没有?没有就滚开!别挡道!”一个汉子伸手想去推搡那两个小沙弥。
一直低着头的小沙弥吓得一哆嗦。而那个眼睛滴溜转的却突然往前一站,尽管声音发颤,却用清晰的官话喊道:“我……我师父会看病!你们谁家有病人,我师父看看,不要钱!换……换口吃的就行!”
“看病?”人群静了一下,乱世里,伤病比饥饿更直接地通向死亡。
老僧此时,缓缓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晒干的草药和几根粗细不一的骨针。他盘腿就在尘土中坐下,对刚才推搡的汉子指了指他手臂上一处溃烂的伤口,又指了指手里的草药,点了点头。
以技易食,沉默的法则。众人将信将疑,最终,一个抱着发烧孩童的妇人,颤抖着掏出半把糙米。
老僧让那孩子躺下,用骨针在火上烧过,挑破孩子背后的脓疮,挤出秽物,然后嚼烂草药敷上动作熟练,沉默,专注。
孩子哭声渐弱,沉沉睡去。
人群的态度,从敌意变成了混杂着敬畏的围观,“好像……真有点门道。”
我始终在断墙下看着。
当人群散去,老僧将换来的那点糙米小心收好。他们三人走到离我不远的另一处断墙下歇息。机灵的小沙弥从怀里摸出一点点干粮,三人分食,少得可怜。
从前在陈望身边,曾听他提过,京师公卿贵人私下供奉一种西来的神仙,那位被崔琰骂作老虔婆的郑太夫人,便是捻着一串佛珠,但寻常百姓不懂,只当是妖异邪祟。官差不愿招惹,百姓更是敬而远之,生怕沾了晦气,惹上祸事。
我如今无依无靠,孤身逃难,若能稍稍示好,傍着他们同行,反倒比混在流民堆里安稳得多。方才若不是他们禅杖铃声惊退众人,我早被人撕抢一空,连命都未必保得住。
我捏了捏手里的半块豆饼,走了过去。在他们惊讶的目光中,把豆饼掰成两半,将略大的一块,放在了老僧面前的地上。
老僧抬起眼,深深地看着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故意涂抹污秽却难掩年轻的脸庞上,落在我寂静无声的喉咙处。
他没有说道谢的话,只是对我合十,微微颔首。然后,他将那半块饼,分给了两个眼巴巴的小沙弥。
我如今的身子是饿也难受,闻着味也难受,站久了晕,走急了喘,明明腹中空空,却时时泛着恶心,吐又吐不出,咽又咽不下。
才一两个月的光景,胃口却比常人大出数倍,半日无食便心慌腿软,眼前阵阵发黑,小腹还时时坠痛,稍一劳累便像要散架。旁人饿一日尚可支撑,我却撑不住,每一次眩晕袭来,都怕腹中那点微弱气息先一步散了。
第四日晌午,日头白得刺目,我眼前一黑,直挺挺栽进泥地里,再无知觉。
醒来时,唇间沾着稀薄的米香,是那老僧正用破葫芦喂我稀粥。
两个小沙弥蹲在一边看。机灵的那个说:“师父,她醒了。”
呆呆的那个眼巴巴盯着那点粥,舔了舔嘴唇,没吱声。
老僧收回手,合十:“女施主醒了便好。”
我挣扎着想坐起,抬手对着他虚虚一礼,比划个谢字。
老僧只摆摆手,脸上深沟似的皱纹纹丝不动:“同是天涯飘零人,不必言谢。”
一旁机灵的小沙弥眼珠滴溜溜转,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如顽石的麦饼,悄悄掰下一小块,塞给身旁憨厚、肚子咕咕直叫的同伴。
我盯着那点饼渣,喉间不自觉动了动。
小沙弥立时转头看我,眨了眨眼,不言声,竟把剩下大半块连草屑一并递了过来。
我迟疑未接。
一直沉默的老僧抬眼看向我,双目深如秋潭,微微颔首,又指了指饼,再指我的嘴,做个咀嚼的示意。
我接过饼,硬得硌牙,仍用力嚼着。
此后一路,我便默默跟在他们身侧。他们不曾赶我,也不多问,彼此只默然同行。
出了颍川南境,放眼望去,四面却尽是白水。
田没了,村没了,官道淹在水下,只露出树梢与半截屋脊,在黄汤里浮浮沉沉。汝南一境,竟像整个沉在了水底。
我们沿着旧时堤埂走,一边是残山,一边是泽国,不敢下坡,不敢近水。
风从水面刮来,带着腥气与腐气,吹得人头发黏在脸上,一阵阵犯恶心,我站在风口稍久些便眼前发花,只得扶着枯树缓气。
一路仍有同乡骂崔琰。
可越往南,骂声越轻。
道上渐渐挤满了从汝南、陈国、梁国逃上来的流民,一个个面如死灰。
有人问:“你们颍川那边……城还在?”
有人叹:“我们那儿的官,水一来就跑了,堤没人守,一夜就没了。”
又有人说:“陈留也淹透了,到处是水,连个站的地方都难找。”
他们说着,站在这高岗上,望下去皆是白浪滔天,只当天下都一样,全完了。
直到一日,遇上几个从颍川城边逃出来的役夫,有人上前问起颍川情形,那几人沉默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
“城……守住了。”
“太守亲自在堤上,昼夜不歇,水漫到腰上也没退。”
“堤几次溃口,都是人填上去的……死了很多人。”
“城里粮库保住了,人也保住大半,只是四乡……顾不上。”
有人追问崔琰如何。
几人皆摇头,只说堤上厮杀一般,乱得很,后来水势太大,断了音讯,是死是活,没人说得清。
一时间,岗上静了大半。
先前骂得最凶的人,也闭了嘴,蹲在土埂上,望着远处茫茫大水,一言不发。
我自始至终没开口,只竖着耳朵听。
每一句都落在心上,却没掀起什么新的恨,也没什么心软,只觉得一阵空落落的乏。
他若真死在堤上,倒也合了他那般狠辣的命。
以命换城,以血换粮,用别人的命填堤,最后自己也填进去,不算冤。
可心里那股火,却像是被这漫天大水浸得闷了,烧不起来,也熄不下去,只沉甸甸坠在胸口,连带着身子也越发沉软,每一步都挪得艰难。
这一路自颍川南境蹚过高岗,穿汝南北境,沿着残堤绕水而行,不知不觉已走了近半月。
四面依旧是望不到头的白水,高岗越走越窄,人烟越来越稀,能落脚的地方也只剩沿河一线。
众人心里都清楚,再往南已是无路,只能奔着渡口去,盼着能渡河离了这片泽国。
等真正行至颍水下游渡口时,河道早已被洪水涨得宽阔无边,浊浪拍岸,渡船寥寥几只,被流民围得水泄不通。
挤攘、推搡、咒骂、哭求混在一处,人心早燥得一碰就炸。
人群里几个面带凶相的汉子,目光扫来扫去,最终落在老僧肩上那只小小的包袱上。
老僧闭目不语,两个小沙弥紧张地靠到一处。
我默默站起身,走到他们旁边,蹲下,从怀里摸出我的剃刀片,借着磨石,一下、一下,极其缓慢而用力地磨着。刀刃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持续的刺啦声。我的目光,直直地、空洞地看向那几个汉子。
他们盯着我手里的刀片,又看了看我脸上那道狰狞的疤和毫无表情的眼睛,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老僧睁开了眼,看向我磨刀的动作,又看了看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深潭般的眼里,仿佛有极细微的波纹动了一下。
连日沿高岗避水,四面尽是汪洋,夜里便寻到山间一座破庙歇脚。
前几日这山刚遭过山火,草木都焦了,黑炭似的立着,风一吹就簌簌落灰。庙也被殃及,半边塌去,梁柱熏得漆黑,神像烧得只剩半截身子,满地都是灰烬与碎瓦,踩上去咯吱作响。
外头洪水连天,内里焦土一片,水火两劫,倒把这地方熬成了绝境。
我捡了些半干的枯枝,拢起一小堆火,火苗噼啪跳着,也烘不透这庙里的阴冷。
老僧就着一点残香,低声给两个小沙弥讲经,声音沉在风里,模模糊糊:
“……人为道,犹木在水,寻流而行,不触两岸……”
我靠在冰冷的门框上,望着外头沉沉夜色,一声不吭听着。
“……不触两岸。”他又重复一遍,“不为人情爱憎所牵,不为世间得失所动,直达彼岸。”
一句话像根细针,冷不丁扎进心口最僵最麻的地方。
我忽然就哭了,没出声,只眼泪滚烫往下落,砸在手背上积的尘垢里,悄无声息化开。
那些爱恨、屈辱、惶惑,还有这没着没落的余生,一齐在胸口翻涌,堵得人喘不上气。
老僧停了诵经,抬眸看我。
烛火昏暗,他眼底沉静如古井,无悲无喜,不追问,不安慰,只静静看着。
片刻,他转回头,又对两个小沙弥轻声道:
“慧明,慧觉,记住。渡己,便是渡人。”
火堆噼啪一响,火星溅在灰里,转瞬便灭。
我蹲下身,捡一根烧黑的树枝,在地上慢慢划字,指头发颤:
“师父,若你恨一人,当如何?”
老僧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火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明明灭灭。
“女施主,”他开口,嗓子比平日更哑,“老衲未出家时,家人皆死于羌乱。”
我抬眼望他。
“我曾提刀寻仇三年。”他说得平淡,像讲旁人旧事,“等寻到那人,他躺在破席上,病得只剩一把骨头,妻离子散,家徒四壁。”
“我举刀欲落,他反倒笑,说,杀吧,早该死了。”
了缘闭了闭眼:“那一刻我才看清,我恨的未必是这个人。我恨的是这吞人的世道,而他,也不过是被碾烂的一粒尘。”
“仇恨是什么?是你亲手点起一把火,本欲烧死仇家,却先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烤干了心血,烤硬了肝肠,最后烧尽的,是你自己。”
“女施主,你远比你自以为的,要强韧得多。你只是……太累了,放下恨,不是饶了仇人。”
他一字一句,“是饶了那个被困在火里的,你自己。”
我指尖发颤,握着树枝的手越攥越紧。
沉默良久,我狠狠在地上又划出四个字,几乎要戳破土皮:
“为何要活?”
这不是询问,是诘问,是濒临崩溃边缘的嘶喊——既然连恨都是错的,都是自焚,那这满腔的恨意被抽走后,剩下的虚空,拿什么来填?这具行尸走肉,还凭什么走下去?
了缘望着那四个字,久久没出声。破庙里只剩柴火噼啪,远处偶尔一声夜枭叫,听得人心里发寒。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冷利如刀:
“女施主,你弄错了。”
“你问「为何要活」,仿佛活下去需要找个理由,找个撑得起它的东西——比如恨,比如爱,比如未竟之事。”
“但你看那石缝里的草,它可曾问过为何要生?它只是迎着一点土、一滴露,便长出来了。”
“你看那檐角滴水,千年万载,滴穿石板。它可曾问过‘为何要滴’?水只是水,依其本性,向下,流淌。火只是火,依其本性,向上,焚尽。”
我只怔怔望着跳动的火光,脑子里一个个人影翻过去。
沈医娘在灯下给我缝衣,宋老爹塞给我半块干粮,余音护在我身前,小何姐拉着我跑,陈望睁着眼倒在我怀里……
他们一个个救过我,我也拼了命去护过他们,可到最后,死的死,散的散,连留下的,也都转身卖了我。
原来我活这十几年,从来不是为自己。
我为报恩活,为情义活,为一口不甘活,为那些抓不住的人活。
如今他们都不在了,我一个人站在这洪水里,站在这焦土上,突然就没了根。
爱我的都死了,不爱的都毁了我。
我活着,做什么?
不如死了干净,一了百了,下去见他们,反倒不孤单。
我下意识按住小腹,那里藏着一团不该有的东西,是崔琰留下的孽种。
恨吗?恨。
可连他都生死不明,这恨也快要没处放。
我抬眼看向老僧,他目光平静,却似一眼看穿我这身烂摊子,看穿我藏在衣下的小腹。
我心里猛地一紧,竟有些怕。
怕他下一句就说,你腹中已有骨肉,当为孩子活下去。
可他没有。
他只静静看着我,顿了顿,目光越过我望向庙外无边的黑夜:
“你的恨,不是让你活着的理由。那是你在自己心里,点起的一场山火。”
“你以为火光冲天,便能照亮逝者的容颜,便能烧穿这无边的黑夜。可你回头看看——”
“火光照亮的,是你自己扭曲的影子,火烧尽的,是你心里本可抽芽的草木,火留下的,是万物不生的焦土,和一片比夜更黑的灰烬。”
“你守着这片焦土,说:看,这就是我的所有,我的「活」。”
“可你低头看看,焦土之下,被烧裂的石头缝里,是什么?”
他在那堆废墟前停下,弯腰,枯瘦的手指探进焦黑的木炭与瓦片之下,细细摸索。
片刻,他握住了一块被烟火熏得黢黑、尚且完整的残砖。
他没有立刻挪开砖石,回过头,望向仍旧僵坐在火堆边的我。随即朝我伸出另一只手,手掌摊开朝上,是无声又笃定的邀请。
我怔怔望着那只枯瘦的手,又看向他深潭一般沉静的眼眸。浑身筋骨酸软乏力,心底空茫一片,却还是鬼使神差地撑着发软的身子起身,缓步走过去,将自己的手,轻轻落在他的掌心。
老僧的手很凉,却藏着一种奇异、安稳的力量。他轻轻拢住我的手,牵引着我走到那块残砖旁,随即松开掌心,示意我同他一道,握住粗糙的砖沿。
“来。”
他只说这一个字。
我攥紧砖边,与他一同发力,沉甸甸的残砖从废墟里缓缓翘起。哗啦一声,细碎的焦灰与木渣簌簌滑落。
砖石移开的一瞬,底下藏了许久的泥土,彻底露了出来。
周遭土地尽数焦黑板结,死气沉沉,唯独这方寸泥土是深沉的褐色。火光摇曳落在土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湿润油光,混杂着土腥、草木余烬与微弱的生机,气息厚重又真实,直直扑面而来。
老僧屈膝蹲下,指尖轻轻抚上这片湿土,拈起一小撮,在指腹细细揉碎,随后将沾着泥土的指尖,递到我面前。
我指尖发颤,小心翼翼伸手上前,触碰上这片深褐的湿泥。
冰凉。
柔软。
带着细微的颗粒糙感。
还有一种埋于地底、历经水火却不曾断绝的,独属于大地的鲜活质感。
就在我的指尖深深陷入那片湿泥的瞬间——
一只通体黝黑、尚未完全长成的蝼蛄,似乎被惊扰了安宁,从湿泥旁一道极细的缝隙里,慌慌张张地钻了出来,摆动着口器,飞快地爬过她的手指背面,留下一条微痒的、冰凉的轨迹,旋即消失在另一片瓦砾之下。
我的呼吸,彻底停了。
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僵在那里。
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手指上那一点湿润的泥,和蝼蛄爬过后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老僧的声音,就在此时,如同从这片湿润的泥土深处升起:
“你看。”
“火,烧尽了上面的。可火,烧不到这下面。”
“是这下面的湿气,护住了草根,养活了虫蚁。”
视线瞬间被泪水糊住。我看着泪珠砸进湿泥,转眼被吸尽,只留下一个深色小点。
仿佛我的泪,本就与这地底的湿气是一路。
“我不是劝你忘火。火已烧过,焦土已成,如何能忘?”老僧声音平静如古井,“我只愿你看清,山火已熄。你是继续做焦土的囚徒,日日摸灰,把自己也风干成一捧?
还是……”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从湿土最深处捻起一撮黑亮的泥,沾在指尖。
而后缓缓递到唇边,眼帘低垂,极轻、极郑重地,用舌尖舔过那点苦湿。
再睁眼时,目光清透如洗,看向僵住的我:“还是低下头。舔尝这石头缝里,带着土腥与灰烬的……苦湿。”
他的手转向我。
我瞳孔猛地一缩,喉咙干得发疼。
望着那点泥,望着他平静的眼,望着四周无边焦黑,慢慢俯下身,止不住地发抖。
脸贴得极近,能看清泥土细密的纹路,烧焦蜷曲的草根,还有湿气腾起的微白薄雾。
呼吸喷在土上,我闭上眼,伸出了舌尖。
一点冰凉、尖锐的苦涩,夹杂着无法形容的土腥气、草木灰的焦香、以及某种深埋地底的、凛冽的矿物质味道,瞬间席卷了她的味蕾,直冲颅顶。
那滋味绝不好受,像吞咽下一口浓缩的荒芜与沧桑。
但紧接着,一种奇异的、扎实的、真实的厚重感,从喉头一路沉下去,沉进胃里,沉进四肢百骸。
仿佛我吞下的不是泥土,而是这片土地本身。
它的焚烧,它的伤痛,它的死寂,以及……它在死寂之下,默默运转的、无穷无尽的生机。
一声极轻的、仿佛灵魂都被这滋味贯穿的哽咽,从我喉咙深处溢出。
大颗大颗的眼泪,再也无法抑制,争先恐后地涌出,砸进我面前的湿土里,与那点被我舔尝过的苦湿,迅速融为一体。
老僧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好了。”
“用你这双曾被火燎伤、此刻浸满地气的手,去翻吧。”
“不必问翻出什么。”
“翻下去。”
“因为翻下去,你的舌知道苦湿,你的手知道凉热,你的鼻知道土腥——这一刻,你便不再是那场旧火的余烬。”
“你是正在翻土的人。”
“翻着,活着。活着,翻着。”
“至于翻出蝼蚁,还是草根……”
他的声音,归于一片深远的平静:
“那是大地的事。而「舔尝」与「翻土」,是你的事。是你还能呼吸、还能落泪、还能尝出苦味的……每一个此刻,唯一真实的事。”
我伏在湿润的泥土之上,泪水渐歇,心绪澄澈。
原来我蹉跎半生,苦苦追问的活着的意义,从来不在旁人身上,不在爱恨之中,不在因果之内。
只在我自己,一息呼吸,一寸皮肉,一身感知之间。
从今往后,我不为故人活,不为恨意活,不为罪孽活。
我为自己第34章不避污秽,方见真章。
老僧法号了缘。原是洛阳白马寺译经的和尚,兵祸一起,寺毁了,便带着两个路上捡的孤儿南下,说是要去庐江什么竹林寺。
两个小沙弥,大的叫慧觉,十岁,性子却老成得像块腌过头了的菜帮子,背经、收包袱、捡柴,一步不肯错,就是记不住东西,师父说一遍,他憨憨应一声,转头又混了。
七岁的慧明截然相反,皮实,爱笑,脚底磨出血泡也咧着嘴,只念叨一句:“师父说,疼是修行。”
慧明嘴最甜,总是蹭到我身边,举着化来的半块饼:“姐姐,你吃!”
我摇头,他便掰下一小角,硬塞进我手里:“吃嘛!你瘦,风都能吹跑!”
慧觉在一旁绷着脸:“慧明,莫要扰了女施主清静。”
他话少,但夜里歇庙,他会把干稻草多扒一层到我身下,自己睡湿一点的地方。
我跟着他们一路南逃,不觉已过了一个多月。
过了汝南,往东南走,情形慢慢没那么惨了。路边偶尔能碰见卖水的、卖饼的,村庄不再全是空的,田里有了人影。
关卡也多起来。南边的人怕北边的流民涌进来,渡口、官道、山隘口,都设了卡子。
有一回过隘口,守关兵卒拦下我们,眼神像钩子,在破包袱上刮来刮去:“和尚!有夹带没有?搜身!”
了缘坦然解开包袱——几卷磨毛了边的经书,一个缺口陶钵,两件补得看不出原色的僧衣。再无他物。
兵卒嫌恶地皱眉,像赶苍蝇似的挥手:“滚滚滚!晦气!”
走远了,慧明低声忿忿:“狗仗人势!”
了缘却淡淡道:“他们亦是奉命行事。乱世之中,持刀守关者,未必比流离失所者更快活。各有各的苦狱。”
这话让我忽然想起崔琰。他现在是否也坐在某个更华丽的「苦狱」里?还是已经获得了超脱?
再向南行数日,便入了江左地界。一日,进了一处还算齐整的村落。几个总角孩童正在村口嬉闹,见了我们,立刻像见了什么稀罕物,拍手追着喊:“秃驴!秃驴来啦!”
“快看!没头发!”
“妖怪!胡人妖怪!”
慧明涨红了脸,攥紧拳头想冲上去。慧觉拉住他,摇摇头。
了缘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
我回头看那几个孩子一眼,他们忽然不喊了,缩到树后去了。
慧明偷偷拽我的袖子,小声说:“姐姐,你刚才好凶。”
我低头看他,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不疼,但他捂着脑门“哎呦”一声,然后嘿嘿笑了。
一路走走停停,又是近半月。
天渐暖,草木越发茂盛,了缘师父便一路指认草药,教我们医术。
他的医术,比沈医娘和宋老爹加起来还大得多。
他有一种针法,用骨针,刺入穴位之后轻轻捻转,病人会说有一股热流顺着经络慢慢散开,像冻僵的手泡进温水里。他管这叫引气。
他说:妇人病,多起于郁结。心中有结,气血就不通。针不是治病,是帮气血找到路。路通了,病自己就好了。
他一路走,一路指给我们认:车前草利尿,地黄补血,蒲公英消肿……还教我们认穴位:合谷、足三里、三阴交、关元。他说关元是妇人要穴,调经、养胎、散郁结,都从这里下手。
慧觉记不住,只点头。慧明听个热闹。
我却一句不落地听着,眼睛跟着他指尖走。夜里歇下,我就折根树枝,在泥地上画草叶、画根须,一笔一笔记牢。
慧明看见,惊得“咦”一声,此后师父再讲草药,他比谁都起劲,指着草喊我看,又用手比划“姐姐你看”,像我是他的小徒弟。
了缘还会编一种特别结实耐用的草鞋,用浸过药液的蒲草,防湿气。两个小沙弥在学,编得歪歪扭扭。
慧觉编了半天,拆了编、编了拆,最后编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烂草窝,自己看了都扁嘴。慧明把他的拆了重新编好,塞给他:“下次自己编。”
我手稳,线拉得匀,几双编下来,比他们整齐结实得多。了缘师父看一眼,嘴角微不可见地弯了下,算是认可。
慧明凑过来看,惊呼:“姐姐!你编得比我还好!”
我抬头看他一眼,把他手里那双编了一半的草鞋拿过来,三两下拆了,重新起头。手指翻飞,蒲草在指缝间穿梭,比他的快,比他的齐。
慧明看呆了,嘴巴张着合不拢。我把编好的鞋扔回给他,拍拍手上的草屑。他抱着草鞋,低头看看自己的,又看看我的,扁着嘴说:“姐姐,你让我觉得自己好笨。”
我伸手在他脑门上又弹了一下。这回弹重了一点。他又“哎呦”一声,揉着脑门笑了。
慧觉在旁边看着,嘴角也弯了。
往后到了集镇,就由慧明蹲在街角,卖草鞋、卖晒干的草药,换点盐、换点杂粮。我站在旁边守着,手藏在袖子里,攥着那片薄刃。
慧明有时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那天,他忽然歪着头看我:“姐姐,是佛祖不让你说话的吗?”
我摇头。
他又问:“那你恨佛祖吗?”
我又摇头。
慧觉在旁边,难得开口:“慧明,别乱问。”
慧明不服气:“我就是想知道嘛!”
我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不恨。往前走。
慧明凑过来念:“不恨,往前走。”
他抬头看我,咧嘴笑了,“姐姐,师父也这么说!师父说,过去的事,像身后的影子。你往前走,影子就追不上你。”
一旁的了缘忽然开口:“言语,有时是遮蔽慧眼的尘。”
“世人用言语撒谎、构陷、谄媚、伤人。女施主不能言,反倒看得更真切,听得更明白。”
他转向我,目光澄澈:“你的沉默,是你的甲胄,护你于浊世,亦是你的慧刃,剖得开虚妄。
不必急于开口。当有一日,你想说、该说之时,那时说出的话,一字一句,皆有千钧之力,皆是真言。”
我垂下头。这是我第一次听人把哑说得好像不是残缺,不是可怜。
慧明拽拽我的袖子,小声说:“姐姐,师父是说你好呢。”
我点点头,拍了拍他的头顶。
再后来,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说不上来。就是——两个小沙弥看我的眼神变了。以前是好奇,现在多了一点什么。对我总小心翼翼的,生怕磕碰了我。
慧明给我饼时,会把大的那半塞给我,以前他也让,但没有让得这么刻意。
有一次我编草鞋编久了,手酸,轻轻甩了甩。慧明立刻跑过来,用他的小手给我揉手腕,揉得还挺像回事。
“姐姐,你歇歇。”他说。
慧觉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会在我走累时,默默替我背一半包袱。夜里生火,会先把火堆拢到我这边,让我烤得暖些。
我起初以为他们只是心善。后来发现不对——他们像是在「照顾」我。
有一天傍晚,我们在路边歇脚。慧明挨着我坐,时不时瞟一眼我的肚子。
瞟一眼,挪开。再瞟一眼,再挪开。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才两个多月,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在看什么?
他终于忍不住了。
“姐姐,”他小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你肚子里……是不是有个娃娃?”
我的手停在半空。
慧觉在旁边拉他:“慧明,别乱问!”
慧明不服气:“师父说的!师父说姐姐肚子里有个小生命,要我们照顾她!”
我转头看了了缘一眼。
了缘闭着眼打坐,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皮抖了一下。
我低下头,把手放在小腹上。
然后,点了点头。
慧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蹲下来,凑到我面前,盯着我的肚子看了半天。
“姐姐,”他抬起头,很认真地说,“等他出来了,我教他编草鞋。我编得不好,但慧觉编得比我还烂,所以还是我教。”
慧觉在旁边闷闷地说:“我编得不烂。”
“你编的那个叫鞋吗?那叫草窝!”
“草窝也能穿。”
“你穿给我看!”
我看着他们两个拌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笑不出声,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慧明回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起来,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笑。慧觉也笑了,笑得憨憨的,露出一排小白牙。
了缘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该走了。”
慧明跳起来,跑到我身边,很自然地牵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小,很暖,掌心有编草鞋磨出的薄茧。
我没有甩开。
我们走在路上。夕阳在西边,把整个天烧成橘红色。了缘在前面,慧觉跟在后面。慧明牵着我的手,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姐姐,等小娃娃出来了,我给他做个拨浪鼓。我会做!真的!”
“姐姐,你说他像你还是像……”
慧觉在后面咳嗽了一声。
慧明立刻闭嘴,过了好一会儿,小声说:“像谁都好看。”
我握紧了他的手。
那天夜里,我靠在墙上,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已经两个多月了。还是平的,摸不出什么。但我知道,它在里面。一点一点地长,一点一点地把我吃进去的每一口粮食变成自己的骨血。
了缘说得对。恨是一场山火,烧不死仇人,先烧死自己。我不想再烧了。
这个孩子,不是孽种。不是任何人的记号。
它是我的。
是我在流民路上饿得腿软也没舍得饿死的,是我一口粮一口水、一天一天熬下来的。
它是我的孩子。
我摸着小腹,在心里说:
你好好长。娘带你回家。回吴郡。那里有虞苕,有孙歪头,娘去给他们打杂、帮工,做什么都使得。
我们找一间小屋子,搭一张小床,娘守着你,疼你,护你,不让你受半点儿委屈。
你还有个哥哥,叫平安,是小禾姐的孩儿。
小禾姐……
我不怨她,也不恨她。
我这一生,数次濒临死地,次次都是小禾姐伸手拉我一把。她决然不会平白无故背叛我,她一定有难言的苦衷,有迫不得已的难处。
我只是想亲口问问她,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然后,我们依然可以好好生活在一起。
这些念想在心里绕着,人也松快了许多。
这一路上,他们对我好,我也学着回应他们。
慧明脚底磨泡,我会用草药给他敷好,用布条缠好,用手比划“不疼”。
慧觉记不住草药,我会在泥地上画给他看,用手指轻点,一遍一遍。
夜里歇脚,我会帮他们把破衣服补好,把散乱的经书理整齐。在师父针灸时,安静递上帕子、递上火折子。
我们不说太多,却彼此照拂。
像乱世里一窝小小的鸟,挤在破巢里,互相啄啄羽毛,互相挡挡风雨。
我不再是那具咬牙硬撑的躯壳。
我有俩小徒弟一样的小沙弥,有一个教我活命、教我放宽心的师父,有一身能用的手艺,还有肚子里这条跟我同生共死的小性命。
四月初的时候,到长江南岸,渡口旁岔开两条路。
一条往庐江去,一条往吴郡。
我们谁也没先说要散,只是走着走着,脚步都慢了。
慧明先觉出不对,扯着我衣角,仰着头看我,眼睛一下就红了。
了缘师父在岔口停下,解开包袱,摸出两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先是一小包药粉,用粗纸包着,扎得紧实。
“这是止血消炎的药粉,”他说,“比女施主平日用的马齿苋金贵些。路上若伤了,撒上些,能救命。”
我接过,揣进怀里。
他又取出一本薄薄的手绘册子,纸是粗麻纸,边角已经磨毛了。翻开,是一笔一划画的草木图样,车前、地黄、艾草、茵陈、佩兰……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字,是慧明的笔迹,有些字还写错了,但清清楚楚。
“慧明帮着画的,”了缘说,“字丑了些,但能用。”
慧明在旁边抽噎着补了一句:“我画了好久……姐姐你别弄丢了……”
我把册子贴在胸口,点了点头。
了缘最后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蹲下来,在路边的泥土上,一笔一划,写了八个字:
「不避污秽,方见真章。」
我盯着那八个字,喉咙发紧,原来不躲不藏,不掩伤痕,从污秽里挣出来,才是真活、真安、真归处。
风散泥字,心忽然定了。
慧明的眼泪大颗砸在地上,忽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从包袱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蒲团,编得密密实实,比他平时编的都整齐。
“姐姐!这个给你!我编的最好的一个!坐着软和点!你肚子里有小娃娃,不能坐硬地!”
我接过来,蒲团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慧觉低着头,走到我面前,把攥得紧紧的拳头伸过来,塞进我手里。是两个麦芽糖,用油纸包着,已经有点化了,黏糊糊的。
“姐姐,给你。”他声音闷闷的,没抬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大两小,一路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伴,心口像被草绳勒紧。
我退后一步,对着了缘,跪下来。
磕了一个头。
额头碰到地上的泥土,凉的,硬的,带着尘土的腥气。
他教我医术,让我在乱世里多一条活路,让我没把自己丢了。
他把我当一个人看——不是一个哑巴,不是一个污秽的人,是一个可教、可活、可重新站起来的人。
了缘没有扶我。他只是站在那里,受了我这个头。
我直起身,把自己这些天编得最好的一双草鞋,放在他脚边。
僧人行路,草鞋最实在,比什么都金贵。
慧明抱着我腿不放,哭得抽气:“姐姐你别走……我们一起去庙里不行吗?我还没学会做拨浪鼓呢……”
我蹲下身,伸手擦了擦他的脸,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意思是:会再见的。
我走了,了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平常讲经一样平静:
“有缘即住,无缘即去。聚散本是无常,不必挂怀。他日若得相见,是缘。若不得相见——”
他顿了一下。
“不见,也不是苦。”
我没有回头。
自此天南地北,无人同行。
我抬手拢了拢破旧的布衣下摆,一手虚虚护在腹上。
从庐江到吴郡,走了一个月。
顺着江水往东,过历阳,到横江渡口,过了江就是采石。再往东,经丹阳、句容,一路官道,越走人越多,越走水越密。
中间翻了两道山,不高,但陡。上山的时候腿软,下山的时候膝盖打颤。孩子在肚子里快四个月了,不算大,但坠得慌。我找了根粗树枝当拐杖,一步一步挪。
每日天不亮,就用灶灰和泥,在脸上抹一道又黑又糙的疤,再把衣裳扯破,滚一身尘土,头发乱草似的堆着。远远看去,就是个又脏又丑、没人愿意靠近的哑流民。
路上关卡一道接一道。
兵卒盯着来往行人,眼亮得很,对穿得齐整的翻来覆去查,见了我,只皱着鼻子挥挥手,一脸嫌恶,像赶什么脏东西。我低头递过两文钱,他们随手一揣,看都懒得再看,放我过去。
偶尔干粮耗尽,转身便见身侧石缝、草窠里,悄无声息躺着半袋粗粮、几枚铜钱。
四下旷野无人,风过空林,连半点人声踪迹都没有。
身后像坠着一缕看不见的影子。不近身,不显露,不言不语,却始终跟着我翻山渡江、过关穿隘。
我不知道这些人是善意还是图谋。我不敢查,不敢寻。乱世孤身,多一事便是多一场死劫,我只能装作浑然不觉,低头赶路。
一路东行,风物渐渐换了模样,河道纵横交错,良田铺展连绵,路边有耕田的农人、摆渡的船家,村镇炊烟袅袅,人声嘈杂,烟火气沉甸甸压在街巷之间,和满目疮痍的北地,俨然两个世间。
走了快一个月,终于望见吴郡城了。
城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不少,但城门口站着兵卒,挨个盘查。
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松一阵紧一阵,有时候翻包袱,有时候挥挥手就让过。全看兵卒心情。
江南缺人。北方乱成那样,南边的州郡都巴不得多来些人口,好垦荒、好纳粮、好当兵。查得不严,但也不是完全不查。
我摸了摸包袱里的沈霜时期的过所,在心里盘算:找个松的时候混进去。人多的时候,兵卒查不过来,随便翻翻就放行了。
结果快轮到我的时候赶巧换了新岗,查得仔细起来,排在我前面的一个老头,过所模糊了,被推到一边,急得直跺脚。再前面的一个妇人,没有过所,被兵卒推搡着往外赶,哭哭啼啼。
快轮到我了。
我攥紧包袱,脑子里飞快转着——要不要退出去?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进?但身后已经排满了人,退不出去。
“下一个!”
我走上前,把过所递过去。
守兵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我低着头,心跳得咚咚响。
“从扬州来的?”他问。
我点头。
“来吴郡做什么?”
我指了指自己的嘴,摇了摇手。
守兵皱眉:“哑的?”
我点头。
他又看了看过所,眉头没松。我感觉到他在打量我。
我的心沉下去了。
他要是较真,我没法解释。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走过来,守兵听见了,抬头一看,立刻站直了身子。
“李副将。”他抱拳。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查完了没有?后面堵了一长串。”
“回副将,这女人过所没问题,就是……”
“就是什么?一个哑巴孕妇,还能是细作不成?放行。”
“是是是。”
守兵把过所塞回我手里,挥挥手:“进去进去。”
我垂着头,一步不停,低头踏入吴郡城门。
入城便是青石板长街,河道穿巷,石桥跨水,两旁漆铺、米行、布庄依次排布,车马叮当,人声喧闹。
沿水往西走,巷尾第三间,就是他们的漆铺。
我一身灰土,脸上疤迹还在。腹中近四个月,依旧平坦,不细看,谁也看不出。
虞苕正低头整理漆器,孙歪头在旁拉锯。
四目撞上,她手里的活一顿。
孙歪头锯了两下,觉得不对,抬头看虞苕,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一只花猫从门槛上跳下来,走了。
下一瞬,小腹深处,忽然掠过一丝极轻、极软的动静。
不像绞痛,不像坠酸,那感觉极浅,轻飘飘的,像一尾极小极小的鱼,困在温润狭小的水底,慢悠悠摆了一下尾。
浅浅一蹭,转瞬即逝。
我浑身骤然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停滞。
又是一下。
轻柔、细碎、缓慢,像小鱼在静水之中缓缓游动,又像是在慢悠悠地吐泡泡,贴着我的脏腑皮肉,轻轻划过、浅浅蹭过。
它在动。
它是活的。
它那么安静、那么微弱,毫无攻击性,只是轻轻游动,温顺得不像话。
可就是这一丝温顺的鲜活,让我心口骤然堵满刺骨的酸涩。
我终于彻底明白。
崔琰从不需要亲手困我、伤我、折辱我。他只用一瞬的掠夺,便在我身体里种下一条命。这条命扎根我的骨血、吸食我的气血、依托我的余生,在无人知晓的流民绝境里,悄悄长大、悄悄鲜活、悄悄游动。
可也是这条小鱼。在我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候,它还在。在我被人推搡踩踏的时候,它还在。在我一个人走夜路、睡破庙、过江河的时候,它一直都在。
它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世道。不知道来路有多苦。不知道它父亲是谁。它只是蜷在我身体最深处,安安静静地长,到了时候,就动一动,像在说:我还在。
我还在。
我的手慢慢抬起来,覆在小腹上。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肉,隔着一切说不清的恨与痛——那条小鱼又蹭了一下,正正顶在我掌心里。
我闭上眼。
虞苕正朝我跑来,孙歪头在她身后,攥着锯子,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湿润的风吹干了我脸上的泪痕,又吹出新的。
我的掌心感受着腹部的温度,站在巷尾,终于把这一千多里路,走到了第34章“忍冬会说话了!”
虞苕比年前我见时瘦了太多。那时她肩背挺拔,手掌厚实,透着股做活的健壮劲儿,如今整个人只剩一身散不去的疲惫。
旁边是孙歪头。
他脸上的皱纹沉了些,双手垂在身侧,沉默得像块石头。
我攥着包袱的手紧了紧,喉咙发紧。
虞苕到我面前停下,目光落在我脸上,顿了顿,哑着嗓子开口:“回来了?”
我点头,鼻尖一酸,眼泪没忍住掉下来。
孙歪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憋出一句:“……怎么瘦成这样。”
虞苕攥着我的手往里带,铺子后是小院,刚进院门,我就抬手比划:“小禾姐呢?你见过她没?她有没有在这儿?”
这一路我想了无数遍,心里最挂着的还是她。
虞苕眼神闪了闪,避开我的目光,“先坐,我给你做点吃的。”
“我去。”孙歪头转身扎进灶房,锅碗瓢盆一阵响,没再出来搭话。
虞苕拉我在石凳上坐下。
我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
“孩子?”她问。
我点头。
她睫毛接连颤了数下,眼底顷刻漫上潮红,不言一语。
沉默片刻,抬眼看我:“生下来。咱们养。”
孙歪头端着一碗面跑出来,热气腾腾,碗沿烫手,拿抹布垫着,放在我面前。面里卧着两个荷包蛋,圆圆的。
我拿起筷子。手在抖。
夹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咸的,烫的,面条有点坨了,但好吃。
嚼着嚼着,眼泪掉进碗里。
我把那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放下碗,我看向两人,再比划:“小禾姐呢?”
四下骤然安静。
虞苕偏过脸,避开我的目光,声音压得很低,“在铺里东屋。”
我心里一沉。人要是好好的,绝不会躲在屋里不出来。
我脚步沉得像灌了铅,虞苕推开门,屋里暗得很,窗子用旧布堵着,只有门缝透进来的一点光,勉强照出墙角的身影。
一个人缩在那里,抱着膝盖前后晃,嘴里嘟嘟囔囔,听不清在说什么。
是小禾姐。
她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陷得深,枯黄的头发散着,黏在脸颊上,衣裳裹在她身上,空荡荡的。
我站在门口,动不了。
虞苕站在旁侧,轻声开口:“小禾姐的孩儿,打小就遭陈生苛待。陈生与前妻后来又接连生了儿女,眼里再无这个前头的孩儿。
孩子自幼体弱,染了久咳的顽疾。当年官吏拿这孩儿拿捏她,以此逼问你的下落。只说交出你,便拨官家秘药,给孩子吊命,若是不从,便断了所有药源,孩子只能等死。
她没得选,只能应下。这般险药本就只能赌命续命,终究没能撑住,孩子最后死在她怀里。打那以后,她人就垮了,时醒时疯。”
“崔弘得知此事,连夜从颍川赶至会稽。一纸行文,通传郡县官吏,撤了他所有营商贴引,断了他和官府、商行的所有往来。陈生的酒肆不许贩酒,杂货铺不准入市,过往熟客无人敢登门。不出半月,铺面尽数倒闭,家产变卖抵债。”
“他在外纳妾狎妓的旧事,也被崔弘悉数捅到乡里……从前风光体面的生意人,最后落得身无长物,流落市井打杂乞讨……”
“处置完陈生,崔弘却带不走小禾姐。”
虞苕垂了眼,“他一身籍挂崔家,身不由己,随时要随崔琰奔走四方,护不住一个神志不稳的妇人。于是把人托付给我和孙老爹。他会每年按时送来银钱……那日临走,他对着我俩躬身一跪,求我们好生照看。还说,等诸事了结,便来吴郡探望。”
我身子止不住地抖,眼泪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压不住。
我清清楚楚记得那天的乱象。
崔弘是为了护我硬生生挡在流民前头。那样一条硬邦邦的汉子,最后被人活活踩在脚下,再也没能爬起来。
他说要来,这辈子,再也来不了了。
孙歪头在身后关门,轻轻咣一声,打破了屋里的寂静。
小禾姐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虞苕,掠过孙歪头,最后落在我脸上。
她顿住了。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亮了。
“忍冬?”
我跑过去,蹲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又凉又瘦,骨节一根一根凸着。
“忍冬……”她又念了一遍,眼眶瞬间红透,“你回来了?”
我点头,眼泪砸在她手背上,烫得慌。
她拍了拍怀里的木头:“快看忍冬!这就是平安……你看,他乖得很,不闹人。”
下一秒,她眼神又清明一瞬,像突然认出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却不敢哭出声,只死死捂嘴:“忍冬……我对不住你……
我不是故意的……我没得选……
我的娃没了……他们把他带走了……”
她翻来覆去地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了一地都是。
“平安没了……我儿子没了……我害了你……我儿子也没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堵得发疼,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虞苕站在门口,背过身去,肩膀绷得紧紧的。孙歪头蹲在门槛外,低着头,指尖攥得发白。
小禾姐又抬头看我,泪流满面:“你恨我吧……你该恨我的……”
我摇头。
我从来没有恨过她,路上饿到头晕的时候,在破庙里蜷缩的时候,我怨过她。怨她出卖我,怨她把我推到崔琰手里,怨她毁了我安稳的日子。
但现在不怨了。
不是原谅。是懂了。
我把她的手拉过来,轻轻按在自己的小腹上。
小禾姐的哭声骤然停了,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我,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不停抖。
“你……有了?”
我点头。
她的手在我小腹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掌心里传来轻轻一蹭——
像知道有人在摸它,它动了。
小禾姐浑身一颤。
“它动了……”她的声音飘得很远,像从雾里传过来,“它动了……”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可眼睛里不再是空洞的灰,有光透进来了。像灯芯被拨了一下,亮了一点。
“几个月了?”她问。
我伸出四根手指。
“四个月……就动了?”她喃喃着,“这么早……”
她把手收回去,又慢慢伸过来,轻轻贴在我的小腹上,不敢用力。
“你好好养。”她说,“一定要好好养。”
我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里一笔一划写:「平安」。
她低头看掌心,眼神茫然,像不认识这两个字。
我又写了一遍,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她猛地抬头。
“你儿子叫平安,”我又写了一遍,指着她的掌心,再指了指我的肚子,“这个也叫平安。好不好?”
她愣住了。
愣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又糊涂了。
然后她忽然捂住脸,哭了出来。
不再是刚才那样断断续续的抽噎,是憋了太久的嚎啕,一下子冲破了喉咙。
“好……”她哭着,声音哑得破碎,“好……”
我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任她哭。
那天傍晚,虞苕端了一碗粥进来。小禾姐自己接过去,一口一口慢慢喝,喝得很认真。放下碗时,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的肚子。
“你住哪?”她问。
虞苕说:“住我那儿。铺子后面有间空房,收拾过了。”
小禾姐点头,低头想了想,忽然说:“我明天帮她晒草药。我记得怎么晒。”
虞苕看了我一眼,我轻轻点头。
“好。”虞苕说,“明天你帮她。”
日子就这样过。虞苕把铺子后面的空房收拾出来,铺了厚褥子,垫了软枕。孙歪头闷声不响地打了一张矮桌,磨得光光的,搬到屋里给我用。
四月河风吹进院里,温软潮湿,裹着淡淡的河腥草木香。
我跟了缘师父学了不少本事,想着多练一练,别彻底荒废。
更要紧的是,我怀着身孕,重活做不得。虞苕日日守着漆炉熬漆控火,从早忙到晚。孙歪头劈柴送货,包揽铺里所有苦力。小禾姐收拾内务,洗衣做饭,里外操持。三人日日操劳,养活整间铺子。
我寄身在这,白吃白住,心里不安。便想着晒好草药,托人送去街坊药铺换些铜钱,多少贴补家用。
正蹲在地上去拨竹匾里的白芷,想替着翻动晾晒,指尖刚伸过去,手腕就被小禾姐轻轻拍开。
“别动。怀着身子安分坐着。”
我抬手指了指药草,又轻轻抚了下小腹,示意我动作轻,不妨事。
“再轻也不行。”她伸手接过竹匾,侧身往门框边递去,“虞苕,你管管她。”
虞苕眼皮都没抬,“她天生闲不住,由她随手摆弄两片就好,不必处处拘着。”
这时孙歪头从铺子后院搬着一筐漆器走过,脚步顿在我身侧。他向来沉默,只悄悄把沉重木筐往自己那边挪偏。
虞苕抬眼瞧见,低低笑了声,“论细心,反倒孙老爹最稳妥。”
孙歪头耳尖微微泛红,只闷声吐出两字:“吃饭。”
低头径直走进灶房。
晚饭桌上炖了一条鲫鱼,汤水熬得乳白,姜片漂在汤面。小禾姐把鱼腹最嫩无刺的肉挑出拨进我碗中,小禾姐持筷细细挑刺,把鱼腹最嫩的肉拨进我碗中。
虞苕扒着米饭,平平淡淡开口,“不必折腾草药换钱,铺子不差进项。”
我抬眼看他,心里发酸。
待到夜里铺中打烊,虞苕取来账本,摊在木桌之上。账本厚厚一册,笔墨工整,漆货买卖、来客订货、柴米支出,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这笔家业,是我们共有的。你早就算在里面,从来不是拖累。”
说完她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陶罐,哗啦啦倒出一案板的铜钱。
我眼睛都直了。
虞苕得意地笑:“够不够把你养到开春?不够我还有。”
“我跟小禾姐商议过。我们两个,这辈子不嫁人了。”她看着我,语气很平,“反正男人也没什么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漆货铺的生意好得不像话。
虞苕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拨拉算盘珠子,哗啦哗啦的,比鸡叫还准时。孙歪头在后院髹漆,一坐就是一整天,满手大漆,洗都洗不掉,偶尔下厨做个硬菜。小禾姐管着灶上,管着杂事,管着我。
主要是管着我。
“你别动。”这是她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我想帮着翻晒药材,她说你别动。我想去灶上端碗汤,她说你别动。我蹲久了腿麻,刚想自己站起来,她已经伸手过来了,稳稳地托着我的胳膊,跟托着什么贵重物件似的。
等到六月份的时候,吴郡已经闷得像蒸笼。
小禾姐每日清早都会熬一锅绿豆汤,煮得清润回甘,日日盯着我们每个人喝下两碗解暑。虞苕寻来一把蒲扇,闲下来便坐在我身侧,慢悠悠摇晃,扇出的凉风大半都偏往我这边。
孙歪头在院里搭起竹木凉棚,专把我常坐的藤椅挪去最背阴的角落。又劈开竹筒引来了井水,水流细细淌在一旁,我抬手便能蘸凉水擦脸祛暑。
忙完又开始刨木头,刨花堆了一地,他在做一张小床。
暑气太重,我时常胃口寡淡吃不下饭。小禾姐便日日换着法子做饭,凉拌莼菜、清香荷叶粥,清淡爽口压得下燥热。
某日夜里晚风微凉,暑气散了大半。虞苕忽然开口。
“你们猜,是男娃还是女娃?”
小禾姐语气笃定干脆:“是女娃。”
孙歪头闷蹲一旁,声音粗淡:“男女都好。”
虞苕目光落向我,淡淡一笑:“我也盼是女娃。随她娘,眉眼好看,性子执拗。”
三人目光落在我身上,我不免窘迫,垂手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心口软软塌下一块。
这孩子生来没有生父相伴,可世上从不是只有爹娘才算亲人。虞苕、小禾姐、孙老爹,个个真心待我,待腹中骨肉更是满心期许。这孩子落地之后,有四个人疼他护他。
有没有父亲,也不妨碍他这辈子安稳喜乐。
我们这间漆火铺院里种树搭棚,通风阴凉,比街坊民居舒服不少,邻居经常揣着蒲扇,径直上门来避暑唠嗑。
近段时日,整条街巷,人人张口闭口都是清河玉郎。
那场席卷豫州、淹没颍川的大水,历经四个月,一路翻山渡江,终于传到了吴郡街头。
说法五花八门。有人说崔琰没能躲过洪灾,早被浑浊大水卷走,尸骨无存,有人说他侥幸从洪水里活了下来,却熬不过后续蔓延的疫病与饥荒,草草葬身城郊乱葬岗。
这天午后日头毒辣,张婶摇着蒲扇,踏着热气走进院里,一屁股瘫坐在木凳上,扇柄不停起落,扇出阵阵热风,连声叹气开口。
“这事真是邪性,”她咂着嘴,目光扫过院中乘凉的我们,“清河崔琰啊,天底下士族闺秀个个惦记的人物,我看他就是命里带煞,像是遭了什么降头!”
“你说倒霉不倒霉?好好的名门贵人,偏到颍川那绝地!前脚刚落,后脚大水滔天。这水灾从豫州千里之外,一路传到咱们吴郡,隔了大江南北,风声都没断。这都过去四个月了,音信全无。依我说,若是要死,人早烂透在城里了。”
“旁人都说他可惜,我倒觉得,半点不冤。好好的崔氏宗族,百年基业、世代荣光,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他倒好,为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说断就断。自毁门第,自折前程,落得困死孤城的下场。这不是天灾,是自己作出来的孽!”
满院只有蒲扇摇晃的沙沙声。
我坐在一旁低头分拣手里的白芷,指尖微微一顿,不言不语,静静听着。
张婶唠完崔琰,话锋一转。
“说起来你们还记得吗?这崔琰早年定的未婚妻,弘农杨氏的二小姐!当初全天下都等着看这桩顶级姻缘,谁能想到崔琰自断宗族,把杨家脸面踩得干干净净。”
“这二小姐前些日子大婚,低嫁了咱们吴郡陆家的次子。”
“陆家不过江东望族,论底蕴、论名望,能娶到杨家女,是祖上积德,捡了天大的便宜!”
我心里一惊——杨婉真的嫁到陆家了。
“弘农杨氏啊,那可是顶级的门第,陆家这是烧了高香了……”
我把手中的白芷放进笸箩里。
杨婉。
我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想起她看崔琰的眼神。
她赌对了。
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恨她,也不羡慕她。她走她的路,我走我的。
但我忽然想到了碧珠。
杨婉嫁到了吴郡,那碧珠呢?
碧珠是她的婢女,从小跟着她。杨婉对碧珠好吗?碧珠现在在哪里?她……过得好不好?
我放下草药,发了好一会儿呆。
再后来,暑热褪下去的时候,肚子已经大得走不动了。都不让我出门,我只坐在廊下看她们干活,偶尔择两把草药,小禾姐就过来把我手里的筐端走。
“你歇着,”她说,“我来。”
最后这几个月,我只做了一件事——长肉。
脸圆了些,手腕粗了些,虞苕说我刚来的时候像一把干柴,风一吹就断,现在圆润了不少。
入秋的时候,院子门口站了两个人。
杨婉着一身月白襦裙,外披素净鹅黄披帛,梳着妇人的发髻,她身边站着碧珠,穿青布裙,挽着袖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二人站在秋风里,静静望着我。
不过对视一瞬,两人眼眶红透。
我放下手里的竹耙,静静看着她们进门。
落座之后,杨婉收了眼底湿意,“忍冬,我是自己寻来的,你莫要怪我。”
她嫁到陆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消了碧珠的奴籍。碧珠现在是良民了,想留在陆家就留,想出去单过就出去。
碧珠选择留下。
“我能去哪?”碧珠说,“我就跟着娘子。”
秋风穿院而过,吹动院中棚架枝叶,簌簌作响。
转眼到了九月,我临盆将近,肚子大得像扣了口锅,走路要扶着墙,去哪儿小禾姐都跟着。虞苕不许我碰冷水,连洗脸水都给我兑好。孙歪头不许我拿重物,连药臼都不让我碰。
有一天我趁小禾姐买菜、虞苕出货、孙歪头上工,自己偷偷洗了件衣裳。
谁知三人前后脚归来,一进后院,齐齐立在檐下,静静看着我。
小禾姐最先发作:“你——你你你你——”
虞苕不发作,只是无奈地看着我,孙歪头顿了一下,把我洗的那件衣裳拿走了,晾好了。
第二天,院里多了一个洗衣裳用的高脚盆。孙歪头夜里打的,漆了好几道,光可鉴人,腰身不用弯,坐在那儿洗正好。
小禾姐说:“这个好!孙老爹你早该打一个!”
虞苕眼梢扫过木盆,轻飘飘一句:“咱爹匠人气度,出手就是不一样。”
孙歪头又被哄得手足无措了,“我去劈柴!”
孩子生在十月初三,夜里。
小禾姐在后厨大锅烧水,虞苕拿了剪刀架在火上烘烤消毒,孙歪头心慌不敢进屋,全程蹲在廊下。
接生阿婆将襁褓裹好,喜道:“是个女娃,六斤二两!身子扎实,多亏平日养得周全。”
我瘫在榻上,浑身脱力,满身冷汗,半点抬手力气也无。
小禾姐红着眼把小小的婴孩搁在我枕边,皮肉通红发皱,像只无毛雏雀,小口微微张合。
我偏头凝望许久,指尖轻轻碰上去,皮肉温热绵软,细微鼻息拂在指节。
屋里传出啼哭,廊下的孙歪头猛地起身,小禾姐抱孩子出门递他,让他抱抱。
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搓了又搓,伸出来,僵在半空,半天没落下。
小禾姐把孩子塞进他怀里,他浑身绷得像块铁板,胳膊架着一动不动,眼珠子往下看,看怀里那团小小的东西。
孩子哭了。
孙歪头慌了,额头冒汗,嘴里发出“嘘嘘”的声音,笨拙地轻轻晃了晃。
孩子生下后,三人又安稳伺候我坐月子。
小禾姐日日烧温水,文火炖小米鸡汤,封好窗缝挡潮风,不让寒气进屋。虞苕收拾房内,换晒干被褥,夜里留心我虚汗浸湿衣裳。孙歪头包揽院里所有粗活,隔绝外间杂事,守好院落,不让琐事扰我静养。
日头平和的时候,小禾姐抱着平安往巷口走,我慢吞吞跟在后头。河风扫过街巷,贴在脸上发沉,裹着河水潮湿的腥气。
襁褓里的平安睡得安稳,小嘴紧紧抿着,拳头攥成小小的一团,小禾姐垂着眼盯住怀里孩童,脚步放慢,半晌低声开口。
“我从前,也这样抱过平安。”
我心底一酸,不知如何安慰。
静默拖了许久,她自己扯起一点淡笑,抬手拢了拢襁褓边角,“过几日去布庄扯块布,给平安缝件新衣。”
日暮落下来,天光发灰。
小禾姐抱着平安在院里来回踱步,嘴里哼着乡下老旧不成调的调子,我坐在旁边看,忽然张嘴,轻轻喊了一声:“平……安。”
声音薄得几乎听不见。
小禾姐脚步骤然钉在原地,身子僵住。她低头看向我,肩膀微微发抖。
“你……说话了?”
我自己怔着,舌尖发麻,慢慢攒着力气,又轻轻吐了一遍:
“平安。”
小禾姐眼眶一红,差点把孩子摔了。
她抱着平安冲进屋里喊:“苕儿!孙老爹!你快出来!她会说话了!忍冬会说话了!”
日子一晃,便到要扯布料的时日。
小禾姐照旧抱着平安,同我往街上布庄去,打算挑花色给孩童做衣裳。一路街巷人来人往,烟火沉杂。
走到布庄门口,我忽然停下来。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人在看。
我回头。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挑担子的、赶驴车的……没有谁在看。
小禾姐回头问:“怎么了?”
我说:“总、觉得、有人。”
小禾姐笑了:“这几个月你不是总说觉得有人?你呀,想多了。”
我没接话。
不一样。
之前那些次,我说不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护着,远远的,你不去管它,它就一直在那。
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护着,这次是……来看的。
来看我。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但脚钉在原地,后背一阵一阵发紧,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卖糖葫芦的走了,挑担子的远了。人来人往,什么都没有。
小禾姐拉我进去。
等到傍晚从布庄出来,风从河面上来,吹得人脸上凉飕飕的。
平安在小禾姐怀里睡着了,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我伸手握住她的小手,软的,暖的。
我抬头。远处的巷口,好像站了一个人。
黑衣,瘦高。五官融进昏沉暮色里,周身安静沉敛,只是静静伫立。
我愣住,风把平安的襁褓吹开一角,小禾姐低头去拢。
就那一瞬间,等我的眼睛再去找那个人——
他在走。
走得很快,一拐弯,彻底沉进巷尾阴影,消失不见。
风吹过来,平安在梦里咂了咂嘴。
小禾姐喊我:“走啊,发什么愣?”
我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空了。
只有第36章要么是崔氏烂透了,要么是这玉郎真有大本事
平安满月这天,家里举办了一场小宴。
小院里收拾得干净利落,孙歪头一早出门,置办了一刀鲜猪肉、一尾活鱼、一只肥嫩的土鸡。
小禾姐蹲在灶下生火,菜刚拾掇妥当,锅还空着,烟火气漫在院里。
日头斜落墙头,我正坐在堂屋里给平安喂奶,便听见外头叩门。
开门便见碧珠与杨娘子并肩站在巷口,身后跟着陆二郎。
碧珠气色极好,脸颊圆润,语气轻快:“我们来晚了,可算赶上平安的满月酒了。”
我抱着孩子侧身让进门,面上笑起来:“来得正好。”
陆二郎站在杨娘子身后半步,没往前挤,只是微微笑着,目光落在孩子身上,安安静静的,看着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
虞苕端了茶水出来,招呼他们坐。碧珠不肯坐,抱着平安在院子里来回走,走了两圈忽然想起来:“东西,东西拿出来。”
虞苕性子腼腆,倒不太好意思收礼,杨婉低低一笑,跨步上前,伸手把食盒扯过来往石桌上一放,随手掀开。
头一层是蜜饯,金枣、梅子、海棠果,码得齐齐整整,蜜色透亮,上头还凝着细密的糖霜。
碧珠在旁边接嘴:“头一茬做坏了的,长毛了,气得我差点全倒了。”说着自己也笑。
第二层是桂花糕,雪白松软,切得方方正正,还有一包棉布襁褓,细棉布的,摸上去软得像云,针脚密密实实的,边角还绣了两枝忍冬纹。
杨娘子又从旁边拎出一罐酒,她拍了拍坛身,说:“陈年的糯米酒,我娘那边庄子上头送的,搁了三四年了,温补。”
说着又解开一个纸包,红彤彤的大枣子,个个饱满,旁边是枸杞,颜色也好,鲜亮亮的。
“月子里头没敢送,”杨娘子说,“怕你虚不受补。现在满月了,拿红枣枸杞炖鸡,或者泡酒喝,都使得。”
我看着这么多东西,心里过意不去:“你们太破费了。”
碧珠笑道:“破费什么,又不是给你的,给我干闺女的。”说着低头看平安,又笑起来,“是不是呀?是不是呀?”
平安乌眼仁清亮,盯着碧珠来回转,小嘴一咧,咯咯笑了。
小禾姐在灶房里头喊了一声:“都别站着呀,过来坐,我去端菜!”
嗓门有点大,平安像被吓到了,当即小脸往下一瘪,窝在碧珠怀里,细细呜呜哭,委委屈屈的。
碧珠拍了两下,还是哭。
几个人正轮流哄着,一直没怎么出声的陆二郎站起来,走到杨娘子跟前,微微低下头,看着平安。
他哼起一支小调,不是哄孩子的调子,是吴地的俚曲,软软的,糯糯的,听着听着想睡觉。
平安的哭声渐渐小了,抽噎了两下,眼珠子转了几转,静静睡熟了。
灶间柴火噼响,一锅鸡汤炖得翻滚。红枣枸杞是杨婉带来的上好干货,汤水熬透,甜香顺着烟火漫满院子,清润不腻,荤腥气极淡。
碧珠去灶前帮忙,两个人叽叽喳喳,灶房里时不时爆出一阵笑声。
“忍冬!”
听见碧珠喊我。
“你来,来尝尝这个!”
我走过去,她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我嘴边。我尝了一口。
“咸了?”碧珠紧张地看着我。
“刚好。”
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就好,那就好。”
晚饭在院子里吃的。孙歪头搬来两张木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
陆家二郎本要出去吃,杨娘子说不必,就在家里吃,热闹。陆家二郎微微一笑,没有出门,坐在末席,不怎么说话,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杨娘子。杨娘子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他低下头吃,耳朵尖有点红。
我们看见了,相互对视一眼,都笑了。
陆家二郎的耳朵更红了。
一顿饭从傍晚吃到天黑,几盏灯挂在廊下,光晕黄,照得院子暖洋洋的。平安睡醒了,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小禾姐将她抱在怀里颠了颠,给碧珠看胖不胖。碧珠捏了捏平安的小脚丫,说胖,像藕节。
杨娘子搁下筷子,看着碧珠怀里的平安,看了好一会儿。
“给我抱抱。”她说。声音比平时还软些。
碧珠把孩子递过去。杨娘子接过来,拢在臂弯里,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平安的后脑。
平安没哭,睁着眼,黑漆漆的瞳仁映着灯笼的光,一眨不眨地看着杨娘子。杨娘子也低头看她,安静了片刻。
灯影在她脸上晃着。
“这孩子生得太好……”她开口,声音低低的:“眉眼骨相拔尖,往后定然是绝代容色。”
席间忽然静了,每个人都心照不宣般沉默。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出声。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杨娘子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就一瞬。她低下眉眼,把平安往臂弯里拢了拢,语气轻快了几分,“一看就像她娘。”
碧珠反应过来了,接住话头:“对对对,像忍冬!忍冬本来就好,你看这鼻子,这下巴,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小禾姐也笑了,笑得有点夸张,连声附和:“就是就是!像忍冬!忍冬小时候肯定也这样,白白净净的,谁见了不夸一句!”
又过了一个月,除夕傍晚,天暗得早。
巷里家家户户院门半掩,飘着烟火饭菜的热气,街头不时响起零星爆竹声。
院里早早烧起了炭火。小禾姐搬出案板,摆上面粉肉馅。
“今儿除夕,咱们北方人的老规矩,包饺子过年。”
碧珠帮着擀皮,手快,杨婉和碧珠坐在一旁摘菜。
小禾姐调了两样馅。一样白菜猪肉,一样韭菜鸡蛋。虞苕包的饺子站不住,全趴着,小禾姐说她包的是馄饨。碧珠包的最好看,边上捏了一溜褶子,像小姑娘的裙边。杨娘子包的饺子鼓鼓的,一个是一个,码得齐齐整整。
陆二郎看着,说了一句:“南方人不会包。”
杨婉说那你学着点。
陆二郎真洗了手,拿起一张皮,舀了馅,对折,捏。捏出来的饺子是扁的,杨婉看了一眼,没笑,把他手拨开,重新捏了一遍。
锅里的水烧开了,小禾姐把饺子下进去,用勺子背推了推,怕粘底。
我一直坐在灶房门口,抱着平安。碧珠过来,把平安接过去,说你去吃。
饺子端上来了,白白胖胖,热气腾腾,醋碟搁在旁边,蒜泥也捣好了。
陆二郎夹了一个,慢慢嚼,咽下去,说了一句:“北边的吃食,有意思。”
杨娘子给他碟里又夹了一个。
小禾姐问我怎么不吃。
我说我不饿。
小禾姐说你抱着孩子哄了一下午,哪来的不饿。说着就往我碗里夹了两个。
我看着碗里的饺子,白花花的,冒着热气。
忽然一阵恶心往上顶。
我捂住嘴,把碗推开了。
小禾姐愣了,虞苕放下筷子,碧珠抱着平安,看过来。
“你这一晚上都怔怔地,怎么了?”小禾姐问。
我说不想吃。
小禾姐看了我一眼,没再夹。她把我碗里的饺子拨到自己碗里,把醋碟挪远了,换了碗白粥搁在我面前。
“喝口粥吧,”她说,“暖暖胃。”
大家都在吃。虞苕跟碧珠说笑,小禾姐嫌孙歪头吃得太快都没尝出味,陆二郎慢慢嚼着,杨娘子给他添醋。
我低头喝粥,白粥没味道,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还是紧了一下。
我想,我这辈子也吃不下饺子了。
新年之后,日子过得快。
吴郡的春天来得早。河边的柳条刚冒了绿芽,桃花开了,又谢了。
平安会翻身了,会趴着抬头了,会咧着没牙的嘴笑了。小禾姐说她一天一个样,虞苕说废话,孩子都这样。
转过年来,二月底,建业新朝立国的消息,浩浩荡荡传到吴郡。
城南门的土墙之下,新糊的黄纸皇榜压着墨印,白日里总有百姓层层围聚,有识字的穷书生立在石墩上,一字一句慢悠悠念榜文,周遭人头攒动,市井嘈杂,人人都竖着耳朵听这改朝换代的大事。
榜文最末,便是新朝册封的三公名单,被书生朗声逐一道出。
“拜清河崔琰为丞相,总领百官;拜江东陆弘为太尉,掌天下兵甲;拜旧朝老臣谢恕为御史大夫,司朝野弹劾监察。”
我站在人群后头,脚下像是钉在了地上,一动也动不了。
他非但没死,完完整整地活了下来。不止活着,短短一年不到,位列三公之首。
整个清河崔氏代代追逐、求而不得的荣光,如今真落在了他的身上。
我心里一片空荡荡的,说不出是酸是涩,也算不上惊讶,更谈不上欢喜,只乱糟糟的,满脑子都是想不通的事。
人群也哗然一阵。
“崔琰?”人群里有人问,“哪个崔琰?”
旁边的人接话:“清河玉郎呀,还有哪个?”
“他不是跟崔氏闹翻了?”
“闹翻了也得回去。崔家那么大个摊子,谁撑?他那些叔伯,哪个有他本事?”
“我倒听说颍川大水,是他把城守住的。粮仓也是他开的,赈灾也是他管的……”
“那倒是。要不怎么说当了丞相?”
说着压低声音道:“夏侯烈什么人,能用没用的人?”
“那可不。”一个黑脸汉子放下茶碗,“崔家那位,从小就是神童,九岁能诗,十二岁通经,长得又好。崔家把他当宝贝养了二十多年,谁知道……”
“谁知道为了一个女人,跟家族决裂了!”
“这事到底是真的假的?”
“怎么不真?我表兄在颍川当差,亲眼见的。崔琰在颍川当太守的时候,身边带了个女人,对外称夫人。”
“那女人是谁?”
“不知道。听说还是个哑巴,有人说是逃荒的孤女,有人说是罪臣之后。反正来历不明。”
“啧啧,”有人咂嘴,“天下第一美男,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哑女守身如玉。这要是排进话本里,能卖断货。”
几个人又哄笑起来。
不远处一团热闹,当中一桌穿短打的脚夫、布贩、挑夫围着个说书先生,茶碗磕得叮当响。
茶客纷纷起哄,拍着桌子喊:“先生快说那崔家玉郎怎么就为个女人,连祖宗都不要了!”
先生捋着胡子,语调拖长:
“这清河崔氏,百年门阀,簪缨世家,当年那嫡长子崔琰,才貌无双,多少名门贵女踏破门槛,多少宗室诸侯抢着联姻?天下人都当他是崔氏兴家的麒麟儿,崔家自己也觉得,养出了个能光耀门楣的人物。”
底下立刻有人插嘴:“光耀门楣?我看是光溜溜跑了!”
“啧啧啧——”
满座拖长声,一个穿粗布衫的贩子摇头晃脑:“哼,自诩名门望族,讲礼讲法讲门第,结果呢?嫡长子说跑就跑,说丢就丢,跟私奔似的,传出去不嫌臊得慌!我等小民娶亲还得禀明父母,他倒好,一整个崔氏,都不如一个女人金贵!”
“可不是笑死人?世家还天天端着架子,说我们黔首粗鄙,他们自家才叫乱得好看!崔琰走后,崔氏嫡次子压不住事,旁支抢权抢田,争家产跟抢窝头似的,狗咬狗一嘴毛,好好一个大族,弄得乌烟瘴气,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还天下第一美男子,我看是天下第一糊涂虫!”有人大声嗤笑,“放着荣华富贵不要,放着宗主不做,去缠一个女人,换我我可不干!”
“不过……也真是敢作敢当。换旁人,谁敢跟整个宗族对着干?”
立刻被人打断:“敢当顶什么用?当饭吃?还不是把崔家脸都丢尽了!要不是新帝初登大位,朝堂士族动荡,崔家撑不住门面,八百里加急把人请回去,他这辈子,就是整个士族的笑话!”
满堂又是一阵哄笑。
说书先生醒木再拍,压下喧闹:“诸位笑归笑,可别小看这位玉郎。他去年十月回清河,十一月中旬原先斗得凶的几支旁支,一个个服服帖帖,乱成一锅粥的族中事务,他手一摆,便顺顺当当。
以前天下人都说,崔玉郎不过是个长得好的花瓶,如今才看明白——”
他一字一顿:“要么是崔氏烂透了,要么是这玉郎,真有大本事!
诸位该还记得,去年此时,颍川大水滔天?整个豫州大半城池都被大水淹烂,遍地流民惨不忍睹。唯独这位崔丞相守的颍川,是豫州境内唯一没被大水冲垮的城池。”
台下众人闻声纷纷坐直,凑着耳朵细听。
有人嗤道:“城是保住了,但被四面大水活活困成一座死城,想来不知用了多少狠法子阴手段才硬熬下来……先生,快说说,那崔琰是不是真跟阎王一样?”
先生笑了笑,慢悠悠开口:“这话是说到了根子上,去年水一来,颍川四野全成了汪洋,外头十六个县,漂的全是屋梁、尸首、牲口。颍川暂时没淹进去,可也就成了一座孤岛。外头进不来,里头出不去,粮吃一天少一天,没过半月,疫病跟着就起来了。
那时候城里乱成什么样?
兵抢粮,民抢水,壮丁想逃,老弱哭号,夜里天天有人跳墙、闯府、闹事。有人说,孤城一破,太守第一个死,也有人说,这种时候,天王老子来了也镇不住。”
台下听得屏息。
先生声音略沉:“可这位崔丞相,那时候还是太守,人可不是寻常文官,人家身上挂着都督冀豫二州军事,兼领颍川太守,手里掌的是兵马!是军法!当即传令张贴军令:夜里敢出营的,斩!敢哄抢粮仓的,斩!敢造谣惑众、动摇人心的,当场拿住,就在街口示众!
说他狠?那是真狠。可兵都镇不住,还想镇民?他那几营人马,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说一不二,夜里巡街,甲叶响一声,整条街都敢灭灯。”
有人接话:“那修堤呢?听说拿人往泥里填!”
先生一拍大腿,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半度,周围的人不自觉地往前凑。
“这事说多了是要掉脑袋的……但我只跟你们说……修堤那阵子,是真拿命填!城外堤口豁了个大口子,水往里灌,再不堵上,全城都得变成龙王庙。崔琰调了近两万人上堤,泥里水里,脚底板都泡烂了。
可有那偷奸耍滑的,有那想跑的,有那站在堤上腿打哆嗦不敢往前的。
崔琰怎么办?
军法摆在那儿。跑的一个,当场拿住,不是打板子,不是抽鞭子,直接按在泥里,脑袋朝下,活埋。有逃的直接抹脖子,血顺着堤坡往下淌,跟下雨浇的似的。
四乡八里,远远近近,全看见了。还有人敢跑吗?”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先生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抹抹嘴:“那时候百姓怎么说的?说他崔琰眼里,只有城,没有人。保住城墙,保住粮仓,保住官道。城外那些村子,那些来不及跑进来的百姓,听天由命,爱死死爱活活。
可我听颍川城内旧差人说,大水初起,这崔丞相便早早布置妥当。他派人清点全城存粮,登记管控,禁止囤粮抬价。官仓每日按人头少量分发粮食,量少仅够吊命,却保全城无人饿死,没闹出大规模饥荒。
还提前收拢全城药草,派人清扫街巷积水、撒药消杀,染病之人即刻隔离。周遭十六县瘟疫遍野、饿殍满地,唯独颍川孤城,稳住了饥荒疫病。
这百姓骂他冷血,没错。城门不开,城外流民尽数隔绝在外,他的确舍弃了四方乡野。可乱世里头,粮草药材就这么多,人手就这么些。若是大开城门涌入数万流民,粮草顷刻告空,药材尽数耗尽,城内城外,只会死绝一片。”
先生又端茶喝了一口:“水退了,城还在。他官也稳了,名声也烂透了,百姓骂他为了头上那顶官帽,骂他拿人命垫着自己的前程,骂他这太守是踩着尸骨坐稳的。
可骂归骂,换个人来,颍川早没了。他心硬,手黑,法狠。可这孤城,就是这么硬撑下来的。”
醒木啪地一声。
“到底是为民守城,还是为官保位?诸位心里,各自有一杆秤——”
他拖了个长腔,收了势。台下哄然,叫好声、丢钱声乱成一片。
我站在人群最后,心跟着那醒木声,沉了下第37章大结局(一)
又有人问:“那他夫人呢?听说是个哑巴那位,那时候在哪?”
先生扇子一顿,“这位夫人,也是这段奇事中最苦的一角。诸位想,孤城之内,太守夫人本应主持内院,安抚家眷,稳定人心。可她不能言语,不能号令,不能应酬,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
所谓上不能安士族,下不能慰百姓,内不能理家事,外不能助太守。留在城里头,轻了说,被士族轻贱,重了说,乱兵一起头一个遭殃的就是她。
所以后来坊间都传——崔相那么精的人,早把她远远送走了。”
台下一片恍然,有人点头称是。
我心口猛地一震,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原来我一直都错了。
当年他仓促送我离开,结果颍川安然,我反而流离失所,还搭上崔弘一条无辜的性命,我一直以为是他弄巧成拙,现在看来,分明是慌不择路的保全。
我素来清楚,他从来都知道我身在吴郡,甚至隐隐察觉,暗中一直有人看护着落。
这些年我日日担心,怕他哪日反悔,又把我抓回身边拘着。可今日才猛然醒悟——他这些年不肯见我,或许根本不是恨,是怕。
怕看见我,就想起崔弘。
想起那个跟他从小一起长大、最得力最忠心的家奴,那个近乎伙伴的兄弟,为了护我,死在流民的刀下。
那笔血债,是不是算在了我头上?
他心里,会不会有怨?怨我毁了他最信任的臂膀,怨我让他留下终身遗憾。
念头涌到喉咙,又被我生生按了下去。
罢了。
再想,也是徒增烦扰。
平安六个月大的时候,那天傍晚风凉。
她吃完奶昏昏睡着,小脸安安静静,小禾姐把她放平在孙歪头做的摇床里。
灰耳慢悠悠踏过来,低头凑近摇篮,温热鼻息轻轻铺在平安细嫩脸上。睡梦里的小家伙小嘴无意识抿了抿,身子微微蠕动,并未惊醒。
小禾姐低低笑:“灰耳倒是稀罕她。”
我坐在廊下拈着针线,指尖发沉,针悬在布上,半晌落不下去。
灰耳抬漆黑的眼,安安静静望向我。我慌忙垂下眼皮,心慌意乱往下扎针,一针直直歪偏。
目光落在驴身上,神思一瞬间往后沉,直直落回怀胎那时。
那时我腹肚高高隆起,身子笨重,虞苕牵它来院里陪我,它看我那一眼,我说不上来。
驴的眼睛是黑的,湿漉漉的。它看着你的时候,你不知道它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
可我觉得它在问我:他人呢?
我躲开了它的眼神,它便蹭过来,似乎知道我肚子里有个生命,它轻轻的蹭我的肚子。
我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耳朵。的左耳有一道旧疤,是陈望在时就有的,硬硬的像干了的老茧。
像陈望的手。他送我离开军营那天,牵着灰耳走山路的时候,摸了我的脸,他手上有茧,刮得生疼。
他笑着缩回去,说:“对不住,糙了。”
我比划:“不糙。”
他又伸手,轻轻摸了一下,说:“那再摸一下。”
那时正想着肚子动了一下。平安在里头翻了个身。我低头看着肚子,忽然浑身发冷。
陈望死在崔琰手里。我怀了崔琰的孩子。
自这天往后,我再不敢正眼瞧它。
我绕着院子走,看见它便侧身避开,它每每看见我,照旧缓步蹭上来,鼻头蹭我的衣袖,温顺又茫然,像是不懂我为何忽然疏远。
等到平安降生,它渐渐不再一味追着我。
许是闻见平安身上我的气息,许是懵懂晓得这小小婴孩是从我身子里出来,它日日凑向摇篮。
我攥紧手里针线,喉头发紧,酸意死死摁下去。
日子顺着槐树叶落,一寸寸往前淌,一晃又是春至。
平安一岁半了,性子日渐顽皮,就喜欢往灰耳身边凑。
她扶着墙根,一步一步挪过去,小手抓住灰耳的尾巴拽一拽。灰耳甩甩尾巴,没理她。
她又拽,灰耳往前走了两步,她没松手,被拖着滑了一截,屁股墩在地上,愣了一瞬,爬起来又追。
这孩子,手怎么这么欠,下手没个轻重,揪耳朵、拽尾巴、薅鬃毛,什么都敢干,灰耳也是脾气好,换头驴早尥蹶子了。
小禾姐在院子里收被子,看见了,喊:“平安,别拽驴尾巴啊,它踢你。”
平安不听,她绕到灰耳前面,抱住它的脖子。灰儿低下头,鼻息喷在平安脸上,热烘烘的。
平安被喷得眯了眼,咯咯笑,伸手去摸灰耳的耳朵,手指在上面来回蹭,像在摸什么稀罕物。
灰耳没躲,耳朵抖了抖,又不动了。
盛夏之后,天一日比一日凉。转眼入了暮秋,离平安两岁生辰也近了。
平安晨起便缠人,小嘴咿呀,心心念念要街上的吴郡酥焦饼。这饼是当地吃食,油酥裹糖,外脆里软,一街孩童都馋。
小禾疼她,一早揣了铜钱,出门往街口饼摊去买,我闲来无事,便跟着她一道出门。
街口摊子烟火翻涌,老刘头支着油锅煎饼,面团摔在案板噼啪作响,滚油滋滋冒泡,白雾裹着焦香四散。买饼的人挤作一团,挨挨擦擦围着锅边,都赶着抢热乎的。
小禾二话不说扎进人堆,踮着身子往里挤,隔着人头朝着老刘头高声喊:“刘伯!给我装五块鸡冠酥!要顶焦的!”
人堆拥挤嘈杂,我没挤进去,便停在人群外围的石阶边上站着,远远看着小禾在里头张罗。
三五个闲汉蹲在长凳上,捧着粗瓷茶碗,咬着热饼闲谈,话音混着油烟飘过来,不用细听就知是崔琰。
这两年吴郡市井,百姓茶余饭后,张口闭口总绕不开他,他权势太大了,人们不是说朝堂任免,就是说世家纠葛,偶尔也有人随口品评样貌气度。
大街小巷,十人闲谈,八人说他,听得多了,早见怪不怪。
我坐在石凳上,听着周遭细碎的闲话,风吹过街边落尽叶子的树枝,忽然恍惚。
原来我和他分开,已经快要三年。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熬着,没有波澜,没有响动。从前那些兵戈、争执、屈辱、隐秘的温柔,像落进泥土里的秋叶,慢慢就腐在了寻常烟火里。
周遭的闲谈还在断断续续飘过来,细碎、嘈杂,漫无边际。
直到我听到有人说:
“诶,听说了没?崔相又递辞呈了,第三回了。”
“真的假的?那位置多少人眼红,他倒好,往外推?”
“人家那是聪明。颍川崔氏什么门第?回乡当老太爷不香?搁朝堂上天天跟人掐,累不累啊。”
“也是。前阵子他压那几家士族,够狠,但也确实该压。那几家把田都圈到天边去了,咱种啥?”
“要我说啊,崔琰这人吧,也不算太坏。就是手太黑,杀心重。但你反过来想,这世道,手不黑能坐稳?”
周遭几人纷纷点头附和,桌上茶水轻晃,一时没人接话。
半晌,靠里坐的汉子压低身子,凑过来压着嗓音,神神秘秘开口:“说起来,崔相私底下的事,你们听说了没有?”
桌上安静了一瞬。
“什么事?”
“养外室呀。”
“真的假的?”
“怎么不真?我表兄的连襟的大舅的邻居亲眼看见的。”
“看见什么了?”
“看见有个男人钻进城西巷子里,穿黑衣,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那个身量,那个气派——”那人比划了一下,“除了崔相,谁有那个派头?”
“你表兄的连襟的大舅的邻居?”有人嗤了一声,“得了吧,你表兄的连襟的大舅的邻居能认出来崔相?”
“哎呀那就是他!我跟你打赌,就是!”
旁人诧异抬眼:“怎么能叫外室?早先不是传言,他民间有个原配妻室?”
“呸,算什么妻,崔氏高门大族,正经婚嫁,必要三书六礼、媒妁父母、仪仗迎门,满城皆知才算数。”
“这些规矩半点没有,无媒人无婚书,凭空躲在乡野小院。单凭他一人随口一句话,便是妻了?咱们可不认。”
“就是,哎,他那外室可不一般,我听说那女人以前是个暗娼,在颍川的时候就——”
“老天爷!崔相知道吗?”
“知道又怎样?迷上了呗。男人嘛,碰上狐狸精,走不动道。”
有人啐了一口:“什么狐狸精,就是个婊子。崔相也是瞎了眼。”
“人家是丞相,你管得着吗?”
“丞相也不能养婊子啊。传出去好听?”
“已经传出去了!这不满大街都在说。”
“我听说啊,女的还挺好看,带着个丫头……”
“在哪?你倒是说个地方!”
“那可不能说。说了出人命。”
“出什么人命?老子去把她揪出来!让她跪在街上,让大伙看看崔琰养的是个什么货色!”
“就是!一个破鞋,躲起来就没事了?她勾引丞相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哎……你们别瞎嚷嚷。那女的是个流民出身,崔相早年认识的,又不是她主动勾引……”
有人一把推开他:“你给她说话?你是不是也睡过她?”
“你他娘的嘴巴放干净点!”
“我嘴不干净?她裤裆干净?一个流民,凭什么攀上丞相?不是靠裤裆是靠什么?”
“你……粗鄙!”
“我粗鄙?我说的是实话!吴郡那边好几个大户都放了话,谁找到那娘们儿,赏钱!找到了拉去官府,告她个「妖媚惑人」!”
“对!直接拉去街上!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
我气得浑身皮肉发颤,心口堵得发闷,呼吸沉得喘不上。
自问从不曾招惹旁人,偏偏世人凭空捏造脏污,把万般不堪尽数扣在我身上。
这时,一道清瘦修长的身影,从人群后头快步拨开众人,身形端正,脊背挺直,站在一众吵骂的人面前,一言不发。
方才叫嚣的众人看到他之后,骂声越压越小,个个闭紧嘴巴。
“说啊。”青年开口,“怎么不说了?”
满堂死寂,无人吭声。
青年看向头前骂得最凶的那人:“你见过她?”
那人摇头。
“她认识你?”
那人又摇头。
“那你骂什么?”
那人涨红脖颈:“外头都那么传——”
“外头传你是条狗,你就是狗了?”青年声音不高,凉得刺骨,“你娶不上媳妇,是你没能耐。你骂她干什么?她碍着你了?”
那人张着嘴,半句也吐不出。
青年目光缓缓扫过周边:“你们骂得这么欢,不过是自觉窝囊。朝堂纷争不敢插嘴,世家跋扈不敢置喙,邻里分毫亏空都不敢理论。偏偏对着一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个个能耐滔天,恨不得撕碎践踏。”
又有人喉头滚动想要辩驳,旁边人连忙伸手按住衣袖,眼神慌忙示意闭嘴,那人终究垂下头,不敢多言。
青年慢悠悠抽出袖中手,慢条斯理理好袖口:“这些流言,皆是世家朝堂故意放出来。要扳倒丞相,便拿一介女子当刀子。这帮人背地里巴不得你们闹得越凶越好,拿你们当棋子使唤,借着市井口舌除掉眼中政敌!你们一窝蜂跟着起哄张嘴唾骂,白白给权贵当刀当狗!”
“堂堂男儿,利刃不敢朝上,只敢往弱女子身上扎,卑劣难看。”
说完,侧身跨步,转身就走,一缕天光斜斜扫过侧脸,眉眼轮廓撞进我眼里。
我怔住了。
是陆二郎,他手腕提着满满一提食盒,层层油纸裹着各样酥饼糕食,沉甸甸坠在臂弯。
他样貌寻常,为人宽厚,我们都以为他不善言辞,却偏偏一身温顺底色里,藏着锋利的骨头。
心头又惊又涩,一片滚烫酸胀往上涌。
想起旁人都说陆家二郎不过是个庶出的闲人,配不上杨家嫡次女。可我这会儿看着那个背影,只觉得杨婉真是嫁了个好人。
像陈望一样的好人。
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回头看,却像翻书,哗啦啦就过去了。
平安两岁半的时候,我们五个人挤在那间小宅子里,小禾姐身体慢慢好起来,郁结之症在我隔三差五的针药调理下散了大半,她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这几年,州郡里渐渐松了女子营生的规矩。
从前女子经商,要托夫家、托父兄名色立市籍,铺契、牙税、市官勘验,无一不靠男子出面,女子自己连正经铺面都落不下名。如今新令下来,女子亦可独立注籍开店,纳税合规,便与男商一般受官府护持。
正好,我们漆烛铺旁边原是一家杂货铺,掌柜的老两口干不动了,要回江北老家,铺子便空了出来。
孙歪头找我商量:“盘下来吧。前头开店,后头住人,比现在宽敞。”
我犹豫了几天。这些年我医术渐长,给妇人看病的名头在阊门一带慢慢传开了。从了缘师父那里学的骨针之法,专治妇人郁结、气血不通。
了缘师父曾说这针法传自西域,中原少见,妇人病多半是气血淤堵,骨针刺进去,顺着骨缝走,比寻常针灸深三分,也灵三分。
我信了,因为小禾姐的病就是靠它一点点好起来的。
盘铺子的钱,是这些年攒下的。给妇人看病,诊费不高,但积少成多。街坊邻居谁家媳妇头疼脑热、月事不调,都来找我。我从不拒人,一来二去,铺子便有了名字——「平安堂」。
新铺子比原来大了一倍。前头两间打通,一间诊室,一间药房,后头隔出三个小院,五个人住得宽松了。孙歪头把他的漆烛铺挪到左边,两家挨着,中间开了扇小门,平日来来往往很方便。
平安四岁那年,学堂开始收女童了,她年纪不够,孙歪头便先教她些粗浅防身的拳脚。每日从草堂回来,爷孙俩在院子里比划,平安扎着马步,小脸绷得紧紧的,嘴里喊“哈”,一拳打出去,倒也有模有样。
五岁半,学堂收了。平安背着小布包,辫子一甩一甩地走进去,回头看了我一眼,笑得眼睛弯弯的。从那以后,每天傍晚,孙歪头必定亲自去塾外接她,一步不离。
这些年,除了看病,我还做了一件事。
吴郡衙门不知什么时候放开了女仵作的限制。我想起崔琰在邺城的时候,对我说要逐步放开对女子的限制,先从基础开始,推女子入学、允许女子从事某些贱籍之外的营生,慢慢推行到各州郡。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他的手笔。但那姑娘去报名的时候,我站在衙门外面看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酸涩的,又带着一点感激。
那姑娘叫阿檀,户房书吏的女儿,读过书,胆子大,不怕死人。她是吴郡第一个报名考仵作的女子,消息传出去,满城议论,说什么的都有:“女人验尸?晦气!”
“死了人还不够,再沾上女人的手?”
“她男人不管?”
“好好的闺女,干这个,以后谁敢娶?”
后来我见到了阿檀。
她穿着衙门发的皂衣,头发束得紧紧的,瘦得像一根竹竿,背却挺得笔直。她跟着老仵作进了停尸房,门关上了。一个时辰后出来,她蹲在墙角吐了。
第二天又去了。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没吐,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三天,她站直了。
我是在她验第一具尸体的时候,真正记住她的名字的。
那是一个溺水的老翁,家属说是失足。阿檀验完,在验状上写了几行字。
「口中无泥沙,指甲无泥痕,颈部有勒痕,非溺死,系勒杀后弃水。」
老仵作不信。开棺重验,颈骨果真有裂痕。凶手是老翁的继子,贪图家产,勒死后推下河。
案子一翻,满城哗然。
“那阿檀……还真有两下子。”
“有两下子又怎样?还是女人。”
“女人怎么了?人家翻的案,你们男人验了三回都没验出来。”
“那你娶她?”
“……那不行,我家丢不起那人。”
偏见这种东西,不会因为一桩案子就消失。但阿檀不在乎。她继续验,一具一具地验,一桩一桩地翻。半年里翻了四桩旧案,都是被压了多年的冤案。
街面上开始有人说:“阿檀验尸,比男人还准”。
但说完总要补一句,“就是可惜了,是个女的。”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帮她验尸的呢?
大概是阿檀忙不过来的时候。她一个人管半个吴郡的凶案现场,有时候一天跑两三处,回来还得写验状、画尸图,累得趴在案上就睡着了。我懂些筋脉骨络,能帮她看看伤口的形状、骨裂的方向,说不上是正经仵作,顶多算个帮手。
可阿檀不这么看,她说:“你绝对有底子,还有骨针之法,又日日给人看病,懂骨头懂经络,比那些只会照本宣科的强多了。”
她拉我去衙门补了个名头,不算正式编制,拿的是外聘的润笔。我更在乎的是,能否替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人,说一句公道话。
像宋老爹那样,为余音和小满那样的人说公道话。
我第一次跟着阿檀去验尸,是个雨天。
一具溺死的男尸,泡了三日,面目全非。衙门里的人都捂着鼻子站得远远的,看我和阿檀蹲在尸体旁边。她翻眼皮看瞳孔,我摸骨头看伤处。
旁边有人嘀咕。
“沈大夫怎么也干这个?”
“晦气。她平时还给咱们看病呢,这双手碰完死人再来碰活人……”
“你小点声。你媳妇的病还是人家治好的。你上个月腰痛,谁给你扎的针?”
那人闭嘴了。
我蹲在地上,假装没听见,手没停。心里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阿檀被人骂,没人替她说话。但我不一样。阊门一带的妇人,大半都找我看过病。谁家媳妇产后血崩,是我一针扎回去的,谁家女儿痛经痛得打滚,是我几副药调好的。
慢慢地,那些闲话就变了味道。
“沈大夫去当仵作了?真的假的?她不是大夫吗?”
“大夫就不能当仵作了?大夫懂骨头懂筋脉,验尸比那些半吊子强。”
“那……也不是不行。反正她手底下救过那么多人,碰碰死人怎么了?”
“沈大夫那是本事。你以为仵作谁都能当?得懂骨头、懂筋脉、懂药、懂毒,满吴郡你找一个出来?”
“那倒也是……她给咱看病那手骨针,没几年功夫下不来。”
“仵作怎么了?仵作是替死人伸冤的。死人不会说话,仵作替他们说。这活儿,积大德。”
又过了些日子,风向转到了阿檀身上。
“那个阿檀,你们还骂不骂了?”
“谁骂了?我可没骂过。”
“你没骂?上回你说人家嫁不出去的是谁?”
“……那我说错了还不成?人家那是干正事。翻了好几桩冤案了,比那些吃干饭的老仵作强。”
慢慢地,夸女仵作的话开始多起来了。
不是一下子全转了,而是一点一点地渗,今天这个人说一句“女仵作细心”,明天那个人接一句“阿檀比老赵头强”,后天又有人补一句“沈大夫都干这个了,那肯定差不了”。
到了后来,竟有人开始说女仵作好了。
“我跟你们说,这女仵作啊,有男仵作比不了的地方。”
“女人心细,你看阿檀验的那些案子,哪一桩不是从细节里翻出来的?”
“那倒也是……上次那个溺死的,老赵头验了三回说是失足,阿檀一看就知道是勒死的。这眼睛,毒。”
“还有沈大夫,人家那手,是摸活人的手,也是摸死人的手。”
也没人再说女仵作晦气第38章大结局(二)
吴郡是个好地方,水软风轻,日子安稳。但安稳是给普通人的。
平安才六岁半,已经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了,旁人不知她身世,只当是吴地少见的灵秀娃儿,皮肤白,眉骨清,笑时眼尾微微上挑,静时又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
学堂里那些男孩,课间在院子里追跑打闹,没人敢拽她的辫子,也没人跟她玩,只远远地看着她。
她的相貌也越来越像她父亲,眉毛、鼻梁、下巴的弧度,连笑起来眼睛微弯的样子,都像。
我有时候盯着平安看,会忽然恍惚,我想到他,想到他遭遇的那些事,心头发紧,怕这他女儿张脸也太出色,出色到被人盯上。
市井之间,从不乏龌龊心思,明里暗里的打量、调笑,我见得多,亏得孙歪头,从前做棺材营生,面色凶悍,如今开起漆烛铺,身子壮实,性子又粗中有细,整日在铺面上守着,往来闲汉没人敢上前造次。
今日铺子里到了新货,漆烛、纸马的供应用完了,他得亲自去临镇跑一趟,走之前交代我:“酉时,可别迟了。”
那天下午,最后一个病人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我收拾了针包,换了身干净衣裳,锁了药堂的门,沿着河边往阊门走。
吴郡的黄昏是软的。水面上浮着碎金,乌篷船慢悠悠地摇过去,船娘唱着小调,调的尾音拖得很长很长。
我走过一座小石桥,桥头卖糖粥的李阿婆叫住我:“沈大夫,怎么今天自己去接?”
“孙歪头进货去了。”
“我看平安那丫头又长高了。”
“高了。快六岁了。”
“六岁,真快啊。”阿婆舀了一碗糖粥递过来,“给丫头带回去。”
我没推辞。端着那碗糖粥,穿过巷子,学堂的门半掩着,里头传来孩子们念书的声音,脆生生的。
我站在门口等。
日头斜着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想起这六年——
平安草堂、阿檀的仵作、虞苕和孙歪头的漆烛铺、小禾姐渐渐好起来的身子……想起宋老爹,想起余音,想起陈望。
也想起崔琰。
这个名字在我心里搁了很久,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不硌脚,但走路的时候偶尔会踩到。
门里传来脚步声,孩子们散学了。
巷子窄,日头斜着照进来,把平安影子拉得细长。她走在前面,辫子一甩一甩的,嘴里念着今天学的《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声音脆生生的,像刚冒芽的柳条。
我跟在后面,手心攥着汗。
巷口有人蹲着吃饭,抬头看见平安,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睛跟着她走。
我加快脚步,走到平安身边,牵住她的手。
平安抬头看我:“娘?”
我摇头,笑了一下。
她没再问,她习惯了我的沉默。
还没走出多远,身后传来蹄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还有一声粗喉咙的吆喝:“让让让让——”
我回头,孙歪头牵着灰耳,正从巷子那头小跑过来。灰耳走起来蹄子啪嗒啪嗒地响。
孙歪头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
平安听见动静,回过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爷爷!”她撒开我的手,朝孙歪头跑过去。
孙歪头把手里的缰绳一甩,张开两只胳膊,蹲下来等着接她。
“哎——慢点跑,别摔着——”
平安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一把抱住了灰耳的脖子。
“灰耳!”她把脸埋进灰耳的鬃毛里,蹭来蹭去,“灰耳我想你了。”
灰耳打了个响鼻,尾巴甩了甩。
孙歪头还蹲在那里,胳膊张着,怀里空空的。
平安还在蹭灰儿的脖子,“灰耳你吃饭了吗?你今天乖不乖?”
孙歪头把手放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声音故意拉长了:“哦——没看见爷爷,就看见灰耳了?”
平安回过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小豁牙:“爷爷在灰耳后头呢,我先看见的灰耳。”
孙歪头的气一下子就泄了,笑着伸手在平安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你个鬼灵精,行了行了,上驴。”
平安太小了,灰耳背高,俯下身子她也爬不上去。两手扒着鞍子,脚蹬了几下,蹬了个空。
孙歪头轻轻一举,把她端上了驴背。
平安坐稳了,两手抓着缰绳,身子挺得笔直,像个大将军。
“驾!”她喊了一声。
孙歪头拉着缰绳,回头看我一眼:“走,回去。”
我跟在后面。看着平安坐在驴背上,辫子一甩一甩的,又把脸埋在灰耳的鬃毛里,蹭了又蹭。
“娘!”她忽然喊我,“灰耳好香!”
我忽的想起以前自己也总爱这样抱着灰耳,把脸埋在它温热的鬃毛里,闻着它身上的味道。
灰耳身上一股草料味,混着牲畜的汗气,还有太阳晒过的土腥味。说不上好闻,但闻着安心。
我笑了。
“是好香。”我说。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孙歪头把平安从驴背上抱下来,捏捏她的脸蛋:“今天学堂里有人欺负你没有?”
“没有。”平安摇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是他们不跟我玩。”
“为什么不跟你玩?”
“因为我是女孩。他们说女孩不该念书。”
孙歪头的脸又硬了。
“放他娘的屁。”他骂了一句,然后想起来在平安面前不能说脏话,赶紧补了一句,“他们胡说八道。”
小禾姐从里头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塞到平安手里,“先喝汤,别急着玩。”
她蹲下来,拿帕子给平安擦汗,擦完又理了理她的头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检查有没有磕着碰着。
“今天学了什么?”她问。
“《千字文》!”平安骄傲地说,“我已经背到海咸河淡了!”
“这么厉害?”小禾姐笑了,“晚上背给干娘听。”
平安用力点头。
小禾姐对平安,比对亲女儿还好。不,她就是当亲闺女养的,有时候平安睡着了,她就坐在床边看,一看就是半天。
我心里有根刺扎着。
第二天下午,我关了药堂的门,沿着河边往阊门走。
陈夫子正收拾桌上的书,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沈大夫?”
我进了门,开门见山。
“先生,平安的事,想跟您说几句。”
陈夫子放下手里的书,看了我一眼。他不傻,知道我来干什么。拉了把椅子让我坐,自己坐回案后,捻着胡子。
“你是说学堂里那些孩子,不跟她玩的事?”
“是。”
陈夫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家这闺女,聪慧得很。”他说,“老夫教了二十年书,没见过这么灵透的。背书过目不忘,讲一遍就懂,比那些皮猴强十倍。”
他顿了一下,“可这世道,不是聪明就够的。”
我没接话。
“不瞒你说,老夫也难做。这男女同堂,本就不合礼数。若不是崔相在朝堂上硬压下来,各州县哪有女学?”
陈夫子叹了口气,“老夫是靠束脩吃饭的。得罪了那些家长,明年谁还送孩子来?”
我心里梗着那根刺,又往里扎了一点。
“先生,我没让您得罪谁。”我说,“平安一个人在角落里坐着,课上没人理她,课下没人跟她玩。她才六岁。您哪怕在课堂上点她一句、夸她一句,让那些孩子知道,先生是看重她的,他们就不敢太过了。”
陈夫子捻着胡子,半晌没说话。
第二天散学,平安跑进院子,辫子一翘一翘的。
“娘!今天先生夸我了!”
她把书袋往地上一扔,站在院子中间,腰一挺,下巴一抬,学着夫子的口气:“你们几个,书念不过一个女娃娃,还好意思看不起人家?”
学完,得意地看着我。
“然后呢?”我问。
她肩膀一塌:“然后他们还是不跟我玩。”
她低下头,拿脚尖在地上画圈。
我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
“娘,”她闷闷地说,“女孩为什么不能念书?”
“谁说的?”
“他们说的。”
“他们说的不对。”
“可是先生也没说他们不对。”
我愣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告诉她:
“先生不说,是因为他不想惹麻烦。但你记住,你是对的。”
平安看着我,眨了眨眼,点点头。
跳起来跑进铺子,去找小禾姐背书了。
我坐在她刚才坐的地方,看着巷口。夕阳把天烧成橘红色,有人在河边收衣裳,竹竿啪啪响。这日子,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纹里还有草药汁,洗不掉。指甲剪得秃秃的,皮肤糙得像砂纸。
这双手,替人缝过衣裳,在乱葬岗扒过碎石,验过尸体,救过人命,编过草鞋……现在养一个六岁的女孩长大。
崔琰大概不知道他有个女儿。
这些年他没找过我一次。起初我也提心吊胆,夜里听见巷口有脚步声就坐起来,怕他哪一天上门,怕他把平安抢走。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什么都没有。
但有时候去学堂接平安,总觉得巷口那个卖糖葫芦的多看了我们一眼;有时候看病晚了回家,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我说不好是真是假,也许是他的人,也许是恶人的觊觎,也许是我自己吓自己。
可如果是真的呢?如果他真的派人守着,那他一定知道平安的存在。以他的性子,为什么不来抢?他不像那种会把骨肉拱手让人的人。
我想了很久,后来想明白了——他放过我,是他懂我了,他知道我要的不是锦衣玉食、高门大户,我要的是平平安安,他给不了别的,就给了我这个。
他大概也不知道,他亲手推行的那些法令——
「女子入学、女子承业」惠及了他的女儿。
他的女儿,因为他,能读书了。
他伤害过我,也给天下女子铺了一条路。这两件事不矛盾。一个人可以同时是施暴者和布施者。我不原谅他,但我承认,这条路,铺得好。
平安在里头喊:“大伙快来!快来听我背书!”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掀帘进屋。
平安站在屋子中间,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小树。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声音在空荡荡的平安堂里转了几个弯,天色已经暗下来,巷口几乎没有脚步声了。
但平安堂的早晨,从来就没有清净过。
天刚亮就有人拍门,等日头上来,院子里已经坐满了。廊下蹲着几个,门槛上坐着两个,实在没地方的就靠在院墙根,把路都堵了半边。
杨婉来了,她小腹已经微微隆起,走得不快,陆二郎搀着她,手里拎着个食盒。
小禾姐先看见的,在围裙上擦着手迎出去:“又带东西!”
杨婉笑:“是给平安的。”
平安早听见动静了,从诊室探出头来,看见食盒,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跑出去,仰着脸叫了声“杨姨”,然后转头盯着那食盒。
陆二郎蹲下来,把食盒一层一层打开。
桂花糕、枣泥酥、松子糖,码得整整齐齐,每层之间隔着油纸,油纸上印着红色的字。
“馋猫,够你吃半个月了。”他说,声音不大,温温和和的。
平安“哇”了一声,抱着食盒,仰着脸又补了一句:“谢谢杨姨,谢谢陆叔。”
陆二郎笑了笑,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小禾姐已经搬了椅子过来,给杨婉腰后塞了个软枕,又拿来一条薄毯搭在她腿上。杨婉坐稳了,把手腕搁在脉枕上。
院子里人一多,嘴就杂,最爱嚼的就是大人物的舌根。
崔琰又是里头最招人嚼的那个。一来他是丞相,位高权重,二来他生得太好看,一个位高权重又生得好看的男人,百姓是不肯让他清净的。好的时候捧你上天,坏的时候踩你入泥。怎么都有话说。
这两年又不一样了,自从朝廷迁都洛阳,外室的传闻也跟着搬了家。以前说在吴郡、在会稽,如今都说在洛阳长安了,甚至还有的说他在益州养了兔儿爷,长得比女人还标致,越说越邪乎,反倒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那他现在,还养着那个兔儿爷没有?”有人问。
“养什么兔儿爷,”另一个摆手,“人家现在忙得脚不沾地,哪还有那闲工夫。人家现在忙着整顿天下呢!”
“嘿!都说他前几年辞官那道折子递了七八回,结果呢?走哪去了?人现在坐得稳稳的,丞相府的大椅子都快磨出包浆了……”
“我就说嘛,高门贵族出来的,哪有不吃肉的主?”有人接腔,嘿嘿笑了两声。
有人不乐意了:“你这话不对。人家当丞相凭的是本事。颍川大水那会儿,堤坝是他修的,粮仓是他建的,灾民是他安置的。那些年颍川多少人活命,全仗着他。要不陛下怎么非要他当丞相?不是我说,满朝文武,论才干,论威望,没一个比得上他。”
“呵,他有本事?”有人拍了一下大腿,“他要真的脑子灵光能让女子入学?女娃娃读什么书?她们读得心野了,那以后谁持家?简直是祸乱国本!崔琰是要遭天谴的!”
这话一出,院子里有人点头,有人没吭声。
一个年轻妇人接了话:“我闺女读了一年多了。如今能算账,能写家信,上回她爹在外头跑货,信是她写的,比他爹写得还顺溜。”
“那有什么用?又不能考功名。”
“谁说的?”年轻妇人眼睛一瞪,“崔相的新政,女子也能考太学。考上了一样入仕。你们不知道?前阵子朝廷下了文,各州县都要建女学,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旁边一个老汉幽幽地叹了口气:“你说的轻巧。入仕?你闺女入了仕,谁看孩子?”
“男人看呗,谁有空谁看。”年轻妇人一点也不怵,“人家崔相说了,男女同工同酬,女人挣的银子和男人一样多。到时候请个人看孩子,不就行了?”
有人越说越气:“你们说崔琰这个人,管的也忒宽了。上回我铺子门口堆了几筐橘子,摆出门槛半寸,巡街的来了,二话不说罚了二十文。”
“半寸就罚?”
“半寸。人家把律令翻出来给我看,白纸黑字写着。我以前堆一丈都没人管。”
旁边有人笑了:“活该。谁让你摆出来?占的是公家的道。”
“你倒会说。你家劈柴不堆门口?”
又一个接嘴:“罚钱还算轻的。前街老陈,喝醉了在城墙根底下解手,被巡夜的逮住,罚了五十文,还关了一夜。”
“五十文?抢钱啊!”
“可不是嘛。老陈出来以后,见人就说崔琰不是人,连尿尿都管。”
有人拍着大腿笑:“管得好!你是不知道,以前城墙根那块,臭得跟茅房似的。现在你去看看,干净多了。”
“干净是干净了,可这也太严了。走两步就是一个律令,稍不留神就犯法。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小心过。”
“小心点不好吗?以前那些泼皮,谁敢管?现在你看看,还敢不敢在街上横着走?敢就抓进去关几天,看你老实不老实。”
“那倒也是……”
一个年轻人插嘴:“他不光管咱们。上回有个县令,收了一筐橘子当节礼,被人告了,罢官流放。”
“操,这也太狠了吧。”
“那县令贪的可不止一筐橘子。人家是查了他三年,把老底都翻出来了。一筐橘子只是个由头。”
院子里啧啧一片。
“你们还没听说?他连田产都要查。不管你是世家还是勋贵,一亩一亩地量,多占的吐出来。他自己嫡系先吐了三千顷。三百年的祖产,说吐就吐了。”
“三千顷?”有人倒吸一口气。
“可不是。多的归官府,分给无地的农户。”
“那他族人能愿意?”
“愿意个屁。听说族老直接气厥过去了,指着京城骂了三天三夜。族里放话,要把他从族谱里除名。”
“除名?他是丞相!族里敢?”
“丞相怎么了?在族里他就是个不肖子孙。”
“不光田产。”另一个人接腔,“还有考绩法。当官的一年一考,考不过就滚蛋。以前那些世家子弟,摸鱼也能升官。现在?摸鱼都不行。你说那些人恨不恨他?”
有人叹了口气:“啧,这人邪乎。你说他图啥?压士族,自己就是清河崔氏的;推新法,得罪一大片;连自家宗族都不要他了。”
杨婉靠在椅背上,皱着眉,转过头看陆二郎:“你怎么看?”
陆二郎手里端着茶碗,没喝。他把茶碗搁在膝头,沉默了好一阵,说:“我前段时间见过他。”
陆二郎兄长在朝中当差,迁都的事忙了半年,他跟着去过几趟洛阳。
“他前几年想辞官,”陆二郎说,声音不大,“不是怕累。是知道这位子坐不长。”
他停了一下。
“以他的家世、名望,不坐这个位子,一样能过得安稳。他未必想要什么闲云野鹤的日子,但至少不用天天被人架在火上烤。可他根本辞不掉。”
杨婉轻声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朝堂上没人了。”陆二郎说,“这天下太平了,可底子是空的。那些世家王、谢、崔、杨手里紧紧攥着田产、佃户、私兵、门生故吏,一环扣一环,盘了几百年。陛下坐在龙椅上,看着是天下之主。可政令出了洛阳,能走多远,他自己都没底。”
“天子既受世家供奉,就要被门第捆住手脚。可这些门阀吃的是民脂民膏。你多吃一口,百姓就少吃一口。你多占一亩地,百姓就少种一亩。这天下在他们手里,只会越烂越深。”
他顿了顿。
“陛下不能看着这天下烂下去。不是为了百姓,也为了百姓。但他要动手,得有一把刀。
这把刀,得是世家出身,世家才不会防他;得有才干,能理政、能治水、能打仗;得够狠,下得去手;还得让他足够信任。”
陆二郎的声音落下去,像石头沉进井里。
“……满朝堂,只有崔琰。”
“他在朝堂上也不是没有支持者。陛下算一个。可陛下支持他,是因为陛下需要他。”
“他需要这把刀。去砍世家。”
陆二郎没再说下去,像把后半句话连同茶水一起咽了回去。
我的手还搭在杨婉腕上。没动。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蜂炸开了。
后半句他不说我也明白了,等世家砍得差不多了,这把刀也该收了。
这世上的事,不是你对,别人就一定服你。你动了别人的利益,别人自然要反扑。
崔琰动了全天下世族的利益,四面树敌,朝野上下人人虎视。万千怨毒堆积一身,他一个人扛不住。
他会死的。
他这是要死。
凭什么是他?天下那么多人,凭什么就是他?
我不想让他死。我不指望他平天下,不指望他当什么救世主,不指望他拿自己去祭什么江山。
我这辈子,身边死了太多人了。宋老爹,余音,小满一家,陈望,崔弘……一个个的,都死了。
我不想再死人了。
我知道我自私,我顾不了天下,顾不了百姓,顾不了那些大道理。
我要去找他!
念头一旦生出来,就疯一样往下长。
我要去洛阳,我要当面告诉他——你别干了,你回来,隐姓埋名,不问世事,大不了我行医谋生,我挣口粮,我养你,只求你留住一条命。
心头念头发狠落定,我抬眼出声,语气笃定:
“我要去洛阳。”
杨婉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她看了一眼陆二郎,眼底是明显的震惊与无措。
陆二郎深吸了一口气,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茶,推到我面前。
“迁都的事还没定下来。”他说,“洛阳那边乱。崔琰今天在东,明天在西,你去了也不一定能找着他。路上要走半个月,关卡、渡口、驿道,每处都需要打点。我已经让人去问了,最快也要十来天才有消息。”
我没接那碗茶。
杨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陆二郎一眼,陆二郎没看她,盯着桌面上那碗茶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文牒的事,我来办。路上的人手也需要安排,不能让你一个人走。”
我说:“多谢。”
日子在拖沓淌过一个月。像钝刀子割肉,磨得人心慌。我每天依旧早起开门,看诊,抓药,扎针,却日日陷在钝重的焦灼里。
这天傍晚天光沉软,巷里人烟稀落。
门口落了一道影子。
我没有抬头。药铺僻在巷尾,常有过路闲人驻足张望,大多稍站片刻便转身走开。
可这人一动不动。我指尖捡拾三根薄荷,两片艾叶,那道影子依旧钉在门口。
我缓缓抬眼。
夕阳在他背后,照着那件玄色深衣。我认出他了。
人就是这样,即使已经七年不见,也一眼就认得。
他瘦了,下颌蓄了青须,以前没有的。那些棱角还在,但磨得沉了,像刀用久了,刃上的光收进去了,变成一种压着的威重。
没穿锦袍,没戴玉带,身边没有崔弘。
他一个人来的,站在巷口,夕阳落在他身上,都显得轻了。
坊间传他风光无极,挟权自重,改法度,兴经学。传他过继了旁支孩童承继香火,传他府中门客如云。
可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只剩一身撑不住的疲惫。他才而立之年,就好像已经老了,像从骨子里累出来的。
我心里很静。
是那种大东西砸下来之前,忽然全都停住的那种静。好像等了快两个月,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到了,反倒没什么可说的了。
平安从花圃那边跑过来,辫子一甩一甩的。跑到我跟前,拽我衣角。她看看我,又看看门口那个人,小声问:“娘,他是谁?”
我能感到他在看平安。
从平安跑出花圃那一刻,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
我望着二人遥遥相对的身影,心口像被一块冷石压住。这份血脉是荒唐纠葛落下的根,我一辈子没法摊开,没法说破。
我站起来,整了整平安的衣领,理了理她耳边的碎发。
声音很淡:“叫崔伯伯。”
平安点头,走到他面前,仰脸看着那个高大的、眼眶发红的男人,叫了一声:“崔伯伯好。”
他蹲下来,蹲得很慢,像膝盖撑不住。
他和平安平视,盯着她的脸,从上到下,从眉毛到下巴,指尖在她脸颊旁边停了一下,又缩回去。
然后他握住平安的肩膀,轻轻捏了捏,又往下捋了捋,捋到胳膊肘,捋到手腕,他在摸她的骨头,摸她有没有长壮。
“读书累不累?”声音很轻。
平安摇头:“不累。”
“先生打你手板不?”
“不打。先生说我背书背得好。”
他嘴角动了一下。又问:“同窗可欺你?”
平安想了想:“他们不跟我玩。”
他沉默了一瞬。
“那是他们没福气。”
他又握着平安的手,翻过来看掌心,又翻过去看手背,垂下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爹对你可好?”
我的手顿了一下。
他问的不是平安,因为他在看我。那一眼很短,但我接住了。他在问我——你有没有告诉她?她恨我吗?你替我遮掩了吗?
我没动。手里攥着那把薄荷,攥得茎叶发软。
平安摇头:“我没爹。我娘说我爹死了。”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待你不好。”他说。
平安又摇头:“他才不会。他要是活着,一定对我好。”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落泪。
平安歪着头看他,没抽手,也没躲。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伯伯,你怎么哭了?”
他没说话。低下头,把平安的手贴在脸上,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把平安耳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你娘辛苦。”他说,“你要听她话。”
平安点头。
他蹲在那里,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低:“……我能抱抱你吗?”
平安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把她拢进怀里。胳膊慢慢收拢,拢得很紧,紧得平安“哎呀”了一声。
“伯伯……”她被勒得有点喘不上气,但她没挣扎。
她犹豫了一下,把下巴搁在他肩窝上,伸出小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像哄小动物那样。
“不哭不哭。”
他说不出话,下巴抵在她发顶,整个人微不可察地抖。
我站在几步外,手攥着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他松开平安,蹲在那里,没站起来。眼底已经红了。看着平安,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往后想做什么?”
平安眼睛亮亮的:“想读书。想帮人。想像娘一样开药铺。”
崔琰沉默了很久。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蹲下来,递给平安。
是一块玉佩。成色极好,雕着一只小老虎——平安属虎。
“平安,”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这是……伯伯给你的。”
平安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眼睛亮了:“好漂亮!”
她转头看我,用眼神问:能收吗?
我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平安立刻把玉佩攥在手心里,甜甜地笑:“谢谢伯伯!”
他嘴角动了一下。
他合上她的小拳头,轻声道:“拿着。日后有人欺辱你们,亮出这个,地方官吏不敢为难。”
顿了顿,他补上一句,“以后你不想做的事,没人能逼你。”
平安眨着眼,似懂非懂,只点点头。
他又抬手,顺了顺她头顶的碎发,轻轻一句:
“读书的事……不急,累了就歇歇。”
“这辈子,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我。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院子里暗下来,只有灶房漏出一点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风从巷口灌进来,晾着的衣裳晃了一下。他站在几步外,影子被灶房的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我脚边。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张了张嘴。有很多话要说,那些话在肚子里滚了无数遍,烫的,凉的,又烫起来。
最后只轻轻唤出两个字:
“崔琰。”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像释然。
“忍冬,你会说话了,真好。”
我心里一颤。
“你离开朝堂吧。”我说,“隐姓埋名,过个普通人的日子。别再背着那些东西了。别再当这个丞相了。天下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扛不动。”
他没动。
“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他转过身,看着我。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脸。
“这天下没有我的容身之所。”他说,“我离开了,谁要我?”
我张了张嘴。“我要你。”
我往前走了一步,“你跟我走。先找个地方避一避,等风头过了再说。我能挣钱,我养你。”
他看着我,没动。
我语气甚至有些急切:“你先活下去。活着不好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只是可怜我。”
风吹过来,他的衣角动了一下。
“忍冬。”他最后一次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第39章终章
崔琰死了。
不是官府发的讣告,是跑货的从洛阳带回来的。那人歇在城南客栈,夜里喝了酒,跟人吹牛,说朝堂上变了天,丞相府没了,抄家的兵丁围了三层,丞相自己饮了鸩酒,留了全尸。
第二天早上,整个吴郡都知道了。
我知道后,一整天没歇,看了几十个病人。扎了上百根针,一根都没歪,手没抖过。
晚饭我吃得很少。平安倒是吃了两碗,小禾姐炖了蛋羹,她拿勺子刮得干干净净,还多夹了一筷子青菜到我碗里。平安今晚话格外多,讲巷口的狗生了崽,讲先生说要换新书了,讲小禾姐新纳的鞋底太硬,硌得她脚疼。
我看着她,心里发酸。
吃完饭我给她洗澡。拿瓢往她肩上浇热水,她缩了一下。
“烫?”我问。
“不烫。”她说。
她把手指头伸进水里搅了搅,低头看着水面,忽然抬头看我。
“娘。今天是不是有人来说什么了?”
我拿布巾擦她后背,没接话。
“我听见前头有人说话,”她说,“说了什么不好的话。”
我搪塞过去:“张主簿。来拿药的。”
“哦。”
她又低下头玩水,没再问了。
洗完澡换好衣裳,她钻进被窝。我给她掖被角,她拉着我的手不放,冷不丁问了一句:“那个伯伯呢?”
我的手停了一下,“哪个伯伯?”
“就是上次来的那个。长得很好看那个,他给我玉佩。”
我没说话。她等了一会儿,又问:“他是不是不来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一鼓一鼓的。
“他……去很远的地方了。”我说。
平安想了想。“那他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看着帐顶,帐子是旧的,洗得发白,上面绣着一枝荷花,荷花也洗得快看不出颜色了。
过了很久,她轻轻地说:“娘,我知道他是谁。”
我的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知道他是我爹。”
我浑身发颤,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平安的声音很平,像是早就想明白了,“他长得跟我像。你每次看我出神的时候,是不是在想他?”
外头的风大了一些。
“他是不是死了?”
她问得很轻。眼睛还是看着帐顶。
我没回答。她转过头来看我。那双眼睛太像他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知道。
眼泪从她眼角淌下来,无声无息的,流到耳朵里,流到枕头上。她没有哭出声,嘴唇抿得紧紧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没躲,也没有靠过来,就那么躺着,脸上全是泪。
过了好一阵,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鼻音,断断续续的。
“我想……跟他说说话。我想告诉他,先生说了,读完《千字文》,就该读《孝经》了。我想告诉他,我能帮娘抓药了,我认识三七和甘草了……”
她越说越快,像怕来不及说完。
安静了很久。
她轻轻说:“他死的时候疼不疼啊?”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心脏,狠狠地拧。疼得我喘不上气。
他死的时候疼不疼,他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女儿?
他来过。他抱过她,他给过她一块玉。可他到死,都没有听女儿喊过一声爹。
他走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在等这一声?
我的眼泪砸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被面上。
平安伸出小手,擦我脸上的眼泪。
“娘,你别哭。”
她说着,自己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拉住我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你不让我认他,肯定是他做过伤了你心的事。”
她说话还是小孩的语调,软软的,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我不知道是什么。可是娘……”
她吸了吸鼻子。
“你不喜欢他的孩子没有错。你愿意要我,平安已经很感激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又涌出来,蹲在她床边,额头抵着她的小手,哭不出声。
她怎么会说这种话。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会说这种话。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干娘跟我说过。她说你不爱跟我说话,是因为你以前不会说话,不是不喜欢我。”
她把我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一些。
“娘,我知道是你因为忙。你要看病,要救人,还要帮阿檀小姨验尸。你不用管我,我自己会读书,会写字,会穿衣吃饭。”
她顿了顿,看着我。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他是我爹也没关系。我是你女儿。永远都是。”
我没忍住,哭出了声。
她伸出手,抱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肩窝里。
“你不要哭。”她闷闷地说,“你不欠他的,也不欠我的。”
她就那么抱着我,小小的身子,暖暖的。
过了很久,她松开手,我以为她要睡了,她没有。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忽然说了一句:“娘,你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好不好?”
我一愣。
“你怎么长大的?”她说,“我想听。”
我说得很慢。
有些地方跳过,有些地方一句话带过。可平安听得很认真,不催我,也不追问。听到我身边人接二连三离我而去的时候,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没有擦,就那么看着我,一边听一边流泪。
我伸手去擦她的脸,她抓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娘。”她声音有点哑,“你吃了好多苦。”
我说不出话。
她松开我的手,又伸出手,抱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肩窝里。这一次抱得比刚才更紧,像是怕我跑了。
我们就那么待了很久。
灶房的火烧尽了,水不响了。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地吹,吹得窗纸像在轻轻呼吸。
她慢慢松开手,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了,可她还攥着我的手指不肯松。
“娘,我们明天还吃蛋羹好不好。”
我说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我以为她要睡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翻过来,小手摸到我的胳膊,抱着往怀里拉了拉。整个人蜷在我身边,像只小猫往热处拱。
我侧过身,让她靠得更近一些。她把脸贴在我胳膊上,蹭了蹭。
“娘。”她闭着眼睛,声音小小的,像梦话,又像不是。
“嗯。”
“平安会永远心疼你。永远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没有出声。
她的呼吸慢慢匀了,睫毛偶尔颤一颤。
我看着她。
她像他。眉眼像,低头时的样子也像。可她这样安安静静睡着的时候,嘴角那一点弯弯的弧度,像我。
半夜起了大风,外头隐隐有雷声,闷闷的,滚在天边。
我不放心,又推门进去。
平安半个肩膀露在外面。我把被子拉上来,轻轻盖住她。
手伸到她颈下想帮她理一理枕头,指尖碰到枕巾——冰凉的,湿了一大片。
她哭过,手攥着那块小虎玉佩,绳子绕在手指上,绕了好几道,像是怕睡着了被人拿走。
我伸出手,想把她指间的绳子松一松,怕勒久了淤血。刚碰到她的手背,她就把玉佩攥得更紧了,眉头皱了皱,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
那是他留给她的。是她在世上唯一能从那个人身上摸到的东西。
她不会松手的。
我没再动。
天还没亮,衙役们就举着浆糊桶出了门。等街坊们开门的时候,城门口、闹市口、县衙照壁,满满当当全是新告示。
一张压一张,浆糊还没干,风一吹,纸角啪啪地响。
卖炊饼的王伯站在告示前,让人给他念。
念完了,他愣了半天,说了一句:“崔丞相才死了几天?”
第一条废的是女商,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女子经商,须有父兄或丈夫同署文书。独女无兄弟者,不许。资本过百金者,不许。涉及粮食、布帛、盐铁者,不许。原先发的市籍文书,一律作废,限十日内缴回。
那条令写得急,像是早就备好了,只等人一死就往上贴。
周娘子的布店是当天就没了。她是个四十来岁的寡妇,崔琰改制那年她盘下这间铺子,一个人进货、看店、谈生意,做得比旁边两家男掌柜都红火。告示一出,她丈夫的弟弟拿了文书来,说女子不能独立开店,这铺子归他管。
周娘子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自己的铺子被人接管,没说话,解了围裙,叠好,放在柜台上,走了。
隔壁卖胭脂水粉的张娘子也是。她铺子小,雇不起人,自己看店、自己调香、自己记账。告示贴出来当天,牙行的人上门说她的文书作废了,要么找个男人来署名,要么关门。她找不到人,娘家在江北,没人愿意给她做保。
她把门板一块一块装上去,装到最后一块的时候,蹲在门口哭了,过路的人看着,没人敢上前。
裁女吏是第二刀。文案抄录、账册核算、驿馆记录,凡女子任职的一律裁撤。
再是女学。官办的停,私学的收。课业只准习女诫、针绣、持家,不许读经史,不许议时政。街头偶尔见十来岁的丫头抱着书箱哭,被父兄拽着辫子拖回家。
一时间,街上那些从前昂着头走路的女掌柜、女先生、女吏员,像被人掐了嗓子,一个个都没了声息。
该来的总会来。
两个差役是午后到的,手里拿着簿子,从巷口一路查过来。打头那个姓李,高个子,阊门这一片他管了好几年,这条巷子他来过不知道多少回。他老娘去年中风,半边身子动弹不得,是我每天上门扎针,针了两个月,现在能扶着墙走了。
后面那个姓钱,矮胖,城南那边的差役,临时调过来帮忙的,这片他不熟。
两个人站在平安堂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孙歪头挡在门口,身子横着。他那张脸本来就凶,往那一站,像堵墙。李差役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人嘴硬心软,不是闹事的那种。
“老孙头,让让,公事公办。”
我从诊室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针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李差役,来了。”
李差役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翻开簿子,手指在纸上划了一下。
“沈霜,女,吴郡阊门内平安堂户主。”
他合上簿子,“沈大夫,这铺子,得关。”
小禾姐从灶房出来,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攥着。
“大夫治病救人的铺子,”她说,“也关?”
李差役没吭声。钱差役接嘴了:“上头的令,我们说了不算。女子名下铺子,一律关停,不分三六九等。”
小禾姐还要说,被我拉住了。
“什么时候?”
“明天。”李差役说,“明天我来看锁门。”
他把簿子往腋下一夹,转身要走。
虞苕从隔壁跑过来的,头发随便挽着,她的铺子开在孙歪头名下,所以没被查,可她着急的是我的铺子。
她指着堂内候诊的百姓就喊:“关了铺子,这么多病人怎么办?”
她这话不是对差役说的,是对巷子里的人说的。
候诊的老赵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腰不好,站得慢,扶着膝盖一点一点起来,“对啊。沈大夫的铺子关了,我们这条巷子怎么办?老的老,小的小,病了找谁看去?”
王嫂拎着豆腐挤进来,嗓门最大,整条巷子都听得见:“沈大夫的铺子你也敢关?我这条命是她救的!你们关了她的铺子,以后我们病了,等死吗?”
人群里嗡嗡地响起来了。有人应和,有人七嘴八舌,有人从后面往前挤,想看看出了什么事。
李差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懂了,他为难。
他老娘还等着我扎针。明天关了铺子,他老娘的针谁扎?
他把簿子从腋窝底下抽出来,又夹回去,抽出来,又夹回去。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那边跑过来。
平安。
我心里咯噔一声,不用多想,必是学堂奉了政令,遣散女童,早早放了学。
她正背着小书箱往回跑。跑到巷口看见围了一堆人,就钻进来,看见两个差役站在自家铺子门口,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我拦她,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平安,回屋去。”
她挣了一下,我没拉住。她把书箱卸下来,往地上一搁,走到李差役面前,仰起脸。
“你们来干什么?”
钱差役低头看了她一眼:“小丫头,没你的事,一边去。”
平安没动。她回过头看我,又看看孙歪头,小禾姐,看看虞苕,看看门口那些街坊。
她看了一圈,什么都看明白了。
孙歪头伸手去拉她。“平安,听话,回屋。”
她挣开,把手伸进领口,从脖子上的红绳底下拽出一个小禾姐给她绣的小荷包。
她解荷包的时候手有点抖,但解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大事。
荷包口子紧,她解了两下没解开,把荷包凑到嘴边,用牙咬住线头,一扯,开了。
里面又包了好几层,她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那块玉佩。
小老虎,成色极好,太阳照在上面,晃了一下。
她举过头顶,小手攥着玉,举得高高的。
“我有这个。”她说,“我伯伯给我的。他说拿着它,没人敢欺负我们。”
钱差役看了一眼,没当回事。“一块玉,谁家没有。”
我伸手去拦平安,想把玉佩拿回来。“平安,收起来,听话。”
她不让。她转过身,躲开我的手,把玉佩攥得更紧了。
“娘,你别管。”
她又转回去,把玉佩举到差役面前,举得更高了。
李差役从平安手里接过玉佩,翻过来看了看。
他翻到背面,指腹摸着下面的小字,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然后递到钱差役眼前,让他看。钱差役接过去,眉头渐渐皱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
“小丫头,你先拿着。”他把玉递给平安,声音软了不少。
然后拉着李差役到巷口,嘀咕了一阵。
他连连摆手,咬牙说了几句什么,李差役的叹口气,转身走了,奔县衙的方向。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巷口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走在最前面的是县丞周大人,后面跟着主簿,再后面是两个书吏,最后面是李差役和钱差役,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学生。
周大人穿着一身官服,衣料考究,步伐很大,走在前面,帽子被风吹歪了,没顾上扶。主簿跟在他身后,两个书吏夹着簿子,一路小跑,额头上全是汗。
他站的位子很妙,刚好在门口,不远不近,既能看清屋里的一切,又不显得冒失。
“沈大夫,”他拱了拱手,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下周秉文,今日冒昧登门,多有叨扰。”
我点了点头。“周大人。”
周县丞弯腰,朝平安笑了笑,声音不大。
“小姑娘,方才那块玉,能再给我看看吗?”
平安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周县丞双手接的,翻过来看背面,看了几行字,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紧。
他把玉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像看一个烫手的山芋。
“沈大夫,”他把玉佩递还平安,清了清嗓子,“你这药堂……开多久了?”
“六年。”
“六年。”他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身后那些围观的听见,“六年,救了不少人吧?”
他没看我。这话不是问我的。他面向巷口,目光落在那些街坊身上。
他的声音放得更开了些,带着一种当官的才有的那种拿捏得刚刚好的郑重,“诸位乡邻,沈大夫这铺子,救死扶伤,积德行善,大家有目共睹。朝廷的法令是死的,人是活的。本官回去会如实上报,在批复下来之前,铺子先开着,不影响营生。”
不仅铺子保住了,第二天差役还送了一封信来。周大人写的,说吴县城内有一处私塾,夫子姓顾,学问极好,令嫒的位子已经安排妥了,明日便可送去。信末又补了一句:往后有什么事,只管让人来县衙找我。
告示贴出去的头几天,倒没太多人闹。
可安静了没几天,还是闹腾起来了。
周娘子的布店被她小叔子接手后,连着两个月亏损。他不识布,不懂行情,被供货商坑了两回,库存积了一屋子卖不出去。到了第三个月,他亲自登门,求周娘子回来帮忙。
柳娘子的胭脂铺关了门之后,原先的老主顾买不到货,四处打听,找到她家里来。柳娘子起初只在灶房里偷偷调,后来找她的人越来越多,她干脆在后院开了个暗坊,不挂招牌,不点门面,只在老客之间传口碑。风声传出去,牙行的人来查过一回,街坊们齐声说不知道,查无可查,也就不了了之。
阿檀在府衙做了五年仵作,裁撤后回了乡下。没过多久,隔壁镇出了命案,家属不信官府的验尸结果,非要阿檀亲自来验,闹了半个多月。
街面上开始有人骂。
“他娘的,我媳妇的馄饨铺一天挣八十文,我扛货扛到吐血才五十,你把她铺子收了,咱家喝西北风去?”
“我女儿在绣坊做帮工,一个月挣的钱够全家买粮。你说裁就裁,你养我们?”
“先前好好的世道,偏偏要改回去,断大家的财路,混账至极!”
这些骂声传到州府,地方官坐不住了。倒不是怕民怨——民怨年年有,压一压就过去了。
可商税少了三成,这个数报上去,上面要问罪的。苏杭一带丝织、绣坊、食肆,大半靠女掌柜撑着,禁令一下,市面眼瞅着就蔫了。
地方官接连上书,说民情汹汹,恐生事端。
京城那些大人们吵了好几个月。他们可以不把女人当人,但不能不把银子当银子。三成的税银缺口,谁来补?他们自己又不掏腰包。
吵来吵去,告示终于又贴出来了。
这回松了口:女子可以独立开店,可以做掌柜,可以雇工,可以跨府贩运。商贸往来,尽数恢复旧制,如同崔琰在世时一般。
唯独读书、入仕、为官这条路,死死封住,再无半点余地。
告示贴出来的那天,茶楼里有老儒生摇头叹息:“崔相这是人走茶凉啊。”
旁边一个商贾接话:“茶凉不凉不打紧,钱袋子不凉就成。”
满堂哄笑。
我抱着平安,坐在平安堂门口,看着一间间女子铺面重新开门,看着女掌柜们重新站在柜台前,却再也不见挎着书箱去往衙署的女子。
在一瞬间,忽然明白了崔琰的用意。
他下的不是一剂温补的方子,是一味猛药。他不跟你商量,不跟你讲道理,不一点点劝你开窗。他直接把屋顶掀了,让光灌进来,灌得你睁不开眼。
等你适应了这光亮,再想把屋顶盖回去——
晚了。
你已经见过了。你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了,你再也不愿意回到那个黑屋子里去了。
这就是他的算计。
他知道细水长流的改革太慢了,慢到他等不到,慢到这些活着的女子等不到,所以他只能掀屋顶。只能下猛药。只能让所有人先尝到滋味再说。
可惜的是,五六年时光太短了,太短了。
女子才刚捧起书本,才刚触碰到文字,才刚踏入衙署做小吏。她们还没有做官,没有在权力场上扎下根,没有来得及参加应试、踏入仕途,连那条路的边都没摸到,一切就戛然而止。
这世间的权利,从来不是谁施舍的。
崔琰搭上命撕开了一道口子,给了女子一个谋生自立的机会。
但真正能守住经商求财的体面,不是上苍垂怜,不是官府退让,是万千女子自己挣来的、抢来的、守下来的。
唯独为官这条路,被死死卡住了。那些贵人们在这件事上倒是齐了心,半寸都不肯让。
平安坐在门槛上,抱着那卷手抄经书,忽然问我:“娘,我以后能做什么呢?”
我摸了摸她的头,只说:“能读书,能明理,就好。”
心里却在想——
我的平安,她这一辈子,还能等到吗?
等到下一个崔琰,等到下一个愿意掀屋顶的人。等到女子不仅能站在柜台后面,还能站在朝堂之上。等到她们不必再托谁的庇荫,不必再靠谁的玉佩来保一间铺子。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十年?百年?还是千年?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暮秋的凉意。我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不见太阳。
可我知道,云层之上,光一直在。
总有一天,会有人等到。
夜里,平安睡着了,我给她掖好被角,吹了灯,带上门。
灶房早就熄了火,小禾姐的屋里也没了灯。整个院子都沉下去了,只剩下雨声。
吴郡下了很长的秋雨。雨声淅沥,打在屋檐上,打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上。我坐在窗边,没有点灯。
雨水从瓦缝里渗下来,一滴一滴落进地上的铜盆里,叮,叮,叮。像是有人在暗处数着时辰。
我摩挲手腕,那根红布条还在。
这么多年了,褪了色,毛了边,可我还系着。另一只在陈望手里。
他说过,让我在南边等我。
他说:忍冬,你在门口系一根红布条,我就找得到你。
思绪回到和崔琰的最后一面。
那天傍晚,他看完平安,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院子里暗下来了,灶房漏出一点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没看我,低头看着我的手腕。看了很久。
风起来了。
“那根红布条,”他说,声音很轻,“给我吧。”
我没动。
风吹起他鬓边一缕散落的发,拂过我的脸,又缠上我被风扬起来发丝,绞在一起。
纠缠了一瞬,风又变了方向,将它们扯开。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忍冬,让我带着它走。”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这根布条,我系了许多年,等的人没有来。
而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人,想要它。
我最终没给他。
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衣角,猎猎地响。他没有再开口,唇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终只留下一个笑。
他转过身。走出去的时候步子很慢,一步,两步,三步,慢慢被暮色吞没,再也没有回头。
雨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照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上。
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推开窗,平安已经起了。她穿着件青布小袄,她牵着灰耳到草料槽前,一把一把地添草。
她看见我,跑过来:“娘,今天是重阳。”
“重阳要祭亲人。”
她指着我的手腕上的红布条,说:“给我。”
我解下来递给她。她拿着那根褪了色的红布条,跑到槐树下,踩着灰耳的背,踮起脚尖,够那根低垂的槐树枝。
我走过去扶住她,她把红布条系上去,小手打了个结,风一吹,布条轻轻晃了晃。
“这样,”她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他就看得见了。”
我心里一颤。
“谁?”我问。
她回过头看我,眼睛里映着早晨的天光,“不管是谁。”
她站在那里,小小的个子,声音却不小,“这根布条,不光系给一个人看。陈望叔叔、沈奶奶、宋爷爷、余音姨、柳婶一家、虞蘅姨、平安哥哥、崔弘叔叔……他们都能看见。”
她一个一个地念。声音不大,但念得很清楚。像在点一盏一盏灯。
“他们都是我的亲人。”
风从巷口灌进来。布条在风里飘着。
她顿了顿。
“还有他。”
“他也看得见。”她声音轻了些,“不管他在哪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灰耳在她身后打了个响鼻,她回过头,摸了摸它的脸,把额头抵在它鼻梁上,停了一会儿。
等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娘,我们还有干娘,还有孙爷爷,还有虞苕姨,还有碧珠姨,还有杨姨和她肚子里的娃娃,陆叔叔,还有阿檀姨——”
她掰起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
“还有了缘师父,慧明和慧觉哥哥……娘,我们有这么多人。我们还有灰耳!”
“还有好些人。他们都是我们的亲人。”
她仰起脸看我,阳光落在她脸上。
我蹲下来,看着她。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娘,你别怕。”她最后说,“你还有我。”
院子里那面墙,忍冬藤爬满了半面,叶子密密匝匝的。
墙根底下又冒了新芽。嫩绿的,细细的,从老藤旁边钻出来,往有光的地方爬。
我点点头,拉着平安的手,往灶房走。
灶房里已经冒出了炊烟,小禾姐在生火,虞苕在切菜,孙歪头在劈柴。
“起来了?快来吃饭。”
“平安,今天有你爱吃的桂花糕。”
阳光从灶房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脸上,照在平安的头顶上。
日子还在继续。
活着的人,好好活着。
「全文完」
——————【后记】——————
这篇文写了将近四个月,谢谢你们陪到现在。
我是看着它从没有人看,到有了第一个人、第二个人……是你们一点点把它托举起来的。我更新不快,生活和工作都让我没法稳定输出,身体也时有拖累。说实话,如果没有你们的留言、催更、鼓励,我可能真的坚持不到今天。每一条评论我都认真看了,包括那些建议、批评、对角色的评价,很感谢你们愿意说给我听。
庆幸的是,即使面对这么多声音,我始终没有脱离大纲。细节上改动不少,但人物的既定结局、故事的基本走向,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
为什么不变?因为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说书人,而忍冬是我的朋友。我们素未谋面,但我与她、与陈望、与崔琰这类人,有某种灵魂上的共鸣。我能写出他们的故事,是因为我能理解他们。
你们喜欢这个故事,说明你们也与他们产生了共鸣。我只是一个转述者,替忍冬把她的故事讲出来。转述肯定有很多问题,我自己也意识到了,但每一次修补,都是为了让故事更贴近那个世界。在我眼里,他们是活的。
所以我不能随意改动结局或情节。那不是尊重大纲,而是尊重他们。一个人的所作所为,和性格,成长环境,乃至基因都密不可分。故事的发展也必须符合它自身的逻辑,而不是我们的主观意愿。
写这个故事的过程,也是我自己的修行。我的生活一度陷入迷茫、空虚、焦灼,毫无动力。但忍冬身上那种悍然顽强的生命力,深深感染了我。她也有极度脆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刻,可她最终选择了自我和解、自我宽恕。我觉得这是一种生活的智慧。
看到有读者说,从忍冬身上学到了东西、受到了启发,我特别感动。对写故事的人来说,哪怕只让一个人感受到一丝温暖、一点启迪,就已经是最大的价值了。
所以,再次谢谢你们陪到现在。
正文到此结束。感谢陪崔琰视角1
又是那些手。
滚烫,黏腻,从黑暗里钻出来,扣住我的腰,扯我的衣料,身子沉得动不了,一声也发不出。
我猛地睁眼。
天光扎眼,后背伤口被生生搅动,皮肉翻着疼。
颈上贴着东西,活人皮肉的温度。
我偏过头。
一张女人的脸,脸上有道疤,从颧骨拉到下颌。最清晰的,是她那只手,干燥温热,牢牢托住我冰凉的后颈。
恶心。
这种感觉发自骨血,不受控,压不住。
活人近身,皆有所图。攀附、觊觎、讨好,层层叠叠,虚伪又下贱。
目光往下一落,才看清她手中捏着水囊,正俯身喂我饮水。
恍然惊觉——她是在救我。
我大约把什么摆在了脸上,她顿住了,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手还托着我后颈,但水囊在颤。
她垂下眼,不看我。
可怜巴巴的。
这四个字无端冒出来。
这女人蹲在地上,宽大破旧的衣裳空荡荡挂在单薄的骨架上,锁骨支棱出来,像一只被人踢过一脚、无处可躲的猫。
我定定盯着她颧骨至下颌的那道疤。
心底翻涌的恶心,一点点淡了下去。
丑有丑的好处,料她不敢对我生出什么龌龊心思来。
“……有劳。”
我尽量让语气软和一些,嘴角扯了一下。
她寻了处破败荒庙,将我与杨婉安置下来,又对着杨婉不停比划手势,拉扯往复,像是在讨要银钱。
杨婉了然,当即褪下指上金戒欲赠予她,她却不要,只拣了小块碎银子,又比划了两下,大约是“够了”的意思。杨婉还要推,她已经把银子揣进怀里,转身忙别的去了。
片刻她牵驴离开,我望向远去的背影。一身粗布裹着枯瘦身子,脊背微微佝偻,整个人渐渐埋在尘土里,渺小又卑琐。
此后,她每三日会出去一趟,牵着她那头灰扑扑的驴,回来的时候驴背上搭了两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她从里头往外掏东西。
米面盐,一罐油,几包药。还有别的零零碎碎豁了口的刀,火折子,半截蜡烛,两根缝衣针插在一块破布上,那把刀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火折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在地上,码得整整齐齐,米面用油纸包好扎紧口子,药包按大小排成一摞,盐和油装竹筒里塞紧木塞立在墙角。
一堆破烂。扔在路上都没人捡的东西,她当宝贝。
杨婉又迎出去了,每次听见驴蹄子响就站起来,往外走,步子比平时快,脸上带着笑。她跟那个哑巴女人说话,蹲下来一起掏那些破烂。她只会帮倒忙,递个东西都能递歪了,舀水洒一地,添柴差点把火压灭。那哑巴也不恼,接过手重新弄,杨婉就蹲在旁边看,看得津津有味。
我靠在墙上看着,说不清什么感觉。杨婉在崔宅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她跟那些世家贵女说话,举止端方,现在蹲在地上翻一堆破烂,袖子卷到手肘,笑得像个小孩。
这哑巴女人又把破庙收拾了,她弄来干草铺地上,火堆边砌了几块石头,架锅稳当多了。墙根底下塌了半截,不知她从哪扯了块旧帘子挂上挡风。
一片废墟,经她的手,竟有了几分家的意思。
家的意思。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顿了一下。我有多久没想过这个字了。崔家的宅子叫崔宅,不叫家。这间破庙,四面漏风,满目疮痍,反倒像个家。
心底莫名一颤——世道何其残忍,这般擅长把苟且日子理顺的人,偏偏漂泊求生。
我忽然想,她本不该这样活着。
她出门的时候,庙里安静。杨婉坐在那儿发呆,破庙忽然变得很大,很空,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后来,我听见了驴蹄子踩在烂泥地里,吧嗒吧嗒的,越来越近。
杨婉连忙站起来,往外小跑了两步。
我没动,但我知道自己也在等那个声音。
她卸完东西,先去喂驴。那畜生拿脑袋蹭她的手,她也不嫌,从怀里掏出半块粗麦饼,掰碎了,托在掌心里。驴低头嚼着,耳朵一抖一抖的。
她做饭,杨婉殷勤地蹲在灶前,试着帮她烧火,添柴添得太猛,浓烟滚出来。杨婉呛得直咳嗽,连声说对不住。那女人伸手把她轻轻拨到一边,自己蹲下去,抽出几根柴,重新吹。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她侧过脸看了杨婉一眼,好像在说:“没事。”
她的眼睛是沉的,静的,像一潭水,什么都能接住。
她从包袱里翻出一把干野菜,拿水泡了,丢进锅里,又抓了两把米熬粥。米不多,抓了一把,放回去一小撮,想了想,又加了一点。
我不喜喝粥。晨起一盏燕窝,配着四色点心,粳米熬的粥是给下人准备的。
但此刻,说不清是饥寒作祟还是灶间热气勾了胃口,腹中竟生出几分空乏。
她端了一碗过来,先递给咽口水的杨婉。
我重伤,她倒先顾那个手脚齐全的。
连那头驴都排在我前面,她每次回来先喂驴,再管杨婉,最后才轮到我。
此刻这女人坐在火堆边,端着自己那碗粥,慢慢地喝。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怕烫,又像舍不得喝完。喝完了,她还拿手指把碗壁上沾的米粒刮下来,塞进嘴里。
我靠在墙上沉沉睡过去,再睁开的时候,天色已暗,她在揉面,顺带把杨婉揉得歪七扭八的面团接过来,三揉两搓,就拢圆了,光光滑滑的。
那双长着茧子的手在面团上一下一下地揉,按下去,折过来,再按下去。火光映在她脸上,那道疤在光影里忽隐忽现。
我看了多久,不知道。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一直在看她揉面。看她把一团烂面收拾得服服帖帖,看她蹲在那儿歪着头吹火,腮帮子鼓鼓的,火星子溅到手背上也不躲。看她摆东西,每一样都有它的去处,不慌不忙,一件一件安顿好,好像这间破庙是她住了十几年的家。
杨婉呢?她蹲在灶边,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双手,嘴角还挂着笑。那女人每揉一下,杨婉就跟着点一下头,活像只啄米的鸡。
我心里忽然堵了一下。
本以为,这株泥中异草,唯独我看出殊色。不曾想她也看得这般专注。
……不过是个山野流民,不过是一桩新鲜景致、一桩有趣的异事罢了。
我先瞧出她的不同,她凭什么也凑过来看,也瞧出其中滋味?
我竟与杨婉,同看一物、同赏一人。
何其落俗。
我当即收回视线,偏过头阖上双眼。
眼不见,心头那点莫名的堵意,才算稍稍压下。
等到伤好了些,能站住了。午后太阳好,我踱到庙门口,倚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溪边那女人在给驴刷毛。杨婉坐在旁边石头上看。那女人手里拿着把破刷子,刷得仔细,从耳后刷到蹄腕,一处不落。
那头驴懒怠睁眼,一个劲往她胸口拱,蹭她衣襟、蹭她胳膊。
她不躲,也不推,任由牲口黏着,手还不停,依旧细细刷着杂毛。
牛马驴骡生来便是器物,有用则留,无用便弃,可眼前人自身朝不保夕,却如此善待一头卑贱牲畜。
心口不知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原来世上还有人活着,不靠利害权衡,仅凭一腔温热善待周遭活物。
这股子蠢气和热气,挠得人心头发燥。
我厌得莫名,又挪不开眼。
后来不知杨婉说了什么,那女人放下刷子,开始比划。她的手在空气里动,一会捧到嘴边做咀嚼状,一会指地上的草,又摆手。
她比划得好看。
眼睛也跟着动,比划的时候一直盯着杨婉,看杨婉有没有看懂。她眼睛是亮的,睁得挺大,脸上还有表情——做嚼东西状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摆手的时候眉头皱起来,驱蚊的时候缩了缩脖子。
我靠在墙上,看着她的手在空气里划来划去。
她比划到最后一个动作的时候,板起脸,手高高扬起来,做势要打。我以为她要打驴,手落下去的时候却猛地顿住了,腕子一转,变成一下极轻的抚摸,从驴头顶一直捋到脖子。
杨婉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那女人用力点头,点得认真,像个得了夸的小孩。然后杨婉又说了句什么,她突然低下头,手指揪着驴脖子上的毛,耳朵尖泛红。
她不好意思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阳光从树隙里落下来,照在她身上。她蹲在溪边,揪着驴毛,耳朵红红的,可怜巴巴的,又有点——
我说不上来。
杨婉忽然回头看见我了,唤了一声。我动了一下,把目光从那个女人身上移开,落到杨婉脸上,嗯了一声。
我没说什么,转身慢慢走回庙里。背上的伤扯着疼,我走得很慢。
坐到稻草堆上,闭着眼。
脑子里还是她的手。扬起来,顿住,腕子一转,落下去,变成轻轻一摸。
还有她揪驴毛的样子。低着头,耳朵红红的。
还有那畜生往她怀里扎,她却毫不避讳的模样。
三天后,崔弘找来的时候,她正好出门采买。
我靠在墙上,听他跪在面前说了一通请罪的话。无非是来迟了,路上折了两个兄弟,袁家的人咬得紧,等等。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这破庙,大约没料到我这些日子住在这种地方,眼神里闪过一丝惶恐。
“这地方……收拾得倒还齐整。”他顿了顿,“这位恩人心细,等见了面,属下得好好谢她。”
我没说话,只一个眼神他立刻明白了。起身走到墙角那个粗布包袱跟前,解开。
我看着他翻。一件一件往外拿。豁口的刀,打火石,半截蜡烛,缝衣针,一小包盐,一个木勺,几块粗麦饼,两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一个摔裂了又用布条缠起来的陶碗。
崔弘翻到底下,手忽然顿住了。
他从包袱底摸出一个东西,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色变了。抬头看我,又低头看那东西,嘴唇哆嗦了一下。
“郎君——”他声音压得极低,“这是属下的表妹,王小禾。”
我一愣。
他手里是一张纸,边角磨得起了毛,折痕泛黑,上头画着一个小像,眉眼模糊,但轮廓依稀就是那张疤脸。
“她前些年走丢了,属下一直在找。”崔弘的声音发抖,“没想到……没想到竟在这里。”
崔弘还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纸,眼眶泛红,等着我发话。
我睁开眼,看着庙门口透进来的光。
我想。
莫非天意如崔琰视角2
崔弘喊她的时候,她就站在原地。崔弘走上前去,压着声喊她“禾妹”,问她怎么瘦成这样、脸上是怎么了,脸激动得泛红,乡音都冒了出来。
她那表情倒是不多见。不是久别重逢该有的那种又哭又笑,是愣。愣了之后,眼睛里转着什么东西,像在打算盘。那劲头一闪就过去了,快得要不是正盯着她,未必看得见。
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崔弘当场就笑了,回身朝我行了个大礼:“郎君,这是属下的表妹,王小禾。”
我没应声,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四目相对的时候,她的眼神闪了一下,那种被人看穿又硬撑着不躲的样子。
杨婉邀她同住,话说得体面。她却嗫嚅半天,目光越过杨婉,落在我身上。杨婉也觉出来了,微微一怔,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也看出来了。
她要真想攀个富贵,杨婉那条线够用了。弘农杨氏的嫡女,给她一个去处,不过是抬手的事。她不要。她非要看我。
为什么?
破庙里她对谁都一样。对杨婉好,对那头驴好,给我换药。三件事做起来,看不出哪件更上心。可到头来,杨婉开口她都不跟,反倒想跟着我。
我有什么?冷脸。寡言。浑身上下没一处叫人觉得亲近的。她图什么?
无非是图崔氏的门楣,还有——
她贪我的颜色。
我还以为她有什么不同,原来都一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等着那阵恶心翻上来。
没有。竟没有。
真稀奇。
我看着那女人站在那儿,攥着衣角,还在犹豫。都已经打算跟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是觉得不该答应得太快,显得轻浮?还是怕我看穿她的心思,脸上挂不住?
我忽然来了点兴致。
就像在路边捡了只野雀,怯生生的,藏着满腹心思一步步靠近你。你明知道它想要什么,偏要看看它怎么开口。
“王娘子既救崔某于前,一路又多有辛劳,”我说,“于情于理,都该由崔某妥善安置。府中虽简陋,总不至怠慢了恩人。”
崔弘和杨婉都愣住了。那女人抬起头,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松了攥衣角的手,去牵她的驴。
我看着她的背影,背有点佝偻,头总是垂着。也难怪,山野里长出来的人,撞见这般机缘,动心太正常。
带回去。
看看她到底有多少心思。
从破庙到颍川城,走了两个多时辰。她那头灰驴脚力慢,走走停停,天擦黑才望见城门。
杜衍做东,颍川郡丞,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一张圆脸上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他在城东有处别业,不大,胜在精巧。
他在门口接着,拱手,笑,说一路辛苦。
落座,女人在杨婉下手,攥着筷子,手指发白。
她不懂半分席间礼法。
端坐屏息,手脚无处安放,连吞咽都小心翼翼。满眼的无措、局促、拘谨,一览无余。
这些年我见惯宦场士族。
人人藏锋、人人会装、人人趋利逢迎,算计都裹得体面精致,唯独她的笨拙,窘迫。
我心底微动,杨婉已然先我一步,出声吩咐碧珠上前伺候汤食。
碧珠是她身边最得力的心腹,稳重机敏,眼亮心细。
我眼底不起波澜,只淡淡一句:“你身边得用的人,你做主便是。”
心头却漫出一丝郁涩,有什么东西浮了一下,不重,沉下去,又浮了一下。说不上来。
杜衍在旁边斟酒,赔着笑说:“郎君辛苦。袁家那边,这几日又递了帖子来,说要议粮草的事。”
我收回目光,“嗯。”
“下官已经回了,说军务由郎君定夺,下官不敢擅专。”
我点了点头,没接话。杜衍看了看我的脸色,识趣地换了话头,说些本地风物、庄子上新得了什么稀罕东西。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待到暮色沉落,营中文书、兵将禀事尽数处置妥当,送走一众官吏,偌大宅院骤然冷清。
走出书房的时候,崔弘在廊下候着,看我出来,问要不要备车。没应他,往她院子里走。风凉,吹在脸上,把白日那些龌龊事吹散了半分。
我往里走,转过屏风——
站住了。
她刚换好衣裳,从屏风后头出来,正低头理袖口,没看见我。
天青色。通身天青色,像雨洗过的远山。料子也不名贵,胜在剪裁合度,该收的地方收了,该放的地方放了,她穿这一身,站在那儿,竟有几分亭亭的意思。
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竟然没了,头发也挽起,露出一截后颈。
我端着茶盏的手没动。看了她一眼。看了第二眼。
她站在那里,像换了一个人。
那些压在她身上的东西——尘土、饥饿、疲惫、恐惧,被一层一层剥掉了,露出底下原本的模样。那模样一直在那儿,只是从前没人帮她擦干净。
我是那个帮她擦干净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心里忽然生出一点隐晦难言的自得。
我垂下眼,又端起茶盏。茶凉了。抿了一口,没滋没味的。
碧珠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两个人。桌上摆着碗筷,她端着自己的碗,看了好一会儿,拿筷子尖拨了拨米饭,拨得很仔细,像在找什么东西。
“不合胃口?”
她抬头,连忙摇头。然后放下碗,两只手比划起来。一只手捏成团,另一只手在上面抹了两下,又指了指碗里的米。我看不懂。但我大约猜到了。
“太白了?”
她愣了一下,用力点头。又比划了两下,大约是解释,但我看不懂,只看出她比划得认真,眼睛睁得大,生怕我没明白。
我说不清什么感觉。她大约是在检查米里有没有砂石,有没有霉粒。从前吃惯了掺沙子的陈米,忽然看见一碗干干净净的白饭,先要检查一下。
“吃吧,”我说,“以后都是这样的。”
她小心地扒了一口。嚼得很慢,一粒一粒的,腮帮子鼓鼓的动着。咽下去之后又扒了一口,饭吃了大半碗,菜几乎没动。
“菜也要吃。”
她犹豫了一下,伸筷子夹了块鹅脯。放进嘴里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约是头一回吃到酸甜口的肉食。然后眉头慢慢松开,嚼着嚼着,舌尖从唇角轻轻舔了一下,把沾着的一点酱汁舔掉了。
檐下的风铃叮的一声。是风。
我手里的银箸碰了一下碗沿。不也是叮的一声。两声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风,哪个是我。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看着让人松下来。她吃每样菜之前都要看一眼,碰到喜欢的就吃慢一点,碰到不喜欢的也不皱眉,嚼两下就咽了。她吃得专心,我看着她吃得专心。
这顿饭比我这些日子吃过的任何一顿都安静。没有应酬,没有客套,没有人举杯说场面话。就是吃饭。她吃她的,我看她吃。看着看着,不知怎的,我自己的筷子也动了。
她忽然抬起头,目光撞过来。
我没躲,“合口么?”
她点头,两只手在身前画了个圈,又拍拍心口,最后竖起拇指,笑了一下。
那笑来得干净,我听见檐下风铃又被风撞响了,叮的一声,把心口那点沉沉的什么东西撞散了,一时竟有些空。
至于她比划了什么手势,还是看不懂。
“……嗯。”我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碧珠掀帘进门躬身回话:“郎君,杨娘子那边打发人来问,后日去大慈恩寺进香的车马可备妥了?时辰定在辰时三刻可好?”
“杨娘子还说,听闻寺里新来了位擅做素斋的师傅,想请郎君得空也去尝尝。”
素斋。进香。杨婉。
那些东西又回来了。
我放下筷子,拿起湿帕子慢慢擦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擦。擦完了,把帕子搁下,目光落在虚空里。
“……素斋?”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我摇了摇头。
终究是无趣的。山珍也罢,清斋也罢,入了口皆是寻常滋味。焚香礼佛,赴宴闲游,亦不过换一方座席,往复说着场面上的寒暄客套,日复一日,只觉倦怠。
我夹起一块鹅脯,看着。烛光映在上面,油亮亮的。
方才还觉得这道菜不错。看她夹第一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现在那股劲散了。
我把鹅脯放回碟子里。
清晨杜衍来报,说粮道被劫,三百石军粮烧在颍水渡口。谁干的,不用查。午后接到京城的信,夏侯烈在朝中被人弹劾,颍川几个豪族的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崔袁之争,他们谁都不想得罪,又谁都想巴结。
累。
不是身子累,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
袁家要我的命,朝堂上有人等着看崔家的笑话,连军粮都有人敢烧。杜衍那张圆脸堆着笑,嘴上恭恭敬敬,背地里递了多少消息出去。
回到院子里,碧珠迎上来,说饭菜摆好了。我点了头,往她那边走。
掀帘进去,她已经坐在桌对面了,桌上鱼汤冒着热气,蒸饺掀了半盖,香味往外出。
余光里,她还在那儿坐着,没动。
叹了口气,“不必等我。用吧。”
她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一眼里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然后低下头,捧起碗,开始吃。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这世道,人人都在算计。袁家想要我的命,同僚想要他的军功,宗族想要我光耀门楣,杜衍算计两边,连杨婉身后都站着弘农杨氏的利益。只有她,不算计。她不会。
她吃东西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就是吃。鱼汤烫了皱眉,蒸饺好吃就多嚼两下,尝到酥角的时候眼睛微微亮了一瞬,很快又收回去,规规矩矩地继续吃。她不看我,不跟我说话,不试探,不讨好。就是吃饭。
那些龌龊的勾当——粮道被劫是谁泄的密,朝堂弹劾是谁递的折子,杜衍那顿饭背后藏着多少交易……这些东西在她面前,全都远了。
她又夹了一个蒸饺。咬了一小口,眉毛抬了一下,大约是吃到虾仁了。嚼得很慢,腮帮子鼓鼓的。
外头风大了些,窗棂被吹得轻响了一声。她抬头朝窗那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炭火的暖意不知什么时候漫过来了,不声不响,像春水洇湿鞋底,等我察觉时,已经沾上了。
而她就坐在那团暖里头,垂着眼,灯影把睫毛拉得细细长长。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她搁下碗筷时,眉眼间漫开一层薄薄的餍足。
一顿热饭就能让她这样。我靠在椅背上,忽然想把她留下。
“茶点。”
碧珠提了个提盒进来,桃花酥,四枚,旁边一盏蜜色茶汤,温着。
她捧起那盏茶,小口啜。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眯了一下眼,像被顺了毛的猫。然后拈起一枚桃花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她吃东西的时候从来不掩饰,好吃就是好吃,眼睛会告诉我。
可她只吃了一枚,看了看碟子里剩下的,又看了看门口,朝碧珠那边指了指,比划了几下。
分给别人。
我看着她。特意让人备的,她倒好,自己还没吃完,先想着分。
分给碧珠,分给阿婆。人人有份。唯独没想过留一块给我。
我靠在椅背上。那盏茶还温着,她喝了两口,放下了。桃花酥还剩三两枚,她用油纸包起来,仔仔细细的,放在桌角。
桃花酥这种东西,我小时候不吃。嫡长子要稳重,不能贪嘴。甜的,软的,好看的东西,都是给小孩吃的。我不是小孩。我是崔氏的宗子。
后来长大了,没人管了,但不想吃了。
我特意让人备的。一共四枚。不多,正好够她一个人吃,我想着让她替我尝尝这样的甜。
她尝了,反应也如我所愿。可她下一刻把它分给别人了。
“随你。”我说,语气淡了。
她不敢出声了。屋子里的空气好像薄了一些,她低头把碗里剩下的米饭一粒一粒扒进嘴里,没再抬崔琰视角3
大慈恩寺在城南。杨婉的姑祖母守寡后在那儿长住礼佛,来颍川多日,该去探望。崔杨两族婚约既定,需借香火雅聚,做足联姻睦族的体面。
那个老虔婆。
晨起换衣,衣架上那件天青的深衣挂了几日,一直没动,今日不知怎的,伸手取了它。
铜镜里映出个人影。忽然想起那日她站在灯下,天青色裹着她,露出一截细长的颈。她低着头,耳朵尖泛红,那两粒白玉珠在耳垂底下轻轻晃着,一下,又一下,晃得人心也跟着摇。
那件衣裳的颜色是衬她的。我穿上,大约不是那个意思。
老虔婆在寺门口迎着,见了杨婉,拉着手说长道短。又看我,那眼神浑浊、潮湿,像一层怎么也擦不掉的油脂,涂在我身上。
她如今老了,那些心思大约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可那张脸,那双手,还是叫人不想多待。
但我得待。
“琰郎。”
她唤我。声音黏腻,目光从脸上滑到那件衣裳上,停了一瞬,又滑回我脸上,“来,让姑祖母瞧瞧。”
我站在廊柱旁。手垂在身侧,指尖捻着袖口的缝线。
老虔婆的笑容凝了一瞬。只是一瞬。她很快又笑了,松开杨婉的手,拄着拐杖,朝我走过来。
笃。笃。笃。
她想拍我的手。
我知道。
像从前那样——枯瘦的手指扣住你的腕子,指腹在你手背上摩挲,说“琰郎的手生得真好”。
我不想让她碰。一步都不想让她靠近。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因为她只是走过来。只是想“瞧瞧”我。只是想拍一拍晚辈的手。长辈瞧晚辈,拍一拍手,又何妨?她方才也拍了杨婉的手,再合礼数不过。
她是御封的一品夫人,满门忠烈的牌位供在祠堂里,受天下人香火。我若是退,是我失礼。我要是冷了脸,是我无状。她节妇的牌坊立在那里,我就是被剐了,也只能自己咽下去。
我站着没动。
她走过来。伸手。
我垂着眼,看见那只手。枯瘦,青筋凸起,指甲染着鲜红的蔻丹。
“琰郎,”她的声音在耳边,“怎么瘦了?”手伸到半空,停了一下,大约是我的脸色不对。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把那只手收回去了,收得不算太自然,笑容也淡了半分。
“孩子们进去坐罢,”她笑着说,“素斋备好了。”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可我手心全是汗。
偏殿的素斋摆了一桌。杨婉陪着老虔婆说话,我坐在对面,执箸,夹了一块笋,放进嘴里,尝不出味道。那根涂着蔻丹的指甲始终在余光里,红的,刺目的红。
我说军务在身,先走一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杨婉看了我一眼,老虔婆也看了我一眼。后者的目光里有东西,她知道我在躲。她大约意识到了,这个孩子怕她。
这个孩子怕她,她大约觉得有趣。
我转身,脊背挺直,走过回廊,走过山门,走到轿前,帘子放下来。
手开始抖。
不是怕,是不甘。
车轿颠簸,帘缝里漏进来的光一明一暗。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此刻它在膝上,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着。
这只手能挽弓,能握刀,能在军帐中一笔定人生死。
可扛不住那些眼睛。
那些浑浊的、潮湿的、把他当一块肉来品的眼睛。
我以为自己早就什么都不怕了。可身体比记忆更诚实——胃在翻涌,浑身冷汗,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我想逃。
我比任何人都不愿承认这一点。
那股自我厌弃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我恨那老虔婆,可更恨自己。恨自己这副皮囊,这副惹来一切祸事的躯壳。
我厌恶它。从很小的的时候就厌恶它。
军帐里灯烛亮着。崔弘递上文书,我接过来,看,放下。再看,再放下。纸上不是字,是那根涂着蔻丹的指甲。
看不进去。
“备马。”
崔弘看了我一眼,他懂,没问。
我翻身上马。
纵马。风灌进袖口,把那件天青色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从城南到城北,过颍水,马蹄踏过浮桥,木板被踩得咯吱咯吱响。水声在底下,潺潺的,听不真切,只觉着潮气从桥缝里往上冒,濡湿了靴筒。
露水重了,呼吸间是凉的、潮的、带着水腥气的夜。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剩半边,够看清路。
身体的温度在流失。四肢是凉的,胸腔里却是热的——那团堵着的东西,被风吹得散了些,却还盘踞在最深处,像一根刺,扎在心肉里,不深,但每呼吸一下,都往里走一点。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她这里。
在她对面坐下。碧珠上菜,碗筷摆好。我端起滚烫的茶盏,掌心贴着瓷壁,让那点温度烧进皮肉里。疼是好的。疼能让人不去想别的。
可茶没有她管用。
她不动。我不动。我开口,她才端碗。低头扒饭,吃得慢,像是在等。
像一只被驯了一半的兽。还怕,但已经在试探了。
我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惬意,唇角动了一下。
饭后,她给我写字,手在抖:「郎君恩重,收留于此。不知作何安排?」
我想,又是这般心思。
先贪这副容貌,再慕崔氏门第,兜兜转转,所想的报答,大抵逃不开以身相许。
可我没有厌倦。我只是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耳朵尖,然后想——
可如果她喜欢呢?
如果这副我恨不得剥下来的皮囊,恰好是她想要的?
那它好像……也没那么让人难以忍受了。
这个念头来得轻,像一层霜覆上来——
若她肯把整个人押上来。
那我也没什么不能给的。
“你希望,有什么安排?”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轻。
我看见她怔了一下,然后低头写字。
「白住不安。或可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白住不安。
这种朴素的、笨拙的、不属于这座府邸的心思,让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寸。
“识字不多?”
她点头,又写:「认得一些,写得不好。」
“想学么?”
见她眼中露出讶异,我缓缓续道:“若有不明,可问碧珠,或——”
“待我闲暇时。”
我说得平淡。可我心里知道,我想教她。
我想看她学会。想看她从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写出端正的字。想看她从那个瑟缩的、小心翼翼的流民,变成丰盈的、舒展的、漂亮的。
按我喜欢的模样。
这是我在一片混乱中,唯一可控的事情。
那些扯皮的军务,那个老虔婆的眼神,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崔琰——全都控不了。但这个不一样,这个女人,我可以用我的笔墨,我的字帖,我的手,一点一点捏。
捏成我想要的。
她会在我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变成我的。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舒服。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然后发现,这根浮木不仅能让我浮起来,还能让我觉得自己还有力气。
所以我愿意。我愿意花时间在她身上。
我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不安,有试探,有小心翼翼的讨好。
看了片刻,我把目光移开,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可她的身份不够明确,这让我不安。
“至于其他,”我声音冷下去,“你既救了杨娘子与我,安心住着便是。外头的事,与你无关,也不必多问。”
我不希望她有别的心思。
她可以图我。可以图我的家世,图我的颜色,图我能给她的一切。但不要图那些我看不见、摸不着、算不准的东西。
我希望她是干净的。干净的来历,干净的心思,干干净净地只看着我。
这个念头来得蛮横、不讲道理,甚至我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它的霸崔琰视角4
我吩咐碧珠去给她请一位女师。
“教女子开蒙的,要严的。”
碧珠迟疑了一瞬:“郎君,王娘子底子薄,怕受不住太凶的——”
“真要教,就教出样子来。”我截了她的话,“问清楚了,哪个最严,请哪个。”
最烦那些玩虚的。要学就真学,不下狠功夫,能有什么长进。
她低头应了。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要男的。”
话出了口,才觉出几分不讲道理。女师自然是女的,何须多这一句。可那念头就是冒出来了——让个陌生男人握着她手,一节一节掰她手指,教她运腕。
只想想我都受不了。
碧珠垂首道:“是。”
连着几日,袁家那边的动静越来越按不住,每日案上的文书堆成山,翻到半夜也翻不完。
那日午后,我从书房出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西边那小院。
院门半掩着,苏娘子的声音平板地传出来:“腕要稳。心要静。这般浮躁,如何成字?”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从门缝里望进去,她坐在案前,脊背绷得笔直,苏娘子立在她身侧,戒尺抵着她右手腕,不让她沉下去。她咬着唇,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敢落。
春日的光从窗棂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软的像融了的蜜,把她低垂的眉眼镀上一层暖色。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影,随着眨眼轻轻颤动。
落了笔,歪了。
戒尺敲在桌沿,啪的一声脆响。她肩头一缩,慌忙提笔再蘸,墨汁浸得太满,纸上洇开一团浓黑。抬手去拭,指尖蹭过纸面,虎口沾了一块墨痕。
她低头看着那团墨,咬了咬唇,眼尾泛上淡淡的红。
没掉泪,重新理了理笔锋,又落下去。
我立在门外,不知站了多久。自幼习学,晨昏伏案、戒尺加身是寻常事,严师出高徒,本就是为了磨她性子、教她真东西。
可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时,心口莫名堵了一下。算不上什么心疼,只是看着人硬撑着受罪,难免生出几分不痛快。
身后传来脚步声,碧珠端着茶盘过来,看见我,“郎君。”
她的声音不大,里头的人大约没听见。
我回过神来。
“以后写完字,给她送些点心。”
“是。”
“变着花样来。桃花酥她喜欢,多做几回也无妨。旁的叫厨下看着做,南边的师傅会的那几样,轮着上。再配些汤水蜜露,别弄得干硬,伏案久了容易口干。”
碧珠一一应了。我本要走了,她又问了一句:“郎君可要看看娘子写的字?”
我顿住,她很机灵,这话说得体面,在照顾我的面子,用一种“您若顺路便瞧瞧”的口气,替我那说不出口的心思搭了座桥。
好像我已经是那种人了。
一股闷气顺着胸口往上涌,我没答,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我站在案前,从书房的窗望出去,只能看见一角屋檐和半棵槐树。
槐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在暮色里看不清颜色,只看得见一蓬蓬的影子。
春天到了。
她写的字,到底是什么样?
我闭了闭眼,伸手拉过案上堆叠的文卷,眼下军务、吏治、各方残余势力纠缠不休,多少繁杂事务等着处置,不该为这点无谓小事分心。
崔弘差人送来新勘绘的颍川舆图,我便摊开绢布细细研判。
黑线是河道、官道、隘口,红圈是玄元道匪军的据点,蓝点是官军驻防。三个红圈已经标了两个月,一个没拔掉。陈望像条泥鳅,在山里钻来钻去,每次合围都扑空。
崔弘说粮道被劫那日,陈望的人马出现在颍水渡口以南八十里,那是袁家驻防的地界。袁家的兵在那儿,陈望的人也在那儿,偏偏官军过去的时候,人已经走得干干净净。
绢布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是崔弘的笔迹:“袁氏有人出入贼营。”
袁家哪是剿匪,分明是养寇自重,留着陈望不除,借乱把持兵权、瓜分粮饷地盘,等着把我耗垮,再坐收渔利。
我盯着图上圈出的匪巢,指节抵着眉心,酸胀与怒火搅在一起,沉在一片冷硬的烦躁里。
轻叩声忽然落在门框上。
我抬眼。
她捧着白瓷碗站在门边,脸颊、手背沾着点点面粉,眼睛亮着,眼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像猫叼了只麻雀,放在你脚边,仰着头。
眼前那三个红圈忽然退了很远,我只看她这张脸,这些面粉,这只碗,跟桌案上的绢布不在一个世上。她怎么进来的?什么时候去做的?谁让她做的?
她走过来,把碗放在案角,离那张绢布远远的。退了两步,然后抬起手,并拢两指,做了个夹筷子的动作,微微张嘴,朝自己的方向点了点。
吃。
我看着她比划。每一个动作都放大了,慢得像在梦里。
心底生出一种陌生的无措。
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她大约是以为我不吃,眼神黯了一瞬,伸手端碗。
我赶紧拿起筷子。
碗里汤清面软,碧绿的碎叶子浮着,蛋花黄白相间。从喉咙往下走,像一只手,把拧成一团的五脏六腑慢慢揉开。
我慢慢吃着,一口接一口,没有停顿。许久不曾这般踏实进食,最后连碗底的汤汁也喝得一干二净。
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紧绷了几日的身体松下来,胸口的郁气好像也被冲淡了几分。
想说点什么,还没出声,一名黑衣暗卫躬身入内,低声禀报:“郎君,密报。”
她当即低头,转身便要退。
我知她该回避,可心底莫名生出一丝不愿。
连日紧绷、日日厮杀算计,所有人都在消耗我、算计我、利用我。唯独这一碗面,是干净的。
这一刻,我不想让她走。
我太久没人陪。太久没人这样笨拙、纯粹地待我。
她身份低微,又是哑女,不通权谋,不懂朝野。她掀不起风浪,也看不懂棋局。
既然无碍,那就不必避。
我抬手,止了她离去的脚步。
当即取出密信,展开:「夏侯烈罢尚书事,以大将军开府。袁氏举河南尹袁谭为司隶校尉。崔氏门下散骑侍郎崔昭出为河内太守。」
三行字,字字诛心。
夏侯烈明升暗降,被剥实权,袁谭入主司隶校尉,掌朝野监察,手握言路与生杀褒贬。我崔氏心腹崔昭,名义外放升迁,实则被一脚踢出中枢朝堂。
密报捏在指尖,纸页几乎要被我攥碎。
满纸龌龊。袁家不正面交锋,只步步剪除我朝中羽翼,在外又故意留着陈望匪众不剿,借战事拖我兵力、夺我战功。内外合围,步步锁死,摆明了要将我困死在此地。
等死。
字字是等死。
手中的茶盏是骨瓷,薄,透光,握久了掌心发热。我没用力,犯不着跟一只杯子过不去。可那只杯子自己碎了。血从指缝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案上,落在崔昭那两个字上。
崔昭,我的族兄。替我挡了多少明枪暗箭的人,被一脚踢出京城。
她手里捧着碗,脸是白的。不该看的,全看了,不该听的,也全听了。
“若你恨极一人,”我说,“却偏偏动他不得,当如何?”
她惶惶抬头,指尖微颤,比出一个字。
「等」。
我一怔。
随即心头轰然通透。
是了。
我连日焦躁、急于破局,恰恰落了对手圈套。权谋杀伐,最忌心浮气躁,袁家步步紧逼,要的就是我方寸大乱中贸然行事。
等,从不是坐以待毙,是身处被动时,敛锋藏锐,静待可乘之机。
我凝神思忖。袁家并非铁板一块,袁谭刚愎,袁嘉奢淫,族中子弟骄纵,树敌比交好的多。他们能合围我,未必能合围多久。陈望不是狗,是头狼。今日拿袁家的粮,明日就能回头咬。养寇的人,最怕寇不听话。
更重要的是——袁家等不起。
朝堂上的事,拖久了变数就多。夏侯烈虽被架空,军中旧部还在。等我真缓过这口气,急的就是他们。
急,就会出错。
出错,就有破绽。
如今,唯有“等”,唯有蛰伏,唯有沉下心熬,等一场最合适的风,等来唯一的破局之机。
思绪一层层捋顺,渐渐归于沉静。
她蹲下来,托起我的手。
药粉撒在伤口上,蛰了一下。我不觉得疼,只觉得那只手,软的,凉的,带着面粉气味的,像一剂药,敷在伤口上,也敷在别处。
外头是无底深渊,朝堂、军务、袁家、陈望,一圈套一圈,绞索在收紧。可这间屋里不一样。烛火是静的,呼吸是静的,她低垂的眉眼也是静的。
我忽然觉得累。不是被文书和密信压出来的累——是撑了太久之后,忽然有人递过来一碗热面、蹲下来给我包扎伤口时,那种铺天盖地,说不清是解脱还是虚脱的累。
我不想让她走。
我不知她从哪里来。为什么在那个地方。为什么偏偏救了我。那些念头都还在,可此刻都不重要。
我太累了。
我愿意给自己一点松动。
我不在乎身世是否藏隐,不在乎过往是否有虚。
我只想知道——我该唤她什崔琰视角5
我没想到破局之机来的那么快。
山洪封路的那一刻,我心头甚至掠过一丝庆幸。
杨婉恰逢此时滞留别院,走不了,也离不开。
这是天赐的棋子。
袁家自然只想雨夜杀我一人。陈望的人报私仇,匪寇刺杀剿匪主帅,天经地义。袁家干干净净,查不到他们头上。
但杨婉在这儿,就不一样了。
刺客闯进朝廷命妇孙女的院子,惊扰世族贵女——这不是私仇,是谋逆。在郑氏的地盘,让郑氏的孙女受了惊,郑家不会善罢甘休,朝堂上那些骑墙的人,也得掂量掂量。
外头潜入的死士不少,清一色是袁家养的亡命徒。我命亲卫在外围尽数截杀、悄悄清理,一滴水花都不许溅起来。
但不能杀干净。
杀干净,就没戏唱了。
剩下两个最愣、最蠢的活口,放他们摸进院里。
我要闹事,要大案,要彻底掀翻这盘压得我喘不过气的烂局。
两个蠢货,刚刚好。闹得出动静,造得成刺杀案,却伤不了人,至少伤不了杨婉。我赌他们只冲我来,赌他们不敢碰世族贵女。只要杨婉受了惊,这场私怨就变成谋逆。
我算好了每一步。
可我没算到那两个蠢货是真蠢。
他们冲进来,直直朝杨婉扑过去。
局面陡然生变之际,这个最弱小、最该惜命的哑巴,不要命地扑了上来。
我一把将她拽到身后,她踉跄了一下,我顾不上扶她,刀已经劈过来了。
刺客不是草包,招招要命,我接得吃力。余光里她抓起案上的烛台,不知从哪来的狠劲,朝刺客砸下去。一下,两下,三下。血溅在她脸上。刺客倒地的时候,她还在砸。
那一刻,我心里筹算了百遍的局势、利弊、棋局,全乱了。
她不懂今夜为何出事,不懂什么权谋棋局,不懂我步步藏刀、处处设局。
她只是本能地护我。
我站在满地血腥里,只盯着她孱弱发抖的身子。
心里只剩一句无声的暗骂:
傻子,真是个傻子。
医师从内室退出来,她睡着,脸上还有没擦净的血痕,呼吸很轻。
崔弘立在廊下,见我出来,低声道:“杜衍到了。在正厅候着,进门便大呼「看守不严,惊扰崔公」,他想往下压。”
我唇角动了一下,“压?他压得住?”
往外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青。雨停了,檐角还在滴水,砸在阶前的青砖上。我步子不快,崔弘跟在半步之后。
“外围的事,都干净了?”
“干净了。活口押在柴房,口供已录好”
“卷宗呢?”
“连夜抄了三份。一份送周边郡县,一份往驿站散,一份留在手里,等郎君示下。”
我嗯了一声。他跟了我这些年,知道哪些事该做在前面,哪些事要等我开口。
“送周边郡县的那份,今日就发。驿站那份,缓三日。”
崔弘没问为什么。缓三日,是给流言飞的时间。等人人都议论过了,官面上的东西再递上去,叫「坐实」。不是崔琰在构陷袁家,是天下人都看见了,朝廷才不得不查。
走进正厅的时候,杜衍一揖到地。
“崔公——下官罪该万死!地界安防疏漏,竟让逆党惊扰崔公和杨娘子……”
“好一个「惊扰」。”我撩起眼皮看他,“刺客持刀闯入内院,杨娘子几遭不测,崔某也险些身首异处,杜郡丞管这叫惊扰?”
他的腰弯得更深了,声音发抖,“下官昨夜连夜排查,已调集人马加强巡防,刺客的来历也在追查——”
我截了他的话,“城外官道上摆着尸身,过往商旅都在议论袁家养寇自重,杜郡丞还在追查?”
他的脸白了一瞬,他知道我什么意思。
这事压不住了,不是他杜衍能压的,也不是袁家能压的,天亮了,所有人都看着。
我慢慢踱到他面前,靴尖离他只有半步,他没敢动。
“杜郡丞,”我开口,语气装作温和:“你是个聪明人。袁家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替他们瞒了这么久?”
“下官不敢——下官与袁家绝无——”
“没有就好。”我声音松了下来,循循善诱:“没有,那这件事就与你无关。刺客闯的是我的院子,惊的是郑家的女眷,袁家养的寇,杜郡丞不过是被蒙在鼓里罢了。”
他猛地抬头,又飞快低下去。他在品我这话里的意思——我在给他递梯子,递一把让他从袁家那边爬过来的梯子。
“只是,”我话锋一转,“如今流言四起,朝野震动,总要有人出来作证。杜郡丞是本地主官,你的一句话,比旁人一百句都重。”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崔公的意思是——”
“袁家接济陈王、借寇抢功的罪状,你据实写下来。以你郡丞之名作证,此事便与你无干。往后颍川,我容你立足。”
我话锋一转:“若是不肯——”
“肯!肯肯——”他扑通跪下,声音都变了调,“下官写!下官这就写!”
我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去抓笔,墨汁溅在袖口上浑然不觉。一个堂堂郡丞,跪在案前,像蒙童临帖一样,一笔一划,写得战战兢兢。
崔弘进来的时候,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他微微颔首——外围的事,都妥了。
我放下茶盏,起身。
杜衍还在写,头都不敢抬。我没看他,径直往外走。
“杜郡丞。”
他浑身一僵。
“写完了,交给崔弘。三日之内,我要看到颍川全境官军换防的文书。”
“是——是是——”
他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又急又碎。
廊下的风是凉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天边那道青已经漫成了大片的鱼肚白,几只鸟从檐角飞起来,扑棱棱的,往南边去了。
我站在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郁结在胸中数月的气,终于透出来一些。
往内院的方向走的步子不自觉地快了。
杨婉正坐在我床边,手里端着碗米粥,用嘴唇试过温的,然后递到她嘴边。她吃之前没看杨婉,先瞟了我一眼。
我没动,脸上的表情大约也是没有的。她低下头,张嘴吃了。一勺,又一勺,杨婉喂得仔细,每勺都要吹,都要用唇碰一碰勺沿。
喂完最后一口,杨婉掏出一方帕子,按在她嘴角。那动作太自然了,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多余。这个屋子里,她们是一起的,我是外人。
“她身子弱,受不得那些油腥。”杨婉侧头看了眼案上那些纹丝未动的吃食,又不经意般把手里空碗向我的角度略微倾斜,“这清粥反倒好些。”
我看着那只空碗,这是在挑衅我?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我走过去,当着杨婉的面,伸出手,拨开她额角一缕汗湿的头发。
指尖蹭过她下颌的时候,她抖了一下。那一下抖,让我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又忽然舒服了一下。她还知道怕我,至少还知道怕我。
杨婉说要留下来。
“不必。”我直接拒绝。
杨婉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话,没说出口。她只点点头,起身整理衣裙,又回头对她笑了笑:“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门关上。碧珠也退下了。屋里只剩我和她。
她不知道我看见她扑上去的时候,脑子里炸开的那声响。她不知道我的后怕——如果那一刀再深一寸……
我忽然开口:“……谁准你扑上来的。”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冷,她抬起头,眼睛是慌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看着她。那张脸上还有没褪尽的苍白,嘴唇干裂着,她扑上来的时候在想什么?她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不是手肘砸过去,是刀捅进去?她有没有想过,她死了,我怎么办?
“你的命,”我说,声音沉下去,“没那么不值钱。”
说完,转身走出去,站在檐下,我攥紧的拳头才慢慢松开。
手心里全是汗。
接下来几日我几乎没怎么合眼。
陈望的外援要断,粮道要掐,三路合围,围而不打。袁家那头也不能松——流言已经烧起来了,但还不够,要烧到他们自己慌了手脚、乱了阵脚。我让人把供词抄了几十份,往朝中观望的势力手里送,一封封密信递出去,措辞不同,分量不同,但意思都一样:袁家要倒了,你们该站队了。
那些往日里八面玲珑的墙头草,嗅到风向变了,一个个递帖子来问,说崔公若有需要,我等愿附骥尾。
袁家先是朝堂上被弹劾,接着地方上被孤立,袁谭那个刚愎自用的废物,还想硬撑,可他手下的人不傻——谁愿意跟一个必输的局绑在一起?
撤出颍川的那天,我站在城楼上,看着袁家的旗帜从驿站的旗杆上降下来。崔弘立在身后,低声道:“袁家的人马已全部撤出颍川。”
我没回头。“陈望那边呢?”
“三路合围已成,粮道已断。只是——”他顿了顿,“陈望本人跑了。带了几十个亲信,往南边山里钻了。追兵还在搜。”
跑了就跑了。几十个人,翻不了天。
“传令下去,继续追。不必急,我要留他全尸。他没粮没人,撑不了多久。”
终于得了空闲,我换了身衣裳,没让人跟着,自己走过来的。她坐在榻上,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气色好了一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送来的东西,还合用么?”我没话找话。
她点头。
“那些香膏子,试着用了?”
她摇头。
我顿了一下。玉容膏对祛疤有奇效,宫里出来的方子,外头求不到。
“女孩子家,脸上身上……总不好留疤。”
话音落,一室寂然。
我暗自蹙眉。她一个未出阁的娘子,我同她说脸上身上,像什么话。如今对着她,越发管不住口舌,近乎口无遮拦。
既然管不住。
索性不管了。
“那日,”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预想的低,“你为什么扑上来?”
那日的事一直在喉咙里,堵着。我问不出口——你是不是因为在意我才扑上来?
这话太轻了,也太重了。轻得像轻薄,重得像押上全部身家。
她怔住了。我看着她的脸,等那个答案,等她说:因为你不一样,因为是你。
她比划了——
「因为你是人。我不能看着人死。」
人。
原来她救我,无关崔琰,无关权位,无关我予她的安身与照拂。
仅仅因为——我是人。
我忽然茫然。不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了,我是什么?崔氏的嫡长子,朝堂的刀,袁家的眼中钉。可她说我是人。
我该生气的。她救我,不是因为喜欢我,不是因为我在她心里和别人不一样,只是因为我是人,她和路边随便一个人都会这么做的。我应该生气。
可我生不起来。
她看着我的眼睛是干净的。没有算计,没有图谋,什么都没有。她只是觉得,一个人要死了,不能看着不管。这念头太干净了,干净得让我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全成了龌龊。
心里忽然窝着一股火,没处发。转身走崔琰视角6
那几日清闲了。
袁家撤出颍川,陈望的残部在山里钻,翻不出什么浪。案头的文书批完了,军中的事也有崔弘盯着。
人一闲,脑子里就只剩她。
书房坐了一下午。光从白变黄,从黄变灰,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点灯的时候,忽然想,她腕上那条红布条,是不是还系着?
那条红布条。从第一次见她就在了,大约是求平安的,或是哪个穷乡僻壤的习俗。戴了不知多少年,勒进皮肉里,像长在上面了。
她身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的。衣裳是我的,吃食是我的,笔墨纸砚是我的。只有那条红布条不是。
我想把它换掉。
前日,去了城外的玉清观。老道长是先帝时候的方外之人,与我祖父有旧。我年少时随父亲来过几回,后来忙了,便疏了。他见我来,也不意外,只煮了茶,问我近况。
我说了些军中的事,他听着,不置一词。末了,忽然问:“你心里有人了?”
我没答。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沫,浮浮沉沉的。可我知道他看出来了。这老道眼睛毒,什么都瞒不过他。
他笑了笑,起身从里间取出一只乌木盒子,搁在我面前。“早年从西边来的料子,搁了几十年了,没人识货。”
他打开盒盖,里面托着一只镯子。
“这料子叫水苍玉,”他把镯子托在掌心,迎着窗外的光,那幽幽的青便活了过来,像一汪静止的水。
他看着我,目光很静,“你心里那个人,大约也配得上这镯子。”
玉是凉的,贴着掌心,慢慢染了我的体温。
我看着这一汪静止的水,忽然想——这镯子戴在她腕上,会是什么样?
那截手腕我见过,从袖口露出来,瘦伶伶的,青玉贴上去,凉的,她大约会细微地一颤。
这镯子戴上,青对青,幽幽的,像深潭里沉着的一弯月。她不必抬手,只消坐在窗边,日光落在腕上,那玉便活了。
她戴什么都好看,可这镯子,像是专门等她。
“我想留她在身边。”我听见自己说。
老道长看了我很久,“你留得住么?”
这话问得可笑。留不住?这世上还没有我留不住的东西。权势在我手里,刀兵在我手里,人心我也拿捏了不知多少。留一个人,有什么难的?
可这话我没说出口,因为我在他眼里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居然不是质疑,是怜悯。
他在怜悯我。
“有些人啊,就是太拿自己当回事。”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觉得这世上没有他留不住的东西。权势、刀兵、人心——他拿捏惯了,以为天底下的账都是一个算法。”
他放下茶盏,轻轻搁在桌上,那一声响,极轻,却像落在我心口上。
“可真心留人,靠的不是这些。越想攥紧,她越疼。她疼了,就会走。”
“她走不了。”我脱口而出。
老道长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你试试看。”
我握着那只镯子,没说话,心里忽然有点烦。
他说得不对。我从来不是靠蛮力的人。我懂分寸,知进退,知道什么时候该紧,什么时候该松。这些年在朝堂上,什么人我没拿捏过?留住一个女人,难道比朝堂上的那盘棋还难么?
老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你若要留她,得学会一样东西。”
“什么?”
“尊重。她愿意,才是她愿意。不是你替她愿意。”
我没应声。他转过身,看着我。“这镯子养人,你养它,它也养你。你待它温,它便温。你待它烈,它便碎。人也是一样。”
临走时,他送我到山门前。
“伯瑶,”他唤我的字,声音很轻,“能走进心里的人,定是个难得的好人。莫要辜负了她。”
我没回头,一路下山。
我想好了。我要留她在身边。
她会高兴的吧?她无依无靠,漂泊不定。我给她安稳,给她吃穿,给她一个家。她定会高兴的,大约会愣一下,然后低下头,耳尖泛红。大约会偷偷笑一下,以为我没看见。大约会——
我忽然有点等不及了。
晚间,去了房里。她坐在窗边,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盒子上。
我打开盒子,说了镯子的来历。她看了一眼,没动。
我在她脸上找那个期待的表情。没有。她看了一眼,没动,甚至没有笑。
是不好意思?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
“手。”我压下情绪,她把手伸出来,搁在几上。
我握住她的手腕。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她僵了一下。我觉出来了,没松手。力道不重,甚至算得上温柔。
我捏着镯子,缓缓往她手上套。玉质贴上去的时候,她细微地颤了一下。镯子精巧,内圈略小,推到那根红布条的时候,卡住了。
我指尖微微用力,想把它推过去。
她缩了一下。手往回抽,腕子从我掌心滑出去,她低着头,把那只手藏回袖中。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那根红布条还系在她腕上,藏进袖子里了,看不见了,可我知道它还在。
她不想换。
我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只镯子,忽然不知该怎么办。老道的话在脑子里转——“你越想攥紧,她越疼。她疼了,就会走。”
我没想攥紧她。我只是想把她腕上那条旧布条换掉,这也不行?
心里却有个声音说:你在诓谁?你想换掉的不是红布条。是她身上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那些旧的、破的、从前的、别人给的。你想把所有不是你的痕迹,全部抹去。让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是你的。
我没说话。把镯子放回盒子里。
起身,走出去。
天已经黑透了,檐角的灯昏黄地亮着,心里那团东西越堵越厉害。不能就这么走了。有些话今晚不说,我怕自己再也不肯说了。
转过身,走回去。帘子还没落,她还在窗边坐着,低着头,手指攥着袖口。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仰着脸看我。眼睛里有疑惑,有不安,还有一点怕。怕什么?怕我?还是怕我又要给她什么东西?
心跳快了,我像是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该退,却想往下跳。
“如果你愿意,”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的低,“你可以长留我身边。”
话说出口,我蹙紧眉头。太直了。可那些弯弯绕绕的,我试过了。她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或者她知道但装作不知道。
那不如直说。
我在等她,等她轻轻点一下头。
可她居然跪下了。
膝盖撞在地砖上,我惊了一下。她抬头,眼睛死死盯着我,像烧着了两团火。
我张着嘴,声音出不来。我给她恩赏,她为什么跪?不是该低头,耳朵泛红,轻轻点一下头吗?
“你——”
她没给我说完的机会。手从膝上抬起来,手指张开,抖得厉害,那些手势在灯下翻飞,乱的,急的,像一只扑棱着翅膀挣不脱网的鸟。眼泪从她脸上滚下来,鼻涕糊了一脸。她浑然不觉,只是一遍一遍地比划,一遍比一遍用力,像是怕我看不懂。
我没看懂。
我站在那儿,手指慢慢蜷起来,攥成拳,又松开。掌心全是汗。但我看懂了一件事——
她要的东西,不是我准备好的那个。
我忽然想问:那我呢?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我走出了房门,廊下的风是凉的,掌心里还留着她硬塞过来的那沓纸的触感——粗劣的,泛黄的,边角起毛的。不知道被她翻了多少遍,揉了多少遍。
「冤」。
第一个字就是“冤”。她比划的那些手势我没全看懂,可这沓纸我看懂了。一个仵作,替死者说话的人,被栽赃屈死。
我想起初见她时佝偻的背影,这一桩冤案死死压在她肩头五年,压的她脊梁都弯了。
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拧了一下。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她只是在我面前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墙角的草。我以为她温顺、安分、无争。可她不是,她是把刀刃藏在壳子里,藏了这么多年。
可是,至少她肯告诉我。
这念头浮上来的时候,那口气忽然顺了一点。她没跟别人说,跟我说了。她信我。这世上那么多人,她跪的是我。她把那沓纸塞进我手里的时候,把所有的冤屈、所有的指望,全塞给了我。
或许,她不肯留在我身边,是因为这个案子还没了。她心里装不下别的。等案子翻了,等那仵作的冤屈昭雪了,等她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她就能看见我了。
我回了书房,一夜没睡。
第二天让崔弘去查洛水县的案子。宋河,仵作,构陷屈死。卷宗封存,没人敢翻。
接下来半个月,我没去见她。
头几天确实忙。陈望的残部还在山里,杜衍那边刚收服,军中人事、粮草调配,桩桩件件要过我的手。
可夜里空下来的时辰,我在书房里踱来踱去。从窗前踱到门口,再从门口踱回窗前。书房不像卧房,也睡不安稳。
她睡在我卧房里,那间屋子朝南,日头足,养伤最合适。仆役们见她睡在主卧,伺候起来也仔细些。这个理没错。可我在书房睡到第三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忽然不太确定自己当初到底是这么想的,还是只是想让她睡在我的地方。
当然是想让她睡在我的地方。
我的地方。
可我的地方——我为什么不在?
一气之下,在床上翻了个身。书房这张榻太硬了,怎么躺都不对。被子也太厚,盖着热,不盖也热。
身上有一团火,闷在骨头里,散不出去。
躺不下去了,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槐树叶子青涩的气味。卧房在南边,从书房的窗望过去,只能看见一角屋檐和半棵槐树。
灯灭了,什么都看不见。
她睡在床上的样子,我没见过。我想,该是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头发散在枕上,大约是这样。
那枕头是蚕丝填的,很软,她的脸陷进去,睫毛垂着,呼吸很轻。
一想到她睡在那里——我的床上,我的被子,我的枕头,被我的气息裹着,浑身便更加虚浮燥热。
我烦闷地合上窗,更热了,又打开。
夜风灌进来,吹不散身上那团燥热,倒把灯焰吹得东倒西歪。
不行。这么下去今晚别想睡了。我在屋里踱了几步,又站住。
看来还是政务不够饱和,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我走到案前坐下,铺纸,蘸墨。笔尖落在纸上,墨洇开一小团。我朦胧月光下,那团墨在眼睛里慢慢散开,变成一团模糊的、青黑的影子,像她的头发铺在枕上。
我把那页纸揉成一团,扔了。
怎么回事?我盯着自己的手,像盯着什么不听话的东西。一团墨也能想到她,这手是得了失心疯了?重新铺一张,蘸墨,落笔。这回看准了,字也写稳了。可写到第三行,忽然忘了前一句是什么。满纸的字都在眼前晃,没有一个进到脑子里。
我扔下笔,靠回椅背。
近来情绪起伏得厉害。尤其是见她之后——见她之前,好好的。见她之后,没有一次是高兴着出来的。一会儿燥,一会儿烦,像坐在颠簸的马车上,由不得自己。
我揉了揉眉心。
不想了,晾晾她。
镯子被退回来,我也要面子的。让她知道,我也有脾气,不是每次都会顺着她。她在那个屋里,我在这个屋里,看谁先撑不住。
这个念头落下去,心里不但没松快,反而更堵了。
整整五天了,我不去,她竟然也不来。
越想越气,我当即下定决心,继续冷落她,总得让她知道,我不是非她不可的。
这个决心下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被自己推翻了。
碧珠睡眼惺忪站在门外,“郎君。”
“她今日如何?”
碧珠哀怨地看了我一眼。我恍然想起今晚已经问过两回了。
她垂下眼,声音平平的:“娘子伤口结痂了,医师说愈合得好。再养十来天,便能出门了。”
“知道了。你歇着吧。”
碧珠行了礼,退下了。
我坐在案前,没再批文书。十来天,等她伤好了,就带她南下。吴坤的案子,洛水县的卷宗,那些压在宋老爹身上的冤屈,我为她洗刷干净。
到时候,她大概会真心笑一下吧?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笑,是真的、从心底里漫上来的笑。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的?我没见过。她在我面前从没真正笑过。
我想见见。
这念头浮上来的时候,胸口的烦闷散了些。
第八天,崔弘来回话,说案子查得差不多了,县衙也有人松口。我让他去找两个懂哑语的嬷嬷,要可靠的,嘴严的。
崔弘给我送来一套哑语手势的图谱,说是宫里教宫女用的。我没让人知道。批完文书,就着灯,一页一页翻。
这个手势她比过。那日她比划“吃”,手指并拢往嘴边送,动作轻快,像小鸟啄食。那个手势她也比过。她比划“疼”的时候,眉头会微微蹙一下,食指按在胸口,像真的被什么扎了一下。还有“等”。她比划“等”的时候最安静,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眼睛垂着,像一尊小佛。
我盯着图上那双交叠的手,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拱了一下。
怎么这么可爱。
我把图谱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我学着她,也把的手交叠放在胸前。掌心贴着心口,心跳得快,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蹦出来。
灯焰跳了一下,我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孤零零的。她不在。我慢慢蜷起手指,指节抵着胸口,压着那颗快要蹦出来的心。
可爱。我心里又念了一遍,笑着摇了摇头。完了。
第十四天傍晚,我从军帐回来,换了身衣裳,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槐树浓了,风一过,哗啦啦地响。春天深了。
碧珠来报,说她伤好得差不多了。
第十五日,我让碧珠先把那两个嬷嬷带过去,让她把案情的细节仔细教给她们,整理成状子。
我在书房等着。坐不住。站起来走到窗前,又坐下。手指敲着扶手,一下一下。
崔弘进来回话,问我怎么了。
“哑语的手势,”我说,“再找找。宫里那套不全。”
崔弘愣了一下。“是。”
碧珠来报,说嬷嬷们已经理了大半,她写了很多东西。
我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凉的。忽然发现嘴角往上翘了一点——我居然在笑。
我把表情收拾干净。起身,理了理衣袖,朝她屋里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应该看不出来。
进门的时候,她正低头写着什么,嬷嬷坐在对面。夕阳从窗棂斜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那光是软的,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色。她写得认真,连我进来都没察觉。
我站在嬷嬷身后,目光落在那页纸上。字迹端正了许多。“永平七年”“李秀姑被害案”“真凶吴俊”“替罪宋河”。每一行字都像钉子,扎在纸上,也扎在我心里。她把这些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多少年,才能写得这样条分缕析?
她抬头,看见我,笔尖顿了一下。我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不该笑的场合,不能笑。她没主动来找我,这事儿还没过去。
嬷嬷们慌忙起身行礼。我在她们让出的位置坐下,正对着她。伸手拾起那页纸,她的字写得比以前好了。目光落在“吴坤”上,我笑了一声。笑吴坤那条袁家的狗。我南下正缺个由头敲打他家,这案子若坐得实,拿来用用,倒也趁手。
话说得轻飘飘的,其实不是。袁家刚撤,这时候再动吴坤,朝堂上那些人会说我赶尽杀绝。可那又怎样。她等了这么多年,不能再等了。
我把纸页放回案上,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瘦了,下巴尖了一些,唇色还是淡的。可她眼睛里有东西——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怯意的光,是一种更沉的、更硬的、像淬过火的东西。
她不知道她变了。她不知道她写着那些字的时候,眉毛微微蹙着,嘴角抿着,像一把被缓缓抽出鞘的刀。
“我遣人去办。快则旬日,慢则月余。”我顿了顿,“你随我一起南下。亲眼看着。”
这是我该做的。我要让她亲眼看着那些人伏法,看着宋老爹的冤屈被昭雪,看着她扛了这么多年的东西终于落地。
我要让她挺直脊崔琰视角7
她跪下去的时候,我眉心几不可察地一动。
坟地里散着陈年的土腥气,那口薄棺的木头朽得发黑,棺盖掀开,里面是一副蜷缩着的骸骨。
我没多看,死人骨头,土里刨出来的,看一眼都觉得不洁。
可她手指比划,用力拧转脖颈的动作,瘦削的手指在薄光里发着抖。
她想要验。
我本该拒绝。一个哑女,没有仵作资格,没有衙门文书,就这样当众走到棺木前去触碰尸骨,乱了规矩,也污了身份。可她那双眼直直看着我,里面像压着一团烧了多年的火,烫得人没法对视。
我沉默片刻,点了头。
她套上围裙走过去,那东西挂在她身上晃晃荡荡的。
她的手伸进那堆白骨里,稳稳当当。指腹贴着骨缝一寸一寸摸过去,没有一点迟疑,没有一丝嫌恶。
我忽然坐直了,袖口下手指慢慢攥紧。
我看见她了。
我看见的是一个人,一个把脏污捧在手心里轻轻捧着的人。仿佛那副骨头在她手里变成了世间最圣洁干净的东西。
然后她洗手,写所见,写所忆,写所求。字迹歪歪扭扭,可每笔都落得极实,像是把骨头里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刨出来,摁进纸里。
旁边小吏誊完尸格抬头望我一眼,我没说话,只是看着案头那叠供纸。
人证,物证,尸格,诉状,俱在。她一个人凑齐了全部。一个哑女,一个流民,一个连正经名字都不曾留下的孤女,用一副骸骨一根断颈把一桩沉了多年的旧案钉死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想起起棺之前,随从问我可要先派仵作验过、写好文书再让她过目。我说不必,让她亲眼看着就好。我以为她需要的是一个结果,一个公道,我以为她只要站在旁边看着别人替她把骨头验完,把冤屈写尽就够了。
我错了。
她不要别人替她伸手。她要自己托着那块骨头,自己写下每一个字。她要对她干爹说,是我摸到的,是我写下来的,是我替你伸的冤。
她没学会怎么开口说一句话,可她的手替她说了全部。
我心底所有细碎又暧昧的心思尽数沉淀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极沉的撼动。
像钟磬在胸腔里震了一记,余音沿着脊骨一节一节往上爬,爬到头骨时嗡嗡作响。
我慢慢直起身,望向面无人色的吴坤父子。
我闭了闭眼。那团莫名哽着的东西被我咽下去,再睁开时,眸光冷下来。
该问罪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满场衣冠和那副白骨上,明暗交错里,我的余光看见她抬起脸,额角沁了一层薄汗,双眼微红,却亮得惊人。
她看着天。阴着的,可确实是白天。
她只是仰着脸站在那儿,像一株从乱石缝里长出来的草,终于等到了头顶那一片天。
吴俊突然开口,那些话从他嘴里淌出来,污秽的,下作的,我指尖顿了一下。没看他,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的脸是白的,眼睛却红了。
她没有哭,她直接扑上去,扬起手,狠狠挠下去。
那张脸在她手下绽开血痕,她不管,拳头砸下去,一下,一下,她打红了眼,头发散了,呼吸粗重,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兽,咬着仇人的骨头,死不松口。
我见过很多人,将军、枭雄、悍匪、泼妇,没有一个像她这样的。没有一个能在那种境地下,扑上去,像撕咬猎物的野兽一样,把自己的命押上去,把所有的恨砸出去。
那些男人,那些握着刀柄、踩着人头上位的人,都没有她这种悍然。
她怎么能这么恨?她怎么有这么多恨?她只是一个哑巴,一个流民,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女人,她连话都说不了。
可她的恨那么浓,那么烈,像一把烧了多年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烧得天地变色。
我怔怔望着她,脚下虚浮,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踹落深坑。
顶盖封死了深坑,坑底有光,昏暗的,像一盏很久没人添油的灯,在黑暗里一颤一颤地抖。那盏灯照着一个角落。角落里缩着一个九岁的小孩。
那扇盖顶封着。
那扇盖顶一直封着。
没有人推它,没有人踹它,连光都漏不进来。只有那些手落在他后颈上,指腹碾过去,一下,一下。
我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前还是她。
她还是扑在吴俊身上,拳头一下一下地往下砸。拳肉碰撞的闷响隔着一层水似的传过来,闷闷的,每一下都像凿在我胸口。
可她的影子叠了。
叠在那个孩子身上,像一道光劈开了那扇顶盖,劈开了那个黑暗的角落,劈烂那些肮脏的手,碾碎皮肉,捏碎骨血,彻底灰飞烟灭。
她不是为我劈开的。她不知道那里有一个小孩。她只是在替自己讨公道,在把她那些年的恨砸出去。可那道光劈过来的时候,也劈在了我身上。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脸上有东西,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是湿的。
我忽然意识到,让我胸口发胀的,不只是震撼。还有一种别的东西,在震撼底下躺着,安静地、缓慢地漫上来。
是羡慕。我羡慕她,我羡慕她有恨可恨,恨得有根有据,恨得坦坦荡荡。我的恨呢?我的恨难以启齿,没有出口,没有形状,像一团堵在胸口多年的淤血,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甚至羡慕的是这个老仵作,他被人拧断了脖子,扔在废井里,死了五年,结果一个哑巴、流民、什么都没有的女人,居然到今天还替他在讨公道。
可羡慕底下,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了,漫过胸口。
竟然是如此荒唐的情绪——
委屈。铺天盖地的委屈。
那个小孩的父母捂完他的嘴巴后便离他三尺远,他们在谈什么,听不清。然后他们走了。他的乳母蹲下来,拿帕子擦他的脸。帕子是温的,手是软的,她流着泪,可她没说话。她也不该说话。她是下人,她能说什么呢。
他站在那儿,一直站在那儿。站到天黑透了,站到灯全灭了,站到他终于明白不会有人来了。
她还在扑,还在砸。
你怎么不早来?
这句话涌上来的时候,我浑身都在发抖。
你怎么不早来?
如果,如果九岁那年有人像你这样扑上来,哪怕只是扑上来,哪怕什么都做不了,只要让他知道——我在,我看见了——他就不会烂成现在这个样子。
如今,他那块地方已经长死了。长死之后再有人来,有什么用?
你来晚了,他已经烂了。
原来人最极致的震颤,是无声溃堤。
吴俊已是鼻青脸肿,满脸血迹,旁边官员频频使眼色。我知道那眼神什么意思。当堂打死人有多麻烦,朝堂弹劾,袁家借题发挥,御史台的折子能堆满案头。
可我不想拦,我不想再算计,权衡,至少我不想为她的事如此。
让她打。打死又如何?
她想解气,就让她解。多大的麻烦,我担着。
我只觉得痛快。心里那个小孩仰着脸看那道豁口,浑身抖,他看着那些手碎成齑粉,魂飞烟灭。他看见光一直照下来,照在他脸上。
真痛快啊。
吴俊挣开衙役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朝她脖子掐过去。
等反应过来,人已经挡在她前面了。脚踹出去的时候用了全力,骨裂的声响混着惨叫,吴俊倒飞出去,撞在柱子上。
她站在那里,头发全散了,浑身发抖,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心跳在嗓子眼,手是凉的,刚才那一下,如果没赶上——
不敢想。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她还在抖,我捏紧了些,不是要弄疼她,是让她知道,我在。
她脸上溅着吴俊的血,自己的泪也在,糊了满脸,跟那些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火还在烧,烧得亮,烧得烈。
我一直以为,她温顺、安分、无争。是株随遇而安、风来则伏的野草,只求苟活。可一叠状纸,压在一个男人身上都足以压垮脊梁,偏偏压在她一个哑巴、一个流民、一无所有的孤女身上。
我不是悲悯她苦,我是——惊艳于她的韧。
世间凡人,但凡落到这般境地,早该认命、早该麻木、早该苟且偷生。
唯独她,一无所有,偏偏不肯认输。
这股性子,我从未在旁人身上见过,包括我自己。
我这一生,看似风光,实则步步妥协。
可她不。
她弱小,却从不臣服命运。
太干净、太倔、太难得。
我想让她干净。想让她堂堂正正地活,想替她把所有的脏东西都挡在外头。
案子结了,碧珠说她想去城西巷子见故友。
该让她去。憋了这么多年的事一朝了了,她得有个地方松快松快,她掀开车帘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了一下头,帘子放下来,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那车拐过街角。然后叫崔弘过来。
“吴坤那些旧部,还有当年在县衙牢里打过她的狱卒,查清楚,一个别漏。”
我向来睚眦必报,旁人伤她一分,我便要对方偿还十分。
回到别院,翻了翻手边吴坤案子的卷宗,翻了两页,忽然觉得那些字都在眼前飘,一个字没看进去。
只想着她快要回来了,我合上卷宗,起身往外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对着铜盆里映出的人影看了一眼。
衣袍袖口有一处折痕,不算明显,可我看着碍眼。开口叫了个小婢:“更衣。还有,香。”
我身上这股冷冽味,像刀,像冰,像拒人千里的东西。她今天受了那么多惊吓,扑上去打了人,又去找旧识哭了一场,回来的时候该是软的、倦的、需要人靠近的,我身上不能是这味。
小婢取了月白衣袍来,又捧了一个青瓷小盒。盒里是春日新调的香,带着极淡的甜润花气,像风从盛开的花树底下穿过去沾上的那一点。
我鬼使神差地在熏笼上过了两遍,那层甜气便若有若无地缠在了袖口和衣襟上。我自己闻见了,心里一阵别扭——像个涂脂抹粉的浪荡子弟。
可我没让人撤。那点甜气贴在身上,像某种隐秘的预谋——下贱勾当。
水榭池子里几尾锦鲤胖得不像话,我站在那儿,捏了把饵料,一粒粒往下扔。鱼凑过来,嘴一张一合,吧嗒吧嗒的,吵得人心烦,早知道不喂了。
心里想,她去找她那些旧识了。都是些寻常人,我不知道她会跟她们说什么,会不会抱在一起哭,会不会……比在我面前哭得更自在。
我替她翻了案,收拾了仇家,做了那么多,可她哭的时候,我不在她旁边,她去找的是别人。
心里又酸又胀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干净净的锦袍,从前以为自己站在高处,以为自己在垂钓,拿她当池里一尾倔强的小鱼,偶尔喂点饵食,看她扑腾两下觉得有趣。
我太自以为是了。
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饵料,攥在手里黏糊糊的,手指上沾着粉屑,脏。我去净了手,回廊边站着。
鱼还在下面聚着,以为还有吃的,嘴一张一合地等。我看了它们一眼,心想,傻东西,等也是白等。
她什么时候回来?
崔弘从回廊那头快步走过来:“郎君,办妥了。口供录完了,都是死案。”
我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池面。
崔弘又说:“娘子……已经回府了。”
扇子啪地合上了。
崔弘看见我转身,看见我往前迈了半步又顿住,他愣了一下。
我垂下眼,重新把扇子打开,指节慢慢松开来。
“知道了。”
崔弘退下的时候又看了我一眼,我没理他。
风在廊下转了个弯。树叶沙沙响,池鱼还在吧嗒着嘴。
她回来了。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瞬间,心脏猛地往上撞了一下,像被人从底下狠狠踹了一脚。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衣袍,又嗅了一下袖口那股甜润的花香,心里那个声音又冒出来了——像个傻子。
可我又觉得,她看到我的时候,会看见一个干净的、带着春日花气的人。不是冷心冷肺的崔家嫡子,是另一个人,一个……她可以靠过来的地方。
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过来。很轻,很慢。
我背对着她,没回头。扇子重新敲起来,嗒,嗒,嗒。
她走到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见过朋友了?”我开口。
她点了点头。我从眼角余光里瞥见她了,她站在那里,头发重新抿过了,可鬓边还有一缕没服帖地翘着。脸上干净了,可眼睛底下有一片淡淡的青,像哭过的痕迹。
我的指尖在扇骨上停了一瞬。
“吴坤的判词,递进廷尉了。袁家在豫州那几处庄子,过两日也该清点干净了。”
她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弯腰,行礼。很深,比平时深得多。
然后直起身,比划:「多谢。干爹能闭眼了。」
就这?
我甚至眨了一下眼,是不是她比划漏了什么?可没有,她手放下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个人把所有力气用光了之后,只剩下一个空壳站在那儿。
她没看见我的新衣裳。没闻见我身上甜润润的花香,没问我这几天是怎么替她把那些钉子一颗颗拔掉的。她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她只是行了礼,道了谢,然后站在那里,像一个交完了差事的人,等着我点头让她走。
我喉头那个东西忽然堵得厉害。
她不需要我?她不需要我了?案子结了,仇报了,宋老爹能闭眼了,她还有什么事需要我的?
这个念头像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可我又没法怪她。她的力气用在别处了,她跟她的旧识哭过了,她的心是满的,只是满的不是我。
我攥紧扇子,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软塌了一点,不太像我自己的。
“你当这事那么容易?”
她抬眼看我。那双眼还是又清又亮的,可里面没什么波澜,像一潭静水。
“那几个经年的胥吏,嘴比蚌壳还紧。”我听见自己往下说,声音里有股自己也压不住的、奇怪的执拗,像非要把什么东西掰开来给她看,“廷尉用印那晚更磨人。袁家那条老狗,扯着三公的虎皮,死活不松口。”
我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那晚的酒。热腾腾的,混着油脂和恭维话。几个老棺材瓤子举着杯往我跟前凑,笑得满面红光,说崔侍郎年少有为,将来必是栋梁之才。
杯壁上的油光映着烛火,我的脸在里面晃了一下,笑得谄媚,胃里翻江倒海,回府时在马车上吐了一回。
我抬起手捏了一下眉心,想让她知道——我疼,我难受,我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人在旁边替我挡着。你不在。
她脸上那股空茫终于动了一下,比划得很慢:「郎君,辛苦。酒伤身。」
我的手顿住了。
她看见我捏眉心了。
她知道我喝酒了。
她说了「辛苦」。
可还不够。我心里那个东西还在拱,还想要更多。想让她走过来,想让她靠近半步,想让她那双眼再多看我一下。我今天换了衣裳,熏了香,站在这里等了一下午,不是为了一句「辛苦」的。
她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又比划:「这里,记着。」
指指我的眉心,又指指她自己的心口。
我看着她指过的地方,她心口的位置。
那股积在心口的东西,忽然散了一半。她记着。她不是在道谢,她是在说——你做的,我看见了,你没白做。
我又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跟个等着被夸的学童似的。可她刚才指向心口的「记着」一出来,我忽然觉得都值了。她那根手指指在她自己心口上,她那儿有我了。
我不说话了。
又站了一会儿,风从水上来,吹动她鬓边那缕碎发。她今天累极了,我看得出来。她该去歇着。可我舍不得让她崔琰视角8
「这一章本来是跟部分读者约好的一整章的内容,但我高估了自己的手速,后半部分还没改完,所以暂时只能先发前半章。今晚上改完会直接放在下一章里一起发。等久了的读者,抱歉。」
“忍冬,是个好花。”
我转移了话题,指尖捻碎一粒鱼食,粉末簌簌落进水里,盯着那圈涟漪散了,才又开口。
“性甘,寒。归肺、心、胃经。能清热解毒,疏散风热。”
我一字一句,细细品味:“凌冬不凋,故名忍冬。”
她脸色像灯被风吹灭那样,一瞬全白。
我心口泛起细密的酸,她以为以为我会怒,她不知道我看着她这样时,心里冒出来的念头是——
她怎么这么可怜。
像只雨里淋透的猫,缩着,抖着,还硬撑着不肯蜷起来。她不知道她越这样,我越不忍心。
我换了语气,把声音放软了:“我之前给你的那盒忍冬花做的口脂,用了没有?”
我问的是口脂。
我在告诉她,我知道了,我不在乎。那盒口脂我让人调的,忍冬花的气味,清苦微凉。给了她,就没打算收回去。她用也好,碎也好,扔也好,都是她的。
我知道,她接下来会承认,会告诉我:她叫忍冬,是流民,是哑巴。
她说什么我都不在乎。
我只知道她站在那里,我想让她知道——我在。我什么都知道,但我还在。
我站在忍冬藤底下等她答话。等来的却是膝盖磕在石板上的闷响。
她跪下去了。她说她不是王小禾,说她骗了我。肩膀抖得厉害,却还咬着牙要把那些话比划完。她把自己剖开了,血淋淋地摊在我面前,等我一刀下去。
我心里更痛。
她跪我,她又跪我。她为什么要跪?凭什么觉得我配被她跪?她为了一项冤案千里奔告,几乎九死一生,她只是得到了她该得到的,她不欠任何人,是这世道欠她的。
心里翻上来一阵极淡的恼,我没有在她膝弯刚一弯的时候就伸手拦住,我让她把那一整套的卑微做完了,才走过去拉她起来。她额头抵着石板的时候,我在想什么?我在看。我在等她剖完,我像看戏一样看她把自己碾碎了摊在我面前。
我觉得自己真卑劣,却又意识到一件事。
她跪我的时候,我在心疼之下,心底最深处,浮上来一丝极细的、见不得人的东西。
是得意。
那个站在堂上、站在尸骨前、站在所有人惊惧目光里却脊背笔直的忍冬,在我面前跪下来了。她觉得自己对不起我,觉得自己骗了我,觉得自己该赎罪。
她很傻,她不知道自己是一把磨了多年的刀,可她现在把刀放下了,刀尖朝下,插进泥里。弯着腰,等着我处置。
甚至说下辈子做牛做马还我。
她不知道她在我心里是什么,她不知道我仰望她。
我走过去,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捏着那块丝帕,替她擦掉下巴上那滴将坠未坠的泪珠。
动作很轻,可我心里清楚我在试探。我在试探她会不会躲,会不会缩,会不会推开我的手。
很好,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湿漉漉的,她是一根被雨泡软的草。
原来,我都不需要用力,她就已经落在我掌心里了。
“忍冬。”我叫了她的名字,真正的名字。
“我知道了。”
我把帕子塞进她手里,转过身,背对着她。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把那股痒意吹散了一点。
“今夜风大,回房去。好好想想,你下辈子之前,这辈子打算怎么还。”
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我高兴的太早了。
没走出几步,身后细碎脚步声追上来,一下踩碎方才那点我心底那点浅薄的安稳。
果真,她质问我,问我怎么还,她问我做完什么才能走。
我小看她了,方才她跪下去的时候,我还在想——原来她这么低,低到我伸手就能拢住。可她现在站在这里,跟我说「做完就能走」。她宁愿往死路上去,也不留在我身边。
那些敬畏又回来了。从胸腔底下漫上来,比方才的得意更凿实。她还是那个她,跪只是为了赎罪,跪完了站起来,还是那个在堂上托起白骨的人。
我才是软弱的那个,我才是那个想靠她的人。
“你就这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下去,哑下去,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急着要跟我撇清关系?”
我是在问你啊。你能不能不走。
可她无动于衷,每个手势都像刀子,一寸寸推进我心里。
她说「生死有命……只要不留在你身边」。
她看透我了,看透那些得意,看透那些攥住她的贪念。
她不怕死,她只怕我。
那我还能怎样。
我看着她,月光干干净净地落在那张脸上,我拦不住了。那就帮她吧。帮她去南边,帮她找她想要寻的朋友,帮她安顿下来。让她后半生平平安安,哪怕只是在远处看着,也行。
可她眼底始终覆着那层薄薄的戒备,像冰面上的一层霜,薄得透光,却怎么也化不开。她看着我,在看一个随时可能反悔的人。
我望着那层薄霜,胸口的火又翻上来,混着一丝说不清的恨往上窜:
“我既说了宴后送你走,言出必践。”
话出口我才发觉太重了,君子一言既出如白染皂。反悔便是自绝于天地。
但她眼睛亮了一下。
我心里那块刚落地的石头,又悬起来了。不,不是悬,是碎了。
我方才还窃喜她可欺。转眼她就站在这里,用那双亮起来的眼睛告诉我:你拦不住我,你亲口说了放我走。
崔琰。你也有今天。
心里那阵苦笑从深处翻上来,冷浸浸的。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崔琰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把自己逼到这种境地,逼自己亲手把攥住的东西松开。
我想,放手吧。至少我还能为她铺路。至少我还能让她平安地走到南方去。至少她后半辈子安稳地过她想要的日子。
我这一辈子,没做过几件对的事。至少把她送走,让她干干净净地去过她想要的日子,这件事,是对的。
郑家在南边根深叶茂,官府、行会、地头蛇,一句话压得住。这些我够不着的东西,那老虔婆能。她要去南方,她要安稳地落地生根,需要的是这样的庇荫。
我做不了君子了,可至少还能做一件对的事。
老虔婆寿宴那天,我看着天色从金红沉到鸦青,廊下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我一直在拖,等到再拖就显得刻意。
郑太夫人。那个名字浮上来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我闭上眼。那双手又来了——枯瘦的,戴绞丝金镯的,指甲涂得殷红。她身上的脂粉气腻得人发呕。她一边捏着我下巴笑,“崔家的小郎君生得真好”。一边手从我后颈衣领滑进去。
我闭了闭眼,把那阵翻上来的恶心往下压。我对自己说,就这一回,坐一坐就走。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
抬头的时候,看见她从廊下走过来。暮春的天光落在她身上,不对,天已经暗了,是灯笼的光。昏黄的、暖融融的光,从她身后铺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里头。
我看着她走近,脑子里忽然空了。
她站在我面前。藕荷色的衣裳裹着她,上身细腰、下摆宽舒,衬得人像一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荷,亭亭的,不沾尘。
腰身收得恰好,从肩到腰那一道弧线,让我想起少年时在父亲书房里翻到的那卷《洛神赋》,彼时只觉得曹子建荒唐——世间哪来什么神女?
什么凌波微步,什么神光离合?
这世上多的是腌臜人心、卑劣行径,哪来这般不染尘俗的人物?就算真有,也不过是镜花水月。通篇都是无稽之谈,不过是困于俗世的文人闭门意淫罢了。
今日方知,荒唐的是我。
她那纤约的肩,那如束的腰,那低眉时露出的后颈,细长的,白的。
不是她像洛神。是洛神像她。我心中的神女模样,二十多年一直空着,直到她站在那里,那空处才忽然有了颜色。
我终于懂了曹子建笔下的心境。
她便是现世的洛神。身姿清丽,心性澄澈,周身似有一层清辉,明明近在眼前,却总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那句话就自己从喉咙里漏了出来,我连拦都来不及拦。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说完了我才听见,那八个字飘在廊下的空气里,清清楚楚的,收不回来了。
我心头一紧,懊恼像冷水兜头浇下来。我在做什么?像个轻浮浪子,对着一身素衣的哑女念《洛神赋》?
我喉间干涩,吐出来的却是生硬的一句:
“……太紧了。”指尖又欲盖弥彰地朝她腰间虚点了一下又收回,“……是这腰封。”
这话比方才那句还蠢。还不如不说。
正巧她肩侧帔子滑了毫厘,起了一道褶。我忙伸出手去,指尖隔着罗料掠了一下,动作还算稳,合乎礼仪,无可指摘。
可她布料底下那一点温意顺着指腹传上来,像一小团火往骨头里钻。
目光也像被黏住一般,又滑落至她腰间,衣带束着那截腰身,像荷茎,一掐就能折断。
腰腹竟有微弱的燥热闷着往上拱,我猛地闭了闭眼,侧身让她先走。
出了院门,她看着门前那辆玄漆马车,像被定住了一样。我走了两步察觉她没跟上,回头看她。
“上车。”我说。
她摇头,抬手指向车后——那个平日里她坐青布小车跟在后头的位置。
我愣了一下。“今日只备了这辆。”
她没动,摇头。又比划了一遍“不合规矩”。
那四个字手势很轻,可我心头那团压了一路、忍了一整天的火,在她轻飘飘一句“不合规矩”里,轰地一下烧起来。
不合规矩。
她拿规矩挡我,她跟我讲规矩。她连和我同乘一段路都觉得不行。她看我的眼神里永远隔着一层薄薄的戒备。
我忽然想——就算我此刻反悔了呢?我若伸手把她拽上来,谁拦得住?我非要做这个君子么?我这辈子肮脏事见得多了,自己做得也不在少数。我何必非要守着那句“言出必践”?就算我出尔反尔,把她锁在院子里,锁在我身边一辈子,谁敢多问半句?
这念头滚烫的,在我胸口里撞。有一瞬间,他几乎真想像个败类一样,把她拎起来塞进轿子里。
可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裙料,攥得发白。她怕我,怕我真的反悔。
那些火忽然就凉了半截,我听见另一个声音,比我自己的还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崔琰,你这辈子忍过的还少吗?你忍了二十多年了。你忍了那些手,忍了那些目光,你忍了被当成器物,忍了被当作招牌,忍了日日夜夜。你忍了那么多年了,再多忍一次又怎样?
可心里那个声音又叫嚣起来——这次忍的不止一刻,是一辈子。她走了以后,南边千里之外,她过她的小日子,你在北边望着,什么也做不了。那不是忍一时半刻,那是往后余生的每一天,你都要忍。
我看着她,她站在几步外,不躲不避也不上前。
那个更远的声音又飘来:崔琰,你早就烂透了。可她不一样。她是干净的,从骨子里干净,从皮肉到魂魄都干净。她是要走的人,是要去南方过寻常日子的人,你不能把她拖进来。
你多忍这一下,她就能少怕你一分。你今日若真伸手把她拽上车轿,你便和那些掐你脖颈、扯你衣襟的人没什么两样。
你忍了,她就能走。
不忍,她就和你一起烂在这里。
崔琰,你选。
你选。
我看着月光底下她瘦伶伶的轮廓,她站在几步外,像等着我给她一个答案。
胸口那团火一寸一寸地往下退。
我把那口气吐尽了,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我想的冷,比我预想的硬。
“我既应了你,宴后便送你走。便不会在此刻,于车舆之上,对你如何。”
我说完,转身,踏上车。
帘子落下去,车厢里是暗的,我没看她,闭着眼坐在主位上,纹丝不动,一副正人君子崔琰视角9
拖到不得不露面,我才踏过屏风入席。
满厅堂目光瞬间钉死在我身上。
形形色色的视线裹上来,贪馋、妒恨、揣着算计,一层叠一层糊在皮肉上,不像看活人,像在掂量一件成色上等的摆件。
老虔婆例行公事般客套几句,转眼笑眯眯地看着她:“忍冬姑娘心地纯善,有胆识。琰郎和婉儿能遇上你,是他们的福气。”
她在夸她。可那夸赞底下,是一层薄薄的计价,看她值多少人情,值多少恩义,值多少可以拿来做文章的东西。
话题像一圈一圈收紧的绳,越绕越紧,最后果然落到了那个地方——
崔琰身边缺个人,忍冬姑娘无处可去,何不就留下来?
一桌人都笑了,附和着说两全其美。
我的目光越过满堂人影,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那身藕荷色的衣裳,也是这样被那些目光粘着、掂量着、摆弄着。
心口猛地闷沉。
我怕她会抬头看我,我怕她会把我当成她们中的一个,当成那个也想把她留下的人。
我不是,我答应过她,我答应过放她走。
我开口,声音比预想的硬:“忍冬姑娘的去留,当由她自行决断。晚辈承诺护送她南下,必不敢食言。”
堂上安静了一瞬,老虔婆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我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她信我。
她听进去了,她知道我不是她们。
等这场宴会散了,我就送她走。像答应过的那样,像在心里对自己说了无数遍的那样。
崔琰,你不是已经做了选择吗?那就说到做到。
老虔婆“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她笑了笑,她没再看我,转头笑得慈眉善目,替忍冬铺南边的路,吴郡调任,会稽人脉,沈家姻亲,顺水照拂,积福行善。漂亮话滚瓜烂熟,轻轻松松就把恩情撒得满堂好看。
我心底一寸寸暗自掂量。
她今夜一味退让卖好,我逼自己压下戒备,骗自己她要收场了。
她要脸面,要人情,要满堂贤良名声,总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再对我动龌龊心思。
席上酒浪翻沸,我紧绷了整夜的脊背,终于敢微微松脱一瞬。
可下一刻,她脸上堆着慈和的笑:“琰郎,你过来。”
只这一句。
我心口骤然一沉,方才所有侥幸一瞬间荡然无存。
大慈恩寺那次她没动手,我以为她老了,以为那些年积攒的、藏在慈和皮囊底下的东西终于淡了。
可她在灯下看我的眼神,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只能站起来走过去,满堂人都看着,长辈赐不可辞。我离她越来越近,那股脂粉气从她袖口散出来,像腐烂的果子。
她捏着那枚扳指套过来,皮肉松弛枯瘦,血管在底下跳。她碾过去我的虎口,像在碾一只虫子,又慢又稳。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个老女人对一个年轻男人的那种得意——她知道她在做什么,她知道我知道她在做什么,她知道我什么都不能说。
临了,她看着我笑,松了手,“戴着吧,养人。”
我躬身,谢恩。
我脸上挂着笑,可我想杀人,我想杀人,我想把那只手从她腕上剁下来,把那些手指一根一根掰断,把那枚扳指碾成粉。
身侧依旧热闹,推杯换盏,一张张油腻笑脸凑过来,频频向我举酒。
我没有资格失态,只能配合着这场荒唐又肮脏的宴席。
直到一道视线沉沉落在我身上。
我几乎是仓皇地抬眼。
是她。
她那双素来温润沉静的眼,此刻干干净净,没有一句言语,却什么都知道了。
我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干。
我想死。
立刻、就地死去。
我现在就如同一条被剥去皮肉的野狗,赤条条地扔在她面前。
她看清了。
彻彻底底,看清了我最丑陋、最龌龊、最不堪入目的全貌。
心底骤然窜起一股恨意。
我恨她为什么要看得这么通透,恨她为什么不跟旁人一样懵懂无知,恨她这一眼,撕碎了我赖以苟活半生的所有伪装。
如果没人看穿,我还能演下去,撑下去,骗自己依旧是无坚不摧的崔琰。
可她偏要看破。
偏要成为唯一一个窥见我溃烂病根的人。
回程马车一路颠簸,羞耻、怨怼、压抑、痛苦撕扯着我,慢慢尽数化成了破罐破摔的癫狂。
也罢。
看见了又如何?
她是忍冬,她是哑巴,她不会向外人吐露只言片语。
她要走了,要去南方,从此山高水远,再不相见。
就算她觉得我可悲、可笑、烂泥入骨又如何?
就算她怜悯我、轻视我、觉得我不堪一击又如何?
反正往后余生,我们两两相忘,再不相见。
我一个人扛着这些污秽独行半生,早已撑不住了。
我太需要一个人承接了。
哪怕只是短暂片刻,承接我腐烂崩塌的灵魂。
不等马车停稳,我快步下车,拽着她径直往她的房间走。
“哐当——”
沉重的门栓狠狠落下,巨响隔绝了我维系半生的体面世间。
终于。
终于没有旁人了。
再也不用演,再也不用撑,再也不用戴着完美的皮囊苟活。
我把积压十余年的龌龊、阴秽、半生枷锁,一股脑尽数倒了出来。
我字字咬牙,整个人近乎癫狂。
反正你要走了。
反正你不会说出去。
反正我这辈子,再也不用面对你的目光。
我索性烂到底,疯到底。
把我所有的不堪、所有的阴影、所有见不得人的溃烂,全部吐给了她。
看着她愈加惊恐的眼神,我竟浑身止不住轻颤,甚至想要笑出声来。
看吧,这下你总算看透彻了。
看清我到底是什么货色,看清我的肮脏。
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将我淹没,近乎灵魂出窍的解脱顺着四肢百骸游走。
痛快,真痛快啊。
可这份痛快没能撑住多久。
我定定对上她望着我的双眸,席卷全身的轻松飞速褪去。
我看着她眼底每一丝细微情绪,生怕从中捕捉到半分厌弃。
求求你,接住我这一次。
就可怜我这一次。
哪怕你转头就忘,哪怕你心底轻视,也别在这一刻推开我。
可她的眼神太过复杂,我拆不开、读不懂,辨不出半分接纳,也寻不到半分想要的回应。
方才那点希冀,顺着四肢一寸寸凉透。
崔琰,你真蠢。
这世上没有人渡得了你,没人愿意伸手把你从这片泥沼里拉出去。
脊背抵着冰冷墙壁,头颅炸开似的胀痛,就在这昏沉的恍惚里,我清晰地意识到——
我摆出一副全然自弃的模样,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撕开伪装,可骨子里的怯懦,依旧替我掩埋了最不堪的画面。
我不敢说那些带着浊气的呼吸喷洒在侧脸的触感,不敢说一张张松弛油腻的老脸,笑起来皮肉下坠,死死往我脸上贴。
我不敢说那些隐晦的揉捻、刻意的捏弄、慢条斯理的把玩。
那些东西像一条条湿滑黏腻的蛞蝓,爬过我的脸,我的后颈、我的皮肉,我的四肢百骸,留下层层叠叠,永远擦不掉、洗不净的浑浊粘液。
这些年我无数次疯狂搓洗自己的皮肉,搓到肿胀、破皮、结痂,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可是不够,怎么洗都不够,那层层叠叠的灰白黏腻的拖痕早就长进皮肉里。
这一刻我彻底看透自己。
我太可笑了。
对着唯一一个愿意承接我狼狈、唯一一个我彻底信任、又即将彻底别离的人。
竟然还在体面。
还在伪装。
原来我这辈子,连一次真正的坦荡的崩溃都做不到。
我就是个被人把玩长大的物件,懦弱又虚伪的可怜虫。
屋内静得只剩我粗重的喘息,身旁久久没有半点动静。
我扯着嘴角自嘲,心底暗自冷笑自己荒唐。
你在盼什么?
她只是个哑巴,能做什么?宽慰的话讲不出,伸手安抚也未必情愿。
方才那些腐烂肮脏的心事,已经摊开叫她承接,你还不知足么?
头痛得愈发厉害,几乎要炸开,我连起身的力气都丧失殆尽。
恍惚间,我看到她一步步蹲到我跟前,先把荷包里温烫的铜钱尽数倒出,攥在掌心捂得更热,才小心翼翼凑过来,一点点掰开我攥紧的指节。
我下意识想缩手,但力气却虚软得提不上来,只能任由她摆弄。
一枚枚温热铜钱落进我掌心,末了又把一截干野草梗搁在我手背上,草木清苦的气息漫上来,冲散几分缠绕我的油腻浊气。
心口骤然滚烫发颤。
我下意识五指收拢,死死攥紧。
这是她递给我的心意,是独独属于我的东西,我要抓牢,绝不能放。
没等我缓过神,她又转身到案边,抓起笔。
她不善写字,落在素笺上的字迹歪歪扭扭,骨架却藏着一股凌冽气势,一笔一画,用力极重。
我低头看——
「你是人,你是你,非玉非器。
旁人轻你,你莫轻己。」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你是人」这三个字在我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活到二十多岁,听过无数人对我的形容,他们抬举我,抬的是崔家嫡长的身份、一副好看皮囊、可用的才干;他们折辱我,轻贱的也是这副可供摆弄的躯壳。
在所有人眼里,我是器物,是工具,是装点门庭的玉石,唯独不是崔琰本人。
可她分得清器物与人的界限。
她不看我的家世,不贪我的权柄,无视旁人对我的定义,只平视我残破肮脏的内里,直白告诉我:我不属于任何人,不是可供交易、赏玩的玉器,我只是我,一个独立的人。
她甚至在试着告诉我——他们怎么看你,那是他们的事。你自己怎么看自己,才是你的事。如果你连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看,那你就真的只是一件东西了。
我抬头看她。
她蹲在灯影里,手攥着荷包边角,指节泛白,嘴唇抿着。
她不知道她写下的那些字有多重,她把铜钱给我。把草梗给我,把“你是人”也给我了,她把自己身上最好的东西全掏出来给我了,她什么都没有,可她全给了我。
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堵着,像被一团烧红的铁水堵住了,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你是人,你是你,非玉非器。旁人轻你,你莫轻己。」
我把那张纸折好,很小的一折,贴着心口放进衣襟里。
那九个字像一枚烧红的印章,烙在我心口上。
我抬起头,看着她,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
“忍冬,我的忍冬。”
洛神,我的洛神。
此刻,我多想埋进她怀里,被她拥住,借她一身干净洗涤我满身脏污,求她护佑我,庇护眼前这一具残破不堪的躯壳。
只要你肯收容我,你想要我的一切,权柄、性命,我皆甘愿双手奉上,日日供奉,一生俯首,永不生半分异心。
我信你。
我只有你。
屋内未点烛,仅一缕惨淡月光从窗缝透进来,她缩了缩胳膊,宽大衣袖滑落半截,我看见那截褪了色的红布条。
那根红布条我恨过它,恨它占据了她手腕上本该属于我的位置。可此刻它露出来,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暗淡的旧红,我忽然不想恨它了。
这世间所有能代表她的物件,铜钱、野草,她全都心甘情愿递到我手里,唯独这条红布条——
我要得到它。
我心里想,崔琰,你真是个烂人。她刚把你捞起来,你转念就在盘算怎么用她的心软把她捆得更紧。
可我听见一个更清楚的声音说——
你大可以更卑劣、更贪心一些。
既然已经烂透了,那你再得寸进尺一点,又有何不可?
于是我开口要了。
她愣住,低头看自己腕上那截旧红布,犹豫了一下,往回缩了缩手。
我没有催,我看着她,把眼神放软了些。
我知道她心疼我。她看我的眼神里全是那种温柔的、悲伤的东西。那我何不顺着那东西再往前多走一步?
她果然心软了,低下头,开始往我腕上绕那截红布条。
我垂眸看着她系结的手指,心里那团叫嚣的东西,忽然安静了。
原来得到它这么容易。只要让她心疼我,她就什么都肯给。
她打了一个平结,轻轻扯了扯,示意系紧了。我抬起手腕,就着月光看了看。
旧红布条松松环在冷白的腕骨上,格外扎眼。心里那种快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漫过那些烂了多年的东西,把它们全淹了。
真好,红布条归我了。
那她呢?
我抬眼,目光落在她光秃秃的手腕上,那里应该有一件我给她的东西。
既然她能纵容我索取她的一切,那也该收下、戴上我给她的东西,才算真正两相牵绊。
我说,“把我给你的玉镯,戴上。”
水苍玉镯套上她腕间,尺寸正好,玉色在昏暗里流转着温润的光,她走回来抬起手腕给我看。
我心里那块空了多年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
红布条归我了,玉镯她戴上了,我腕上有她的旧物,她腕上有我给的玉器,我们之间终于有了什么。
我低头看着腕上那截旧红布,指腹轻轻摩挲过去。粗糙的褪色的布料贴着皮肤,像一粒刚埋下去的种子,已经开始扎根了。
我慢慢站起来,拢了拢袖口,把腕上那截红布藏进去。
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衣袖被扯住了。
她站在那里,急急地指着案上的纸,又指指自己,又指指门外,她在问我什么时候走。
我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忽然浮起一阵很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忍冬,你真天真。
在今夜之前,我还尚可以装作一个君子,你也以为我是。
可今晚之后,你已经认清了。
你眼前之人,君子那层皮已经剥干净了,底下只剩一个赤条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烂人。
君子才会守信,烂人会么?
我不知道。
回到自己屋里,我关上房门,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床沿上。我坐下来,把那截红布举到眼前。我把它贴在鼻尖,轻轻闻了一下,上面有她的气味。
然后躺下来,枕着手臂。
心里那些烂了多年的东西还在,可它们沉到很深的地方,像淤泥沉到了水底,水面上一片清澈。
我闭上眼睛,从来没有这么安稳过。好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在一棵树下坐下来,树荫遮住了整片天。
入梦时便知道是梦。
一切都在水汽里沤着,帐幔低垂,灯盏里的火只剩下豆大的一粒,在昏暗中一颤一颤地晃,把那团影子晃得忽浓忽淡。
她坐在床沿上,身上的衫子大约是没系好,领口往下塌着,露出一截锁骨,头发也没拢好,几缕碎发贴着脖颈,湿漉漉的。
她在我上方,俯下身来的时候,草药的气味就清凌凌地泅过来,丝丝缕缕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淌来的一脉净水。
她的手掌慢慢拢住我的脸。
然后低下头来吻我。
先是眉心,她的唇碰上去,停一停,挪开。再是眼,我能感到湿热的气息落在眼皮上。
我的睫毛抖起来,扫过她的唇瓣,她便不动了,就那样贴着,等我不再颤了,才又挪开。
然后鼻尖,一下,两下,像在蘸什么薄薄的蜜。
她的动作那么轻柔,那么珍重,让我意识到,原来被人当个人看,是这种感觉。
不是器物,不是顶梁柱,不是那副被人评头论足的皮囊。是一个人,被另一双手稳稳地接住。
那双手不嫌弃他,那双手怜惜他。
她的吻最后落在我唇角,将挨不挨的。
我忍不住偏过脸去寻她的唇。她没躲,也没迎,就那样让我寻着了。
我贴上去的时候,她舌尖轻轻送了一下,又缩回去,像水里一尾怯生生的鱼,试探着啄了一下饵,又退了。我追过去,她没再退,含住了,慢慢地吮。那一下吮得我头皮麻了半边,脊梁骨上像有一道细细的酥电从尾椎蹿上来,整条脊骨都泡酥了。
我忽然就收不住了,翻身把她按在身下。
她的手臂环过我的肩背,掌心贴着我绷紧的脊骨,一下一下地顺着。
我往下沉,沉进她身体底下。她眼角洇出一圈薄红,眼眶里汪着一点水光,可她没推我,她承受了我。在我最生涩、最蛮横、最不知轻重的时候,她承受了我。
她那一副薄薄的身子骨底下是软的,是热的,像一捧新和好的泥,我陷进去,陷得越深越觉得舒服,舒服得骨头缝里都泛出一股子酥麻来。
她轻柔的双手一路往下,滑到腰窝,那些黏腻拖痕一层一层褪下去,皮肉底下透出清透的凉。
我把脸埋得更深了,齿关咬住她肩头,越咬越深。
我在等她躲,等推开我。可她没有,她的手又回到我背上,贴着那些紧绷的肌肉,一下一下地抚,像在安抚一头受惊的怪物。
她在洗我,笨拙地、温柔地,拿一双手在我的污浊上拂来拂去。
可她不知道,她越是那样温柔地捋着我,我越是想要更多。
我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箍。两颗心撞在一起,咚咚咚的,分不清哪一颗是她的、哪一颗是我的。
我只是更疯狂地往下沉。每沉一下,她额头上就沁出一层薄汗。
她的声音绵绵软软,颤巍巍地荡开了。她的手从我脸上滑到后脑,指尖插进我被汗濡湿的发根里,安抚般轻轻地揉着我的头皮。
我的动作更狠了,像是要把那些年没有人摸过的皮肉、没有人碰过的心肠、没有人抚平的沟壑,一口气全揉进她里面去。
快意涌到顶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化在那阵酥麻里,轻飘飘的,像要被风吹散。
原来情欲不是脏的。
我干净了,清清楚楚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干净。
我把她揽进怀里,她又伸手来摸我的脸。那动作轻极了,指尖从我额角慢慢滑下来,经过眉心,经过鼻梁,最后停在下巴上,轻轻地托着。她拇指抹了一下我眼角,抹掉一点什么湿漉漉的东西。
“崔琰。”我听到她叫我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你哭什么呀。”
我不知道,可脸上那股凉意一直淌到下颌,一滴一滴地砸在她颈窝里。她没躲,任那几滴东西落进去,像在收容一件无处可去的东西。
我忽然又想吻她了。
我把她往上提了提,有些蛮横的吻她,她闷闷地哼了一声,舌尖迎上来,缠着我的,绞在一处,又湿又热。
我的手从她腰上滑下去,滑到她大腿上,指头陷进那片温热的皮肉里,她腿颤了一下,却没躲……
眼前忽然一黑。
我醒了。
枕上一片潮,心口空荡荡。
周遭是将明未明的沉沉夜色,远天只晕开极浅的一抹鱼肚白,朦朦胧胧透进窗纸,把满室浸成一片模糊的昏暗。
我盯着帐顶,半晌没动。
我方才做了什么?压着她,沉着她,像个畜生一样,在她身上索取,在她身上发泄。像一个肮脏的、浊臭的、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露出本来面目的东西。
我站起来,走到水盆边,掬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很用力,掌心把水拍进皮肤里去,我又掬了一把,又一把。
凉水一遍一遍地泼上来,像要把什么东西从皮肉里洗出去。
洗不掉。
羞耻底下,那一阵快意的余韵,只增不减,依旧在骨头缝里隐隐地漾着。
我直起身。
水从下颌淌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铜盆沿上,叮,叮,叮的,在寂静里响得扎耳。
铜镜就在水盆上方,黄澄澄的一面,我抬手抹了一把,水汽被手掌抹开,镜面里露出一张脸来。
我看见了那双眼睛。
我从来没在镜子里见过那种眼神——亢奋的的、贪婪的,像一头盯上猎物的狼,瞳仁收紧了,要把什么东西连皮带骨地吞下去。
那眼神令我骇然,像推开一扇门,看见里头坐着一个不认识的人。
可看着看着,那张脸模糊了,轮廓慢慢化开,眉眼变得温软起来,我又看到了梦中她那双眼睛——水光里头亮汪汪的,疼得含了泪还看着我。
只消看着她,便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攥住了,攥紧了,挤得心肝脾肺都变了形。
我再也移不开眼,直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我要定你了崔琰视角10
寅时三刻。外面天还黑着,我听见马蹄踏进院子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亲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郎君,颍川急报!陈望残部盘踞在伏牛山东麓泌阳谷地!”
陈望。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齿关微微收紧。
我佩服他。这话我不会对任何人说,可我心里清楚。
一介旁支,手里拢着残部,粮草断了又续、续了又断,可他那支溃军至今没散。他能勾连袁氏,能让手下跟着他钻山沟、啃树皮,三个月不散。我见过他布的阵,残兵败将摆出来的架子,竟还有几分章法。
他若投在太平年月,大约能做个不错的裨将,可惜了。
我站在舆图前,指尖点着那道谷地的位置,慢慢碾过去。
此次合围,我定要亲眼看着他的旗倒下去。
他的项上人头,我志在必得。
亲随已经备好了甲胄,铜扣一颗一颗扣上去的时候,冰凉的金属贴着胸膛,把方才梦里那股温热一点一点地镇下去。
我在心里想,也好。
这军务来得巧,我若不走,她早晚要再问一次。
可我不是逃,我是给她时间想明白。
走出房门的时候,天还黑着,东边透了一点极淡的灰。冷风灌进领口,我系紧氅衣的带子,亲随牵着马等在门口,马蹄轻轻跺着地面,喷出一团团白气。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住的那间屋子,吩咐了碧珠——让她多练练字,屋里炭火要足,苏娘子每隔一日来教半日,吃穿用度,不许因我不在而短她半分。
我告诉自己,只消半月,够我把陈望那一支残部彻底围死,也够她在这庄子里慢慢定下心来。
她会想通的。
她一个孤身女子,无依无靠,离了我,能往哪里去?漂泊四方、朝不保夕的日子,哪里比得上清河崔氏的屋檐?
我会许她锦衣玉食,平安周全,再不会让任何人碰她一根手指。
她想要的,我都能给。
除了离开。
赶到军帐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副将迎出来,满脸尘土,眼下两团青黑。
“将军!那股贼人又往南窜了!昨夜趁雨摸黑过了澧水,咱们追了一天一夜,追到伏牛山脚,眼瞅着要合围,他们钻了条山沟,又没了影!”
我解下氅衣丢给亲随,走到舆图前。
桐柏、伏牛、方城——这一片山连山,沟套沟,陈望带着残部在这里面兜了三个月的圈子,像一条滑手的鱼,你刚要合掌,它尾巴一摆就溜了。
“辎重呢?”我指尖点在舆图上那几条河谷线上。
“跟得上。就是路不好走,粮车陷了两回,耽搁了半日。”
“斥候放出去了?”
“放了。三路,往南探了四十里,还没回来。”
我目光沿着那条山沟线往下滑。
颍川,这里是颍川地界。
陈望是颍川人,他从小在这山里跑大的,哪条沟能走人、哪面坡能翻过去、哪道溪冬天不冻夏天不涨,他大约比舆图还清楚。这三个月,没一次能把他堵在死路上,就是这个缘故。
我直起身,转向副将:“传令下去,今夜扎营,明日寅时拔营。分三路,一路沿澧水东岸向南包抄,一路守住伏牛山口,我带中军,沿西线追。”
他要往南跑,我不信他还能跑出豫州。
军营的日子过得比我想的快,勘察地形,排布兵力,晚上回来满身尘土,可我夜里躺在硬板榻上,还是能梦到她,她蹲在我面前,把铜钱一枚一枚放进我掌心里,比划,收好。
醒过来的时候,身边什么都没有。窗外还是黑的,我把手腕上那截红布条贴在鼻尖,要嗅着那截布,才能重新睡去。
第八日深夜,军报送到帐中。斥候探明陈望残部确已向南窜过淮水,溃不成军,三路追兵咬住了尾巴,围势已成。
剩下的便是水磨工夫,搜山、清沟、逐步收网。
我在帐中站了一会儿,灯油将尽,火苗跳了一下,在舆图上投出一道颤巍巍的影。
“备马。”
我摘下舆图上那枚铜镇,声音尽量压得平,“我回东郡一趟,三日后回。这边的事,你守着,按既定方略推进便是。”
副将应了声,我换下甲胄,披了件轻氅,腰间只系了一袋干粮、一只水囊。
出帐时天色将暗,云层低垂,压着远山的轮廓,风从南边灌过来,带着土腥气,路旁的庄稼地被夜雾浸透了,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到头。
崔弘从帐后赶上来,“郎君,天快亮了——”
我翻身上马,缰绳在手里一绕,低头看了一眼他那张无奈的脸。
“自行跟上。”
不再理会他,我夹了一下马腹,紫骝便踏着晨雾顺着山路窜出去了,蹄声在窄道里滚成一片闷雷。
天亮时过了一个镇子,换了一匹马,继续赶。
临近傍晚,我到了东郡城外。
我勒住马,让它慢下来,风把额发吹乱了,我抬手捋了,指腹沾了一层灰,大约满脸都是灰了。
可也无妨,反正她在乎的不是这个。
我也看不见自己,我只想见她。
进了庄子,马交给门房,我穿过前院、回廊、穿堂,一路脚步很急,可快到那扇月洞门的时候,我忽然慢下来了。
心跳得太快了,擂得胸腔发疼。
我深吸一口气,放轻了脚步,转过那道影壁。
她坐在窗下。
日头斜着,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把她半边脸映得透亮。她低着头,握着笔,在纸上慢慢写字。
静极了,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道哪棵树上鸟雀偶尔啁啾一下。
我停在廊柱后面,没出声。
就这么看着她,全身都松了,软了,那些赶路的疲惫、军务的焦灼、半夜里翻来覆去的那些念头,在这一刻全被一只温柔的手抹平了。
她在这里,她还在。
我从廊柱后面走出来,放轻了步子,走到她身后。
她还没发觉,笔尖在纸上走得慢,一笔一画,很认真。
我站到她身后,影子覆下去,把她整个人笼住,声音不自觉地轻柔:
“练字?”
伸手去拈案上那张纸,想着她这九日大约字有进益,总该夸一句……
目光落上去的瞬间,我的指尖僵住了。
「陈望」
两个字,墨迹未干,笔划勾连,写得郑重又小心。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迎面掴了一掌,眼前一切都晃了一下。
我拈起那张纸,指尖竟在抖。
又拈起一张——
「守之」
再一张——
「陈望」
一张一张看过去,满案的纸,铺天盖地的,全是同一个人。
眼前猛地一暗,廊柱、日头、她低垂的眉眼、纸上那些墨迹,全绞在一起,转着,旋着,要把我吸进去。
她心里有别人。
她有喜欢的人。
她写他的名字,一遍,两遍,十遍,几十遍。她写得那么认真,笔尖蘸了墨又落下,蘸了墨又落下,像要把这个名字刻进骨头里。
我站在她身后,她离我不到两尺,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可我觉得我们隔了千山万水。
陈望。
我忽然想起来了。
想起她那些莫名其妙的抗拒,想起她看我时眼底始终隔着一层霜。她心里装着一个活人,那人叫陈望。我追了三个月没追死的那个陈望,百姓嘴里喊好汉的那个陈望。
我撑了一下旁边的桌角,那点凉意顺着指节爬上来,我才发觉自己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天下竟有这样的巧法。
为什么偏是他?她日夜望着南边想着的,是那个我非杀不可的人。
妒意涌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腥涩,堵在喉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嫉妒他,嫉妒他的名字被她写那么多遍,嫉妒她的笔尖一碰纸上那个字就温柔下来,嫉妒他被她这样记着,这样想着,这样等着。
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写过。没有人把我的心意描在纸上,一遍一遍,描得那么认真,没有人把我的名字写满一桌子也不嫌够。
可陈望有。
他有她的心。
我有什么?我只有一场梦,和一个骗了她的承诺。我把她关在这院子里,用锦衣玉食圈着她,以为日子久了,她就会认命,就会看我,就会哪怕不情愿,也会留下来。
我算什么?
我什么都不是。
方才一路奔来、想见她的那点温热,彻底熄灭了。
我面上大概也是一片死寂,怔怔吐出那两个名字:“陈望,守之。”
目光掠过她慌乱躲闪的手,掠过她骤然泛红的脸颊,将她所有心虚、所有遮掩、所有藏不住的惦念,尽收眼底。
一目了然,无处可藏。
心底剧痛又重沉一分。
我用尽毕生克制,才让声音听似平静无波:“这几日……你就只练了这些?”
时间仿佛凝固了,身后碧珠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卫夫人笔阵、钟太傅笔墨,一串恭维话像石子扔进死水里,溅了几滴不痛不痒的水花。
我停了一下。
她想让我教忍冬写字。
对。
她说得对,就这样。
我骤然想通了。
陈望的名字必定是他教忍冬写的。
一定是他,她一个哑女,识不得几个字,怎么会把「守之」那一钩写得那样熟?收笔时那样稳,分明是练过千百遍的手笔。
他逼她写的。
他在她面前写了无数遍,让她跟着描,描到手腕发酸也不许停。他拿那些字当锁链,把她的心锁住了,让她千里迢迢逃出来,心里还装着他。
他凭什么?
我也要教她写字。我教她写我的名字,写的是「崔琰」和「伯瑶」,一笔一画,每一笔都带着我的痕迹。
我要把陈望的痕迹盖过去。
我转过身走回去,把纸铺开,笔架上取下一支新笔,紫竹的笔杆光润,狼毫饱满。
蘸墨的时候墨汁乌黑透亮,衬着雪白的纸面,黑白分明。
我提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许久。
第一笔就失了力道,墨在纸上泅开,留下一团浓浊的黑斑,我把那张纸团起来,按在掌心,揉紧了,搁在案角。
又铺一张。再落笔,笔势生硬,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笔杆在虎口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哀鸣。
然后它断了。
“咔嚓”一声,从握笔处生生裂开。
断茬刺出来,尖利的竹片切进指腹。那点疼从指尖传上来的时候,我心里那团翻涌的东西忽然有了一瞬的平息。
看着那颗血珠从伤口里沁出来,滚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忽然觉得痛快,那点痛像是替我心里那团东西分走了一部分力,让我还能看似平静地坐在这里。
我低着头看了那血珠好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看向她。
她坐在那里,隔着那张矮几,嘴唇微微张着。她大约吓了一跳,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惊惶,可那惊惶底下还有别的东西——
是焦急,是迫不及待,是「他又怎么了到底何时能冷静下来我好问南下的事」。
我忽然就气笑了。
“这笔,”我说,声音轻飘飘的,“不中用。”
我一个人回了书房,门关上之后,站在案前,看着窗纸外头,直到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崔弘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进来。
“郎君,”他说,“忍冬娘子在花厅等着您用晚膳。”
我没有动。
“不去。”
崔弘沉默了一瞬,大约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说:“郎君,您昨儿半夜赶路到现在,还没正经吃一口东西,多少去用一些吧,身子——”
“不去。”
崔弘站了一会儿,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往门外走了两步,又说了一句:“郎君,明日的事明日再想。您先吃点东西,睡一觉,回头再——”
我听不下去了。回头再想?回头再想什么?再想怎么留她?她满心满肺全是陈望,她坐在我对面的时候眼底写的全是“什么时候能走”,我还能想什么?
“备酒。”我说。
崔弘愣了一下:“哎,那属下再给您弄两个菜——”
“不必。”
花雕酒很快就送来了。我斟了一杯,仰头喝下去,酒是温的,入喉时有一股绵长的醇,可咽下去之后翻上来的只有苦。
第二杯,第三杯。
我握着那只空杯,看着案上的灯花跳了一下。窗外夜色彻底黑透了,什么都看不见。
“崔弘。”我叫了一声。
他推门进来,看见那壶已经空了,“郎君……您歇了吧。您这酒量——”他欲言又止,“您上次为忍冬娘子的事与那郭太尉饮酒,三杯下肚便吐了一路。”
我抬手又斟了一杯。
“再温一壶。”我把空杯搁在案上。崔弘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劝。他出去温酒了,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碟下酒菜。
他把碟子放在案角,没有说话,在我对面坐下来,自己斟了一杯,陪着我喝了半盏。
那半盏酒他喝得慢。我喝得快,快到我尝不出滋味,只想让那股温热的液体把胸腔里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一压。
不知第几杯喝下去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那个梦了。
帐帷低垂,灯影昏暝。她跨坐在我身上,发梢垂下来扫过我的喉结,她低头吻我的时候唇是温的、软的。她的手指插进我发根里,轻轻按着我的头皮。我伸手去够她的腰,指腹陷进她腰窝里,她轻轻颤了一下。
她在梦里是愿意的,她在梦里没有推开我。
可现实中她满心都是陈望。
我留不住她,我留不住她了?
从前的崔琰,可以冷静自持,可以无欲无求。
可如今不行。
她若走,我的人间,便又剩无边荒芜。
我绝不能放。
冷静无用。
克制无用。
自欺无用。
既然留不住,那我便占有。
我放下酒杯。
崔弘跟着站起来,伸手来扶我,我避开了。
我往外走,他跟在后面,大约以为我要回房。
我没有回房。
我穿过庭院。夜风灌进领口里,灌在方才被酒液浸湿的那一片衣料上,凉得人一激灵。那点凉意反而让酒意退了几分,可心里的东西还在翻着。
她住的那间屋子窗纸里透出一线极淡的灯光,还没有熄,她还没有睡。
我站在廊下,看着那一点灯火,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推开了门。
碧珠看见是我,她的嘴张了张,脸上那点意外褪得很快,垂了头,从我身侧擦过去。
屋子里只剩一灯如豆,和一帐烟罗,我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她。
她缩在帐子里,隔着那层薄纱,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步步逼近,隔着那层薄纱,都能看见她眼睛里的光。
她以为我是来给她准话的。
我不是。
我把帐子完全挑开,纱绸从指缝间滑过去,羊角灯的光流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脸上那一点欣喜还没完全落下去,混着些微的不安,绞在一起,那副模样让人心口发热。
我捏住她下颌的那一刻,指尖触到她温软皮肉的瞬间,心底猛地一紧。
软。
太软了,我心底那点扭曲的,见不得光的念想,尽数破土疯长。
我居高临下望着她,小小的、怯怯的,被我一手框死在方寸之间。
一种狩猎得手的亢奋,凉丝丝、麻痒痒的,顺着血脉一点点爬满全身。
这一刻,她逃不掉、躲不开、挣不脱,完完全全属于我。
我甚至更用了些力,把她的脸抬得更高些。
她被迫仰起头来,我看着那张脸,那张我看了无数遍、想了无数遍、白天夜里都在心里描摹的脸。
目光从她惊睁的眼慢慢滑下来,经过鼻梁,经过微翕的鼻翼,最后落在她嘴唇上。
她的唇微微张开着,露出一点点齿尖,那一小片濡湿的、温软的,在暖黄的灯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
我喉结滚了一下。
羞耻和渴切绞在一起,像两根藤缠着往上爬,分不清谁更用力。
我俯下身,吻了崔琰视角11
她没有推开我,她甚至没有偏头。
就这一点,已经让我心里涌上来一阵酸软的感激。
原本只想浅啄一下,点到即止。
让我知道她在我这里。
可这点温度太勾人,钻皮肉、渗骨缝,丝丝缕缕往身子里沉。
我贪了。
轻轻碾磨她的唇瓣,一点一点,试探着,抵开她的齿关,像在撬一只不肯开的蚌。
酒气渡过去,她的气息渡过来,细细的一缕暖意裹住我的舌尖。
我碰到了那一点柔滑微凉,像一尾怯生生的小鱼,摆了一下尾巴,撞上我的舌尖,又缩了回去。
浑身的血都涌上来了,指尖都在发麻。
只有那一点温热柔滑的触感,像一条细细的线,从舌尖一直牵到胸腔最底下,牵得那颗东西又酸又胀。
梦里那条小鱼终于被我捉住了,我想就这么含着,含一辈子也不松开。
我再也忍不住,手抬起来,想去揽她的腰,掌心已经贴过去了,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到她腰侧那一点温软的弧度,正要扣紧——
一股大力撞在我胸口。
她用全身的力气,手肘顶上来,把我整个人掀得往后踉跄。
她跌坐在床角,那双眼睛睁得浑圆,里面全是——
恶心。
那眼神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剐着我的皮肉。
我以为我在亲她,我以为我在用我的方式告诉她我有多想要她,我以为她至少会愣一下,会犹豫一下,会有一丁点的松动。
原来没有。
原来全是我的自作多情。
她只是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等她回过神来了,那双眼睛里也会涌上那些东西。
她恶心我,像所有知道我的人一样恶心我。
舌尖上那一点微凉已经散尽了,嘴里只剩铁锈的味道,不知道是磕到了她的齿还是咬破了自己的唇,又苦又涩。
原来她也觉得我脏。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我浑身轻轻抖了一下。
她的眼神变了。
那恶心还在,可底下又涌上来一层东西——
恐惧。
她放下手,抬头看我,脸上挤出一种茫然的、近乎讨好的神情,手指在空中比划起来。
先指我的眼尾,再指门外,最后做出一个仰脖灌酒的动作,眉眼堆满乞求。
那手势的意思是:你吃醉了?
她在给我递台阶,她想让我认一句“我醉了”。只要我认了,她就能把刚才那个吻当成一场糊涂,把推开我的事也一笔勾销。
我看着她。
目光从她乞求的眼,滑到她徒劳比划的手上。
她比划的时候甚至不敢看我眼睛太久了,偶尔垂下去一下,又飞快地抬上来。
眼巴巴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又不敢叫的猫,拼命在说:你认一句吧,你认了我就当你没做过。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一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侥幸。
她宁愿相信我是醉了,都不愿意相信我是真的想要她。她宁愿替我找一个借口,替我把这件事解释成一场意外,都不愿意承认眼前这个事实。
我要她,清醒地、决绝地、不计后果地要她。
我忽然想笑。
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喉咙里那点涩意往上顶,酸得我眼底发胀。
她怕我,她恶心我,她恨不得把刚才那一幕从记忆里整个剜掉。
但她更怕我生气,怕我失约,所以她忍着恶心来讨好我,比划着给我找台阶。
可她越是这样小心翼翼,越是这样可怜巴巴,我越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到底了又弹起来,弹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又酸又冷的快意。
她想让我认醉,我偏不认。
我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没有醉。”
“我很清醒,忍冬。”
她眼底那一点摇摇欲坠的侥幸,彻底灭了。
灭得干干净净。
那一点报复似的快意在我胸口滚了一圈,然后我看见另一层东西从她眼底翻涌上来。
怒。
比方才的恶心更深、更烈、烧得更旺的怒。她猛地从床上蹿起来,赤着脚踩在地砖上,几步冲到墙角抓起一个旧包袱,扭头就往门口冲。
我甚至没来得及想,一步跨过去攥住她的手腕,疼得她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她挣,我攥得更紧。
她另一只手扑上来掰我的手指,指甲抠进我手背皮肉里。
我说:“你要去哪?”
她挣不脱,梗着脖子用手比划,动作又急又重:“我走!我自己走!不用你送!”
“你自己走?”我嘴角扯了一下,“你以为,凭你,能活着走到南边?”
她比划得更快了:“你替我报了仇,我也曾救你性命,咱们恩怨两消!生死有命,我死在路上也与你无关!”
“恩怨两消?”我重复这四个字的时候,觉得自己牙关咬得发酸,“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来世愿为郎君做牛做马’。怎么,如今便成了‘恩怨两消’?”
她僵住了。
我看见她咬住嘴唇,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个旧包袱,看着她赤着脚踩在冰凉地砖上的脚趾,看着她眼底那种决绝的,什么都不顾了的劲儿。
忽然意识到,她是真的要走的。她不是赌气,不是吓唬我,她是真的要走的。
哪怕死在外头,她也要走。
她连死都不怕,她只怕留在我身边。
那个念头像一把冰锥,从头顶直直地扎进去,一直扎到脚底,愤怒,恐惧,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一齐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堵得我喘不上气。
我站在那儿,攥着她,感觉自己像攥着一把沙,攥得越紧,流得越快。
我几乎是恨着她了。
恨她这副铁了心的模样,恨她为了一个陈望连命都不要,恨她站在我跟前却满心满眼都是往外头奔。
有那么一瞬我脑子里是空的,只剩下一个念头——你凭什么?我对你不够好么?我替你报了仇,我给了你安稳,我把你从泥里拽出来,你就这么报答我?
那个念头像一团火从底下烧上来,烧得我喉咙发紧,烧得我几乎要把她腕子捏碎。
我逼着自己把那股火往下压。
她想走,是因为觉得恩义两清、再无亏欠。
那好,我就让她算不清这笔账。
我问她,你自己的性命要紧,还是替你干爹报仇要紧?
她斩钉截铁比划:仇要紧。
我问她,流民的命和权贵的命,哪个重?
她皱紧眉比划:一样重。
我心里就有底了。这世上最好摆布的就是守着规矩的人,因为她的规矩我能翻来覆去地拆,拆完了还能原样给她装回去,装成我要的样子。
我就着那两样她亲口认下的道理,一句一句铺过去:你救过我一次,我替她报了比命还重的仇,这恩情孰轻孰重?
她被我绕住了,急急忙忙比出两根手指,说救过我两次。
我便告诉她,第二次她本意是救碧珠和杨娘子,我只是顺带。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那股子理直气壮就被我抽走了架子,晃晃悠悠立不住了。
我甚至带着一点从容的风度,好像我只是在同她讲一个理,而不是拿她心里那杆秤去勒她的脖子。
“忍冬,并非我言而无信,而是你对我的恩,尚未还清。我要留你,是你欠我的,合情合理。
急着要走,言而无信的,似乎是你才对。”
这句话说完,我看见她整个人的肩垮了下来。她垂下眼,不再看我,也不再比划,慢慢把手腕从我掌心里抽回去。
我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我指腹底下跳着,又急又乱,撞得我手心发麻。
我松开了,没有用力。
我不想再弄疼她了。
她抽回去之后,那截腕子光秃秃地露在灯影里,皮肤上留着我指腹压出的浅红印子,一圈淡淡的红。
我让她把镯子戴上。她没动,也没摇头。
我知道她不是服了,她是被我绕晕了,她那一根筋的脑仁儿转不过我这弯弯绕绕的道理。
她心里认死理——恩就是恩,仇就是仇,你替我报了仇,我就欠你,我拿她自己说过的话,堵住了她自己的嘴。
可她不挣了,我反而更怕。
她不挣了,是因为她累了,还是因为她在盘算什么?
我没回卧房,走到前院崔弘房门口,抬手叩了两下。
崔弘披着外衣,头发散着,显然是已经躺下又爬起来的。
“郎君,”他压着声音,看了一眼天色,“这个时辰了,出什么事了?”
我说:“从今日起,没有我的手令,不许她出庄子。”
“郎君,”他斟酌着开口,“忍冬娘子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她要走。”
三个字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像在说一件荒唐事。
崔弘沉默了一瞬,“忍冬娘子的性子……怕是会闹。”
「会闹」是个幌子,他那句话底下藏着一层意思:
“郎君,不如放了她吧。”
跟了我这么多年,他太清楚什么是体面,在别人的地盘,把人关在别人庄子里、拿恩义当锁链、靠围墙留住一个女人,这种事传出去,清河崔氏的名声往何处搁?
他知道,我也知道。可我装作没听出来。
“照我说的做。”我说,“看着她,不要伤了她。”
我只要留住她的人,我只要她还在我身边。
她恨我也罢,怕我也罢,来日方长,我想,她那么心软,我总能让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对我生出那么一丝眷恋来。
所以,不放。
我闭上眼。
不放。不放不放不放不放——
这三个字在心里头撞了一整夜,撞得我胸口发闷。撞到后来我不知道是清醒还是糊涂,脑子里只剩下那两个字来回转,像磨盘一样,碾过来碾过去,把别的东西全碾碎了。
一夜未眠。
天蒙蒙亮的时候,崔弘来报。
他说郎君神算,忍冬娘子包袱都收好了,走到二重门,被拦回来了。
我手里的带子滑出玉扣,停了一下,又慢慢穿回去,铜镜里那张脸是平的,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她果然要走。
我闭上眼,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后脑抵着冰凉的椅沿,那点凉意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下爬。
无妨。
我对自己说。
无妨。
我还有别的法子,我还有一整个清河的牌可以打。
她要走,无非是没见识过真正的好东西,她不知道留在我身边是何种光景。
她只知道陈望那种在山野里滚出来的,拿命换命的活法。她不知道一个世家能给人什么,她不知道清河崔氏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我可以让她知道。
我睁开眼睛,看着房梁上未散尽的晨暝,手平放在案面上,指尖抵着冰凉的木纹,一下一下地叩着。
侧室的位置,我给她。
我要让她与杨婉平起平坐。将来,她的孩子——我和她的孩子——挂在杨婉名下,当作嫡子来养。
我会把她扶到最高的位置上,让她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报恩,什么叫真正的势,什么叫她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尊荣。
这天下女人想要的一切,我能给的,我都给她。身外之物,权位体面,往后几十年锦衣玉食的安稳,我全摊开来摆在她面前。
我总归留得住她的。
我让她看满城的人如何为她一驾布辇让道,我要让她穿吴郡织娘用银线混着蚕丝捻出来的,六个人织了四个月才得一匹的蝉翼纱。
可我在她脸上找了很久,没找到惊喜。只有一点茫然的怔忡,像被人晃花了眼还没回过神来。
无妨。
我再带她去沁芳轩,让她用辽东煨了六个时辰的鹿筋,百鱼才得一小碟的薄切刺身,洛阳贡种的樱桃,江南水路的杨梅和枇杷……一样一样指给她看,鹿筋的软糯,刺身的鲜甜,樱桃咬破时那点脆响。
我让她看千里草场,骑飘逸骏马,我让她知道和我的日子会比如今好上千倍。
我如同兜售货物的商贾,把所有的好处一一罗列出来,一样一样摆在眼前,还生怕人不识货,非要一样样掰碎了讲。
在这近乎炫耀的平静底下,心里有个声音在冷笑:
崔琰,你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崔琰视角12
这念头还没沉下去,她忽然两只手举到头顶,并拢,像两片小耳朵,还晃了晃。
然后合起手掌朝我拜,仰着脸,眼睛亮盈盈的,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时间好似静止了。
而我在干什么呢。
我手里夹着那根芦笋,看着她,忘了嚼,忘了呼吸。
脑子空了,方才那点自嘲被她晃得烟消云散。
世间怎会有这般惹人怜爱的模样。
忽然觉得手里这双乌木筷太多余了,想放下。想把她那双灵巧手握住,想把她整个人拉过来,像从雨里把一只湿透的小猫捞进怀里,紧紧拢住,不让它再露出那副叫人心里头发酸发软的神情。
如果她再这么看我一眼,我可能会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来,比如伸手捏她的脸,或者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又或者……
我低头,把筷子上那根芦笋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这般模样,谁能狠得下心拒绝。
我压下躁动,吩咐崔弘,“去,把……那头驴牵来。”
她眼睛猛地亮起来,双手合十的动作变成了轻轻一拍,朝我比划了一个多谢的手势,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雀跃。
我垂下了眼,胸腔深处那颗东西正跳得跟擂鼓似的,因为它喜欢的姑娘对它笑了一下。
到了草场,奚童将果下马牵来,我站到她身侧,手伸出去,虚虚环在她腰侧,隔着衣料一寸的距离,不进不退,刚好是个扶人的姿势。
她踩马镫的时候,脚下一滑,身子晃了一下,我那截悬着的手掌倏地贴实了。
那一小片腰侧的皮肉隔着夏衣传过来,我的指尖蜷了一下,又压住了,另一只手托住她腿弯往上一送,她整个人趴在了马鞍上。
本该撒手了。
可我那只箍在她腰侧的手没有立刻松开,顺着她的脊骨捋了一下。
我是在做什么?
我分明只是想扶她上马。可我的手不听使唤,顺着她脊骨捋过去了。
我猛地撒了手,退后半步,那股懊恼从胸口翻上来,闷闷地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翻身上了紫骝,缰绳握得比平时紧了几分。两匹马并排走着,我能感到自己指尖还残留着她脊骨那截弧度,像一脉被风压弯的草。
果下马跃过一处土坎时,她身子歪了一下。那一下歪得不重,她能稳住,可我已经探过去了,直接揽住了她的腰。
她后背撞上来,整个人嵌进我怀里,脊骨抵着胸膛,严丝合缝。
那股热意从她贴着我的那一小片皮肉底下蹿上来,蹿到我小腹,我闷闷喘了一口,那口气是抖的,喷在她头顶发间,把她耳后那一小片细绒的头发吹得晃了晃。
她耳垂那一小片皮肉红透了,从耳朵尖一直烧到耳根,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冲动,想咬住它,含在嘴里,用舌尖慢慢碾。
那念头一冒出来,我浑身一激灵。
我闭了闭眼,把头往后仰了仰,把那点东西往下压。
可闭眼的那一瞬,那个梦又浮上来了。
她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又急又乱,和梦里那个吻的重叠在一起,我整个人都往下塌了一截,掌心收紧了,把她往怀里带了一下。
那一下收得太紧,她的腰陷进我掌心里,她挣了一下,手指碰到我的手背。
我喉结滚了滚,把自己的指尖探过去,碰了碰她的指节,深吸一口气,
反手攥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我又收紧了些,从她指缝里嵌进去,十指绞紧。
她整个人像被烫着了似的缩了一下,那一缩从我底下一直传到胸口,我浑身一麻,几乎要忍不住把她整个人摁在鞍鞯上。
“别动。”我偏过头去,带着一点我已经兜不住的颤音。
我只能松开了些,手臂虚虚地圈着。
然后那畜生就嚎了一嗓子。
我箍着她腰的手臂僵了一瞬,她趁机挣出一只手,狠狠指向那头驴的方向,用尽力气摇头。
我手臂松了松,又紧了紧,指腹蹭过她腰侧那层薄薄的夏衣,有点不甘心。
就为了这么一头畜生,她就这样从我怀里挣出去了。
沉默在风里拉长了一瞬,她从我怀里滑出去的动作已经做了一半,我要是再不放,就显得我连一头驴都不如了。
心里那口浊气憋在喉间,不上不下,终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罢了。”
那头驴还在叫,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在示威。我偏过头去看它,它正好也停下来,歪着那颗蠢笨的大脑袋,用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茫然地回望我。
心里那点火气往上涌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我总不能跟一头畜生计较,可我心里确实在计较。它早不叫晚不叫,偏在这时候叫,像是存心来坏事。
我回头看了眼紫骝,鬃毛在风里亮得似缎子,再看看那头驴,灰扑扑的,胖了一圈,哪像一匹能骑的牲口,倒像谁家养坏了的猪。
她拍自己胸口,再指那头驴,又摸了摸脚下的青草,摊开手,那双眼睛又亮起来了:
“这般好的草场,让它也撒撒欢,好吗?”
她不知道她那巴巴的眼神能把人逼到什么程度。
她肯定是故意用这副表情来磨我的,一定是,可我还是招架不住。
我对着奚童抬了抬下巴:“解开,让它跟着。”
那头驴被松开之后,一头撞进她怀里,会讨巧,知道该跟谁亲。它在我面前缩着脖子装老实,到她面前就撒欢打滚,如今肥了一大圈,倒像是我亏待了它似的。
她蹲在那儿摸它的脖颈,那头蠢驴低头蹭她的手心,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她嘴角弯着,弯得很轻很柔,那是我今天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笑。
我心头那点火气忽然就没了。
我翻身上了紫骝。她跨上它的背,这蠢驴颠颠地走着,时不时甩甩脑袋蹭蹭她的腿,偶尔低头啃两口路边的青草。
我告诉自己别回头。可不到十步还是回头了。她还在那儿,偏着头看那蠢驴,眉眼弯弯的。
她本该是这样的。
她本该骑着这头驴,在这样一片草场上慢悠悠地走,风把她的头发吹乱,日头把她的脸晒红,但是她快乐。
她不该坐在辇驾里,不该穿蝉翼纱,不该被关在庄子里。
我猛地转回头,咬着牙把那个念头往下压,压到心底最深处去。
可它压下去之后,另一个念头浮上来了。
她太温顺了,今天从头到尾,她没有跟我争过一句。
昨夜里她站在她卧房门前,眼睛里全是恨,全是想把我撕碎的火。她说她要走,她说她宁愿死在外头也不留在我身边。
今早她走到庄门口被拦回来,按她的性子,该闹的,该拿那双眼睛剜我的。
可她什么都没有。
我带她去绸缎庄,给她簪那只白玉簪的时候,她甚至微微偏了一下头,让我簪。带她来沁芳轩,带她来草场,她骑果下马落进我怀里,只挣了一下,然后就不挣了。
她甚至容忍我攥着她的手。
不对劲。
一个昨天还要跟我拼命的人,今天竟像一捧揉软了的泥,在我掌心里乖乖地待着,我要怎么捏就怎么捏。
短短一夜,天差地别。
她在算什么?筹谋什么?是打算在我最松懈、最沉溺这份虚妄时,像一条滑进水里去的鱼,骤然抽身,给我最彻底的一击?
胸腔里最后一点燥热彻底湮灭,
只剩一片冷寂的清明。
晚膳摆在别业,我没怎么动筷,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暮色里。
她坐在对面,捏着汤匙的手指软软的,垂着眼扒拉碗里的饭。
我知道她累,一整日的紧绷,一整日的周旋,她大约恨不得立刻回房关上门,把自己缩进被褥里。
那我呢?
我像只开了屏的孔雀,把一身最华美的羽毛都抖落开来,只为引她看一眼。可那羽毛再华丽,也不过是求偶时不得已的伎俩。
她看了,没接。
光是没接,就把我这一天的气力耗尽了。
我说:“今夜我要回营。”
她捏着汤匙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挽留,没有抬眼,甚至松了一口气。
怎么,以为我走了,你就有机会了?
我放下酒盅,站起来:“还有些时辰。之前说要教你写字,今日便兑现。”
书斋里很静,檀香细细地燃着,我执起紫毫笔,悬腕落笔,「崔琰」最后一笔甩出去,几乎要破纸而出,「伯瑶」也带着几分放浪形骸。
她的目光钉在纸上,微微怔住,她大概以为我的字该是工整严谨,像我这副皮囊一样滴水不漏。
可她不知道,一个人越是在面上做足了规矩的功夫,心里头那些压着的东西就越要找一个出口往外涌。
我的字就是那个出口。
“我的名与字。”我放下笔,看着她,“你来。”
她拿起笔,照着描,笔画软绵无力,「崔」字写得东倒西歪,「琰」字团成了一个墨疙瘩,试了几次,越写越糟。
可她写「陈」字的时候,右耳旁那一竖拖得匀匀的,写「望」字的时候,最后一横压得稳稳的。工工整整,像描了千遍万遍。
写我的名字,却是一团墨疙瘩。
我站到她身侧。
距离近到我能闻见她发上草场的土腥气,我伸出手,覆住她握笔的手,五指扣入她的指缝,彻底掌控了笔杆。
“腕悬平,指扣实。”我贴着她的耳廓开口,“力从这里走。”
她的手腕在我的掌控下一笔一划地移动,写出来的笔画竟真有了两分我字里的筋骨。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里浮上来一点满意——她在跟着我走。
她的手腕、她的力道、她落笔的方向,全在我掌控底下。
可那点满意还没落定,另一幅画面就撞了进来。她昨天写的那些纸,一张又一张,密密麻麻的「陈望」「守之」。
她写陈望名字的时候,手也这样在被包裹在他掌心里吗?
我指腹扣紧了些。她疼得缩了一下,我带着她写完「伯瑶」最后一笔,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着。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我们交叠的呼吸。
我偏过头,嘴唇几乎贴上她耳廓。
“忘了他。”
她猛地一颤,手指在我掌心里抽了一下,我攥住了,攥得更紧。
“怎么?”我低头看她瞬间惨白的脸,声音听不出情绪,可我知道自己那层平静的皮底下是什么在翻涌。
我问:“做不到?”
我低头看她的脸,她嘴唇微微张着,可她是个哑巴,发不出声音。
她只是徒劳地摇头,又猛地停住。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极大的快意,我们此刻像针锋相对的仇敌,一个想把自己钉进对方骨头里,一个恨不得把对方从自己皮肉上剐下来。
这两种力道绞在一起,撕扯着,拧着,拧出一种近乎疼的快感。
我知道她抗拒,知道她嫌恶,可我还是收不住手。越收不住,就越觉得自己卑劣,越觉得自己卑劣,就越想要她,
像是要把自己最脏的那一面也摊开来,逼她看,逼她收下。
“还在惦念?”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惦念你那……陈守之?”
那三个字从舌根底下滚出来的时候,带着连我自己都厌弃的,可笑的嫉妒。
昨天她写满一桌子陈望的名字,今天她听见「陈守之」三个字脸白得像纸,明天呢?明天她是不是就要翻过后山那条路去找他了?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急,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擂,咚、咚、咚,擂得肋骨发疼。
“……说。”我从唇缝里挤出一个字,“你和他,什么关系。”
她抖着手比划:我……救过他一次……
她竟还救过陈望。
她是不是也像当初对待我一样,给他喂过饭,包扎过伤口?
还有,她救我的时候,杨婉在场,她有所顾忌。可救陈望的时候呢?那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她是不是一勺一勺地喂他,是不是替他擦过身,是不是在他最虚弱的时候整夜守在旁边,连眼都不合?
我不敢细想。
陈望,这个名字如同一根刺扎在我心口,若不剔除,我将永无宁日。
我告诉她:你以为他是在救民于水火?他占山为王,劫掠粮道,焚烧官驿,官军为了围剿加征粮秣封锁道路,最先饿死困死的还是你们这些流民。
可她要替他辩解,她说陈望立过规矩,带着他们垦过荒,种过地。她说他只是不够狠,不像你们。
她比划这些的时候,眼底那点火光是我从未见过的,她从未用那种眼神看过我。那火光是为另一个人烧的。她把那个人当做英雄,当做救星,当做乱世里唯一一点光亮。
而我呢,我在她眼里是什么?是圈禁她的牢笼,是碾压虫蚁的犁铧,是那个居高临下说她「只是侥幸被移入园中的花」的恶人。
她越说越急,越说越替那个人可怜。
她的心真狠呐,每一个字都像在拿刀剐我的皮肉,剐得薄薄的,一层一层掉下去,直到露出骨头,她才肯罢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我自己都听得出的狼狈:“够了。
我没闲工夫来听你和他之间的种种。”
她哭了。
眼泪无声地流,沿着脸颊往下淌。
那些眼泪是为陈望流的,每一滴都是。
她为那个人哭成这样,那个人就那么值得她赔上自己的一切?
我弯下腰,指腹蹭过她眼下,抹了一指头的湿。
她往后缩,背脊撞上桌沿,没处退了。我一把捞住她腰往回带,她撞进我怀里,整个人还在细碎地抖。
低头吻上她眼角的时候,我才真正明白自己在干什么——我明明是想让她别哭了。
可她脸上那些湿漉漉的泪痕,每一道都是为另一个男人流的。
我的唇碾过去,要把它们一点一点抹干、熨平、盖住。
吻从眼角碾到颧骨,她偏头躲,我捏住她下颌,不重,刚好让她动不了。
唇往下,碾过颧骨,碾过脸颊,碾到她唇角的时候,那股火又蹿上来,小腹一紧。我几乎要咬下去了,咬住她那张替陈望争了一晚上的嘴,让她再也说不出那两个字。
直到——
她猛地往后一挣,我唇落了空,只擦过她嘴角。
她在我怀里喘,胸口起伏。我看她那双眼睛,看那里面明明白白的抗拒。
我忽然清醒了。
底下那股紧绷还在,烧得人发胀。如果她没躲,如果我真吻上去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停下来。
她还在为陈望哭,我再怎么糊涂,也不能在她为另一个男人哭的时候要她。
我松开她下颌,手臂却收得更紧,让她贴上来,整个人嵌进我怀里。
“罢了,此刻……确是不合礼数。”
我说给她听,也说给自己听。我要她堂堂正正、循礼而行,干干净净地将她纳入崔家门庭。
“等我回来。待我此间事了,便带你回邺城。”
我偏过头,唇几乎贴上她耳廓,“届时杨氏女会从正门入。”
杨婉走正门,那是礼制、是规矩、是正妻的体面。
“你随我,一起。”
但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亲手领进来的,你与我一同迈进崔家那道门。
忍冬,你可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在向你求崔琰视角13
天还黑着,院子里露水气还没散,崔弘在二门外等着。
我在窗前站定。
其实什么也看不见。我就是想站一站。
今日便要动身,赶赴两山交界的镇扼营。
此行目的再清晰不过,一举清剿流寇,取陈望首级回京报功。
等陈望人头落地,世间再无这人的痕迹,往后天地辽阔,只有我同她二人。
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拢在袖中的手,许是能瞧一眼她睡着的样子,瞧一眼就走。
我伸手,指尖碰了碰窗扇的边框。
……算了。她睡得好好的,何必惊动。
我往窗纸上又看了一眼,那团暗影还在那儿,纹丝不动。
我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走了。”我说了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崔弘在二门外头已经急得来回踱步了,瞧见我出来,立刻牵马上前。
我拨转马头,夹了一下马腹,出了庄门。
到军营是大半日的路。
我掀帘进帐的时候,裴仲正站在舆图前。桐柏山北麓,一片灰褐色的等高线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他指尖点着其中一处:“围了七天,推进不到十里。沟壑太密,林深草密,马进不去,人进去了也摸不清方向。陈望中了流矢,伤在肋下,撑不了几日了。”
各部调度刚议完一轮,我正勾着笔往图上添注,外头忽然有人到了帐帘外头,脚步声急得很。
我笔顿了一下。
声音从帘外传进来:“将军。庄子里来了人,有要紧事禀报。”
裴仲看了我一眼,把舆图上那根手指收了回去,退后半步。
“进。”
帘子掀开,进来庄子上的管家带着小厮,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才张口,但压不住尾端那一点点抖:
“将军,忍冬娘子……不见了。”
“什么时候的事?”
“回将军,估摸着是昨夜。碧珠白日里往东院送了三趟饭,晚间那趟送进去就没再出来。下人们以为她宿在里头伺候,不敢打扰。”
裴仲忽然开口:“铁栅呢?西北角墙根的排水暗渠,铁栅是什么时候锉断的?”
管家被他这一问,身子缩了缩:“回副将……下人们看过了,铁栅上的断口是新的,锉痕没锈,估摸着就是这两日动的手。碧珠娘子这些天往东院跑得勤,大抵是是一趟一趟带工具过去的。”
裴仲没接话,他目光从管家脸上移开,落到舆图西北角那一片空白处,停了一瞬,又问:“渠口外泥地上脚印朝哪个方向?”
管家声音也比方才低了一截:“回副将……没有脚印。渠口外头的泥地被人用枯枝和落叶盖了一层,又撒了浮土在上面。看不出来往哪个方向去的。”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帐顶那根横梁。
碧珠白天送了三趟饭。她成日里忙活,对这庄子熟悉,若存了心要带人走,却也不是什么难事。
管家看看我们脸色,试探着说:“碧珠那丫头……不管怎么问,什么都不肯说。她又是杨家的人,咱们这边……不好动刑。”
我闭上眼:“她不说,反而告诉我了。”
忍冬。
你在庄子外面无亲无故,身无分文,又不会说话。碧珠若是带你逃到别处去藏起来,她何必咬死了不肯说?她不肯说,只能是她不能让我知道你去的地方。
所以,你宁愿去找那个朝廷缉拿的叛匪、走那条死路,
也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你既然要去,好,我让你去。
我让你亲眼走到他面前,我让你把你该做的事都做完,做到头,做到无路可走。
你自选的。
“裴副将。”我声音很平。
“在。”
“传令各营。桐柏山外围所有斥候,各哨各卡,若见一女子独行入山,牵驴,哑不能言,不许伤她,不许拦她。远远跟着。”
次日午后,帘子被人猛地掀开。崔弘一步跨进来:“郎君,斥候来报——今早从南面那条沟子,有个牵驴的女人进去了。裹着头脸,看不清模样,哨兵远远看见的,没敢拦,远远跟了一段,人钻林子深处去了。”
我的心口猛地一缩。
明明早就知道,可她的踪迹从崔弘嘴里落出来的瞬间,心还是疼的厉害。
傍晚,裴仲进帐。
“跟到了。那女人进去了大约十里,在一片山坳里头找到了陈望的残部。陈望看样子确实快不行了,我们的人远远看见几个人比划,往南面那片青石峡指的,指了好几次,估摸着他们要走那条路出来。”
青石峡。
青石峡,舆图上那道细长的裂缝,两侧是绝壁,中间一条窄道,只容一人一驴勉强挤过去。她若是要把陈望带出来,确实只能走那里。
裴仲还在等着我发话。我站起来,慢慢把佩刀拿起来系在腰间。刀扣合上的时候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帐子里格外清楚。
“传令下去。”我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青石峡那道裂缝上,“北侧谷地,三营合围。一营堵北口,一营扎西麓,一营守东面。南边白河不设防——她过不去。”
“重甲不要带。带轻骑和弓手,弓手设伏在两侧林线。”
我系好刀,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
“今晚就把合围布好。
务必一击即中。”
他转身大步跨出帐外:“传三营将佐,即刻帐前听令!”
我掀帘出去,站在帐外,看着马匹被从桩上解下来,一匹匹牵过来,兵卒正往马背上绑弓囊箭壶。火把刚点上,一支接一支,被夜风扯着呼呼地燃,烟往天上涌,像一排翻腾的黑旗。
翻身上马,风从北面灌下来,吹得甲胄上的披风猎猎地响。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前锋已经到了青石峡北侧的谷地边缘。
裴仲策马过来,“三个营已经到位了。北口封死了,东西两侧的人正在往里收,约莫再有一炷香的工夫就能合上。”
我点了点头,勒住马,停在谷地边缘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上。
这里视野好,能看到峡口那一线窄窄的出口——
月光底下,那道裂缝又黑又窄,风从里头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和腐叶味。
我坐在马上,看着那道口子。
她就在里头。
崔弘压低声音:“峡口里还没有动静……忍冬娘子应该还没出来。”
他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郎君若是不放心,不如让属下先把她接出来,请到别处去歇着……”
裴仲的声音从另一侧插了进来:“何须那么麻烦,将军,青石峡口已锁死,我带一队人摸进去,半盏茶的工夫,连人带驴全提出来。”
崔弘的目光从他脸上飞过去,嘴唇抿了一下,没有接话。
两个人都看着我。
崔弘的话我听得懂。他是怕那个场面太难看,怕她亲眼看着我的人把陈望拖出来、枭首、传首各营,怕那一幕烙进她眼睛里,这辈子都揭不下来。他想着把人先摘出来,回头慢慢哄。
裴仲的话我也听得懂。他要快,要利落,要一刀下去干净到底。
我目光钉着峡口那团黑。“等。”
以我重兵合围,强闯擒拿,不过举手之功。
可那般得来的结果,毫无意义。
那般擒来,她只会心存怨怼,恨我强权相逼,恨我断她念想。
她不会懂,自己从头到尾,从未有过半分挣脱的余地。
我要的从不是束手就擒的囚徒。
我要的,是她心甘情愿走完自己选的路。
她选逃亡,选涉险,选拼尽所有气力救赎旁人。
那我便纵容她走完这全程,我要看着她一步步走出漆黑石龛,主动走到我的罗网中央。
不痛不痒的擒拿,太便宜她了。
也太便宜我这日夜凌迟的满心苦楚。
我静立马背,候了半夜。
终于,青石峡幽暗的出口处,
她出来了。
那驴先露出头,然后是驴背上那个伏着的人,最后是她。她跟在那头骡子旁边,头发散着,衣裳蹭得又脏又破,可她的手始终护着骡背上那人垂下来的胳膊。
我在心里想过一万遍她出来的样子,我想过她蓬头垢面,想过她狼狈不堪,想过她看见我的时候脸上会不会有一丝犹豫。
一万遍,每一遍都不一样。
可她真正出来的时候,那一万遍全落了空。
她只是看着我,眼睛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有火光,有恐惧,有绝望,唯独没有我。
她站在那儿喘气,胸口起伏,眼角还挂着干涸的泪痕,那泪痕不是为我流的,可我还是盯着它看了很久。
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厌烦,对自己,对陈望,对这块地方。
我偏开目光,落在驴背上那个人身上。
陈望,伏着,垂着头,散着头发,像一条半死的鱼挂在钩子上。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火把噼啪声和甲胄的摩擦声都听不见了。
他到底哪里值得?他给她什么了?一口饭?一个承诺?一条死路?
我摇了摇头。很轻的一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摇给谁看的。
也许是摇给她看的:你看,你千辛万苦带出来的人,不过如此。
也许是摇给我自己的:崔琰,你千辛万苦等的人,不过如此。
我倦,亦恨。
更可笑自己,纵算掌控生死棋局,终究控不住一颗偏要背离我的心。
我终于开口:
“忍冬,玩够了吗?”
这句话是我留给她最大的余地。
只要她肯回头,肯走到我身侧,我可以把这一切解释为一场幼稚的顽闹。
今日所有僭越,所有忤逆,我皆可一笔勾销,轻描淡写揭过。
她轻轻叹了口气,一步一步,走到火光最盛、最无退路的空地中央。
然后,她跪了。
她将陈望枕在自己膝头,脸颊相贴,十指紧扣。
然后她抬眼望我。
隔着漫天火光、满山甲兵,她眼底没有惧,没有恨,没有悔。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
我看清了她的口型。
「你赢了。」
「杀了他吧。」
「然后,杀了我。」
胸腔轰然一声。
我看着她,她紧紧抱住他,跪在我的影子里,像一个行刑的人跪在刑场上,求刽子手给她一个痛快。
我不知何时下了马。
靴底碾过峡口泥泞,一步步走近,一步步看清楚这荒唐又刺眼的一幕。
她抱着濒死的陈望,寸步不移,连抬头看我一眼都不肯。
我垂下眼,靴尖动了动,拨了一下陈望散在地上的头发。那头发枯黄干燥,沾着泥和血,一缕一缕黏成团,像一堆被雨沤烂的枯草。
靴尖碰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那颗头颅的重量,很轻,轻得像一颗干透了的果子。
她圈着陈望胳膊的手臂猛然收紧,把人往怀里更深地拢了拢,连陈望散在地上的那几缕头发,都被她用袖口盖住了。
一个快要死的的叛匪,她还怕我再碰他一下。
我把那口气压下去,压得很深,深到声音底下只剩一层干冷的壳。
“陈望,陈守之。”我慢慢念出这个名字,“颍川陈氏,书香门第,诗礼传家。令尊陈公,昔年在洛阳,也曾以清流自诩,臧否人物。”
“怎么到了你这一代——”我微微偏了偏头,每一个字都踩在实处,“就甘心与这些泥腿子、流寇为伍,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祸乱天下之事?”
我字字平缓,刻薄剖开他仅剩的体面。
我要让她知道,他口中所谓拯民济世的抱负,到头来,不过是山野流寇的一场痴梦。
我要让她看清,她心目中的英雄,她拼尽性命,甘愿殉身追随的人,根本一文不值。
所谓生死情深,不过是败寇末路,聊以慰藉的可怜戏码。
可她没有反应。
她还是没有反应。
她只是低头看着陈望,他缩在她怀里,面朝她的胸口,整张脸埋进去,只露出半只耳朵和后颈那一截枯瘦的皮肉,他就那样埋在她怀里,像一只把头扎进翅膀里的鸟,以为看不见就安全了。
我不甘心。
我不信,我不信她是真的一心求死,她还年轻,素来聪慧惜命,方才殉情之言,不过是绝境情绪上头的意气。
我给她台阶,给她生路,给她最后一次抉择的机会。
我立在她面前,沉声唤她:“忍冬,过来。”
只要她肯起身,肯弃这将死之人,肯走向我。今日刺眼的情深种种,我尽数压下,一笔勾销。
我照旧待她如初,予她安稳名分,予她余生庇护。
这是我最后的退让。
一声,无声。
两声,依旧纹丝不动。
她手臂收得更紧,死死抱着那具残躯,形同磐石,宁死不移。
那一刻,心底最后一点虚妄的侥幸,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我终于懂了。
不是意气,不是冲动。
她是真的宁可与一叛匪同赴黄泉,也不肯回头,不肯向我低一次头。
好。
好……既然好言唤不回,既然生路她不要。
那就抢过来。
我不要她的心甘情愿了。
从今往后,我只要人。
峡底的包围圈缓缓向内收拢,他抬眼,视线越过层层甲兵,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轻飘飘的,没有恨意,没有不甘,反倒裹着一层悲悯,像居高临下打量一件困在牢笼里的可怜物件。
莫名躁意顺着脊梁往上窜,区区逃窜三月的残匪,也配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说,“崔琰,我的人头你拿去,放过他们。给她条活路,送她去南边。”
送她去南边。
可笑。
他凭什么替我安排她,他凭什么用那种口气,好像他才有资格替她说话。
下一刻,他垂手,指尖缓缓摸向怀中,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
他要自行了断。
他在用最后一口气,成全自己可笑的情义,保全她单薄名声,甚至假意顾全我的体面,仿佛他一死,所有纠葛便能尽数抹除,反倒显得我步步紧逼,咄咄逼人。
多么体面。
多么伟大。
多么——
刺眼。
我骑在马上,冷眼看着这场演给所有人看的末路情深戏码,心底一寸寸冻得发冷,烈火又一寸寸从冰底烧起来。
陈望最后一眼,越过千军万马,牢牢落在她身上,气若游丝地轻声嘱她:“好好活。”
那一刻。
我清清楚楚听见了。
听见她挣脱开身旁禁锢的兵卒,撕裂喉咙嘶吼出的那一声——
“陈望!”
刀刃入腹的轻响混着她的哭喊撞进山壁,回荡不绝。
我坐在马上,看着地上那两具交叠的身体,看着她怀里那个已经死透的人,看着那根褪了色的红布条在风里轻轻晃了一晃。
我忽然发觉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一股浓烈的恶心从胃底翻涌上来,我看向自己手腕的红布条,终于意识到我是个天大的蠢货,捧着旁人的定情信物视若珍宝,自欺欺人地盼着能捂热她的心。
她为那个人哭干了,哭空了,把自己哭成了一具壳。我看着她那张脸,看着她嘴唇无声地嚅动:“陈望……”
我盯着她翕动的唇。
这张唇。
喊过别人夫君。
吻过别人额头。
为别人生死相殉。
那股恶心和恨意烧上来,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烫,烫到最后变成了一种更沉的、更冷的东西。
心底只剩一个狰狞念头。
抹掉。
我低头,咬住了她的唇。她偏头想躲,我掰回来。她挣扎,我扣得更紧。我像是在把自己劈开,把她揉碎,把她心里那个人的痕迹全碾干净,碾成一把灰再和着她的眼泪一起咽下去。
我把她摔到榻上,她弹起来想爬,我压下去。
“忍冬。”我咬着她的名字,“我叫什么名字?”
她别开脸,我捏住她下巴硬扳回来:“说话!”
她死咬着嘴唇,瞪着我,眼眶里那层水打转,仰着头不让它落。
陈望,我知道她心里在念陈望。
我盯着她那张脸,盯着她牙关紧闭的嘴,心里那团火烧得喉咙发干。
我把她整个人笼罩在我身下,我想让她记住,记住此刻碰她的人是谁。
哪怕是用恨来记住,我也要她记住。
她不是想跟他一起死吗,我偏不让她死。
我要她活着,活在我身边,我要她恨我恨到骨子里,恨到再也忘不掉我。
我低头吻她颈侧,唇碰着她那层薄薄的皮肉,底下脉搏在跳,又急又乱,像一只被我攥住就再也飞不出去的鸟。
我想,她逃不掉了。
她逃不掉了,她这辈子都逃不出我的手心了。
我急着扯开衣襟,指尖却发抖,半晌都解不开系带。就在这短短空档,她拼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挣,顺着床沿重重滚落在地。
砰一声闷响,她不敢停顿,手脚并用地往后仓皇爬,一路缩到桌底,蜷成一团。
她看着我走近,那双眼睛睁得那么大,里面的东西清清楚楚的,是怕,怕到极处的怕,好像我是为了把她拽回来继续折磨的恶鬼。
我蹲下来的时候,她已经跪下去了。
额头朝着地面狠狠磕下来,她力道那么重,这一下实打实撞上去,额头必顶血肉模糊。
我心头骤然一紧,几乎是慌忙抬手,横垫在她额头下方。
咚——
沉重的力道砸在我掌心,震得我指骨发麻。
她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看着她那张脸,看着她跪在我面前拼命磕头的那个样子,我眼前忽然晃过另一幅画面。
那是月光底下的她,干净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浑身披着一层薄薄的光。
我拿她比过洛神,比过清荷。
而眼前这个人,这个跪在桌子底下的人,衣襟大敞,头发打结,额头撞得通红,鼻涕眼泪混着血糊了满脸。
她是我心里的那个?我供着的那尊像,干干净净立在月光里的那个人,和眼前这个跪在砖地上、抖得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人
——是同一个?
就这一刻,胸腔骤然揪紧,皮肉里漫开一阵密密麻麻的绞痛。
我忽然就醒透了。
彻彻底底,醒了。
刚才,是真的疯了。
疯了。
我亲手做了什么?
我把那枝立在清水里的荷,狠狠拽进泥沼。
我把那尊干净的洛神,硬生生逼落尘埃,逼得她跪地乞怜。
在她眼里,我此刻是什么东西?
恃强凌弱的无赖?仗势欺人的畜生?
那些压在心底最臭的陈年疮疤骤然裂开,原来我和那些下三滥的渣滓,毫无区别。
原来我骨子里,也这般污秽暴戾。
原来我拼了一辈子想要逃离的恶鬼,一直住在我身体里。
胃里又一阵翻涌,恶心得要命。
想吐,又吐不出,堵得五脏六腑都发疼。
她终于脱力,软软瘫倒在地,身体控制不住地抽搐喘息。
我静静起身。
暴怒早死了,欲念早灭了。
只剩一片沉沉的、死灰般的疲惫。
我垂眸看着掌心通红的印子,再缓缓挪眼,落在自己手腕上。
那根红布条。
软塌塌、旧褪色,安安静静缠在我腕间。
曾几何时,我私藏此物,暗自慰藉。
荒唐以为这是我与她之间,唯一一丝隐秘牵连。
可笑。
何其荒唐。
我戴着它,像个自欺欺人的笑话。
像个捡别人残羹、贪别人余温的可怜虫。
指尖抬起来,僵硬得不听使唤,慢慢去解那个死结。
结系得很紧,我低头,一点点抠,一点点拆。
终于解开,我指尖轻轻摩挲粗糙布面。
这里存留过她的温度,存留过她年少真心。
可惜,从来不属于我。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不敢看她瘫软如泥的模样,更不敢看自己肮脏狼狈的本心。
只能逼着自己开口,声音冷硬、平稳,一字一顿。
“我崔琰,还不至于下作到,强要一个心早给了别人的女人。”
弯腰拾起外袍,指尖都在微颤。
一步步走向门口。
我没回头。
一次都不敢回崔琰视角14
裴仲走来,压着声禀报:“将军,山中余寇尽数清剿。陈望麾下原百余人,四散逃窜后只剩二十余残部,除山中及青石峡毙命者外,余下二十三人皆已就缚。其中重伤十一人,轻伤九人,其余三人未伤。如何处置,请将军示下。”
我说:“轻伤者及未伤者,收编入新军,按规制造册。重伤的……若还有救,让军医看看。没救的,给他个痛快。”
裴仲应了,却没有立刻走,他斟酌开口:“陈望的首级……按军中惯例,需割下传示诸营。是否按例处置?”
我说:“割了。用石灰腌好,送回颍川大营,先悬于辕门示众三日,震慑周边流寇,三日后备函同捷报一同送往郡府,登记军功。尸身就地寻僻地掩埋,不必留存。”
裴仲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案后,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手背上还有她挣扎时抓出来的几道血痕,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手腕也什么都没有。
陈望已经死了,他的残部降的降、散的散。
心头那根刺总算拔除,按理我该心安,可心头半点快意都无。
心还是空的,风灌进去,呜咽着响。
我站起来,掀帘出去。驿馆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她在后头那间偏房里。
我站在院门口,远远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糊的纸新换过,透着一层青灰色的光。
我走过去,推开门。
她坐在桌腿旁,后背抵着木头,后脑勺一下一下地往桌腿上磕。
咚。
她每磕一下,那颗后脑勺撞在硬木上,就闷闷地响一声。
她的眼睛没有闭着,睁着的,空茫茫地落在对面墙上。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手掌垫在她后脑勺和桌腿之间。
她没停。又撞了一下,还是撞在我手心里。她好像不知道自己撞在了什么东西上,又好像知道了也不在乎,她只是停不下来。
我用掌心托住她的后脑勺,慢慢把它从桌腿边引开,让她的头靠在我掌心里。
我用手指轻轻拢住她后脑勺那些散乱的发丝,把它们拢到一边去。
她忽然抖了一下。整个人缩起来,像被火烫了一样往后缩,缩在桌腿和墙壁夹成的角落里,两只手抬起来挡在面前,胳膊交叉着,手指攥着自己的袖口。
下一瞬,她看清是我,浑身骤然绷紧,双腿便要屈膝落地。
心口骤然一沉,我抬手硬生生拦住她。
我再看不下去这幅光景,也无力在此多待片刻。
我转身出去,崔弘从廊下迎上来。
“驿里有没有女人?”我问。
崔弘愣了一下。
“……那种粗使的妇人就行,做事麻利些的。”
崔弘想了想:“后厨有个妇人,带着她孙女在驿里帮工,浆洗做饭都做,孙女十三四岁,也跟着搭把手。”
“叫她们过来。”我说,“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过了一会儿,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和一个瘦伶伶的小姑娘从后厨那边小跑着过来。
“后头那间房里住着一位娘子。”我开口,声音不高,“她受了惊,身上也伤了。你们进去帮她换身干净衣裳,看伤口上上药,再端碗热粥,她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妇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垂下去,连连点头。
“她不吃,你们就慢慢劝。粥凉了换热的,一碗不喝换第二碗。不用急。”
妇人又点头,扯着小孙女往偏房走。走了两步,我又说了一句:
“别问话。她不会说话。”
妇人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眼底有一层明明白白的讶异,但她没有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推门进去了。
没多久,那妇人领着小孙女一路小碎步到我面前,姿态恭恭敬敬,语气却硬:“回郎君,老奴好言相劝,娘子一口都未进,终究是……”她话到此处顿了一下,那瘦伶伶的小姑娘也剜了我一眼。
我闭上眼,胸腔涨得厉害。
我已然放软姿态,她偏要这般玉石俱焚,拿自己的身子同我死磕到底么。
太倔。
我走过去,蹲下来,端起矮几上那碗粥,抵到她嘴边。
她眼皮颤了一下,但嘴唇还是闭着。
我耐着性子再递,她依旧执拗避开。
最后一点耐心耗尽,我抬手扣住她下颌将热粥灌进去,她猛地一挣,一口全吐出来了,黏稠的米汤混着她口涎,淌进袖口,又滴在地上。
我举着碗的手僵在那里,垂眸看着她。
她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芜,无恨、无怒、无求,是彻底放弃一切的空洞。
细碎的寒意顺着心口慢慢往上钻,我竟开始怕了。
“碧珠没事。”我好言相劝。
我甚至书信一封到弘农杨氏,言碧珠护主心切,是杨婉教得好,请杨家看在崔氏面上莫要责罚。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终于抬起脸,目光第一次落到我脸上,是对上了我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松动,她只是确认了一件事,然后又把目光移开了,重新落回地上。
我几乎要被她气笑了。
好得很。
真好得很。
我步步迁就,她却得寸进尺。
屋内几人垂首伫立,噤若寒蝉,我偏过头吩咐:“灌。”
妇人迟疑的瞬间,我积压的暴怒彻底冲破,“灌!还要我教你?”
这一声呵斥,妇人浑身一颤,带着那名小孙女,一左一右制住她身形,抬手捏开她紧咬的牙关。
崔弘看着我,他怔了一下,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意外,
我很久没这样失态过了。这十几年经手的事情,桩桩件件都比今天这桩要棘手百倍,朝堂上的暗箭,族里的倾轧,哪一件不是要逼我变脸、要看我失态,可我从没给他们看过。
我永远都贴着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具,十几年贴得严丝合缝,贴到所有人都以为我没有情绪。
可方才我失控了。
我背过身去,抬手揉了揉额角,把那口气慢慢吐干净。
不能再耗在这里。
我是崔氏嫡宗子,宗族百口、门阀荣辱,千头万绪的重担尽数压在我肩头。
族里等着我议事的几桩田产纠纷,叔父之间为了个盐引闹了半年的龃龉,父亲来信里提过两回的世家联姻的章程,还有冀州那边几个门生故吏递上来的折子,压在案头堆了快三个月了。
我身为崔氏继承人,从来不止只有儿女情长。
此地是她心怀陈望的念想之地,在这里,她永远心怀眷恋,永远对我抵触。
那我便带她回邺城。
带回我的地界,带回我一手掌控的天地。
从此,天地四方,她只能围着我转。
我深吸一口气,指节慢慢松开攥紧的掌心。
余生漫漫,我有的是时间。
我就不信,我竟驯服不了一个小小的她。
我目光落到站在阶下的妇人,“你们随队伍同行,一路专心照料车中娘子起居汤药。”
抬手示意崔弘取来财帛,递到二人跟前。“沿途衣食另行供给,这份酬劳先予你们,若伺候妥当,抵邺之后另有重赏。”
二人慌忙俯身谢赏,垂首不敢多言。
崔弘扬声传令,即刻启程。
妇人时常过来回话,说她几乎不肯动吃食,端去的热粥热汤,顶多抿一两口,便偏过头再也不碰。
我心底日夜揪紧。
车到颍川的时候,她发了高热。我站在榻边看着她,整个人蜷在被褥底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往日积攒的满腔火气,在她这副毫无生气的模样面前,彻底散得干干净净。
我怕了。
强行灌食又有何用?
她心已死。
我连夜提笔写信,快马加鞭送去弘农杨氏。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杨婉跟忍冬说过话,见过她笑,知道她喜欢什么。也许她来了,忍冬能听进去一两句,也许那一两句就能让她把药喝下去。
杨婉到的那日,我站在廊下没进去。她在里面待了很久,后来她推门出来的时候,说:“她还是不肯吃。”
短短五个字,像一盆彻骨冰水,从头浇落,将我心底最后一点侥幸彻底浇灭。
她走后,我独自立在廊下,久久未动。
我好像……真的做错了。
是我一意孤行,强行将她拘在身侧,步步相逼,硬生生耗光了她所有的生机。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所有支撑,连站立都觉得艰难。
“崔弘,你说……我是不是,该放她走?”
廊下的灯晃了一下。
我没看他,也没听到他的回答。夜色里只有风从庭院深处穿过来,带着湿泥和草叶的气味。
半晌,才听到他带着几分迟疑开口:“郎君,属下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他说:“忍冬娘子如今已是心如死灰,旁人劝慰和汤药滋补全都无用。但属下记得,她与属下之妹王小禾从前颇有交情……”
我猛地转过身看他。
我怎么把这个人忘了,这是眼下仅存的唯一指望。
崔弘见我反应,接着说下去:“属下想着,能向江东官府打探一二,兴许能寻到小禾的下落。她若来了,或许能唤起忍冬娘子的求生之心。如今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我心头猛地一颤,攥紧了廊下木栏。
“快去。”
话音刚落,我又立刻出声拦他:“不,先别动身,我即刻亲手修书。托付弘农杨氏牵头,联动颍川郑氏,彻查各地户籍名册。但凡需要人情、钱粮、田产置换通路,无需报备,尽数应允。”
“再加急传信我母族王氏诸位兄长。动用王氏江东全部眼线人脉,全境搜寻,不计代价。”
“务必、尽快,寻到王小禾。”
崔弘躬身领命:“属下明白!即刻办妥!”
他不敢耽搁半分,转身疾步离去。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里那一小片暗处忽然亮了一下。
等待的日夜格外熬人。
这些天杨婉也曾私下寻我,劝我不如放手。
我一遍遍自问,或许真该放手了。
心里只剩最后一丝念想——
再等等崔弘。
远处院门外骤然传来急促的奔跑脚步声,亲卫扬声呼喊,声音里藏不住一路疾驰的激动:
“郎君!崔弘回来了!人寻到了!”
崔弘满身尘土奔入院中,马匹尚且在院外喘着粗气。他身后紧跟着一个女子,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路途奔波熬得面色憔悴。
她一双眼睛四下慌乱扫视,一看见我便急声追问:
“忍冬在哪?快带我去见她!”
崔弘立刻侧身引路,我下意识跟在二人身后,停在内室门前半步之外。
她脚步顿在门前,指尖悬在门板上,迟迟不敢推开。
迟疑片刻,才缓缓抬手,轻轻推开门缝走了进去。
我同崔弘立在门外,周遭静得只剩屋檐滴水的声响。
里面先是一阵死寂,接着传来压抑的哽咽,紧接着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呼唤撞进我耳中。
“小禾——!”
那一声唤落在我心头,我心口骤然发酸,酸涩裹着无尽落寞漫上来。
这是第二次,我听见她主动喊出旁人的名字。
她能唤陈望,能唤小禾,唯独我的名字,她这辈子或许都不会再出口罢。
这些日子悬在心口的那块重石,就这么悄无声息卸了下去。
我整个人靠在廊柱上,手心里全是汗。
一声闷雷从远处滚过来。
砸下来了。
豆大的雨点打在瓦檐上,像要把天地都砸穿。
我转过身,一脚踏进雨里。
雨水顺着衣领往里灌,冷得人一激灵,可我觉得痛快。
“郎君——郎君!”崔弘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伞——没带伞——”
我没有回头,我继续往前走。
这场雨来得真好啊。
把那些天、那些夜,全冲走了。
走出去很远,身后崔弘的脚步声一直跟着,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听不太清:“郎君……小禾如今来了,忍冬娘子也有了起色。不知郎君对她们……往后有何安排?”
我偏过头看他一眼,雨太大,他的脸在雨幕里有些模糊。
他顿了一下,又说:“属下想着……要不拨些银钱,让她们去江东谋生也好,寻个安稳住处也罢——总比留在这里……”
我停住了,崔弘也停住了。雨水从檐角成串地往下坠,砸在脚前的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我皱起眉头,
“走?”
“她为什么要走?”
崔弘愣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轻声说:“郎君之前不是……提过……”
我停住脚步,偏过头,压眉看了他一眼。
雨幕里,他那张脸被水汽模糊了几分,可他脸上的变化我没漏——先是愕然,然后是迟来的醒悟,最后是后知后觉的收敛。
我冷哼一声,他怎么会这么说?
我的亲卫,我的家臣,劝我放她走。
既然小禾来了她就能好,那就把小禾留下。既然好了,为什么要崔琰视角15
第六日,我便决意启程归邺。
不能再等了,颍川这边拖了太久,若再不回邺城,崔氏在朝堂上那几处要命的位子就要被顶了去。
天热得邪,今年有大旱,颍川那边的河见了底,沿途田里的庄稼蔫得趴在地上,水成了金贵东西,驿馆里备的水也越来越少。
我心里开始发沉——
旱成这样,流民就会多,流民一多,路就不好走了。
袁家也不是省油的灯,素来擅长阴私构陷,为防不测,刻意更改每日行进路线、轮换宿营驿站、多拨斥候四面探路。
这一路西行归邺,整整五日。
行至官道中段,车队骤然停滞。
前路麦田空旷,林木稀疏,死寂得诡异,我勒马驻足,示意崔弘探查。
不过半刻,崔弘带回一群流民,四五十余众,老弱妇孺俱全,为首汉子跪地叩首,哭诉河内贼乱毁村,无粮求生,只求一口吃食。
不必细想,必是袁家手笔。
冀州边防定例:渡口要道严禁流民聚众通行,违者可直接驱斩。
他们刻意将这批百姓驱至此处,一来以流民堵路,拖慢我行军节奏,耗损体力;二来借我之手定流民之罪,若我斩杀流民,便落得残暴嗜杀的口实,败坏我名声,若我放任通行,便是渎职违制,可被朝堂弹劾。
进退皆是死局。
我望着瑟瑟发抖的众人,心底冷然。
他们是棋子,是无辜的牺牲品。
权衡片刻,我吩咐崔弘取两袋粮草,予他们生路,指山南无人设防的荒山小径,令他们绕行离去。
我能做的,仅此而已。乱世棋局,我自身深陷局中,无力普渡众生。
可袁家的算计,从来不止一步。
流民滞留官道的一个多时辰里,日头毒辣暴晒,我麾下亲卫、战马、弓弩尽数耗损。
待流民散尽,崔弘清点人手,果然出事。
两名斥候、一名步卒失踪,最终只寻回步卒尸首,脖颈一刀毙命,绝非流民所为。
车队再度启程,全员士气低落,人马俱疲,行进速度大不如前。
行至日暮,两山缓坡夹道,前接开阔平地。
我勒住马缰,静立凝望许久。
周遭太静了。
盛夏时节,本该蝉鸣鸟啼不绝于耳,此刻却死寂一片,连一丝风动虫声都无,和白日那片异常静谧的林子如出一辙。
崔弘打马快步上前,低声问询:“郎君?”
我没有应声,眼底微眯,视线死死锁着两侧坡地,浑身神经早已绷至极致。
是局,彻头彻尾的死局。
白日那群流民拖延的那一个多时辰,耗我体力,乱我阵型,探我虚实,给暗处伏兵争取时间,掘坑藏形,布下这天罗地网。
“后队变前队,往回撤。快!”
话音未落,破空尖啸骤然炸响。
密集箭雨扑面而来,一块块覆土木板被猛地顶开,无数黑衣蒙面人从坑底跃出,手握利刃,蛰伏已久。
战马中箭,痛嘶一声高高扬起前蹄,我借力纵身落地。
“护住大郎君!”
崔弘厉声嘶吼,亲卫立刻结阵挡在我身前。
可来不及了。
伏兵距离车队不足三十步,近在咫尺。麾下弓手尚未绷弦搭箭,箭壶尽数挂在马背,阵型全然来不及铺开。
蓄谋已久的绝杀,猝然落顶。
刀光翻飞,鲜血四溅,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的脆响瞬间撕碎暮色。
数名黑衣人径直朝我合围而来,招招致命。
我侧身避开身后劈来的刀锋,余光扫过马车的刹那,浑身血液几乎骤停。
有几名刺客,绕开厮杀阵型,直奔后方马车而去。
他们的目标,是她。
马车猛然一歪,车辕被利刃生生砍断,下一瞬,她那道孱弱的身影,竟自己从颠簸倾斜的马车上跳了下来。
这一刻,周遭漫天刀光尽数被我抛诸脑后。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抬手震开扑上来的黑衣人,大步往前冲,攥住她手腕,不等她挣扎,直接将人扛上肩头,一头扎进林子暗处。
我不怕死,这些年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我绝不能让她死在这里。
若是今日她因我而殒命于此,我纵使苟活也永世无法饶恕自己。
她趴在我肩上,一直在挣。
一开始是呜咽,闷在我肩窝里,然后开始捶我,拳头落在背上,不疼,但烦。
我一猜就是为了她那驴。
当真荒唐得很,她那头灰驴,我看着就来气。
但我还是喘匀了半口气安慰她:“你那驴比你还精,它会来找你。”
这话半点没能安抚住她。她身子来回扭,像离水挣扎的鱼,晃得我脚步不稳。
脚下一空,左脚踩进土坑,险些一同栽倒。
我又急又躁,偏偏对她半分脾气都发不出。
只能暂且将她放到地上,结果她不管不顾,自己撒腿就跑。
她步子虚浮,膝盖打颤,随时要一头栽下去。我快步追上,再度扣住她手腕,她奋力挣了挣,没能挣脱。
我耐着性子,拽着她穿行在乱石荒草之间,往密林深处跑。
直到身后厮杀声响被层层林木隔断,一点点淡下去,追兵的动静终于远了。
一路行至河滩,周遭安安静静,再听不见异响,算是暂时安稳。
就在这时,坡顶传来动静。
我抬眼一望,竟是那头灰驴立在高处,两只耳朵直直支着。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挣开我的手直冲过去,我伸手慢了半拍,没能拦住。
月光铺落下来,将这一幕照得清清楚楚。她发丝缠满干草尘土,狼狈不堪,可贴着驴身的刹那,整个人像是重新活过来。
灰驴慢悠悠晃了晃脑袋,拿额头拱她,将她顶得向后一仰,她反倒抱得更紧。
而我,立在几步开外,脚下踩着凉沙,河风扫过后背。
那驴看我一眼,打了个响鼻,尾巴随意一甩,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
我心里堵着股莫名的气,却不好发作,只能往旁边走了两步,踢了一下脚边的卵石,石子落进河水,咚的一声。
罢了。它能寻来也好,这下她该不会再无休止闹腾。
待到准备涉水渡河,我走到她面前,俯身打算抱她。
她身子立刻往后撤,抬手指了指驴背,手势干脆:我骑它。
我手伸出去,停在半空里。
只能把她放到驴背上,她坐稳了,手抓着驴鬃毛,一眼都没看我。
我牵起缰绳往河里走,她坐在驴背上,影子落在水里,一荡一荡的,我没有回头看她。
过了河,我把驴牵到沙地上,刚转过身想把她抱下来,她便从驴背上跳下来了,躲得极快,头也不回,牵着驴往草密的地方走,那头驴跟在她身后,甩着尾巴,趾高气扬。
我心里更闷了,但也无话可说。
她走了那么远的路,又过了河,晚上山里凉,风一吹,必定要受寒的。
我伸手把地上的枯枝乱叶拢成一堆,又捡了一些干茅草塞在底下,摸出火石。一下,火星溅出来,落在茅草上,亮了一下就灭了。
我换了个方向,把枯枝架得高一些,再打,火星溅上去,烟大了起来,呛得我偏头咳了两声,火还是没着。
我直起腰,眨了眨眼,正看见她蹲在不远处的一片沙地上。她已经清出了一块圆桌大小的空地,手掌把碎石和浮草推开,又用手指刮去一层湿土,露出底下偏干的黄土。
她从矮树丛那边抱了一捧枯枝干草回来,分门别类码在地上,蹲下来把松针薄薄铺一层,再把茅草揉松堆上去,捏出一个空心小窝,最后把细枯枝交叉架在上面,留着空隙,用两块石头砸出火星,低头去吹。
吹了十几口,干草冒烟了,她把冒烟的干草塞进枯枝底下,趴低了继续吹。
火苗窜上来的时候,她抬起头,拿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灰,像一只刨完土的土拨鼠。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堆只冒烟的湿柴,又看了看她那团旺旺的火,手里那两块火石忽然变得很沉。
我连火都生不了。
从前在军帐中调兵遣将,舆图上的山川河流都在眼中清晰铺陈,仿佛伸手便能按住此地与彼地之间的脉搏。
可当那些山川河流真的摆在面前,一条河、一堆柴、一团火,我却连这方寸之间都掌控不住。
火光颠颠跳跳,她人还发着热,气色虚浮,手上却半点不乱。
又去割草铺榻,把捡来枯枝靠着石头码齐,兜住穿野滩的夜风,寻来细枝搭起架子,湿透的衣裳逐一铺开晾好,乱糟糟的处境,被她打理得条理分明。
我眼底沉沉一动。
真是块活生生长不死的料子。
若是给她三日光景,这片荒滩,她说不定真能生生捋出一间屋子来。
心底漫上来几分自嘲。
我半生手握权柄,可剥去家世仆从,竟寸事难办。到头来反倒要一个带病的女子,将所有琐事一一兜住。
窝囊得可笑。
念头正辗转,她捧着一捧草药走近,默默将草束推到我面前,示意我处理伤口。
心口轻轻一烫。
她是不是在意我的?
这个念头像一棵刚冒头的草芽,软软的,带着一点试探,我想把它压下去,可它压不住。
她要是真恨我恨到骨头里,又何必管我死活。
说到底,她心里是有我的。
我默地垂下眼睫,唇边涌上来一点笑意,又硬生生压回去。
下一秒便瞥见她膝头洇出暗红血痕。
心口骤然一揪,我立刻向前,想要替她掀开破损衣料敷上药草。
可我的指尖刚凑近,她身子瞬间发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寸。
就这一寸,像一把刀割在我心口上。
又是陈望那一日的画面。
崔弘当初明明劝过我,如果我当时听他的,先把她挪走,不让她看见那一幕,她是不是就不会怕我怕成这样。
她心里那根刺是我亲手扎进去的,拔不出来了。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涩意,强行稳住心神,执意替她敷好草药,缠好布帛。
她太累了,沉沉睡了过去。
夜里山风钻人,睡沉了最容易反复,我脱下身上外衫,盖到她肩头。
心底思绪翻飞——
进了太行山,人烟更稀,前路茫然。我拿什么护她?一顶虚衔,还是这副连火都生不出的本事?
还没想多少,便见她迷迷糊糊抬手,一把扯下来,随手扔到一旁,翻个身继续昏睡。
我拾起衣裳重新盖上。
不多久,又是一扬手,衣裳再度落地。
真是块犟骨头。
我搬起起草料堆边四块大石,等再次将衣裳铺开,裹住她整个人,衫角压住石块,牢牢固定住,这下任凭她怎么挣,也掀不开。
不多时,她果真抬起身,伸手想去挪石头。
“别动。”
四目相对。
“你还在发烧。”
她又摇头否认,我心里一股火气隐隐往上涌。
好生劝说听不进去,事事同我拧着来。
我沉下声调,重复一遍:“盖上。”
她望着我,迟迟不动。
我目光稳稳压过去,第三次开口,声音更沉:“盖上。”
她妥协了,默默躺回去,不再去碰那块压着衣裳的石头。
这一夜睡得浅,天光朦朦胧胧,还没彻底透亮时我便觉饿得发慌,她必定更难熬。
得寻些吃食。
可我分不清山野里哪些草木能入口,思来想去,只能去找野果。
顺着坡地一路往林子里钻,九月时节,熟透的果子早叫飞鸟啄得干净。我矮着身子,在灌木丛石缝之间来回翻找,来来回回寻了大半片山坳,才扒出几颗青硬小果。
我摘了一捧,拿到河边洗了,蹲回她旁边等她醒。
没过多久,她悠悠转醒,我把果子递过去,她接过一颗咬了一口,酸得眼睛眯起来,整张脸都皱成了一个小团。
随便一点酸涩,都能让她露出这般可爱的小模样,心底忽然冒出星星点点的欢喜,压都压不住,密密麻麻往上冒。
我低声问:“酸?”
她乖乖点头,默默把果肉咽下去。
吃完后,她抬手折下河边细枝条,撸净叶片,捏在手里掂了掂,嫌软没劲,随手丢开。又转身钻进林子,挑着坚硬枝干折了数根,捡一块锋利石片,低头细细把枝头削尖。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些山野求生的活计,她熟得像刻在骨血里。
她挽起裤腿,踩着浅水往河心走,静立水中屏息等候。不过片刻,手腕一送,木刺穿透水波,稳稳钉住一尾游鱼。
我看得怔神。
她凭手感盲戳尚且能五中其二,我论眼力、定力、准头,断然不会输她。
我上前一步,伸手拦下她手里的木枝,“我来。”
接过她削好的枝干,我脱鞋踏入河水。冰凉河水漫上小腿,我站定身子,目光死死锁着往来游鱼。
看着简单至极。
不过盯准、落杆、穿刺。
我凝神蓄力,瞅准一尾最肥的游鱼,手腕骤然发力刺下去。
一空。
我心底微滞,强行压下难堪,重新稳准心神。
再来。
又是一空。
接连数次,次次落空。
我越是急躁,水波越乱,游鱼越警觉,次次精准避开我的木杆。偶尔堪堪擦过鱼身,也被它猛地挣开,摆尾逃得干净彻底。
我立在浅水中央,握着木棍僵在原地。
往日拉弓挽箭、千里取靶的准头,在这方寸河水里,半点用不上。
太丢脸了。
我沉默递回木棍,自觉退到一旁。
她倒没取笑的意思,接过枝干踏入水中,依旧是不急不躁的姿态,但每一记都稳、准、狠。
不过片刻,数尾活鱼便被她尽数戳上岸,我蹲在岸边,她洗鱼,我盯着。
她掏内脏,我盯着。
她刮鱼鳞,我依旧盯着。
越看越面皮发烫。
她身子刚好退烧,身子本就虚乏,本该歇着静养。反倒我四肢完好,却只能杵在一旁,看着带病的她忙前忙后,白白等着吃食。
我往前挪了半步,出声:“我弄。”
她没多言,直接把石片和鱼递过来。
我接过,指尖捏着薄薄石片,下手极轻,一点点细细刮鳞,动作远不如她干脆利落。
刮完第一条,我抬眼望她,见她点头示意,又垂头慢慢处理第二条。
等我笨手笨脚收拾干净,她已经寻来新枝,串好渔获,架在重新燃起的火堆上。
火苗舔着鱼身,油脂滋滋往外冒,一滴滴落进火堆,腾起细碎白烟。
鱼熟得极快。
她递来一尾烤好的鱼,我张口咬下。
外皮微焦,内里鱼肉嫩得发软,没有盐,但带着一股河水的清甜。
我余光落在她脸上,心头骤然一乱。
方才只顾着吃鱼,此刻定睛去看,竟看得有些发晕。
她沾着油光的唇亮晶晶的,软软的,被火光衬得格外鲜亮。
世人皆说秀色可餐,今日才算真切明白。
桌上珍馐再香,也不及她一分好看。
太可爱了。
狼狈也可爱,睡熟时也可爱,安安静静啃鱼的模样,更是可爱得入心入眼。
心底那点躁动不受控地往上涌,思绪慢慢飘远。
我本来是要带她回邺城的。
回崔府,回那座高墙大院,把她放在我的宅子里,给她侧室名分,用最好的东西养着,让她安安稳稳地过完后半辈子。
这条路平坦,安稳,我自觉对得起她。
可此刻我坐在这河滩上,吃着她烤的鱼,看着晨光从她肩头滑落,心里忽然——
不想回邺城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活了二十多年,人生只有一条轨道:读书、入仕、立功、娶亲、承袭爵位,把崔氏门楣撑得更高。
可此刻,我看着她低头吃鱼的样子,看着她腮帮子微微动着,看着她用指尖撕下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又撕下一小块,
那些东西,邺城、崔氏、爵位、门第、数不尽的重担牵绊……通通隔了一层厚厚的流水,晃晃荡荡,模模糊糊,再也抓不真切。
唯有眼前这个人,是滚烫的、鲜活的、实实在在的。
我心底兀自胡思乱想。
若是我此刻直白同她说,我们不回去了。
崔氏我不要了,功名我不要了,所有身外之物我通通弃了。
你去哪儿,我就跟着你去哪儿。
她会是什么表情?
会抬头看我一眼吗?
会不会只当我是疯了,看我的眼神,只剩荒唐和不可理喻?
可我是真的如此想。
此刻,火堆的热风烘得人心底发烫,她就坐在两步之外,安安静静啃鱼,河面风拂过来,裹着水汽、草木清气,干干净净。
我忽然无比笃定。
若是她肯带我走,我这辈子,一定会很过得幸福。
我不要别的东西了,我更不想做什么清河玉郎,不想做崔氏宗主,我只想单单做崔琰,只想追着她的脚步。
她想去何处,我便跟着去往何处,哪怕天涯海角,哪怕荒村野岭,但凡有她,便是家。
许是我看得太久,她像是有所察觉,拿起手背仓促蹭了蹭唇边油渍,抬眼匆匆和我对视一瞬,猛地垂下头。
那是戒备,是刻在骨子里的惧意。
我心头一沉。
方才心底所有炽热的憧憬,缓缓冷了下去。
心头泛出酸意。
我在看什么?我在想什么?
痴心妄想。
于她而言,我从来都不是什么良崔琰视角16
我慢慢咀嚼鱼肉,视线钉在她面上。
她心里惦记小禾,手不停比划,眉尖拧成一团。
我故意抬着手势同她拉扯,瞧她立时沉下脸,眼锋直直剜过来。
平日里她总往远处缩,唯有这般争执较劲,喜怒才明晃晃摆在脸上。
心口忽地泛起一阵发痒的麻,她恼我也好,怨我也好,好歹眼里有我,总好过视我作一团空气。
我同她讲明留下玉石为信,又敲定往后绕行的去路。话音落时,她望着我面庞一下,又跑去河滩上捡松脂,捋苔藓,手指上粘着黑的灰的绿的,揉得专心致志。
我蹲在原地看她,她身上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我所不知的?
她揉好了那团黑乎乎的东西,下巴抬了抬,比划了两遍,想让我自己贴。
我撇嘴:“我不会。”
她皱起眉头看着我,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你怎么这么烦人。
但她到底还是挪过来了,蹲在我面前,近得我能闻见她身上烟火草木混在一起的气味。
我忽然又想逗她,身子往后挪了挪,她往前凑了凑。
心里乐了一下,又配合她微微往前倾,看她后颈绷着,青筋细细的,衬着领口一圈汗渍。
她低着头,眼皮垂着,只盯着我颧骨那块皮肉,手指摁得死紧,一下,两下,不像是贴疤,像是在摁面饼。
我一直垂眸看着她,可她就是不抬眼,我知道她在躲,但我偏要看她躲的样子。
她越不看我,我越要看她,看她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一副要吃人的凶相,看她手指将那块胶泥服服帖帖在皮肉,一丝空隙不留。
远处忽有脚步声传来,我手按上刀柄,看见崔弘从坡那边翻过来,后头跟着王小禾。
心里瞬间松了口气。
崔弘跪着说前头山坳里有村,十几户人家,有个棺材铺掌柜姓孙,早年上过通缉名册,躲进来的,他帮过人家,能落脚。
我微微颔首。天色眼见沉下来,能寻到容身之处,总好过露宿荒郊。
目光还未收回,便看见她弯腰采摘草药,转身直朝崔弘走去,要为他敷治伤口。
心口登时又堵了个严严实实。
她不愿意给我敷草药,连往我脸上糊疤的时候都躲躲闪闪的,跟被火燎了似的。
如今倒好。
我手下一个侍从,后背一点伤,她二话不说,主动凑上去要替人敷药。
崔弘何德何能?
我盯着她,眼神压得重,暗暗示意她别上前。
结果她半眼都不抬,理都不理我。
亏得王小禾反应快。崔弘慌不迭向后退缩,小禾连忙接过草药,由她上手敷药,才算堪堪盖住这一层难堪。
一行人继续赶路。
她俩不知何时走到了前头,我与崔弘落在后方。
走不多远,他悄悄凑近,压着嗓子:“郎君,其实……其实忍冬娘子并不是故意要给属下敷药……是因为属下的伤在背后,不大好自己动手……”
我白了他一眼。
呆子。
真真是个实心眼的呆子。
他若不说话,这事轻轻就翻篇了,谁也不会多想。
他非要特意补一句,这哪是宽慰?
他这是明晃晃地说——
我家郎君方才吃醋了,我家郎君在计较这点小事,我家郎君心眼芝麻小。
我懒得同他掰扯,多说一句,反倒坐实了他这番蠢话,索性闭了嘴,把他甩在身后。
天擦黑,灰蓝天色沉沉压落,安村到了。
我停在中途,隔着数丈远近,遥遥望着村口。
几道细弱炊烟,在昏蒙天色里慢悠悠飘着,眼看不过一处山野荒村。
转瞬,风变了味。
一股子甜腥混着腐闷,死水烂肉的浊气,顺着晚风钻进口鼻。
刺鼻,黏腻,压得人呼吸发滞。
崔弘和王小禾皱眉疑惑之际,她已经向前拨开杂乱荒草,径直往沟底走。
成群蝇虫嗡嗡盘旋,越往下走,腐腥浊气越是厚重。
王小禾连忙追上去,一把攥紧她手腕使劲拉扯,要把人拽回来。
两人立在尸身旁,一个急着阻拦,一个执意往前,拉扯僵持着。距离隔得远,她们飞快比划的手势细碎模糊,我瞧不清争执的根由。
崔弘快步上前,同小禾一道轮番劝说,我本能就踏了步出去,可脚落地那瞬,忽然就僵住了。
我无话可说。
换作从前,我向来不用说话,只决断。
她的进退、她的取舍、她的执念,我抬手就能压下,随口就能安排。
我凭着那点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替她做尽了选择。
可今夜不行。
此刻的我,什么都不是。
没了门第撑腰,没了权柄在手,我就是个流落山野的行人。
她要为无名亡魂俯身,那是她的道。
我又凭什么上前劝阻,凭什么界定何为可行,何为不该?
一行人往村里走,寻到孙歪头的棺材铺落脚。安顿妥当,崔弘同孙歪头提起河滩那具无名尸首。孙歪头没有推辞,提上马灯跟着众人折返沟边。
他蹲下身粗略打量一阵,起身断言,死者是外地来的生人。
灯火摇晃不定,她不停抬手比划,她想说她能验,她能查。
可孙歪头偏过了头。
小禾别开了眼。
崔弘也挪开了目光。
我站在暗处,看得一清二楚。
原来对付一个哑巴,这般简单。
不用凶,不用骂,不用讲道理。
只要不看。
一股郁气慢慢堵上心口。
旁人守着老规矩拦她,嫌女子碰尸不祥。
可我记得清楚。
当初她那干爹的尸骨,是她一点点收拾干净、查验周全。
从那刻起,我便知道,她是天生的仵作。
可天地规矩、乡野成见,竟容不下一名女子做这行当。
我不再沉默,语声破开晚风:“她是仵作。”
周遭骤然安静了,他们顿住动作,转头望向暗处的我。
我抬步向前,一步步走入摇曳灯光之下。
伸手入袖,摸出一方素绢,将帕子递到她跟前,浊气呛人,我不愿这股腥臭长久熏着她。
我依旧不会替她做出抉择。
但旁人若强加给她的偏见桎梏,我绝不允许。
回到住处,偏屋门外,里头水声一阵阵传出来。
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窄窄一条,正落在她手上,那双手被王小禾攥着,皂角沫子糊了一层又一层,搓得皮肉泛红,指节处几乎要透出粉白的底色来。
嘴里句句都是晦气、不祥。
我看得心口发闷,抬步进去,接过王小禾手里的帕子。
“我来。”
我把布折了一折,再折一折,叠成四四方方软块,伸手轻轻托住她的腕子。
她腕骨细,我不敢攥紧,只虚虚兜着。
湿布贴上去,从指尖慢慢蹭,一点点蘸走水珠,扫过指节,抚过指腹,钻进指缝。
我擦得极慢,目光跟着布移动,细数她手上每一道茧,每一处冻疮遗下的旧痕。
旧事不受控制往脑子里涌。
我想起崔弘同我说过的那些事。
她为宋老爹、为洛水秀姑翻案,一步一步撞在南墙,处处碰壁。
我想起她被投入大牢,她身子这样单薄,拳脚落下来的时候,她只能抬手去挡。
我不知道这双手当初护住的是头,还是脊背。
只知道无数次殴打落在身上,最先迎上去的总是这一双手。
手每挪动一寸,心口便往下沉一寸——这双手碰过多少具尸身?翻过多少块腐肉?托起过多少根断骨?被多少人躲开过、嫌过、啐过?
我只想把她手上那些被搓出来的红痕,一点一点,用布和温度,敷下去。
可布吸干了水,红痕还在,那是搓出来的,不是水渍,擦不掉。
我垂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等回过神,已然低下了头。
唇轻轻落在她指尖。
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把所有那些居高临下的心疼全埋了进去,长出来的是另一个东西——
是敬,是仰,是一种近乎笨拙的虔诚。
忍冬,你没有错。
你托起那截断骨的时候,比世上所有端坐高堂的人都干净。你蹲在无人问津的尸身旁整理衣冠的时候,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场祭典都庄重。
世人看不见你,我看见了你。
世人不懂你,我懂你。
世人辱你,我敬你。
唇从指尖移上去,过指节,到指腹,最后落在掌心。
泪就掉下来了。
两滴,落得很重。
一滴砸在她掌心里,一滴砸在我手背上。
是热的。
人受了委屈憋出来的泪,温度最烫,烫得皮肉发木。
我心痛得揪成一团,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唇覆上去,贴着那滴泪轻轻碾动,只想接住这滴泪,吞下去,融进骨血里。
从指尖起,一寸寸往上,最终落在盛着泪水的掌心。
吻指尖——这地方触碰过死亡。
吻指节——这地方曾在暗夜里四下摸索。
吻掌心——这里兜着无处诉说的委屈。
我借着一吻,重走一遍她受过的所有苦难。
心里涌出一股几乎要把我从里烧穿的冲动。
我想把这双手贴在自己心口上,让那点凉意直接沁进皮肤里,让她的冷和我的烫撞在一起。
我想让她知道,我胸口是热的,是可以暖她的。
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心底更深的地方浮起了另一层东西——
我想要她接纳我。
我想要那双手反过来握住我,我想让她摸摸我,摸摸我我这颗为她而乱的,空空荡荡的崔琰视角17
这山野老妪,满口疯话,一张嘴便扒尽世家层层体面,把我这身皮肉骨血,硬生生拆成民脂民膏,血肉堆砌。
我立在原地,浑身气血一瞬凉一瞬烫。
这老婆子是疯的。
她仅凭口舌,便活活将我剖开展平。
可我无从辩驳。
这村拐人,欺人,视女子为物件,是粗鲁直白的恶。
我何尝不是一样?
我心里清清楚楚,我做过比山野掳掠更隐秘,更卑劣的事。
只是他们恶得粗鄙,我恶得体面。
仅此而已。
灭顶的羞耻沉下来,压得我五脏六腑寸寸崩裂。
这些时日,我好不容易才在忍冬跟前攒下那一点薄的情面,转瞬之间,就被这疯婆子当众扒得一干二净。
更恐怖的是,我此刻亲眼目睹了见证了人性的闭环,弱者被世道逼疯,转头去咬更弱的人。
好,很好。
既然世道不公,善恶轮回不绝,
既然你们还要借着世道不公作恶,
既然我这身出身永远背负原罪,
那便索性,用我这蠹虫的权势,亲手铲平你们这摊地狱。
烈火终于吞尽那座吃人村落,我立在坡上看着火光卷过屋舍,心底倒有几分佩服这虞苕的狠决。
上路奔赴凌州渡口,一路山道崎岖。
她们三个女子常常凑在一处,行路歇脚总挨在一块,我只冷眼静观,看她们能谋划出什么。
队伍昼夜兼程,护卫开路,终于踏出太行山口。
途经一座刚刚遭兵祸洗劫的城池,满城焦墙死尸,血腥味混着腐臭扑面而来。
我坐在马背,心口沉沉往下坠。
骤然一阵轰隆隆蹄声踏碎旷野,尘土漫天扬起。一面黑底大纛破空舒展,斗大一个「夏侯」,被烈日照得分外刺目。
是夏侯烈。
他扫过满城尸骸,眉宇间甚至还留着方才破城的志得意满。
我与他马前对峙,起了争辩。
他不愿与我纠缠道理,语气冷硬截断:“乱世,死水为安,动则为祸。不流,则不乱。”
死水为安。
四个字砸下来,旷野一片死寂。
我怔然。
心底竟生出几分懂他的意味。
只因太行山村这一遭,我实实在在品尝过堕向恶的诱惑。
那诱惑极是蛊惑。
只需认准目标是恶,便可挥刀一扫而尽,一劳永逸,世间烦恼尽数埋进黄土。
何等干脆,何等痛快。
那一窝吃人的村子,我到如今依旧不觉得决断错。
那是一块烂透的痈疮,根须扎进血脉世代相传。男子掳掠,女子同化,生出的孩童自小便浸在那套劫掠的道理里。
割掉整块毒疮,才可断绝往后无数女子坠入地狱,那是快刀除患,如同割去身上腐肉,不必心存妇人之仁。
可眼前这座城不是毒瘤。
城中百姓耕田织布,守本分过日子,不曾犯下那等根上的罪孽,夏侯烈却把对付恶窝的刀,劈向寻常生民。
他口中「死水为安」,便是把我曾经尝过的那一份诱惑,扩作平定天下的大道。
目的堂皇宏大——
止乱世,定中原。
于是城可屠,万千无辜性命便可做铺路的灰土。
我怕的不是他曾经动过屠刀。
我怕的是这把刀太好用。
一旦尝过快刀斩尽的诱惑,人便会越来越轻易判定何为“该除的祸根”。今日只斩毒村,明日便可屠一座城池,往后但凡挡在宏图之前,皆可一刈了之。
夏侯烈也察觉出彼此之间这层僵持,随即他语气又放缓,收起锋芒,来劝我共谋大业。
我也看得明白,此人手握重兵,有争夺天下的气象,撕破脸于我全无好处。
他一番美言,许诺他掌刀兵刑杀,我掌礼乐衣冠。
坏事归他,美名归我。
何其轻巧。
我若默许这套道理,端坐于礼乐高位,享用屠戮换来的太平,我也便是那刀的一部分。
可正道不该是这样。
我心里万千话堵在喉头。
我能讲仁义,讲民心,讲为政之本。可乱世的残酷,他说的困境,并非虚言。
嘴唇几番开合,千言万语,最终全部咽回腹中。
这一路歇宿,她仨愈发亲密,崔弘数次抬眼,欲要上前打探,被我用眼色按住。
我转开目光,不去盯她们那一团人影,心里竟隐隐存了一丝妄念——
许是我旅途劳顿,思虑过重,是我自己想多了。或许不过是女子之间闲谈家常,并无别的算计。
可眼睛骗不了人。
虞苕说话的时候,下颌绷得紧,眉骨压下去,那不是闲话的神色,她这个人,火烧山村那一回我便见识过,胸中藏机,下手狠绝。
这女子绝不简单。
抵达凌州渡口,她们便推说腹痛疲乏,要滞留渡口歇一晚。
我一应行程照旧,顺着她们想要的安排来。
宁愿这一切都是我的臆测。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码头灯火稀落,人声尽敛。
我立在院门口,周遭护卫肃立,官仆垂首,周遭静得落针可闻。
底下人早来回禀,屋内三人异动频频,言语神色皆不对劲。
下属低声请示,问是否即刻入屋,请娘子出来。
我抬手止了。
心里还残着最后一点可笑的妄念。
我想赌一次。
赌我多疑,赌我多虑,赌她们只是寻常夜里起身,赌她……不会再逃。
我故意走远,故意放空周遭守卫,故意给她们铺出一条看似天衣无缝的生路。
我撤走人前护卫,留出院中空隙,放任马夫松懈,放任巷口无人盯防。
我把所有缺口、所有机会,亲手摊开在她们面前。
我想看看。
我百般纵容、百般留白,她会不会有一刻,愿意为我停留。
夜色一寸寸压沉。
我站在高处,视野覆尽整条窄巷、整片码头、整段江岸。
她们所有小动作,所有窃语筹谋,所有踮脚试探,尽数落在我眼底。
我看着她捂着肚子弯腰哼哼,看着小禾高声借故如厕。
看着三人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往后院挪,看着虞苕从容镇定诓骗马夫,牵走灰耳。
一步,一步。
每一步出逃的路,她们走得熟练又决绝。
心口是慢慢凉下去的。
我早知虞苕心性深、手段狠、算计周密。
我早知这三人日日抱团筹谋,夜夜盘算脱身。
我早知她们眼里,我从来不是可停留的归宿,只是需要挣脱的囚笼。
可我偏偏要自虐般亲眼看着。
看着她以为骗过了所有人,以为钻过窄巷,踏上舢板,就能挣脱一切。
看着她像寻生的耗子,在我故意留出来的缝隙里,拼尽全力奔逃。
巷口、栈道、江水、候船。
她以为前路是汪洋自由。
殊不知我早在最高处,静静立了许久。
我不急,我不急,我不能急……
我看着她们奔至码头,脚步仓皇,呼吸急促,义无反顾奔向一片渺茫的前路。
虞苕伸手招呼,只差一步,便能登船离岸。
就是此刻。
我看清她眼里死灰般的绝望。
网是我撒的,可鱼撞进网里,我半分快活也没捞着。
忍冬。
我从来不想这般逼你,可你次次逼我至此。
我只能用这最冰冷的方式,让你彻底服气——
这天下,你能逃尽世人,也唯独逃不开我。
也让我自己彻底死心——
纵使我给尽余地、给尽温柔、给尽纵容,你第一选择,永远是离开。
网是我撒的,可鱼撞进网里,我半分快活也没捞着。
忍冬。
你拼命逃窜的样子。
真的,太伤人了。
我带着她,一路往别院走。
我走在前头,脊梁绷得笔直,那是崔家骨头,改不掉。
可内里那股劲,已经塌了。
我准备了一桌菜,都是她爱吃的。
她眼垂着,不动,不吃。
冷气从桌面漫上来,裹住我。
我赢了这场追逃,可我像个跪在地上的人,捧着吃食往她跟前递。
菜油凝了,汤也凉透。
屋子里静得吓人,我什么狠话都说不出口,
我怕她怕我。
无可奈何,只能叫她先去内室歇息。
哪知她猛地立起。
手势劈来劈去,字句堵在喉咙,化作气音砸过来:
「一报还一报!救我性命!两清!
我不服!我不服!」
我坐在椅上,浑身僵死,她的每一句话,一刀一刀,揭了我这副人模人样的皮囊。
我目光不敢再碰她的脸,不敢接她淌满泪水的眼。
我只能仓皇而逃。
第二日清晨,我遣崔弘请她登船,船行五日,泊稳邺城渡口。
这几日我避不见她。
没脸见。
临行那夜我恶气上头,拿旧梦吓她,逼得她满眼惊恐,垂泪发抖。我悔得肠子发僵,不敢露面,只叫崔弘照管她起居。
躲着,也是让她静一静。
这是最后一次。
进了邺城,一切旧错尽数翻篇。
往后余生,我只疼她一人,只护她一人。
我赌一次命运。
我不信,在我寸寸可控的方寸人间,长年累月的守护,我暖不回她的心,换不来她半分真心停留。
船泊岸了。
走出船舱那一刻,我看着她,心里甚至有一种近乎惶恐的踏实——
她的手放在我手里,没挣开。
岸上目光像潮水,涌过来,拍在脸上。宗族里那些熟面孔个个绷着脸,远处街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踮脚探头,像看一出戏。
我攥紧了她的手。
此刻我牵着她的手,走在自己的城门口,万人眼底,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袍摆翻动,我忽然觉得一切都在发光。
嫁娶之时,男女执手同履庭阶,受旁人瞻望。
此刻我牵着她踏邺城的青石,心口忽掠过这般念想。
理智还挂在那儿,告诉我:往后还有无数沟壑要填,宗族那一关、父亲那一关、她那一关——哪一关都不好过。
可眼下我就是不想管那些。
只想握着她,多走一步,再多走一步。
心里的甜涨得像满河的水,撑得胸腔发胀,却找不到一个出口。
原来这才是我想要的。
往后余生,我要让她做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我便做天下最幸福的男崔琰视角18
崔宅花厅灯火通明,我踏进去时,满堂宾客起身举杯。
“崔郎君得胜归来,真乃我邺城之福!”
“此番剿匪,清河崔氏功居首座,郎君少年英杰,前途不可限量!”
“来来来,我等敬郎君一杯,贺郎君凯旋!”
一张张笑脸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举着杯,拱着手,眼睛里泛着灯影下泛着恰到好处的热切。
旁人敬酒,我也举杯相迎,浅酌几口,看不出方才和父亲硬碰硬的痕迹。
几轮酒过,后背开始跳着疼。
那痛从肩胛骨底下往外拱,一下一下,像钝刀尖顺着骨缝往肉里戳,是初春袁家暗刺那场伤,破庙里她草草裹的草药,止血是止住了,可缺医少药,那层筋肉再也没有长好。
这痛来得正是时候。
我借着由头,眉头微微蹙起,抬手按住肩背。指尖触到那一条微微凸起的疤痕时,掌心底下那股跳痛仿佛有了回应,更密了,更狠了。
我顺势让那点痛从眉宇间渗出来,刚好够旁边的人看见。
果然,有人凑过来,关切地探身:“郎君面色有些不妥,可是旧伤发作?”
我微微侧身,让灯影正好落在我按着肩背的手上,对着主位上的父亲,又对着满堂宾客拱手:
“一路水陆奔波,旧伤又犯了,筋骨疼得受不住。今日盛情,我本该陪诸位尽兴,只是身子实在撑不住,不能陪大家坐至席终,还望各位海涵。幕府公宴,改日我再专程赴约赔罪。”
座上众人神色各有不同,那些跟我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狐狸,晓得这不过是托辞,父亲坐在主位,脸色依旧不好看,却也不能强留一个身上带伤的人硬坐酒席,只冷着脸微微颔首。
席间立刻有人抢先出言圆场,“大郎为国荡平寇匪,这身旧伤便是赫赫勋绩!一路鞍马劳顿,旧患复发实属寻常,身子要紧,我等岂能强求!”
二娘也从屏风那边绕了出来,“琰郎此番辛苦,这伤可得仔细养着。我让人炖了参汤,回头送过去,你务必喝了再歇。”
她嘴角抿着一个温和的弧度,这种笑我在崔璎脸上见过无数次,一模一样,像拓印下来的。
她的手搭在我腕上拍了拍,温热的,令人作呕。
我抬眼,越过她肩头,望向屏风那边。
母亲坐在屏风后头,她面前的酒盏没有动过,旁边坐着族中几位夫人,正热切地低声恭维她。
她今晚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深衣,领口那枚白玉扣子是我去年生辰时从南边带回来给她的,她今日戴了,她戴了。
可她没看我。
她的目光,落在我父亲身上。隔着紫檀木的雕花屏风,隔着二十五年日复一日的得体,她的目光穿过那些缝隙,钉在一个永远不回头看她的方向。
我父亲的侧脸对着她,正在跟旁边一位族老低声说着什么,眉间那股沉沉的冷意还没有散尽,母亲看着他那道侧影,嘴角抿着一条极细的线。
她坐在那里,端庄、得体、毫无差错。
她总是毫无差错的。
我看了她足足一息。我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她的漠视,还能逼我心底泛起那阵钝钝的酸。
我早就习惯了,其实我不怎么在意。
我不在意,我不在意,这句话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碾。
可我的目光还是落在那枚白玉扣子上。我挑了很久,指腹一枚一枚地捻过去,挑了一枚最温润的、没有一丝杂质的。可她戴这枚扣子,是为了让我父亲看见她今日穿戴得体,还是为了让旁人看见“崔家宗妇戴着嫡长子从南边带回来的玉扣”,好衬她的体面?
反正不是关于我。
她生我,是为了给崔家添一个嫡子,好让我父亲高看她一眼。她养我,是养一件名唤崔家嫡长子的物件,好让这件物件的光泽映到她脸上。
她对我好过吗?好过的。我八岁那年发热烧了三天,她在我榻边坐了两夜,手搭在我额头上,我记得她手的温度,冰凉凉的。
可她那两夜的目光始终望着门的方向——她在等我父亲来看我。
我父亲没有来。
从那以后,她看向我的的眼神只有失望。
我收回目光。
如果此次伤的是崔璎,父亲一定会看他一眼吧。母亲大概也会看他一眼,然后偷眼看我父亲,看他看崔璎的眼神,再从那个眼神里尝出一点自己能咂摸半天的东西。
我想着,居然莫名的笑了一下。
转身向满堂人作一圈揖,礼数周全,头也不回地退出花厅。
快步绕过回廊,马车已经候在巷口,我弯腰钻进去,帘子一落,外头的灯火喧嚣被齐齐切断。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长长地、慢慢地把那口在花厅里憋了半晌的气吐出来。
肩胛骨底下那处旧伤还在隐隐地跳,马车行过街巷时微微颠簸,随着颠簸一下一下地硌着骨缝。我抬手按上去,掌心贴着那微微凸起的疤,透过衣料,能感觉到那底下突突的搏动。
这点疼让我安心。
这处伤和别的不一样,它来路清楚,是初春破庙里落下的。她撕了自己的衣摆给我裹伤,一层一层叠上去,叠到我流血止了才停。她的手碰到我伤口边缘的时候,温热的、稳稳的,那时候我疼得半昏半醒,只记得她低头时发梢扫过我肩头,痒痒的,带着一股草木混着晨露的气味。
这处伤就这么留在了我身上。每逢阴雨、舟车、疲倦,它就跳一跳,像在说:我还在这儿。是忍冬留下的。
忍冬。
她现在在做什么?我吩咐过崔弘,说今晚回来用晚膳,她应该知道了,她会等我吗?
活至今日,我历次归来,回的皆是崔氏宗宅。那里只有规矩、训斥、掰扯不清的利害,从来没有哪一个人安守在宅中等我。
可今夜不一样。这处私宅里面,有她。
沉甸甸的疲惫底下,竟翻涌出实实在在的欢喜。
这滋味很新鲜——像寻常成家的男子,办完外头一身的俗务,赶回家里见妻儿。
我压着心底那股劲儿,巴不得马车再快几分。
等马车落稳,我掀帘出去,天擦黑了,院墙上的青瓦洇着最后一点蟹壳青。
府里灯烛没尽数点起,廊下小厮迎上来,我立住脚,声音放平:
“去通传,请娘子到内轩一同用晚膳。”
小厮应声跑远。我立在廊下长长舒出一口气,胸腔先是一空,紧跟着暖意自心底往上涌,蜜似的,咕嘟咕嘟不住翻涌。
我抬步往内轩走,开始点灯了,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暖黄的光顺着回廊往前铺。
这好像是我头一回,知道尽头有人在等。从前走什么路都是一个人,回宗宅是,回官署是,回我自己那间空荡荡的书房也是,从来没有灯是为我留的。
但今夜的灯是。
回到内轩,我先寻清水漱了口,不想满身酒气沾到她跟前,又松了松领口,连月奔波,朝堂宗族来回撕扯,此刻连说话都提不起气力。
直到耳旁听见细碎的脚步声响。
我抬眼,望见她踏进门来。
只消看着她,心头压着的重块悄无声息地松了小半,我朝侍女摆了摆手,二人躬身退出去,门扇轻轻合上。
屋中只剩我和她。
我静静看着她,白日在外强撑出来的意气骤然消散,全身只剩下一种柔软的的倦。
我侧过身,动手把外袍褪下来,随手搭在屏风横木上。
那件家常素衫就在衣架上,我没有伸手自取。
我立在原地,淡淡望了她一眼。
她没动,也没躲,就站在几步外,灯影落在她肩头,薄薄一层暖光。
她站着看我搁下外袍,一动不动,等着。
我也不催,也静静等着。
屋里那点不言自明的东西就浮上来了,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博弈,我知道她不愿意,她知道我知道她不愿意。
这中间隔了三息的时间。她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指节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她抬步,朝我走过来。
她抬手把家常衫子抖开,从肩头为我套上,我肩线往下松了松,那件衫子穿在身上,妥帖,带着她身上凉丝丝的气息。
发梢扫过我手背,像一根细线从心口往四肢百骸里牵,酥酥麻麻的。
我又看了她一眼。她垂着眼站在那里,睫毛细密,像两把合拢的扇子,薄薄的眼皮底下那点不安还在微微颤。
光换衣裳怎么够呢。
我心里那团东西满得像要溢出来,忽然想把她揽过来,抱着这具温软的身子往榻上一倒,如同世间最寻常的夫妻那般,痛痛快快地云雨一番,让白日那些宗族撕扯、朝堂拌嘴、满城流言,都滚远些。
我想让她知道,我在这里,她在这里,这间屋子是她的,床榻是她的,我也是她的。
但这个念头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我咽回去了。
不是时候。
我让她坐下,食案上都是家常菜色,不算丰盛,可比宗宅里那些宴席顺眼得多。
舀了碗羹汤推到她面前,又伸筷夹了块炙肉搁她碟里,有她在桌对面坐着吃饭,这屋子就有了活气。
等她快吃好了,我搁下筷子,朝门外轻咳一声。人是请的太医院的许老,早些年给宫里请过脉,后来年岁大了,不怎么出诊,我托人备了厚礼,说尽好话,才把这尊神请来。他擅治喉科,治过宫里头贵人失声、哑病,有几分道行。
忍冬的事,我想了很久。她一个哑巴嫁进高门,落在那些人眼里,不知道要被编排成什么样子。
我的忍冬要是会说话,她就能在这地界上堂堂正正地站着,不用靠我替她张嘴。
还有一句,我也没跟任何人说过,我想听她喊我的名字。她那一声“陈望”像根刺,扎在我的心底拔不掉,可我从来没听她叫过我的名字。
许老看完之后起身说可治,我脊背往椅背上一靠,胸口那股一直提着的劲忽地松了。
往后她能重新开口,能堂堂正正立在我身侧,我能听见她唤我的名字,一遍,两遍,岁岁年年。
我日日盼着那一日。
我看向她,出声道:“明日,你同我回一趟宗宅。”
我一刻也等不及想予她名分,予她护身的依仗,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留在我身旁的缘由。
她抬手比划:「为何这么急。」
我笑了一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感受着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细细的骨节。
“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可下一瞬,她猛地抽回手掌。动作极快,我尚未收拢指腹,掌心便空了。
我垂眸望着空荡荡的手心,心底焐了许久的暖意,骤然漏进一股冷风。
我抬眼,看见她比划的手势,一字一字地落在空气里:
「我不去。」
我顿住了。
“为何?”两个字不受控滚出喉咙,裹着一层陌生的干涩。
「我本就没打算跟你,是你强掳我来的!」
那两句话落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皮肉僵了一下。
“强掳?”我听见自己的声响自喉间碾出,轻哑飘忽。
稍一停顿,我又低声重复:“……强掳。”
额角青筋突突跳动,一团浊气自胸腑向上翻涌,涩得我喉咙发紧,紧到说不出话。
我说不出话的时候,身体替我说了,我站起身,绕过桌案,一步步朝她走过去。
她往后退,退到矮榻边上,腿弯撞上榻沿,软了一下,跌坐下去。
强掳。
是。
我是强掳,我是掠夺,我本就不干净。
可她不该说。
她最不该戳破。
我唯独想温柔相待的人,偏是最认定我卑劣的人。
既然她执意要看穿,那我这半年的隐忍克制,步步退让,反倒成了可笑的虚伪做作。
也罢。
索性不装了。
我扣住她后颈,指尖收紧,强行迫她抬眼望我。
声音压得极低,哑得发狠:
“我在外守君子礼,是给世人看。你既认定我是这般人——正好。”
“我早不想在你面前装君子。”
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断了,断得干脆,断得痛快,我终于不用再在她面前装那个体面的崔琰了。反正她看见的已经是恶狼了,那我就是恶狼。
我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俯下身,气息全罩在她脸上,闻到她身上那一丝淡淡的柔和的青香,那一丝气息钻进我的心肺,我小腹底下抽了一下,涌起一股原始的,要把她整个人嵌进自己身体里的冲动。
我想让她闭嘴,想让她那双手别再比划那些让我心烦的手势,想让那双手抱住我,哪怕只是片刻。
“给你名分,是给你护身。于我,自然是无关紧要。”我看着她眼里的泪光,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字地碾过去:“你既进了我的门,便是我的人。我想要你,随时能要你。有名分,是这般,无名分,也这般。”
话音落的一瞬,我清晰看见她眼底的骇然,她眼里的泪越聚越多,终于扬起手,指尖戳到我面前,比划得又狠又急:
「我死也不会从你!」
那几根手指在我眼前晃着,带着她的恨、她的厌恶、她宁折不弯的决绝,一层一层的,恨不得要将我活剐。
她名分不要,治病不要,安稳的日子不要,连命都可以不要。
一股荒谬的怒意从喉咙底下翻上来,我为什么这么想要一个死活都不肯要我的东西?
那怒意冲到喉咙口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开口:“那你猜,我留着王小禾,是做什么用的?”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那双手僵在半空,我心底窜上来一股说不清的劲儿,像有东西在烧,烧得喉咙发干,烧得小腹底下那团热意重新往上拱。
我看着她落泪的样子——鼻尖泛红,嘴唇微微发抖,睫毛细密地颤着,我明明知道她在怕我,在恨我,可那副模样偏偏让我更想要她,更想把她按住,把她揉碎,把她整个人吞下去。
她是我想要的,从头到尾都是我想要的。如今她在我屋里、在我榻上、在我手心里,我凭什么还要克制?
我盯着她那微张的唇,湿润的,薄薄一层水光,那团火烧得更旺了,我想堵住那张嘴。
我扣住她后颈,指尖收紧,把她往上提了提。
然后我吻下去。
她往后躲,我整个人压下去,把她抵在榻背上,分毫退不了。她瘫在我怀里,不再挣了,像一只终于被捏住后颈的猫,浑身都软下来,任我含,任我碾,任我翻来覆去地尝。
心里那团火暗了些,烧得没那么烈了,可另一层东西浮上来,一种更绵的更让人发慌的,像要把我从里面掏空的酥麻。
我迷上了这个。
迷上了她在我怀里发抖的样子。迷上了她被我碾着唇时那一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迷上了我把她抵在榻背上,她无处可退时,那截后颈绷紧又松开的那一瞬。
我一边疯狂贪恋她的温热,一边冷眼看着自己堕落。
我爱着她,从未半分作假。
可我爱她的方式,如此肮脏、如此蛮横、如此不堪。
我没有办法骗自己说“我在爱她”,我只是在享用她。享用她的唇,享用她的气息,享用她被他抵在榻上无处可退的样子。
在太行山亲吻她手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心里只有干净的东西。可此刻我明白了,那些干净的东西底下,一直压着另一层东西——想碰她、想尝她、想把她摁在自己怀里的那股蛮劲。
我只是从前不敢让它露出来,如今回到自己的地界,那股蛮劲自己从骨头缝里拱了出来。
我居然怕自己。
怕自己骨子里那点东西,我只是披着一层薄薄的人皮,皮底下是一只饿狠了的兽,闻到血就会露齿。
指尖早已不受管束,顺着腰侧衣料慢慢游走,不知何时,指尖已经勾住她的衣带,那截衣带打着一个小小的活结,只差稍一用力,就能扯开……
意识骤然清醒,不能再继续下去。
即使做不了君子,我也不能在她面前变成一个彻底没救的东西。
我若此刻彻底放纵卑劣,便是亲手掐死我和她所有来日。
我偏过头,闭着眼喘息两遭,把方才那股劲儿慢慢往下压,压到小腹底下,可它没有餍足,它只是暂时低下了崔琰视角19
第二日天光朦朦,她坐在凳上,由着侍女摆弄。我立在门口看了一瞬,眼泡浮肿,唇瓣破皮,微微肿胀着。
心底那层羞惭漫上来,本想让丫鬟取脂粉来遮一遮,今日入崔家宗宅总要留个体面。
可那层羞惭底下的念头翻得更快,粉膏敷在破口上,蛰起来该有多疼。
我压了压那念头,改了口:“肿不消也无妨,就这样。”
侍女们怔了一瞬,没敢多问。
身后仆从捧着衣箱入内,尽数摊开在榻上。
我抬手拨开一众鲜妍柔色,太艳,太俗,衬不上她的气韵。
指尖最终落在一套深青天色密绢衣上。
“就这套。”
我大概真的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这颜色,旁人穿得寡淡朴素,唯独她穿,怎么觉得,她穿上比那些京城贵女都出尘?
那些精工雕琢的贵女,跟她相比,反倒落了匠气。
心底悄无声息漾起一点冷滋滋的欢喜——
怎么偏偏就是我得了?她流落乱世,几番生死,那么多人都没能把她留住,独独落在我手里。
她替死人伸过冤,替活人挡过刀,连命都差点搭进去,可她最后坐在我的宅子里,穿着我选的衣裳,要跟我回宗宅见我父母。
那点欢喜变成得意,漫上来,漫到嘴角,化成一丝压都压不住的笑。
我忙偏过头:“快走啦。”
伸手过去扣住她腕子,携着她登上马车。
直到车停在崔氏宗宅门前,帷幔外有人低声传报。
我听见那句“大郎君回府”从帘缝里渗进来,心里忽然紧了,掌心往外沁了一层薄汗,湿漉漉的,贴在她腕子上。
终于。
心底反复盘着这两个字。
终于能带她走到这一步了。我背地里把那些事一样一样理顺——庚帖、门户、名册,全安排妥当。父亲那边,也在庆功宴前就摊了牌,我带她来,不过是要走完最后那截路。
她是我禀过双亲、入过家册的,名正言顺。
她今天站进那间正厅,往后谁也当不了她不存在。
可另一层东西从底下翻上来了,我忽然想,忍冬如果也有父母,今日我要见的是她父母,我会怎么样。
我在心里把那个假想的场景过了一遍——
她若是有一对父母坐在堂上,拿一双老丈人看女婿的眼睛上下打量我,我会是什么模样。
我大概会比此刻更慌。
我大约会笨手笨脚地把茶盏碰倒,大约会把一句客套话说得颠三倒四……掌心那层汗会更密,话会更少,每一句话在肚子里先过三遍才敢出口,怕哪一句说错了,让她爹娘觉着我配不上她。
可她偏偏没有。
这世上能替她挡一挡的人,一个都没有。
她在这世上,从头到尾,只有我,我既是她无处可去时接住她的人,也是她恨着却逃不掉的人。
这念头落下去的时候,我嘴角动了一下,却没有笑,只觉得这缘分绑得又紧又荒诞。
马车帘子掀开,晨光刺进来。
踏过朱门,脚下石阶一层一层往高抬,院落一重叠着一重。
越往里走,空气越沉。
这座崔氏宗宅,从来没有暖意,只有层层叠叠的规矩压人。
我想起庆功宴前那次独见父亲。
我把要立忍冬为侧室的事摊开,他当场脸色铁青,厉声斥我被卑贱女子迷了心神。
可彼时庆功宴迫在眉睫,他纵有滔天怒火,也只能强行按下,无从发作。
今日,是避无可避的总账。
穿过重院青雾,踏入正厅。
双亲把那几道目光从自己身上一层一层剥下来,他们看我的时候,看的不是儿子,是崔家嫡长子该有的样。
我如今带了一个流民出身的女人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不看她,是不屑。他们看我,是失望。
我心头没有起伏。
早就料到的结果,早就在心里替自己过过无数遍了。
直到崔璎扶着二娘掀帘走入,二人一副温良皮囊,不消片刻,话锋一转,看似闲谈品评,紧跟着追问忍冬家世。
我替忍冬答了,可她不肯罢休,话尾轻飘飘落下一句:“琰郎性子素来冷硬,于女色上最是疏远。今日肯带你入堂、见家长、论名分——
是真不同寻常。”
堂上瞬间一静。
母亲端坐如旧,但唇角那点弧度彻底收了。
她盯着母亲的不悦,那层温和的笑意底下浮上来的一丝极淡的餍足,似猫舔完了爪子尖上最后一点油星。
她得寸进尺,又说:“琰郎难得带人回来,府上既摆了席面,不如留下来一道用饭,也好热闹热闹。”
我太懂她这点心思,方才不过是铺垫,她打算借着后续宴席落座、人情规矩,一层层磋磨忍冬,当众挑她出身,探她底细,顺势再踩我一把,费尽心思把我拖下水,让她儿子上位。
方才我想着给她留一分体面,毕竟这是宗宅正堂。我不接,她大约也就识趣收了。
可她偏不。
她在试探我的底线,在看我到底能容她到哪一步,她以为我退了一步,就还会退第二步。
我偏过头,对忍冬说:“去外亭等我,那儿清静。”
忍冬退出厅堂,门帘落下。
我转回身,看着二娘嘴角那层薄薄的笑意,轻描淡写开口:“二娘方才说起忍冬的祖籍,倒叫儿子忽然想起来——巨鹿郡守近日递了一封奏疏上来,说要请调回京。”
二娘的笑意凝了一瞬,她抬眼看向上首的父亲,那一眼里裹着的东西,我太熟了——她在说:你快看看,你儿子这是什么意思?
父亲眉骨微沉,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没有看他,继续说:“他在巨鹿任上九年,政绩平平。若不是当年父亲替他走动,这位置怕早换人了。”
二娘那层笑意底下浮上来一层极薄的羞惭。
她父亲在巨鹿那顶官帽,是怎么来的,她比谁都清楚。可她如今也应该清楚,那顶官帽如今捏在谁手里。
父亲开口,沉声:“你提这个做什么?”
他还想替她拦一拦,替她兜住那层体面。
我笑了一下,继续说:“父亲这几年已不大过问地方上的事,郡守的迁转考核,如今归邺城幕府管。幕府里那些公文,最终签押的不是父亲,更不是仲珩——”
话音轻轻顿住。
“是我。”
二娘坐在原处,面上那点笑意一下收干净,嘴角抽了一下。
堂内静了一息。
我续道:“二娘方才问询忍冬祖籍,我已然代为应答。往后她若是举止失仪,二娘只管知会我,由我训诫,不必劳烦二娘当面盘问。”
我最后看向她,
语声平平,“二娘要记好,崔琰的体面,便是崔氏的体面。”
话音落地,她面上血色褪尽,母亲古井无波的脸上竟也浮现异色,定定看向我。
“崔琰!”
父亲唤我全名,“你这番言语,是同谁说话?目无尊长,圣贤书都读到何处去了?”
我等他说完,才挺直脊背,拱手躬身。
“儿子正是同家中长辈回话。言语不曾逾越礼制。忍冬录入册籍,名分已定,旁人心底如何看待,我不强求,但谁若当众令她难堪,我断不会坐视。这些年我为崔氏鞍马奔走,从未叫崔氏蒙羞。仅此一愿,还望父亲容我。”
父亲目光僵在我身上。
他大约此刻才真切察觉,我不再那么容易摆布了。
方才那句“我的体面,便是崔氏体面”,内里藏着的话再明白不过——日后执掌崔氏的人,是我。
忌惮顺着他眉宇慢慢爬上来。
死寂压了片刻。
二娘忽然一声轻笑,脸上青白尽数褪去,对着父亲道,“琰郎这性子,倒真像极了你年轻时候。认定了的事呀,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虎父无犬子,你该高兴才是啊……”
父亲眉间沉郁稍稍松了一线,他岂能看不穿她的心思,只是眼下没有更好的台阶,便顺势接住这份圆场。
我目光扫向侧席,心头一沉。
崔璎座位已然空了。
心里那根刚刚松下来的弦又绷了回去。
他跟出去了?
我转向父亲,拱手一揖。
“父亲,母亲,儿子先行告退。忍冬初次来宗宅,不识路径,我去寻她。”
后园水边。
她站在曲廊拐角,手里攥着一角素绢,崔璎站在她对面,退了两步,退的位置刚好侧身对着湖面水榭。
他低头跟她说着什么,嘴角微微弯着。
下一瞬,他抬眼,目光越过湖面。
看向我。
我隔着湖面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着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堵上来。
就是这双眼。
暗室里那股霉味又翻上来了。
腥冷。窒息。
我说不出话,喉咙里那团棉絮塞得太满了,满到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点细碎的的气音。
而那个七岁的小孩,小小的一团,躲在窗缝后看着。
九岁的崔琰看着他,用尽全身力气看着他,把所有还能动的念头都灌进那双眼睛里,去喊父亲,去喊人来,去随便找一个大人来,求你了,求你了。
可他不动。
半步不挪。
那双孩童的眼,黑漆漆的,亮得诡异,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表情我记到现在——那叫兴致,他甚至往前探了探头,像在看一只被钉在板子上的蛾子。
而他如今看我的眼神——
他一直都记得。
他一直记得怎么碾碎我、怎么旁观我的地狱。
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渗得我指尖发凉。
这崔家。
这座朱门高宅。
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好弟弟,
个个是披着至亲皮囊,啃食我血肉的恶鬼。
多待一息,都是凌迟。
唯独忍冬,唯独她是干净的。
她是这无间地狱里的唯一一点活气。
我要走,立刻。
我不要崔家,我只要回我们的家。
只有我和她的地方。
我攥住她腕子,拽出崔宅。
踏进马车的瞬间,帘子一落,我转身把她抵在厢角,腰扣住,人压下去。
心底攒满的焦灼找不到出口,从胸腔里往外拱,拱到喉咙口,化成又重又急的吻。
一面是黏腻的渴求,一面又记着她唇上的伤,不敢下重口,只能更用力地箍紧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摁。
她手抵在我胸口,往外推,我没松,额头抵着她额头,停了一下,她身上那股清香钻进我鼻子里,我闭上眼,把脸埋回她颈窝里,只想缩在她怀里,什么都不去想。
短暂的安稳终究留不住。
此番离邺大半年,案头文书早已堆得漫出桌沿。
族中杂务、州郡牒报,万千担子一并压上来。朝廷虽无定时朝会,源源不断的公函书信,仍旧占去整日光阴。
每日能见到她,往往只剩晚饭一刻。
许老每日诊视她的喉疾。
我一遍一遍追问,她几时能出声。
我太想听她说话。
太想。
一番望闻问切过后,许老连连叹气。
“不是喉舌坏了,是郁结于心。你便是日日给她山珍海味、身子养得再壮实,心头那股气舒不开,这嗓子也是白搭!”
我越来越慌。
这座宅院死寂冰冷,像一座坟,留不住她的心。
我拼命想做点什么,哄她,留住她。
我给她买了花,满院子都是,十月天里开得吵吵嚷嚷,我给她弄来了鸟,每天一早一晚叫得满院都是声响,我让王小禾陪她出门逛集市,买绒花、买糖糕、走在人堆里被人挤着走。
我以为这样她就会好起来。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些东西留不住她。
我想,她该有事情做,她该有她自己能攥在手里的东西——不是花草,不是糖糕,不是鸟叫声。她那个人,生来就不是当笼中雀的命。
她当年在太行山能凭一双手替死人伸冤,如今在这宅子里却只能替自己数日子,我不该让她数日子。
一个念头在心底扎下根。
我手握冀州辟举权柄,不妨试着撬动沿袭已久的旧规。
只要给她想要的营生,给她立足世间的本事,她终会愿意留在我身边。
我把一切安排妥当。
隔日我便拟了一道辟举令:先于州内衙署试点,择技艺出众者担任仵作,凭本事取用,不因性别设下壁垒。
此后再徐徐放开,容许女医,熟稔账目的妇人受聘公门,民间女子亦可自立商铺营生,只要合规合矩,衙门便给予凭据。
落笔收卷,心底烘起一阵热。
我清楚忍冬的心性,她心里装着旁人,这一桩事,不单遂她心意,更能惠及许许多多和她一样的人。
这事若能做成,她定会另眼看我。
那陈望能做什么?不过空留一点念想,我不一样,我比他有用得多。
只要我一直有用,能遂她心中所想,她便不会丢下我,慢慢的,那人在她心底的位置,终究会被我挤掉。
我把政令誊在帛上,系好青丝带,揣进袖筒。
天色擦黑,廊下鸟笼盖着布,静悄悄的,她坐在檐边,望着最后一点天光从檐角消下去。
我走过去,脱下外袍搭她肩上,隔半步坐下,将帛书摊在木廊。
我指尖顺着墨迹滑动。
“崔氏掌冀州清议辟举,从今日起,冀州境内,官府可慢慢录用女仵作,有技艺者,皆可入衙当差,无人敢再以女子身份拦阻。”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一瞬间翻涌上来很复杂的念头,我为了哄她才做这件事的,那这究竟是为她开的道,还是为我开的道?
但只是一瞬间,心里更多是躁躁的,急急的,藏着按捺不住的期待。
我笃定。
她一定会懂。
可她只是看了一眼。
提笔,字迹一字一字撞进我眼底。
「你若真认得了女子的能耐,便不该拿我的自在去换旁人的自在。」
「今日你赏我,她们才有路走。改日你厌了我,是不是一道令下去,她们又没了路?」
「若郎君真心为女子,便不该以我为筹码,只管放手去做便是。」
我盯着纸上文字,心头发紧,想要开口辩驳。
可话堵在喉咙,怎么也吐不出来。
不是因为她说的不对。
是因为她说得太对了。
我先前只看见两全的期许,看不见根底的虚妄。
依托于个人一念好恶的恩惠,从来不是真正的权利,今日我能颁下政令,来日我死了呢?
哪怕我一辈子不失势、不变心,余生也不过四五十年。
四五十年后呢?我前脚入棺,它后脚就变成一张废帛,后人若要改它,不过是在案前多磨一砚墨的事。
我所谋划的一切,终究是人治之下的一时松动,人存则政举,人亡则政息。
什么才是真正不能收回的?什么才是不靠我活着才能存续的东西?
我坐在廊下,直到夜风把袖口吹凉。
“忍冬。”
“你写下的话,我记下了。”
我要做的,必须比眼下设想的,更深、更稳、更彻底。
所以这道令,只是第一步,我还要做一件——
让她们有了路之后,再也没人能堵回崔琰视角20
我攥着马缰停在门口候,月亮已从崔宅飞檐后升起。
报信的小厮气还没喘匀:“郎君,二郎君已经进去了,小的们没拦住。”
心口猛地一沉。
我将缰绳随手扔给小厮,抬步往里走。
走,快步,再快,再快。
心底清清楚楚,一切都晚了。
崔璎入宅的密报入耳的那一刻,我便知晓,晚得彻彻底底。
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知道崔璎看见了。
那年,那一夜,那扇窗,那道缝。
他从头看到尾。
院里人声穿透院墙,慢悠悠落进耳中,是崔璎温软平和的调子——
“他是个疯子。他心里有病,脏得很。”
“你知道我见过什么?”
我听着,手指在发抖,我想握拳,但握不住。
我这一生,可立身朝堂,可坐拥世间最拔尖的容貌与声名,但在崔璎眼里,我永远是那个被按在榻上玩弄的东西,他看我,永远带着当年从窗缝里眼神——俯视的、亢奋的、忮忌的。
“我见过他被人下药,拖进暗室。”
“那几个贵人来了,逼着崔琰进去敬酒。再后来……”
我头痛欲裂,院内的声音虚虚荡荡,漫无边际地裹过来,光白得像刀刃,从门缝里切进来,切成一条。
那些脸在暗处里浮着,油亮亮的,五六张,嘴角松着往下坠。
“果真是,果真是,真人比传言更绝——”
“不错,不错,眼珠子黑得发蓝。灯底下看,里头一圈光,跟琉璃珠子似的。”
“这孩子,是上上品的品相。”
“比上回那个如何?”
“上回那个?不值一提。”
“你拿个白瓷碗,倒上清水,把他这双眼珠子挖出来搁进去——”
“啧,挖出来就死了。”
“这脸,这嘴,活脱脱就是个观音座下的童子……”
“寻常童子粗肢硬腿,哪里有这般气韵,诸位可还记得那卷《水月观音图》?”
“——像个小观音!”
“观音——”
“观音可不敢摸。”
“观音不敢摸,那……这小观音呢?”
“哎呀……菩萨慈悲——
知道咱们平日里供奉得勤,今儿赏了这么一件好东西下来。”
“菩萨慈悲?”
“嗯。菩萨慈悲。”
“菩萨慈悲——”
“哈哈哈哈——”
“哈哈哈——”
“舌头小小的。”
“你伸进去试试——”
“嘶——还会咬人呢。”
“……把他衣服解开,翻过来我看看后背。”
“啧,漂亮,真的像蝴蝶,看他抖的,你掐掐他,看他飞不飞。”
“别弄伤了。这么细的皮肉,留了印子就不好看了。”
“那就更好看了,青一道紫一道的,像落花贴了雪。”
“嗯……像在吸一颗小葡萄。”
“小观音,别哭,别哭,叔叔疼你……”
然后门轴响了,我听见女人压抑的尖叫,她冲向前,捂住我的眼,见我要出声,另一只手也捂上来,捂我的嘴。
“别出声……”
我认得这双手。这双手抱过我,但它们如今捂住我,把我按在榻上,像那些手一样。
她声音压得很低,贴在我耳朵边上说的——
“琰儿……要怪就怪你生了副皮囊。”
父亲站在门口,他的脸在暗处,我看不清。
他没有走进来,从始至终,未发一言。
……
我笑了一声,闭上眼。
太可笑了。
这群至亲,血溶于骨的家人,偏生有这般本事,搅得我快要疯掉。
离邺这大半年的清净,
我几乎哄得自己以为,我本是正常人。
可回来半月,短短半月。再踏进这道门,我竟连站都站不住了。
想想真荒唐,我在这院里,装了二十多年正常人。
我看着院中两人,花木挡着视线,我盯着她那道背影。
忍冬……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能想到。
可我知道她此刻是什么模样——眉心一定蹙着,嘴微微张着,像吞了一口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那些字,崔璎一个一个地从嘴里吐出来,每一句落进她耳朵里,都像往她身上泼一瓢脏水。
她听见了,她全听见了。
心沉到底了,反倒是死透了的松快。
我就是这么个东西,里头早烂透了。
忍冬,你走吧,我放你走。
不要和这一家疯子搅在一起了。
你走之后,我自有归处。
“……等、”
但我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
“等、”
我猛地一怔,涣散的心神硬生生被拽回几分。
她能出声了。
崔弘在身后赶到,看到不远处的二人,眼下一惊,低声道:“属下这就撵二郎君回去。”
我止住了他,我听见自己心里的那个声音说——看看,看看吧,看她写什么。
非要看见她的回应,我才死心。
可心底又升起另一种东西,可耻的,侥幸。
她会不会像以往那样可怜我,心疼我,收容我?
我一动未动,睁眼盼着。心也被放在绞架上,随着她出来的身影,一点点收紧了。
她递给崔璎,崔璎低头看。
我看不见那些字。我只看见崔璎的脸色由白转红,再转青,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恼羞的神色。
心头轰的一声,一种失神的恍惚席卷了我全身,好似天地都不见了,我的眼前只有她,只有她。
忍冬,你为何要如此,你为何和别人不一样。
我脏了这么多年,你为何不嫌我脏?
忍冬,带我走吧。
带我离开这个肮脏浊臭的地方。
去哪里都行,只要你在前头走,我就在后头跟着,一步不离。
我的前半生为崔氏而活,后半辈子只想为你而活。
……
第二日午间,我正梳理州府权责交割的文书,记室参军李平端着食案走进来,粥碗搁在案边,目光还落在我身上。
我抬眼,“怎么?”
“郎君今日理事,和往日不大一样。”李平语气松快,“方才周参军在外闲谈,说郎君处置临漳田庄禀帖,落笔干脆,不像从前反复掂量许久。”
我愣了一下,他下巴往侧边一扬,“弘兄日日跟在近处,你说是不是?”
崔弘十二分认可地点点头。
我瞧着他俩这副模样,唇角不自觉往上抬,解释道,“那卷禀帖,上月田畴送过一次,条目混乱,经不起细查,我压着没批。今日重新递上来的本子条理清楚,事事依从旧制,依例批复便是,哪里用得着反复耗神。你们倒好,寻着由头打趣我。”
李平恍然一笑:“原来这般,旁人还猜,想来郎君今日心绪舒畅,该是内闱和睦……”
我轻咳一声,直接截断他,“心底无滞,万事方能看得通透。”
可我心底早已翻江倒海,我怎能不通透?怎能不舒畅?
昨夜,崔璎张嘴又闭上那个样子,我记了一辈子。
他被一个不说话的女人怼到说不出话。
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我憋了十五年,这十五年,他永远压着我,用那双眼睛,用那双看到脏东西的眼神。
而昨夜,我站在花木后面,看着那张脸,那张我看了二十年的、永远比我高一头、永远从容、永远让我无处遁形的脸——它裂了。
痛快。太痛快了。
想到此,我搁下碗,说:“今日下午,把二郎君那个录事的衔去了。”
李平顿住了。
“理由呢?”
“没有理由。”我翻过一页,没有抬眼,“我说他身子不适,就是身子不适。”
李平挑眉,他明白了,压低些声音:“前些日子底下有人提过一回,说二郎君在城东宅子里留过什么人,没有闹开。这个名头不轻不重,刚好够摘他的衔,又不至于让族里翻出大浪来。郎君觉得——”
“可。”
“属下这就去办。”
直到酉时三刻,案头公事方才清完。
廊外侍卫入内,垂首禀命:“大郎君,宗主传您即刻回宗宅问话。”
崔弘闻声眉头微蹙,“定是二郎君罢职之事传过去了,宗主怕是已经动了大怒。您要是过去,该怎么说话……还是先掂量掂量。”
我指尖收好案头一卷,折叠整齐,纳入袖中。
“无妨。我正有事,要找父亲说清。”
车马入宗族老宅。
父亲端坐主位,面色铁青,见我踏入,他沉声道:
“跪下。”
我未动,“儿子今日来,不是领罚的。”
“哼,你当真是翅膀硬了。”他声音不算高,“前日顶撞你二娘,昨日把族中那位老资历的管事说调就调,今日居然还撤了你弟弟的录事衔——崔琰,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垂手站着,没有开口。
“你以为崔氏当真离了你就不转了?”他往前走了一步,逼问我,“你二娘是郡守之女,你弟弟自幼循规蹈矩,族里那些老人在崔家经营了几十年,哪一个不是根基深厚?你倒好,回来不过半月,把人得罪了个遍。你现在是一人之下,可你还不是万人之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沉:“你是不是以为,崔家这偌大的家业,迟早是你的,所以你现在就可以不必给任何人留脸面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你真当崔氏少了你就不行了?我告诉你,”他盯着我,一字一顿:“你若再这般恃宠而骄、目中无人,这宗子之位,为父能给你,也能换了别人!”
他话音一落,我把袖中帛书取出来,展开,双手递到他面前。
“父亲说得是。”我垂着眼,“儿子正有此意,请父亲准许。”
他怔然,怪异的看我一眼,低头去看帛书,墨迹是新的,我今早起的稿。上面写的只有一件事——「请辞宗子之位,自请出宗」。
书房里忽然静了。
他的目光从头扫到尾,又从尾扫回头,来回看了两遍,像是认不出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字。
“……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低下去,“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儿子清楚。”
我向前一步,跪在他面前,“清河东武城崔氏三房嫡长琰,恳请父亲允准,自请辞去大宗宗子之任,脱籍出宗。”
他还是怔怔看着我,像是没听清,又低下头,手指按在帛书边缘,那卷帛书在他手里微微颤了一下。
“你——”他声音哑了一截,“你知不知道,这个位子,是多少人盯着坐的?你熬了二十年,这个位子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了,你现在跟我说——你不干了?”
我没有答。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你再说一遍?”
我看着他,一字一字地重复:“清河东武城崔氏三房嫡长琰,恳请父亲允准,自请辞去大宗宗子之位,脱籍出宗。”
他盯着我的眼睛,忽然笑了。
“好啊,我明白了,此次归来,你打压亲弟,刁难族亲,行事一日比一日强势,原来并非一时意气,你步步布局,故意搅得宗族人心惶惶,让所有人忌惮你,畏惧你,清楚再也管束不住你。待到众人不敢留你,你顺势递出文书,抽身远走。”
他肩头微微发颤,一字一顿缓缓吐出。
“好,好得很,我养了二多年,养出一把反过来捅我的刀。”
我一言不发,俯首跪地。
他跌坐在椅子上,垂首看我,“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把你推到今天这个位子,花了多少心血?你五岁开蒙,先生是我从洛阳请的,你十二岁欲投郭玄门下,连年投书恳请,你十七岁授官,我把半副家产填进去,才打通门路,令朝中同僚为你开道——”
他看着我,眼底微光晃动,分不清是泪还是怒火,“你是我的长子。我这辈子别无奢求,只求一桩,求你胜过于我,替崔氏撑住更高的门楣。你不能——”
他粗喘一口气。
“……你不能为了一个女子,将这一切尽数毁掉。”
我跪在地上,脊背挺直,静静听完。
内心无动于衷。
我缓缓开口,“王嬷嬷曾告诉我,母亲生我时难产。”
他身子一顿。
“彼时父亲滞留京师二娘家中,未能赶回。母亲独守内宅,险些殒命,后来母亲同我说,我落地久久不会啼哭,接生婆子倒提我,接连拍打十数下,才挣出一声哭。”
他面色一紧,缄口不语。
“我五岁开蒙,并非先生教化出众,是我不敢懈怠。父亲每次自京师归来,第一件事便是考校课业,应答稍有疏漏,便要入祠堂长跪,直至次日清晨。”
“我十二岁拜入郭玄门下,连年往复的书启,大半由我亲笔,最后一封,才由父亲署名递出。”
“我十七岁授官,父亲确实填了半副家产进去,可那半副家产里,有一半是母亲带来的嫁妆。母亲从太原王氏带过来的金银、田契、铺面,被父亲填进了崔家的前程里。”
他的脸在变,一块青,一块白,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我不是在跟父亲算账,只是想告诉父亲,我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记得。父亲替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可父亲有没有想过——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闭上眼,“自然是为了崔家!”
“崔家已经有了仲珩。”我说,“仲珩孝顺,听父亲的话,不会忤逆父亲。他娶父亲想让他娶的人,做父亲想让他做的事,他比我更适合做这个宗子。”
“他不一样,”父亲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他跟你不一——”
他猛地闭上了嘴。
我看他。
他躲开了我的眼睛。
“仲珩不一样,”我替他说完,“他是父亲和二娘的孩子,是父亲真心想要的那个孩子。我不是,我是父亲和太原王氏交易的产物,是父亲这辈子最不甘心的那段婚姻里生出来的——”
“住口!”
“——是父亲一看到就会想起自己牺牲了多少的那个人。”
“我让你住口!”
他抬手拾起案上的书,厚厚的一卷,猛地朝我砸过来。
我没躲,书角砸在我额角上,皮开肉绽的感觉,温热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我没擦。
他看着那道血,手又开始抖了。
我接着说:“父亲觉得委屈。娶了王氏,心里念着二娘。把正妻的名分给了一个不爱的女人,把侧室的位置给了真爱。父亲觉得自己忍了半辈子,自我委屈了半辈子,可父亲摸着良心问问自己——当年王家那半副嫁妆,父亲接得烫手吗?太原王氏的门第,父亲用得顺手吗?母亲带来的田庄、铺面、金银,父亲花出去的时候,想过那是谁的吗?”
“父亲若真觉得委屈,当初可以不接。若接了,就别再拿委屈当刀子捅人。母亲这辈子没有对不起父亲,她唯一的错,是她姓王。”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二娘的父亲,当年不过是个县吏。这些年借着崔氏的荫庇,一路做到太守,那一家人鸡犬升天。父亲给二娘的父亲谋了官,给二娘的兄弟谋了差,给二娘的外甥谋了前程。母亲为崔家付出了一切,然后父亲转过身,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二娘,把所有的耐心都给了仲珩,留给母亲的只有一张冷脸,留给我的只有戒尺和规矩。
可父亲教仲珩写字的时候,会握着他的手,会说‘不急,慢慢来’。父亲有没有想过,我站在门外看着那些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父亲说一碗水端平。可父亲心里清楚,端不平。父亲只是不敢承认。仲珩是你和二娘的孩子,是你心尖上那个女人生的,你越看他越觉得亏欠。你越亏欠就越想补给他。而我——”
我顿了一下,“我不过是父亲在宗族面前交差的物件,是父亲不得不给王家的一个交代。父亲每看我一眼,就是在提醒自己当年娶了不爱的女人。父亲看我越久,就越厌我。”
“可您不敢承认,您告诉自己这都是‘规矩’——可父亲心里清楚,那叫偏心。”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父亲厌恶自己当年不够果决,厌恶自己娶了不爱的女人,把爱的女人放在偏席。厌恶自己活得这么周全,这么体面,这么憋屈。”
我看着他,“所以父亲需要一个物件来盛放这些厌——这个物件就是我。
父亲打磨了我二十四年,用戒尺,用那些‘你是嫡长子’的规矩。父亲把我磨成一把刀,一把锋利的、趁手的、绝对不会违逆自己的刀。”
“可如今,这个被您亲手打磨了二十四年的刀,居然活成了您不敢活的模样。他要做您这辈子想做又不敢做的事——娶自己心爱的女人,走出这座困了您一辈子的宗宅,这把刀活成了父亲恨了半辈子却半步都不敢迈出去的样子。父亲看着,心里是什么滋味?”
烛火跳了一下,他的脸在光影里裂成两半,一半暗的狰狞似鬼。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递过去:“父亲,您妒恨我。”
他脸色惨白。青筋一根一根从额角浮出来,突突地跳着。他猛地转身,从墙上拔下那柄悬着的长剑,剑锋在烛火里一晃,寒光劈下来。
“逆子——我情愿毁了你!”
崔弘从门外扑过来,横挡在我面前,他跪在地上,头磕在青砖地上砰砰地响:“宗主息怒!宗主息怒!大郎君只是年轻气盛,一时口不择言——”
剑锋离我的脸不过半尺,上面还带着崔弘的血,我伏跪于地,一动未动。
死在这里,也好。
割肉还母,剔骨还父。
二十载年养育羁绊,今日一刀两清。
忍冬也落得解脱。
我开口,声音平得像水,“清河东武城崔氏三房嫡长琰,恳请父亲允准,自请辞去大宗宗子之任,脱籍出宗。”
父亲看着我,无力地闭上眼,那柄剑从他手里滑落,当啷一声砸在青砖上,剑锋弹了两下,不动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上案脚,整个人往后一沉。
门外有人赶来,我没有回头去看,可我知道母亲站在廊下。
“琰儿!你在做什么?这是你父亲!”
我看着她的眼睛。
“母亲,”我说,声音平静,“我在替你说话。”
她愣住了,光在我和父亲之间来回游移了两次,她说,琰儿,别说了,你听娘的话,别说了。
“母亲,”我低头看着她,“我今日若不说,这辈子都没人替你说。”
她摇头,用力地摇头。她说,娘不需要。你父亲的难处,你不懂,崔家的事,你不懂。
“我懂。”我说,“我什么都懂。我懂母亲是怀着憧憬,带了王家半副家产嫁进来的,我懂母亲这些年打理内宅、经营田庄、替父亲维持着外头的人情往来。我懂母亲能写一手好字,能管家,能理事,能替父亲把崔氏撑起来。可父亲从来不看母亲一眼。因为母亲姓王,父亲一辈子都觉得是母亲欠了他,是王氏欠了他。可您不欠任何人。”
她的手在发抖,她死死攥着我的袖口,指节发白,全身都在颤,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的:“琰儿,你住口——”
“我可以住口。”我看着她,“可我住口之后呢?母亲是继续告诉自己,父亲总有一天会回头么,母亲心里清楚,等不到的。”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母亲,我知道这一生都做不成母亲心里最在乎的人。在您心里,最重要的永远是父亲。哪怕他冷落了你一辈子,母亲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永远是他。”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说:“儿子长这么大,从未向您求取过什么。今日只求一桩,您就让儿子娶他心爱的人,过他自己的日子,替您活出您没活出来的那一条路……母亲,您成全儿子吧。”
母亲怔怔望着我,指尖微微收紧。
“你个孽子……”
扬手一巴掌扇过来,脸颊一阵灼痛,
她浑身都在颤抖,声音嘶哑地哽咽,“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是崔氏的嫡子,你生是崔家的人,死是崔家的鬼!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怎么能——”
她气力不支,缓缓屈膝跪倒,泪水不断滚落,“从前那个琰儿去哪了?那个听话的、稳重的——”
“死了。”
她猛地僵住,泪珠凝在脸颊。
“这些年,我为崔氏挣军功,为父亲奔走联络各方权贵,替您牢牢稳住嫡长一房的体面。分内之事,我一桩桩尽数做完。”
“那个为崔氏而生的崔琰,早已死了。”
我看着他们。
父亲站在案后,像一尊冻住的塑像,母亲站在我面前,脸上全是泪,手还停在半空,没有收回去。
“从今以后,活着的只有崔琰。”
我顿了顿。
“也可以不是崔琰,只是一个人。”
我最后一眼看主位,心底那一点余温慢慢冷却。
“父亲,从九岁那件事之后,你再也没有正眼看过我。
我心里清楚,你是嫌我脏。
这些年,您用目光、用距离、用无声的姿态磋磨我,你打心底里厌恶我。”
“我也厌恶我自己。”
“可已经十五年了,您再厌恶我,我该受的折磨——也该到头了。”
我缓缓起身,几乎丧失了所有了气力,低声求他。
“放过我吧21我是你的人
这半月,我日夜沉在族务交割里,几乎未曾合过安稳觉。
麾下幕僚属吏要一一分派。能干的一批拨归夏侯烈帐下,余下旧人交还崔氏宗族驱使,连日熬神耗力,身心早已沉到极致的疲惫。
入夜归院,屋里灯影温和,她正坐在屋中收拾杂物。
连日紧绷的心绪,唯独见她能稍稍松缓。
我望着她,“忍冬,给我做碗面吧,就像在颍川那时那样,好不好。”
府中锦衣玉食早已品不出滋味,唯独这一碗寻常热汤,能熨平我连日紧绷的筋骨。
灯下安静无事,她到底心底惦念脱身去路,寻了空隙,问我何时送她南去。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她也不曾躲闪。
我凝着她的眼,字字笃定,“忍冬,我答应你,绝不食言。信我这一回,很快了。”
南下的后路早已在我心中排布清晰。
江东最盛处,当属吴郡阊门,初到异地最宜落脚,我们先在阊门暂住,摸清江南风土局势。
待一切稳妥,再带她迁出闹市,临着太湖支流寻一处僻静小院。院不必阔绰,只需前庭能种草木后窗能望流水,开一间书斋,我在后面收拾旧书,她坐在门口晒太阳。
我们一日三餐,粗茶淡饭,我不用再穿这些宽袍大袖,不用再见那些我不想见的面孔,不用再听人说我是“清河玉郎”,我只要每天回来,能吃上她做的面……
心念既定。
次日清晨,例行议事时辰。
正堂簿册整齐陈列,七年经手的内外庶务已逐一厘清分类归档,堂下家臣分立两侧。
我站在主位,“此后崔氏一应族务,交由仲珩主理。”
众人神色错愕,层层泛起惶然。
周平快步出列,压着一腔急气,“郎君不可。如今大势将成,前路坦荡,天下皆知您前途无量——怎能在此时自弃宗位?”
几名主事紧跟着上前半步,纷纷开口:“郎君三思!世家子弟立身唯宗族、门第、仕途。脱宗之人,无根无凭,往后朝堂步步皆艰!”
“您这是拿半生功业付之一炬啊!”
众人话音叠在一起,堂中嘈杂。
周平急得转头瞪向崔弘,“我早叫你劝!你偏不劝!如今郎君执意自弃坦途,旁人拦都拦不住!”
我抬手,直接打断所有声音,“我意已决,不必再劝。自此之后你们照例各司旧职,安心理事。”
抬眼看向崔弘,“即刻把让嫡状送入宗主府。”
先前递过去的,只是陈情让嫡的简稿。今日这份是我交割完全部事务之后重写的定稿。内里条条件件,把门生分派、部曲归属、族产分割、仲珩承嗣一事写得滴水不漏。
只待父亲点头,祠堂走一趟仪式,我便可脱去这一身枷锁。
我知他必怒,可我至此,已无半分退路,也不愿再退。
让嫡状递去之后,一整日无风无响,我仍旧存着一丝侥幸,盼他能顾理宗族大义,开祠堂公议。
如今忍冬一日一日松快,嗓子日渐好转,一想到不远的将来,她也可以流利言语,我心底那股期盼便在胸腔里烧得滚烫。
傍晚终于得空,安安稳稳坐下来用饭。
饭后,许老再来教她发声,我便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气从腹底起,往上提,喉咙放开,别怕。”
我望着她。
她试着提气,前两次气息都散了,第三次再用力,喉咙里终于滚出一个字,虽还有些含糊,却真切响在屋里。
“好。”我唇角漫出笑来,真好……我只盼,她第一个开口喊的,是我的名字。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终究,还是来了。
门被撞开了,父亲立在门口。
我立时起身。
他大步上前,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胸口剧烈起伏,眼风如利刃一般剜向忍冬,厉声暴喝:“来人!把这妖女拖出去,乱杖打死!”
我身体先于一切思虑,挡在她的身前,“谁敢。”
护卫僵在原地,不敢上前。
父亲望着我,先是一怔,随即怒极反笑,指节抖得厉害,将让嫡状飞掷过来,重重撞在我胸口。
他抬靴碾下,当场碾得残破不堪。
我垂眸看着,早知他会是这般反应。
他栽培我十数载,押上全族期许,盼我登临高位,撑起崔氏往日的荣光。如今我亲手打碎他毕生谋划,他如何能不恨。
他一把攥住我衣襟,蛮力将我扯得前倾,“谁准你写这东西的?弃嫡长、抛门户、绝先祖——你私自谋划出宗,还暗中转移门生,与夏侯烈书信往来,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挣开他的手,依礼躬身。
“儿子已思虑周全,此事断不会累及崔氏。”
“父亲要的,从来不是我这个儿子。您要的,只是一个能撑得起崔氏、给你光耀门楣的宗子。”
“如今我把嫡位让给仲珩,把功业稳稳奉到你面前。既遂了弟弟的愿,也遂了你的心——岂非两全之法?”
膝盖重重磕落青砖。
“儿子心意已决,求父亲成全。”
他许久未动,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冷笑。
弯腰,双膝与我平齐,居高临下地平视我。
那双眼里只有匠人看着亲手雕琢半生的玉器开裂,恨不能瞬间碾碎的不甘与狠戾。
“额头上的疤还没好吧?”
他抬手,指尖精准落上我额角未愈的伤疤。
骤然用力下压。
骨缝里钻出锐痛,旧伤被硬生生碾开。
我脊背一僵,没有躲。
“那日正堂,我一时心软没把你当场刺死。”
他贴着我耳畔,声线冷得发寒。
“如今想想,真是可惜。”
“让嫡?”
他嗤笑一声,指尖力道再重。
“你也配。”
“你不是寻常嫡子。”
“你是我耗数十年心血、押全族前程养出来的继承人。”
“你不属于你自己。你从头到尾,只属于崔氏。”
他字字压在我痛处上。
“想做庶人?想跟她走?”
“绝、无、可、能。”
指尖终于松开。
他直起身,转身欲走。
我喉间发紧,撑着冰凉青砖,跪着往前挪了半步。
“父亲,求父亲成全!”
我还在盼,盼他终有一丝念及养育情分,松我一线生路。
他脚步顿住。
只侧过半张脸,目光淡淡扫落我身上。
“我倒才想起——”
他脚步顿住,只偏过半张脸:
“就你这副容貌,离了崔氏,流落市井,不出十日,怕连尸骨都寻不回。”
轻飘飘一句话,彻底冻住我浑身血气。
我从没有想到,他会提起我的容貌。
更没想到,他会拿我九岁那年的旧事反过来刺我。
我曾经以为,他的沉默至少存着几分愧怍。哪怕只是一点点回避,也是因为那件事太过沉重,沉重到父子二人都无法直面。
我甚至把那种沉默,理解成一种无声的歉意。
这是我在满目冰冷的父子关系里,仅存的一点慰藉。
但现在我明白了。
那不是回避,不是歉意,那是一件蓄养已久的刀。他揣着这把刀,一揣就是二十三年,等到我最后一次反抗的时候,才慢慢抽出来,捅进我的心窝。
那句“不出十日,连尸骨都寻不回”,是在告诉我:你当年被人怎样,往后依旧会被人怎样。离开崔氏,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一块好看的肉,谁都能啃一口。
心底是近乎坍塌的平静。
所有关于他的幻想,尽数烧尽。
果然。果然如此。
浑身还在轻颤,却不再是伤口骤然被捅穿的惶悚。
是心里一样活了二十三年的东西,就此断了。
我跪在地上,血正慢慢洇开。我就那样跪着,望着自己的亲生父亲,一字一字开口。
“你亲手铸的剑。”
“如今——”
“你要试试它有多锋利吗?”
父亲,这些年,你拿我的血肉锻成一柄剑,不会出声,只懂执行命令。你押上半生心血,押上崔氏的命脉,把我丢进火里烧,放在铁砧上锤,一锤一锤,直到我变成你想要的模样。
现在这把剑铸成了,锋利、坚硬、无可挑剔。可你忘了,这把剑,是会反噬的。
你一直在试探我的底线,一次次拿话语戳我的伤口,丈量我还能忍到几时。
此刻,我告诉你,不必再试探了,这把剑,比你想象的更锋利。
从今往后,你再也伤不到我了。
他僵在原地。
几分惶然混着愠色浮上来,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呵斥。
良久,他没有再斥骂,只沉沉扫我一眼,转身。
衣料擦过廊柱,沉步离去。
周遭仆从纷乱的脚步声,喘息声,一下子隔得很远。
我的身子依旧隐隐震颤,方才这一番撕扯,像是把骨缝全都撬开一遍。
原本以为,只要能挣脱崔氏的桎梏,一切便算落定。
可真到这一步,茫然忽然漫上来。
这么多年,世人认得的从来只是崔氏嫡子,我立足于世的凭据,全都系在这四个字上。
可一旦剥离,我竟无从确认自身。
我是谁?
剥去崔氏嫡子这层外壳,我几乎快要抓不住自己。
直到目光抬起,落向她。
我放下了所有,但我还有她。不管她要不要我,至少此刻,我还能看着她。
只要看见她好好立在那里,好好活着,我便能确凿地知道——我不是一件器物。
我是活的,实实在在立在此处。
天下偌大,所有人看见的,从来都是崔氏宗子。
唯独在她这里,我才是崔琰。
她是我仅存的锚。
只要这枚锚还沉在那里,我就不至于彻底漂入虚无。
我知道,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能再失去她。
自那日起,我便闭门称病,再不踏出院落半步。
一晃近二十日,时序入秋,天候逐日转凉。
一波又一波人来院外探病,规劝,句句都是宗族大局。
我一概不见。
窗纱终日垂落,房内半明半暗,膝头的肿热日夜缠着,药与膏脂摆在案上,多半冷透。
账册堆积,拜帖搁置,族务一天天壅塞。
早在递出让嫡状那一日,我已经把族中大小事务铺排妥当,可那只是私下言语,没有宗主首肯,没有祠堂族老当众画押,那些交代便作不得数。
底下管事个个心思玲珑,人人都在观望,赌我只是一时负气,过几日便会开门理事。
我若出去,便等于全盘退让。
吵,则落忤逆的罪名;逃,则背负弃家的骂名。
我在等。
等积压的事务压得族老喘不过气,逼他们坐到祠堂,正经商议让嫡。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出路。
时日迁延,院外上门的人渐渐稀少。
软硬说辞尽数失效,登门的族老大多站在院外片刻,抬手叩门几声,听院内寂静无响,便垂手转身离去。
步履匆匆,神色倦怠。
这日午后,秋风更烈,门外传报,崔昭回来了。
我心头微沉。
崔昭是二房长子,职守在身,非召不得私归。想来府内消息辗转千里,终究传到他耳中。
院门被推开,冷风紧随灌入。
她风尘仆仆立在门口,开口即是厉声责问:“伯瑶,你太过自私!不过些许私怨,便闭门废事、躺倒撂挑,置崔氏百年基业于不顾,你良心何在?”
我半倚榻上,静静听着,神色不动。
他语气里那股锐利稍微收了一些,看了我一眼,声音压低了:“三叔确实偏心仲珩母子,我都看在眼里。可私情是私情,大势是大势。宗主再偏私,大局面前,他终究要依仗你,这满堂荣光、万世声名,本就是你的囊中之物。你为何偏偏要亲手推开?”
他默了一会,嘴角往下压了半分,“至于仲珩——他怎堪当大任?他如今行事恭顺,那是位置没有落到他头上。他外祖那一支是什么脾性,你我少年便知,外表温文,内里自负多疑,志向不小,能耐却撑不起野心。我偶然见到仲珩处事的神态、待人的模样,处处与他祖父相像。”
“三叔私财可以随意赏赐,可门户重担,不是财物。真交到他手上,日后必生祸乱。再者,他长久只做录事一职,经手不过文书簿册,你自少年便被选定为宗子,全族上下都将鼎立门户的指望放在你身上。”
他往前走近两步,站在榻前,一字一顿道:“典籍之中,历来有成者担一门兴衰。你走到这一步,怎么能说放手便放手?”
我指尖摩挲药碗边缘,安静听完。
我说:“你顾虑的这些,我心中早有掂量。仲珩本性如何,我未必比你看得浅。”
他眉头一拧:“那你——”
“三公之位,我已经替你铺好了。”
他愣住了,“什么?”
“我早已和夏侯烈互通书信,定下默契。他日若时局更迭,他登临大位,许诺保全崔氏门第。我向他倾力举荐,未来三公之位,属意之人——”
我抬眼看他,“是你。”
他神色错愕,嘴唇动了动,一时没出声。
我看着他眼底闪过的光,继续说:“我走之后,族内必然动荡。你性子稳,比我更懂怎么跟那些人周旋。你能稳住,我就放心。”
他长久地看着我,长长呼出一口气:“你心里竟然已经筹谋到这一步,只是……值得吗?”
值得。
“于旁人或许不值。于我,别无选择。”
崔昭走后,又过数日。
十月底,秋风一日冷过一日,院内枯叶积得更厚,这日黄昏,崔弘屏退左右,凑近榻边说话。
我的人这些日子一直守在宗主府外围,收买了父亲身侧一个掌灯老仆。那老仆常年在内院走动,听见父亲和心腹私议,要寻时机对忍冬动手,消息辗转递到崔弘手里。
我指尖抵着榻沿,骨节慢慢收紧。
近二十日了,我没有见过她一面。
闭门对峙的这些时日,我全靠一遍遍描摹往后在吴郡的日子撑着,白日处置排布,夜里闭眼便是她。
我太清楚她。
她生来就是要过自由日子的。
崔氏是囚笼,困住我二十余年,困不住她。
她若到了江南,便是鱼入大海。
水波一荡,她尾鳍一摆,四下无边无际。
她太会活寻常日子,太会悄无声息消失。
我攥不住她。
这个念头像细针,日日在心底反复扎刺。
我提前排布吴郡宅院的一切。
院落选址、院墙高低、街巷出入路径,我逐条核对,伺候的嬷嬷、值守的护卫、采买的仆妇,全部是我亲自挑的性子沉稳之人。
我定好规矩。
院中人不得擅离。
外客不得擅入。
每日起居、出入动静、身体状况,夜夜有人准时递信。
我要她安安稳稳待在原地。
等我脱身,等我赴约。
可心底深处,那股压不住的焦灼一遍遍翻涌。
我怕。
怕江南水土太松快。
怕市井烟火太留人。
怕她自在惯了,终有一日,再也不肯回头。
我不能再失去她了。
我绝不能,再失去唯一属于我的东西。
吴郡的院落已我尽数排布妥当。可层层防备铺在千里之外,看似稳妥,终究隔着山水。
外在的网再密,也拴不住人心。
我要一点实在的凭据,钉死这份牵连。
没有祠堂,没有长辈,没有告庙文书。
没关系。
世间不认,我认。
在我心里,这场婚事作数,你已是我的妻。
我亲自去灶间生火煮面,我想让她知道,我能放下身段,能学琐碎俗务。
往后余生,烟火三餐,我都可以为她做。
我端着热面回屋,热气袅袅,覆满一室烛光。
她目光落在嫁衣上,沉沉的,没有半点喜色。
我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愿。
心口钝钝地坠下去,攒了许久的心意落不到实处,那股闷痛慢慢漫上来。
我压着声,不逼她。
“你不穿也行,你帮我穿上好不好。”
忍冬,你不肯做我的新娘,那便换我来。我这一身喜服,只为你而着。
我是你的人。
不必等世俗认可,不必求宗族成全。
我伸手,牵住衣料,自己往身上拢,我知道她心软,知道她见不得我腿上的伤,知道我只要用那双她害怕又躲不开的眼睛看她,她就往前挪一步。
我算准了她。
她果然心软了,她从来都是这样,对我永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怜悯。
她帮我系喜服腰带的时候,我低着头看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此刻抱住她,她会不会推开我?
那念头一起就收不住,我想得到她,她站在我面前,离我这么近,可那碰不到的焦灼,像火在骨头缝里烧。
我忍住没动。我怕吓着她,我要一步一步来,不能急,不能像从前那样横冲直撞。
她帮我系好腰带,退开半步。
她还是怕我,怕我会做什么。
胸口一涩,我在她心里,大概永远都是那个强横的人。
我想放她走,可我的手比我的心更快,她腕间那条红布条贴在我指腹上,粗糙的,带着她体温。
我勾住它,轻轻一收,她就被带进了我怀里。
她僵在我怀里,后背贴着我胸前,心跳像擂鼓。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皂角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点草药气。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算计都散了,只想抱她。
我埋在她颈间,呼吸压得极轻。
鼻尖缠的是她的气息,心底碾的是我自己的不堪。
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有那个人。
他干净、坦荡、无垢。
他站在她面前,无需算计,无需捆缚,无需织网。
他爱得光明,走得磊落。
我比不过他。
我从一开始就比不过。
我嫉妒他。
可我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他那样干净坦荡地走向她,恨自己的爱总是带着算计和索取。
“你把我当成他,好不好。”
话音落的瞬间,心口像被钝刀活活挖空一块。
忍冬,我求不到你全然的爱,求不到你心里把陈望彻底抹去。那我退一步,哪怕你心里装着他,哪怕你只是借我聊以慰藉,我也甘愿。
只要你属于我。
我一点点缠着她,手探到她肩头,衣料往下滑了半寸。
唇重落回她颈侧,往下滑,贴上那片刚露出来的肩肤。
气息裹在她皮肉上,闻得到她草木般干净的气息,可越闻,心底那股悬而不落的焦渴越重。
“忍冬……”我的声音磨得发碎,贴在她肩头。
“我们做一次夫妻,好不好?”
我只知道,如果今晚得不到她,她就再也不属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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