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死人堆里扒出个活的
我扒开那堆冻硬的死人时,没想到会扒出一双还会颤动的眼睛。
我叫忍冬。今年大概十七了,也可能十八。没人知道我具体哪年哪月生,我自己也不知道。
永平九年的雪特别大,城外的乱葬岗,新土都被冻硬了。我在这里扒拉了三整天,从冻僵的死人身上,剥下还能御寒的麻衣,搜刮或许藏着的半块干粮。
我不是唯一这么干的人,但我们彼此避开目光,像秃鹫一样沉默。
直到我翻到那个还有气的男人。
我蹲下身,拨开盖在他脸上的乱发。
是个年轻男人,脸上糊着血泥,看不清眉眼。嘴唇干裂,裂口里渗着血丝,已经冻成了黑褐色的冰碴。
我伸手探他鼻息。
气息弱得几乎摸不着,可指尖刚凑近,他睫毛上的霜,竟轻轻颤了一下。
眼皮也在抖,很细微,但确实在抖。
“眼皮会抖的人,心里还有活气。”
沈医娘的话,冷不丁从记忆里冒出来。
我盯着他那张糊满血泥的脸,野狗也在不远处盯着,风刮得更紧了。
我站起来,走开几步。走了十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看那堆土,那群狗,和土里那个人。
这年月,兵荒马乱,身上带伤的,十有八九不是溃兵就是流匪,沾了便是麻烦。我该走的,该头也不回地走。
可我看见那张糊满血泥的脸上,眉头紧紧锁着,牙关咬得死紧,好像在梦里还在跟什么搏斗。
都这副模样了,还不肯咽气。
心窝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剜了一下。
很多年前,我是不是也这样被人从雪地里扒出来的?
沈医娘说我爹娘死在逃荒路上,我趴在娘怀里,冻得手脚都没知觉了,她路过探我鼻息,也是这么一点微弱的活气。
她说:“这丫头,命硬。”
我折回去,解下腰间捆柴的草绳,套在他腋下。他很沉,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死木头,昏迷中闷哼一声,脑袋无力地垂落,呼吸喷在我包裹着厚布的颈边。
那一瞬间,我全身寒毛倒竖——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这种过近的距离,让我本能地想起一些黑暗记忆里逼近的呼吸和狞笑。
不能慌。我深呼吸,把那些画面压下去。现在,你是一根木头,我得把这根危险的木头拖回洞里。
拖着他走了几步,我就气喘吁吁。宽大的衣服和刻意佝偻的姿态,让我本就干瘦的身子更使不上劲。汗水混着脸上的灰土流下来,假疤的边缘可能有些翘了。我空出一只手,胡乱抹了一把脸,顺便把假疤按实,又把滑落的额发塞回破布下。
我住在半塌的砖窑,前朝烧陶剩下的,偏僻,有顶,能遮大半风雨。角落里铺着干草,还有几包我自己晒的草药——柴胡、黄芩、地黄根,治不了大病,但能吊命。
我把他的皮甲一点点割开,露出伤口。果然,有些地方已经发白,流着黄水。
生火,烧水。就着最后的天光,挖来老鹳草和地锦丢进瓦罐熬。水滚了,苦涩的青气漫开。
我摸出贴身藏的剃刀片,在火上烧红,刀片切开发白的皮肉时,他身体猛地一抽搐,喉咙里挤出嗬的一声,眼睛睁开了。
他眼睛很黑,空茫茫的,疼的瞳仁都快散了。
我按住他,没停手,黄水流出来,然后是新鲜的、红色的血。
他看着我,眼神慢慢有了点神,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脏污的脸颊往下淌,他没喊,只是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一棱一棱的。
没有烧酒,没有金疮药,我只能找出晒干的蒲公英和马齿苋,放在嘴里嚼烂了,敷在那些红肿发热的伤口上。这些野草能解毒、消肿,穷人的刀伤药,顶不顶用,得看命。
然后盛出草药汁,扶起他一点,往他嘴边送,他嘴唇动了动,没抗拒,一点点咽了下去,喉结滚动得很艰难。
喂完药,我把他放平。火光照着他,脸上有血污,有污泥,但轮廓很深,鼻子挺,眉毛也浓,闭上眼的时候,看着甚至有点年轻。
夜里,他烧起来了。说胡话,喊爹娘,喊阿姊,喊快走,牙齿磕得咯咯响。我把身上那件破夹袄也压给他,然后挨着火堆边,一遍遍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刚剥过死人的衣服,现在又想从阎王手里抢人。
天麻亮时,我挎上篮子出门。在荒沟边找到去年落的荞麦苗,掐了嫩尖,又挖了刚冒头的野蒜、荠菜,等粥香渐渐飘出来时,他哼了一声,醒了。
眼睛睁开,很黑,很亮,带着高烧后的虚浮和警惕,直直盯着我。
我盛了半碗粥,晾到温热,端到他嘴边。
他看了看粥,又看了看我,眼神里的锐利慢慢软下去,变成了深深的疲惫和感激。他就着我的手,又慢又急地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额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能吃东西,就能活。我心里松了口气。
他又昏睡过去,额上虚汗不断。我瞧着他失了血气的脸,想起从前沈医婆的话:妇人产后虚弱,若能日日饮一碗黄豆浆,最能补回元气。我翻遍窑洞犄角,只寻出拳头大一撮黄豆,怕是只够磨两碗浆水。
得去换些钱,我便拎着篮子到了河边。水冷得扎骨,我把脸埋进去,狠搓了几把,直到皮肉绷紧发红,怕脸皮皴烂,我又擦了点猪油。头发解开用五指当梳,蘸着冷水一遍遍抿顺后绾成一个紧实光滑的髻,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夹袄,仔细拍打干净。
沈医娘在世时常念叨:卖东西,三分货,七分人。人乐意多看你一眼,你筐里的东西才金贵。
西市墙根下,早已蹲了一溜人。面前摆着蔫黄的菜叶、没精打采的瘦鸡、还有编得粗糙的草鞋。我寻了个靠里背风的位置,将篮子放下:里面是我在野地沟畔抠挖的荠菜,根须上的泥土都已抖净,水珠还挂在嫩叶上,一捆捆码得齐整,在一众萎靡中倒显出几分鲜亮。
市声渐渐嗡鸣起来。骡马的响鼻、扁担的吱呀、妇人尖利的讨价还价,混着牲口粪尿与尘土的气息,热烘烘地裹上来。
一个穿着八成新蓝布裙的妇人停在我跟前。她弯下腰,伸出指甲又长又黄的手,在我的荠菜里拨弄翻拣。
“这荠菜怎卖?”她眼皮也不抬。
我伸出手,竖起三根手指。
她这才撩起眼皮,目光在我洗净的脸上打了个转,又看看我的手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瞧见了什么不该在此的物件。
“三文?……不会说话?”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也是可怜见的,长得倒齐整,偏偏是个哑的。”
她又在篮子里翻拣了两下,还是掏出三枚铜钱,啪地丢在我脚边的空地上,“就这些吧,哑巴卖的菜,也不知道干不干净。”
她拎起菜,扭身走了,我捡起铜钱,塞进贴身的小布袋。
我没有立刻回家,转身又挤回西市更深的巷里,那里有几家固定的粮铺,门口总堆着麻袋,空气里浮动着陈米和干豆混杂的略带霉味的香气。
在一家铺面最小的摊位前停下。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正就着天光眯眼挑拣豆子里的砂石。
我指了指那袋颜色最深,个头也最蔫巴的黄豆。
老头抬眼,浑浊的眼珠在我脸上、身上扫了一圈,瓮声问:“要多少?”
我伸出手,将三枚铜钱小心地摊在掌心,递到他眼前,另一只手比划着,拢出一个碗口大小的虚圆。
老头嗤笑一声,露出稀疏的黄牙:“三文钱?还想买这许多?小娘子,这年月,豆子金贵着呢。”
他用枯枝般的手指在豆袋里拨了拨,捏起几颗,“瞧瞧,虽是陈年的,可也是能下锅能磨浆的实在货。”
我不动,只将摊着铜钱的手又往前送了半寸,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另一只手里的豆子。另一只手拢成的虚圆,稍稍缩小了一圈——这是讨价还价。
老头眯缝着眼,打量我片刻,又瞥了眼我腰间那个空瘪的菜篮子。或许是我沉默的固执,或许是清晨生意刚开张,他最终啧了一声,嘟囔道:“罢了罢了,看你也是个不易的……”
他接过铜钱,随手丢进脚边的陶罐里,发出叮当几声闷响。
然后他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旧木升子,伸进豆袋,手腕抖了抖,看似随意地舀起大半升,又抖回去一些,才将升子倾斜,让那些干瘪的黄豆沙沙地流进我急忙伸过去、用衣襟兜起的布帕里。
豆子不多,躺在帕心里,浅浅一捧,颜色暗沉,还混着几粒干瘪的荚壳和细小的土粒。
“喏,就这些了。”老头拍了拍手,“也就是我心善,换别家,三文钱?哼。”
我将布帕的四个角仔细提起,拢成一个小包,牢牢攥在手里,没有再看那老头,只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快步离开了摊位,身后似乎还传来老头模糊的嘟囔:“……哑巴买豆子,稀奇……”
我将豆包紧紧捂在怀里,贴着最里层的衣物,快步穿过嘈杂的市集。
该回去了。
走出喧嚷的西市,拐进那条废巷,风立刻尖利起来,卷着沙粒抽打在脸上。我走到墙角一处结了薄冰的洼坑边,摸出贴身藏着的油纸包,用手指蘸了点唾沫,化开那层肉色的树胶熬成的假疤,对着冰面的倒影,仔细将它贴回左颊。
又抬手将绾紧的头发扯松,拔下几绺枯黄的发丝,垂下来遮住眉眼。
腰背也随之佝偻下去。
冰洼里的倒影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属于流民婆子的迟钝而畏缩的表情。很好。
回去以后,我寻来两块表面最平整的卵石,将泡软的豆子倒在上面,用另一块石头一点点地碾磨。
豆子坚硬,须得用上全身的力气,手臂酸麻了也不敢停,许久才得了小半碗浑浊的豆渣浆,用细密麻布滤了,豆渣混进我喝的野菜粥里。
滤出的浆水倒入瓦罐,架在火上,文文地煮。火苗舔着罐底,浆水渐渐滚了,表面凝出一层浅黄的、颤巍巍的皮。我撇去豆皮,将浆水倾入粗陶碗,递到他手边。
他靠着土壁,手颤得厉害,碗沿晃出几滴。
我便接过他手里的碗,轻轻抵在他嘴唇,他试着喝了一口滚烫的豆浆,眉头缓缓舒展开,“……很香。”
得了这点滋味,他不再犹豫,大口吞咽起来。喝得急了,呛住,咳得整个人弓起,牵动胸前伤口,脸色唰地白了,冷汗密密地沁了一额。
我上前,手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他缓过气,抬起眼。那双因伤痛和高烧而一度涣散的黑眸,此刻清了许多,定定地看着我。
“……多谢。”两个字,沙得粗粝,却字字分明。
我摇头,指指空碗,又指指盛豆浆的瓦罐。
他看懂了。唇角极轻微地牵了一下,没再多言,就着我的手,将剩下的浆水也慢慢饮尽。
浆水下肚,他气息依旧弱,但眼睛里的光,稳了些,能定定地看人了。
他开口,声音干哑:“多谢救命之恩。敢问……姑娘芳名?”
我摇摇头,用手指在面前沙地上一笔一划地写:
忍冬。
写完了,我抬起头,指了指窑洞外面,那里有几丛在冷风里瑟缩着,叶子落尽却依然死死扒着石壁和枯树的褐色藤蔓。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字,目光顿了一下。
随即,他极快地抬眼,看向我。那双因为失血和高烧而略显涣散的黑眸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抓不住的讶异。
那讶异在他眼底只停留了一弹指的功夫,就被一种温和的平静覆盖了。他甚至对我微微颔首,表示看懂了,也看到了外面的忍冬藤。
可就是那一弹指的讶异,被我牢牢捉住了。
是的,我是个哑的。
不是天生的,陈医娘说,我大概是见过太多不该看的,听过太多不该听的,那根管着说话的弦,好像就在哪个兵荒马乱的夜里自己绷断了。
也好,这世道,话多死得快。
不会说,耳朵就得灵,眼睛就得像钩子。旁人脸上筋肉一丝抽动,眼里光影一点变化,话音里一个不自然的顿挫,都是我掂量,决定进退的凭据。
我见过太多人听说我是哑巴时的反应:直白的惊讶,下意识的皱眉,不加掩饰的怜悯,或是觉得不吉利的避忌。像他这样,讶异只露一刹,旋即收敛的人,我一个也没见过。
这让我心里那根常年绷紧的、提防陌生人的弦,稍微松了那么一丝丝。
于是,我继续在地上写,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不会说话。
从北边来,逃荒。
写完,我拍拍手上浮土,安静地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他的目光在地上的字迹和我脸上巡了一遍,疲惫,却带着一种坦然的专注。
“明白了。”他声音依旧沙哑,但吐字清楚了些,“在下陈望,字守之。原是……行伍中人,遭人暗算,流落至此。给姑娘添麻烦了。”
我没问他是哪边的军人。这世道,今天你是官军,明天可能就成了流寇。知道名字,就够了。
他没追问我身世,没对我的残缺投以多余的目光,只平静交代了自己的来历,我点点头表示听到了。
窑洞里火光跳跃,我们之间,除了柴火的噼啪和汤水的咕嘟,再没有别的声音。
他知道我在观察他。
我也知道,他或许……也在观察我。
而我们都默契地,没有点破。
他刚喝完豆浆不久,气色看着活泛了些。可没过多久,我就觉出他不对劲了。
人靠在土壁上,眼睛没看我,只盯着窑洞口那片灰白的天光。喉结上下滚了几次,嘴唇抿了又松。
搁在干草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抠着草茎。身子也绷着,不像放松,偶尔极轻微地挪一下,立刻又僵住,眉头蹙紧。
我起初没明白。直到看见他腿侧那点焦灼的轻颤,和脸上慢慢憋出来的一层不自然的潮红。
懂了。
是内急。重伤在身,动弹不得,这两天喝了那么多汁水,能忍到现在已然不易了。
我默默起身,走到窑洞角落,把我平日用的那个边缘豁了口、但洗刷得很干净的旧木盆拿过来,放在他身侧不远的地上,又把我仅有的一块还算厚实的旧麻布,叠了叠,垫在盆边。
然后,我看向他,指了指盆,又指了指他,最后做了个“扶”的手势——意思是,我可以扶你起来。
他脸唰地一下,从额头红到了脖子根,连耳朵尖都烧透了。
他猛地摇头,动作太大,扯到胸前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又白了回去。
“不……不必!”他声音都劈了,挣扎着想用胳膊撑着自己起来,“我……我自己能行……”
可他一条胳膊使不上力,另一条刚抬起,身子就歪向一边,伤口处立刻有新鲜的红色渗出纱布。他疼得牙关咬得死紧,额上青筋暴起,却还梗着脖子,不肯躺回去。
我上前,一把按住他肩膀。没用多大劲,他虚得跟纸糊似的,轻易就被我按回了干草堆上。
他瞪着我,眼里又是羞恼,又是难堪,还有伤口的剧痛带来的泪光,混在一起,看着竟有点可怜。
我摇摇头,表情平静,蹲下身,用手指在旁边的浮土上,一笔一划地写:
勿动。
伤口裂,会死。
写完,我看着他,又指了指自己,再指指盆,然后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看病的动作。
然后,我再次指向那个旧木盆,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个圈,最后稳稳落下,指尖点了点盆沿。眼神平静地看着他,极缓、极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是医者。
——在医者这里,无分男女,只有需救治之人与待处理之事。
——此乃常事,不必为羞。
他看着我,看着我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看着我沾着草屑的枯发,还有身上打着补丁的旧夹袄。我这副样子,实在跟年轻女子该有的娇羞洁净沾不上边,倒像个看惯了生死的老妪或仆役。
他眼里的羞恼,渐渐熄了,变成一种更深更复杂的颓然和认命。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立刻别开脸,死死盯着对面的土壁,脖颈僵硬。
我得了默许,不再耽搁。扶着他未伤的一侧,小心地帮他褪下破损的裤腰。
整个过程,他身体绷得像块石头,浑身都在细微地抖,脸扭向一边,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红得滴血的耳廓和咬得咯咯响的牙关。
水声淅淅沥沥,他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
我很快处理完,用麻布擦净,替他整理好衣物,盖上薄毡。然后端起木盆,走到窑洞外,就着寒冷的空气,将秽物倒进远处早已挖好的土坑里,盖上土,踩实。又用雪搓了搓手,才回来。
盆已经用雪水刷过,晾在了一边。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扭头僵卧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因急促呼吸而剧烈地起伏。眼角似乎有水光,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
我坐回火堆边,添了根柴,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过了许久,久到我都以为他睡着了,他才极低地、带着浓重鼻音,含糊地道:
“……多谢。”
两个字,说得艰涩无比,我没回应,只把瓦罐里温着的豆浆,倒了一碗,放在他手边能碰到的地方。
窑洞里,柴火噼啪。
他慢慢转回头,看着跳动的火焰,脸上的潮红还未完全褪去,但那股欲死的难堪,似乎随着那碗热水氤氲的白气,散了一第2章往南,过江,找地方盖间屋子
清晨,雪水在瓦罐里烧得温了。
我拧了布巾,像前几日一样,走到他身边给他擦身,他昏着时,日日如此,汗啊血啊,不擦要沤出褥疮。
他听见动静,睁开眼。
我没多想,抬手就用布巾贴上他的额头,他浑身明显僵了一下。
布巾是温热的,带着干净的潮气。我从他的额头开始,轻轻擦过,拭去一夜的薄汗和尘土。然后是眉眼——他的眉毛很浓,此刻因惊讶而微微扬着。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眼睛睁得很大,愣愣地盯着我的脸。
我专注于手上的活,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擦。他的鼻子很挺,像山脊,下巴上有新冒出的青色胡茬,有点扎手。
布巾移到他的唇角时,我抬了一下眼。
正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直直地看进了我的眼睛。
那眼神很深,很静,没有昨夜处理秽物时的窘迫,也没有平日里的疲惫警惕,就是一片纯粹的、带着点懵懂的专注。
像初生的鹿,第一次看清近处的枝叶。
距离太近了。
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映出的、我自己的模糊影子,能数清他因为伤病而格外浓密的睫毛,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混杂了草药和干净男子气息的味道。那味道并不难闻,甚至……有点让人心头发慌。
他长得好看。
不是那种粗豪武夫的蛮悍,也不是贵族公子的精致。是一种沉静的带着书卷气的英俊。眉宇开阔,鼻梁高挺,嘴唇的轮廓很清晰,此刻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又看着我手里的布巾。
下一瞬,他脸上血色唰地褪净,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直漫到脖子。
我心头毫无征兆地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了。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自在,捏着布巾的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只得慌忙缩回手,把薄毡拉回去,盖好。然后蹲下身,手指在旁边的浮土上急急地划:
每日都擦。
防褥疮。
「褥」字我不会写,抬头,双手胡乱比划:左手虚按自己胸口,右手做出擦拭的动作,然后指向他,再摇摇头,意思是:我给你擦,是常事,你别……我比划得又急又乱,自己也觉得这手势词不达意,脸上臊得慌。
他看着我写字,又看着我比划,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又干又涩,还结巴:“明、明白了!姑娘……是、是为我好……医者……那个……本分……我、我懂的!”
他点头,用力地点头,不再看我,也不看布巾,只盯着窑顶,仿佛那里有什么极紧要的东西。
我更窘了。把手里的布巾团了团,想递给他,又觉得不对——他一只手能动,可这身子……怎么自己擦?
正僵着,他忽然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颤巍巍地,悬在半空,“布,布巾……给我吧。”他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我自己……试试。”
我如蒙大赦,赶紧把布巾塞进他手里。
他握住布巾,手指蜷了蜷,却没立刻擦脸。目光又落在我脸上,眉头微微皱起,像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极轻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脸上……那东西……好像……翘起来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手下意识就去捂左颊。
果然,那块假疤的边缘,被刚才布巾的热气和我脸上的潮红一蒸,翘开了一小片,粘腻地翻着。
我僵在原地,捂着脸,看着他。
心跳得像要撞出胸口,脸上红白交错,羞臊、惊慌、还有被看穿的狼狈,绞在一起。
他看着我惊慌的样子,眼里的怔愣慢慢化开了,化成一种了然。他没追问,也没露出任何异样,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短而沉,像羽毛,却压得人心里一沉。
“忍冬姑娘不必如此。”他转开目光,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着刻意的淡然,“你救我性命,为我……操持一切。是美是丑,是贵是贱,在陈某心里,”他转回脸,看着我,一字一顿:“早已不值一提。”
说完,他不再看我,低下头,用那只尚能活动的手,艰难地、笨拙地,自己擦拭起脸来。动作很慢,很吃力,额角又沁出细汗。
我捏紧了那片将掉未掉的假疤,喉咙发紧。
一个男人,甭管表面看着多么正经,都是男人。
宋老爹的话在耳边轰鸣,可他转过头去的侧影,却没有一丝污浊。
几天过去,他能坐起来了。话不多,但眼睛会跟着我转。
早上,我照例把破窑洞里仅有的一点家当归置好。干草铺平,潮气被压下去,露出底下还算干燥的草梗。
捡来的几个破瓦罐、陶片,按大小在墙角排开。最大的那个煮饭,豁了口的那个当水瓢,最小最圆滑的一片,我昨天在溪边磨了半个时辰,边沿不再割手,能当个小碟。
他靠在土墙上,看着我忙。目光静静的,不扰人。
粟米早没了,最后一点豆子昨天也煮了汤。我提着篮子出去,在窑洞后坡背阴的石头缝里,用小木片仔细地挖。
这里长着一种野蒜,叶子枯黄了,但底下指甲盖大的鳞茎还在,辣气冲鼻。还有马齿苋,霜打过了,蔫蔫的,茎叶肥厚,有点酸口。
我又绕到溪边,伸手在石头底下摸,运气好,摸到几只瘦小的螺,还有两条冻得不太爱动的傻趴鱼。
回去后,他看我篮子里这些东西,没说话。
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也算饭?
我把螺和鱼丢进还剩点热水的破罐里,让它们吐沙,野蒜和马齿苋细细地择洗。
没有油,一点点粗盐是我最金贵的东西,用指甲挑了一点点,放在磨光的陶片上。
火生起来后,我先烧一小罐热水,把野蒜的鳞茎和马齿苋的嫩茎放进去滚一滚,去掉些生辣和酸涩。捞出来,挤掉水,用石片略微捣几下,撒上那点盐。我用手揉到野菜出了些汁水,颜色变得深绿,团成两个拳头大的菜团子。
螺和鱼也差不多了。螺用草梗挑出肉,鱼去了内脏,都放进那个最大的瓦罐,加满水,扔进几片刚才焯野菜的水里我特意留的还算完整的马齿苋叶子,火舌舔着罐底,水慢慢滚开。
先是腥气,煮着煮着,那腥气淡了,变成一种混着水草气的、淡淡的鲜,伴着热气扑上来。
我把一个菜团子递给他,自己留一个。又用那半边葫芦瓢,给他盛了半瓢鱼汤,汤是清的,飘着点零星的野菜叶和可怜的两小块白肉。
他接过菜团子,看了看那不均匀的深绿色,咬了一口。嚼得有些慢,然后喉结一动,咽下去了。又喝了一口汤,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谢谢。”他说,声音因为伤,还有些哑,“好吃。”
我朝他抿唇,算是回应他了,然后低头吃自己的,菜团子有野蒜的冲,马齿苋的韧,盐味很淡,但嚼久了,舌根能品出一丝野菜本身的回甘。汤是烫的,顺着喉咙下去,一路暖到胃里。腥气还有,但在饥肠辘辘的时候,这点腥也算荤腥。
吃完,他挣扎着去溪边洗碗,我拦住他,他手还不太利索,不能乱动。
洗完碗后,我坐在窑洞口,就着午后一点惨淡的日头,把捡来的几缕长短不一的麻线理出来,用石刃把麻线一头压住,手指搓着另一端,让它们旋转,绞紧,合成一股。搓好一段,就用牙齿咬住线头,腾出手来接着搓下一段。
他就坐在旁边看。看我的手指在那些线里穿梭,怎么用牙齿和手指配合,把松散的纤维变成一股结实的绳。
“你手真巧。”他又说,这次语气更肯定了些。
我抬头,冲他扬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手里没停,很快,一根比原先任何一缕都结实得多的麻绳就在我手里成了形。
我就是用这种绳子把他拉回来的,仔细绷紧试了试韧劲,然后开始搓第二根。
他看了半晌,忽然问:“这些……都是跟谁学的?”
我停下,想了想。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几下,先指指自己的眼睛,又做出捣药的动作,再做出验看什么的姿势,最后摊开手,摇了摇头,意思是东一点,西一点,没人正经教,自己看着就会了。
他看懂了,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伤好些了,开始试着帮我做些小事。比如我把野菜洗干净,他会接过去,学着我的样子,笨拙地撕成小段。他的手是拿惯了刀剑弓马的手,指节粗大,对付这些柔韧的野菜茎叶,显得又认真又笨拙,撕出来的长短粗细,简直没法看。
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就想起宋老爹解剖兔子时那利落劲,又想起他撕野菜的模样,心里觉得这对比实在有点好笑,没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的声音,像是笑,又像是被呛了一下。
他停住手,抬头看我,有点茫然:“怎么了?撕得不对?”
我摇摇头,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那棵被他摧残得不成样子的马齿苋,用手指比划了一下长短,又指了指瓦罐口的大小,意思是,差不多就行,反正要煮烂的。
他看懂了,自嘲地笑了笑:“看来这比舞剑难。”说完,又低下头,继续跟那堆野菜较劲。
傍晚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把他低头时散落的一缕头发染成了浅金色。
窑洞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撕扯野菜发出的、细微的簌簌声,和我添柴时火星的噼啪声。
他看着我忙活,目光跟着我转,忽然开口:“你总是……把东西收拾得很妥帖。”
我抬头。
他就指了指我晾在一边的、洗得发白的布条,那是给他换药用的,还有角落里码得整齐的柴火,还有我系得方方正正的包袱。
我在地上写:乱惯了,怕找不到。
他看了,没说话,只是很久之后,轻轻叹了口气。
过了会他问:“忍冬姑娘,你打算去哪?”
大抵是这里趁手的用品太少,他看出来我不在此久居了。
我默了一瞬。
写:往南,过江,找地方盖间屋子。
“一个人?”
我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写:会有的。
字迹笃定。
“你这么能干,一定会有的。”
我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塌软了一小块,从来没人这么肯定过我的以后。
但是我现在,其实要北上。
但等一切尘埃落定,一定要去南边。
我稳定心神,走到他身旁,给他换药,在地上写:
你们……是义军?反朝廷的?
他甲胄的制式,偶尔流露出的语气,还有一次他梦里喊出的“为了父老”,都不难猜。
他愣了一瞬,火光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不定。
“不是反朝廷。”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簇小火苗,“是朝廷早就不管我们死活了。是那些刺史、太守、豪强,他们眼里只有自己的地盘和钱粮。税赋一层层刮下来,活不下去的,就成了流民,要么饿毙道旁,要么被他们驱着,当牲口去填战壕。”
“我们这些人,不是想坐龙庭。”他看向我,眼神清澈,定定地,“是想试试,能不能把这铁板一块的世道,撬开一道缝。让光透进来一点。也让像姑娘这样的人,日后真能有个地方,安安稳稳地盖你的屋子。”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慷慨激昂,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可那话里的重量,压得我胸口发闷。
我在地上慢慢写:你们打仗,也会死很多人,很多人像我一样,没屋子住。
他看清了,眼神黯了一刹,随即又亮起来,那光沉甸甸的。
“是,会死很多人。”他不避,“可若不打,死的人只会更多,世道会一直烂下去。我们这些人豁出命去,不是为青史留名,是想……替后来人,搏个不一样的活法。就算败了,死了,”
他顿了顿,“至少,试过了。”
我放下树枝,抱住膝盖,看着跳跃的火苗。
他说得对吗?或许吧。那些欺压百姓的官吏,我也恨。可刀兵一起,最先遭殃的,不还是我们这些只想盖间屋子的普通人吗?他们赢了,就一定能建成更好的王朝吗?史书里改朝换代那么多,又有几个真让百姓安稳了?
这些念头在我心里翻腾,乱糟糟的。我没有写出来。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
我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然后起身,去搅动快要熬干的粥。
良久,他开口,声音缓了些:“等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我弄个真正的石磨来,你再磨豆浆,一定更香。”
我背对着他,手停了一瞬。
然后,更用力地,搅了第3章“忍冬,你信不信,这世道能变好?”
进了腊月,风就硬得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
陈望的伤在恢复期,反反复复,时常低烧。
年关将近,山下镇集里零星响起几声炮仗,我突然想,自己好像也过了不少年了。
最早是跟沈医娘。年三十夜她点一盏小油灯,用石臼仔细捣碎一味叫屠苏的草药,混进一点难得的黍米酒里,温得微热,逼我喝一小口,说能驱邪避疫。
后来跟仵作宋老爹。年节前后死人多,他忙。有一年三十,他从义庄回来,手里竟提着一小条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干肉,用瓦片烤得滋滋冒油,分我大半。
在余府当丫鬟那年,年是最热闹,也最冷的。府里张灯结彩,杀猪宰羊,香气能飘几条街。大小姐余音心善,塞给我一块用红纸包着的饴糖,甜得发齁。
再后来,在坞堡给豪强做短工。年关下,主家给每个佣工发一小袋粟米,一条手指宽的腌肉,小禾姐偷偷多塞给我一把盐。夜里,我们一群佣工挤在四面透风的工棚里,各自用破瓦罐煮自己的粟米饭,就着那点咸肉,也算吃了顿年饭。
我看着他,今年春节,本该是我一个人过,可老天也怕我一人孤单,让我捡到了个人。
我心里头像被什么轻轻挠着,坐不住。
腊月三十那天,我下了趟山。镇集比二八二九冷清,流民比货摊还多。我挤在人群里,手心里攥着那几枚被汗水浸得温热的铜钱。
先去了粮店。白面是万万买不起的,最后称了一升最糙的黍米,又咬牙买了两个鸡蛋。
镇集边沿那里有个肉铺的侧巷,平时专倒血水、碎骨和实在不能卖的边角料。平日也有野狗和实在过不下去的人在那翻捡。
我去得晚,只剩些刮得发白的猪皮、几根光溜溜的筒子骨,还有一小堆粘着筋膜、颜色发暗的碎肉渣。
摊主正要收摊,看我蹲在那儿看,挥挥手:“想要?两个钱,全拿走。”
我摸出两枚温热的五铢钱递过去,他用一张干荷叶胡乱一包,塞给我。
转身时,瞥见布摊角落扔着一小卷褪了色的旧红布头,大概是裁衣服剩下的,摊主正忙着应付别人,我蹲下身,装作摆弄衣角,飞快地将那卷红布头捡起,塞进袖中,心咚咚跳,脸上烧得厉害。
回去的路上,我特意绕到镇东头。那里有棵老槐树,是镇里几户体面人家惯常倒外头垃圾的所在。
还没靠近,就听见嗡嗡的人声和拉扯的响动。树底下围了十几号人,多是面黄肌瘦的流民和镇上的赤贫户,在有限的垃圾堆里刨食、争抢。
一个妇人从里头挤出来,怀里死死搂着大半只八宝鸭,脸上带着近乎疯狂的得意。另一个老头则攥着几根光秃秃的鸡骨头,正小心地把上面一点筋络撕下来往嘴里塞。更有人为了一小堆混着鱼刺的湿漉漉的厨余,互相推搡咒骂着。
我站在几步外,没立刻上前。冲进去没用,我抢不过那些红了眼的男人,也挤不过那些豁出命去的妇人。
我等。
等那阵疯狂的哄抢稍稍平息,人群渐渐散去一些,我才慢慢走过去,目光落在一堆破陶片和烂瓦罐中间。有一小截红乎乎的东西半埋在黑泥里,我用树枝拨开,是半截残烛,大概是哪家祭祀或夜里照明用剩,随手扔了。没人要这个,不能吃,不能穿。
我飞快地把它捡起,再一瞥,看到不远处有个缺了口的粗陶盏,我捡起来,就着地上一点残雪擦了擦,缺口不大,当个烛台或者小碗,绰绰有余。
烛能发光,盏能盛物,它们干净,至少比直接从污泥里捞出来的吃食干净。它们能让一顿最简陋的饭,看起来像一顿饭,能让一个最破败的栖身之所,像一个能过年的地方。
回到破窑时,天已擦黑。陈望靠着草堆,正在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目光落在我冻得通红却明显带着忙碌气息的脸上,有些疑惑。
我先把黍米倒进破瓦罐,加雪水煮上。然后蹲在窑洞最里边,背对着他,就着洞口透进的微光,开始摆弄那些“年货”。
红布头用雪水小心搓了搓,褪色更厉害了,成了暗淡的旧粉色。旧陶盏在溪水里刷了又刷,摆在平整些的石头上,那截红蜡烛插在上面。
我找出藏着的最后一点粗盐,又掏出一直舍不得用的几粒野花椒和一点干姜片。肉渣反复冲洗,挤掉污血,用边缘磨薄了的石片细细地剁。
哆,哆,哆……
单调的声音在窑洞里响起,却有种奇异的安定感。陈望的目光跟着我的动作。
肉剁得差不多,混进一点切碎的干野菜,撒上宝贵的盐和碾碎的花椒、姜末。
我买不起麦面,更别说细面。手里只有黍米。我把一部分煮好的米饭使劲捣烂,试图让它产生黏性,在手心里艰难地、小心翼翼地按扁,边缘薄,中间厚,试图做成一个皮的样子。
很粘,很软,容易破。第一个几乎不成形,烂在了手里。
我抿着嘴,又抓起一小团。这次更小心,用手指一点点往外推碾,呼吸都屏住。
陈望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子,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和那团不听话的黍米搏斗,看着我将一点点暗色的馅料放进去,然后极轻、极慢地,去捏合边缘。
没有褶子,只能勉强封口,形状歪扭,躺在手心里,像个鼓囊囊的、灰黄色的小包袱。
但,它是个饺子。
一个用黍米皮、碎肉渣、野调料包成的,寒酸到极点,却实实在在的饺子。
我把它轻轻放在洗净的陶碟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动作渐渐熟练些,但每个依然丑陋,我一共包了六个。六六大顺,图个吉利。
包完,额上竟出了一层薄汗。
水开后,把六个饺子小心地放进去。黍米皮遇热很快变得半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暗色的馅。它们在滚水里沉沉浮浮。
我小心地拨动,防止粘底。另一边的火堆上,我用最后一点猪皮在烧热的石片上抹了抹,发出“滋啦”一声轻响,冒出一点青烟和微不足道的油光。我把剩下的肉馅团成两个小丸子,放在石片上煎。
滋啦……滋啦……
一种久违的、属于油脂和蛋白质的焦香,混合着花椒姜片的辛气,猛地窜出来,霸道地充满了原本只有柴火和霉湿气的窑洞。
陈望的喉结,很明显地滚动了一下,眼神盯住石片上那两颗渐渐变得金黄、边缘微焦的小肉丸和瓦罐里起伏的饺子。
我也盯着。
看着那油光,听着那滋啦声,闻着那混合的香气,这一下午的奔波、算计、小心翼翼,都值了。
饺子煮好了,肉丸也煎好了。我把它们分到两个陶碟里,每个碟子三个饺子,一个肉丸。
最后,才是那两枚珍贵的鸡蛋。我小心地磕在碗里,饺子汤滚沸,我把蛋液轻轻倒进去,用筷子慢慢搅,蛋液在热水里凝成蓬松柔软的一团。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擦亮火镰。
嗤的一声,那截捡来的、脏兮兮的红蜡烛,被点燃了。
豆大的火苗昏黄、摇曳,却顽强地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将碗里简陋的食物镀上了一层柔软模糊的光晕。
我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心里那点忐忑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满足。然后,我转过身,面对靠在草堆上的陈望。
他一直在看,目光沉静,带着重伤之人的虚弱。
我先拿起那条撕好的、稍宽一些的红布条,走到他身边。
他微微仰头看我,有些不解。
我没解释,只是轻轻拿起他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他的手腕很瘦,骨节分明,皮肤因失血和低烧而显得苍白发烫。
我将那条旧红的布条,小心地、一圈圈地,系在他的腕上。
我打了个结,不是很紧,怕勒着他。然后,我抬起头,对他努力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尽可能温暖的笑容。
我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他腕上的红布条,又指了指他的心口,然后双手合十,闭了闭眼,做出祈祷的样子。
我的意思是:愿你平安,愿你好起来。
他怔住了,低头看着腕上那抹突兀的红色,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我,眼神复杂得我一时读不懂。
然后,我拿起剩下那条窄一些的红布条,同样系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布条贴着皮肤,冰凉粗糙。
我也双手合十,闭上眼。
心里很空。
不知该向哪位神明祈求。漫天神佛,谁肯垂怜一个流民哑女?
念头胡乱地飘:
希望今年冬天能过去。
希望他的伤能好。
希望我们……都能活下去,活得好一点。
然后,一个更深的念头,像水底的石头,忽然浮了上来——
报仇。
为宋老爹翻案。
这念头一起,心口就抽紧了,像被那只粗糙的布条勒住了。
五年了。
从十二岁逃出阳翟,我做流民,挨冻饿,被追杀驱赶,每一年除夕,我都偷偷许这个愿。
每一年,都落空。
十四岁那年,我攒了两年钱,托人往郡衙递过状纸。石沉大海。
到后来,连报仇这两个字,都不敢细想了。
一想,就浑身发冷。
不是怕死,是怕那种明知道没用、还非要往墙上撞的绝望。
就像一只蚂蚁,对着山一样高的石碑,日复一日地撞。撞到头破血流,石碑纹丝不动。
这恨,烧得心口疼,恨得牙根酸。
可这世道就是这样。
宋老爹那样的好人,死得像条野狗。
害他的人,照样高床软枕,儿孙满堂。
我一个无依无根的流民,拿什么去翻案?拿命吗?
命又值几个钱?
手在抖。
合十的指尖掐进了手背,掐出深深的印子。
不念了,念了也没用。
我睁开眼,再次看向陈望。
这次我的笑容自然了些,指指食物,又指指他,再指指我自己,做一个「请用」的手势。
我知道我做得不好,饭菜简陋,仪式粗鄙。但我尽了全力了。我把能想到的、能凑出的、关于好的一切,都摆在这里了。
陈望一直没动。他就那么看着我,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也让他漆黑的眼瞳更加深不见底。
终于,他动了。他没有先去拿食物,而是缓缓抬起了自己被系上红布条的左手,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学着我的样子,也将双手在胸前合十,闭上眼,头颅微微低垂。
他静默的时间比我长得多。眉头微蹙,嘴唇紧抿。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是一片深沉的、近乎虔诚的宁静。
他端起那碗蛋花汤,没有立刻喝,而是先递到我面前。
我愣住,连忙摆手,指向他,又指向他的伤口。
他摇了摇头,执意把碗又往前送了送,眼神温和而坚持。
我迟疑着,接过来,小心地抿了一小口。温热,带着蛋液朴素的香气,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他对我笑了一下,夹起一个形状歪扭的饺子,看了看,送入口中。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仿佛在吞咽的不是粗糙的食物,而是某种极为珍贵的东西。他时不时会抬头看我一眼,目光相接时,他极轻微地对我点一下头。
然后,他眼睫飞快地颤了颤,随即又垂下,更认真地吃起来。
吃着吃着,一颗很大的、晶莹的水珠,毫无预兆地从他低垂的眼睫下滚落,啪嗒一声,正正砸进他面前盛着蛋花汤的陶碗里,漾开一圈微小的涟漪。
他没有抬手去擦,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然后继续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那截蜡烛很快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开,窑洞重新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炭火的余烬发出暗红的光。
正月初五那日,阴云裂了缝,久违的日头光漏下来些,落在窑洞口的地上,晒出一小片灰白的光斑,能看见浮尘在里面慢慢地舞。
陈望靠着墙根,脸色还是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他看着那点光斑,眯了眯眼。
我正把昨晚吃剩的鱼骨头捡出来,准备磨碎了当肥料撒在洞外那几棵半死不活的野蒜边上。一抬头,看见他盯着日头发呆。
我放下鱼骨,在墙角的浮土上划拉。先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代表太阳,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更小、躺着的小人。最后,我用手指从太阳画了条线,连到小人身上。
他看懂了,嘴角动了动:“晒太阳?”
我点点头,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
他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我,没立刻动。我手就那样伸着,也不催。
窑洞里静,只有洞外远远的鸟叫,短促的一声两声。
他终于把手递过来,借着我那点力气,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他个子高,站起来我才到他肩膀。
他身子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他胳膊,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绷紧了,又慢慢放松下来。
我们挪到窑洞口,那块有光的地方。
我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用袖子擦了擦,扶他坐下。日头暖烘烘地晒在背上,很舒服。风还是冷,但裹着阳光就不那么刺骨了。
我在他旁边蹲下,把那几根鱼骨头拿出来,继续用小石片磨。骨粉细细地落在地上。
他坐着,仰起脸,闭上眼睛,让日头全照在脸上。过了好一会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好久没这么晒过太阳了。上次,好像还是在上谷郡的校场上。”
我没停手,骨粉簌簌地落。
他转过头,看我磨骨头:“这又是什么说法?”
我在土上写:肥。然后指了指洞外那几棵蔫头耷脑的野蒜。
他看了看,笑了:“你倒是什么都不浪费。”
我没接话,磨得更仔细了些。有些细小的骨刺容易扎手,我得很小心。
静了一会儿,他又说:“忍冬,你信不信,这世道能变好?”
我手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他。
他脸上被阳光照着,那些因为伤痛和风霜留下的纹路都淡了,眼睛很亮,里面映着一点天光。
我低下头,在土上划拉,写得很慢,有些笔画自己也不确定对不对。
他看见了,探过身子,用手指把我那个歪扭的「好」字描了描,改得端正了些。
“这样写。”他手指修长,带着伤后的虚浮无力,但划在土上的线条却很清晰。
我看了看,点点头,用手掌把那片土抹平,重新写了一遍,还是有点歪,但比刚才像样了。
他看着我写,等我写完了,才说:“我信。就算我见不到,我也信以后会有人能安安稳稳地种地,卖菜,晒太阳。不用怕饿死,不用怕被抢,不用把脸涂脏,把好东西东藏西藏。”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不像发誓,倒像是陈述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
我捏着石片的手指紧了紧,骨粉落得更快了些。
“要是……”他停了一下,目光望向远处光秃秃的山梁,“要是得拼掉很多条命,包括我的,才能换那么一天,也值。”
我猛地抬起头,盯着他。
他收回目光,落在我脸上,笑了笑,那笑容在日光下有点透明:“吓着你了?我没那么容易死。你能把人从阎王殿拽回来,阎王爷可不敢再收我了。”
我没笑。
我放下石片和骨头,在土上重重地写:不值。
两个字写得很大,很用力,土都被划出深深的沟。
他看着我写,看着那两个字,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融在阳光和微风里:“对你来说,可能不值。但对我这样的人来说,这就是最值当的活法了。”
我不赞同,可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去溪边摸螺。
那天之后,晒太阳成了常事。只要日头好,我就扶他出去坐坐。
我们的“对话”多了起来,大半靠写字。他知道我认字不多,总是拣最简单紧要的说,遇到我不会写的,他就先写一遍,我再跟着描。
我把最后一点豆子泡了,想发点豆芽。几天后,豆子果然冒出了小小的、鹅黄的芽尖。我高兴,拉他来看。
他凑近瓦罐,看着里面那点生机,又看看我的眼睛,笑着说:“你这双手底下什么都能活。”
我在旁边的沙土上写:是豆子自己要活。
他念出来,点点头:“豆子自己要活……说得对。”
我又去捡来一把干红枣,瘦瘦小小的,但甜。晚上煮野菜汤时放了两个进去。
汤熬好了,他喝了一口,顿了顿,又喝一口,抬眼问我:“这汤……怎么有点甜?”
我抿着嘴,从怀里掏出剩下的一小把干枣,摊在手心给他看。
他看看枣,又看看我故意装作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伸出手,不是拿枣,而是用指尖,极快、极轻地在我鼻尖上刮了一下。
“小气鬼,就放两个。”他笑着说,眼睛弯弯的。
我愣住了,鼻尖上那一点触感凉凉的,痒痒的。
他也呆了一瞬。
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收回手,低头喝汤了,只是面色涨得通红,脸快要埋到碗里了。
我慢慢握拢手掌,把枣子收回怀里。耳朵根有点热,只好也低下头,大口喝汤,汤里的甜味丝丝缕缕,好像比刚才更明显了。
日子就像洞外溪水,悄没声地流。
他伤好得慢,但气色眼见着一天天好起来,眼睛里的光越来越稳,越来越亮。
约摸着一个月左右,寒冬就要过去了,他帮我干活也更利索了,虽然还是笨拙,但撕野菜不再那么狼狈。他依旧会说些死得其所之类的话,但我不再写「不值」反驳他。
我只是在他这么说的时候,停下手里的活,静静看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做别的事,把米淘得更仔细,把火烧得更旺,把藏钱的蓝布包拿出来,把里面的铜钱一枚枚擦亮,再放回去。
而他对我的称呼,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从最初的沉默,到“姑娘”,变成了偶尔脱口而出的——
“忍冬,你看这云,像不像匹马?”
“忍冬,柴火是不是快没了?”
“忍冬……”
他看我的时候,眼睛很亮,像小时候陈医婆教我认星星时,指着头顶那片干净夜空的那种亮。专注,且带着点欣喜。
他会注意到很多我自己都忽略的事。
比如,我习惯把柴火按粗细长短分开堆,捡回来的野菜也分门别类放好。有一次他靠在洞口晒太阳,看了半天,忽然笑起来:
“忍冬,你这收拾的比我营里那些辎重兵还利索。井井有条,像个女将军在排兵布阵。”
我愣住了,低头看看那些柴火野菜。这不过是活下去的本能,怕用时抓瞎,怕饿死。从来没人把这说成……排兵布阵。
脸上有点热,我扭过头。
他还喜欢看我煮东西。
就那么几样野草、偶尔掏到的鸟蛋、捞的小鱼,变不出花来。可他总看得认真,等我盛给他时,他会很郑重地说:“忍冬,你手艺真好。火候总是刚好,盐也放得准。”
好像我做的不是勉强果腹的东西,而是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最让我心慌又熨帖的,是他说话。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话其实不多,可这段时间他好像总有话说。
他讲他小时候爬树掏鸟蛋摔下来,讲他第一次拿刀手抖,讲他那些阵亡的兄弟,讲他理想中太平年景该是什么样子……很多很多话。
我长这么大,从没听过这么多话,还是专门说给我听的。
有时他说着说着,会突然停住,看着我,然后很轻、很认真地说:
“忍冬,你眼睛真亮。”
“忍冬,你懂的真多。”
“忍冬,你心真善。”
每一次,我都像被烫到一样,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这些词太好了,好得让我觉得,他说的是另一个人,一个比我好上千百倍的人。
直到有一次,他看着我给那棵忍冬藤浇水,看了很久,然后转头对我说:
“忍冬……真是个好名字。”
他念得很慢,像在咀嚼这两个字里的滋味。
“像你。能忍,耐寒,只要有一点土、一点光,就能活出一大片生机来。”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鼻尖发酸。
这个名字,是沈医娘给我的,带着怜悯,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成了赞美,成了对我这个人的肯定。
被他那样看着、说着,我好像也慢慢相信了——是的,我真的没那么糟。也许,我值得被这样对待。
那是比吃饱穿暖更让人贪恋的温暖。
是第一次有人,把我当成一个完整的、值得被细细打量和由衷赞美的人来第4章几乎要飞扬起来的感觉
我大寒左右捡到他,到今日雨水,大概一个月左右,春就要到了,连日阴雨,庙里漏得厉害,到处湿漉漉的。
我脸上抹的灰被雨水和汗水冲得一道一道,实在难受。看他靠在门口,背对着里面,似乎在观察天气,我犹豫了一下,觉得这是个机会。
我悄悄挪到角落里,那里积了一小洼从破洞滴下的雨水,还算清澈。我迅速解开头上那块又脏又潮的破布,散开发髻,用手捧起雨水,胡乱地搓了把脸。
水很凉,但能把粘腻的污垢洗去。我又掬起水,想囫囵抹一下脖子。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吹过,扬起了我散落的头发,也吹动了角落的破帷幔。
几乎是同时,陈望大概是觉得风大,转过身想提醒我什么。
我们的视线,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我僵住了,捧水的手还停在半空。脸上没了灰泥和假疤的遮盖,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颊边、脖颈,还在往下滴水。
晨光恰好从破窗斜射进来,照亮了这一隅,也照亮了我来不及重新掩藏的脸。
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在瞬间凝固。
他的眼睛先是猛地睁大,像是猝不及防被什么明亮的东西晃了一下,随即,那眸光骤然变得极其柔软,又翻滚起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时间仿佛停滞了。只有水滴从我发梢落下的声音,嘀嗒,嘀嗒。
我猛地回过神,慌慌张张地用手去捂脸,想抓起地上的破布重新裹上。
“忍冬。”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像有重量,一下子定住了我慌乱的动作。
我僵着背,不敢回头,手指死死攥着潮湿的破布。
脚步声靠近,很慢,很稳。
他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没有再上前。
我听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你……”他开口,语调是我从未听过的郑重和温柔,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把脸……擦干净了?”
这不是问句。他看到了。
我背对着他,点了点头,脊背绷得笔直。
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我听见他极轻、却无比清晰地说:
“真好。”
不是“你真美”,只是两个最简单的字,“真好”。
好像我洗去尘埃、露出本来的样子,是一件天经地义、本该如此的好事。
我知道自己长得不算难看,沈医娘还在时,曾一边给我梳头一边叹气:“冬儿这眉眼,生得太清楚了……在这世道,是祸不是福。”
所以,我很早就学会了把自己“弄得不清楚”。
可他说:“真好。”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接着,他的声音更沉了些:“以前……是不是很怕?所以才要那样?”
他没明说是哪样,但我们都懂。
我依旧没回头,但紧绷的肩膀,却微微塌下了一点。
他又走近了一步,这次,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湿漉漉的头发和背脊上,“忍冬,”他叫我,“以后……不用再那样了。”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只是用更坚定的语气说:
“至少在我身边,不用。以后……等我们有了安稳地方,你爱怎么干净,就怎么干净。再也不用东躲西藏,往脸上抹东西了。”
我慢慢地转过身,抬起眼看他,攥着破布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脸上还湿着,没了伪装,我能感觉到风直接吹在皮肤上的微凉,也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自己——一个苍白、消瘦、眼神里还带着惊惶,却被他用如此温柔笃定的目光包裹着的女子。
他甚至稍稍退开了一点,给我空间。
只是那样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柔和、甚至有点傻气的弧度。
又过了两天,罐里最后一撮盐也用光了。存粮彻底见底。黄昏时,我们对着空荡荡的窑洞和即将熄灭的火堆。
他背上的伤好了些,能稍微活动,但脸色还是苍白。他望着窑洞外沉下来的天色,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得想法子弄点吃的……或者钱。总不能一直这样,拖累你。”
当他说出「拖累你」那样涩口的话时,我心里其实有点着急,又有点说不清的……气?
我想告诉他,不用那样想,我们能活下去。
我把火堆里最后一点红炭埋进灰里,保存火种,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径直走到窑洞最里面。
那里有个塌了半边的泥坯,我绕到背后,蹲下,伸手在底座后面一个被阴影完全遮住的缝隙里摸索。泥土有点潮,但我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硬的、用油布裹着的东西。
我把它掏出来,走回火堆旁。当着他的面,解开油布上系着的草绳,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扁平的蓝布包,我把蓝布包也打开。
最先露出来的,是一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大概二三十枚,磨得发亮,是挑出来的好钱。
下面,是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最大的也不过指节长短,挤在一起,泛着沉甸甸的温润的光。
我拎起那串铜钱,麻绳结实,铜钱沉甸甸的。我把它举起来,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铜钱互相碰撞,发出一种沉闷厚实,令人无比安心的咔啦轻响。
然后,我看向他。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先是被那串钱吸引,然后猛地抬起来,看向我的脸,好像第一次看清我。
目光里满是惊愕,还有一种迅速翻涌上来的、压不住的笑意。
那笑意先是从他眼底漫出来,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越弯越厉害,最后噗嗤一声,彻底笑了出来。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就是那种纯粹的、开怀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惊喜的笑,笑声牵动了他肋下的伤口,他嘶地吸了口凉气,可笑容却没收回去,反而更盛,连苍白的脸都染上了一点血色。
“你……”他笑着摇头,声音里还带着笑出来的气音,目光在我脸上和那串钱之间来回移动,“真有你的……忍冬,你真是……”
他一时找不到词,只是笑着,重复着:“真有你的。”
窑洞里最后一点天光,从破口处漏进来,正好笼着他半边身子。他笑得肩膀微微抖动,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干干净净的,我被他的笑容感染了,心里那点着急和气闷,忽然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快的、几乎要飞扬起来的感觉。
我握着那串钱,手指不自觉地捻了捻光滑的铜钱边缘,然后,在他亮晶晶的目光注视下,我把那串钱往自己怀里虚虚一搂,下巴微微扬起一点点,眼睛眨了眨,冲他做了一个“看,我厉害吧”的,带着点小小得意的表情。
做完这个动作,我自己先吓了一跳,这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沈医婆面前不曾有,宋老爹面前更不敢。好像是身体里某个沉睡了好久的部分,被他的笑声和目光唤醒了,自己跳了出来。
陈望笑得更大声了,边笑边摇头,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我的脸,“好了好了,不笑了。”
他指指我手里的钱,“揣好,财不露白。”
顿了顿,声音温和下来,“你挺厉害的。”
我攥着温热的铜钱,嘴角却自己往上翘了一点点,很快又压平。
然后,把钱收好,放回去。转过身,发现他还在笑望着我。
不像从前,撞见我的目光便会慌忙移开,或是低下头去,耳根悄悄泛红。
这一回,他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看着,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亮得像盛着初春的光。
初春……我想,春就要来了呀。
连风里裹着点湿软的暖意,不再是隆冬时的刺骨寒。坡上的枯草里钻出星星点点的青,浅得像被水洗过,不细看,几乎要与褐色的地皮融在一处。那点熬过了凛冬,是怯生生的,也是最倔强的春。
陈望的伤也快好了,力气也回来了。他不再只是庙里的伤患,他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将军”那样活动筋骨,眼神里常带着我看不懂的、望向远方的沉郁。
有一天,他蹲在庙门口,用一块石头慢慢地磨着一截东西。我走近了才看清,是他贴身的匕首。
他磨得很专注,指节用力到发白,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空气里有一种无声的、紧绷的东西在蔓延。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要走了。
明明春就要到了,可这个念头像冬天的风,猝不及防灌进来,让我手脚有点发凉。
破庙里一个多月的炊烟、无声的交谈、他看我洗去污垢后亮起来的眼睛……这些偷来的、不真实的安稳,终于要到头了。
果然,傍晚他收起匕首,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手上的灰,“忍冬,我该回去了。”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还能说什么呢?他本就不属于这儿。
他看着我,犹豫了一下,忽然说:“你跟我一起走吧。”
我猛地抬眼,诧异地看他。
“你不能一个人留在这。”他语气变得急切,“这荒郊野岭,太危险。跟我去营里,我是说……我们驻扎的地方。”
他斟酌着用词,似乎不想吓到我。
我立刻摇头,用手势和眼神坚决地表示:不去。
他急了:“为什么不去?那里有营帐,有热饭,比这破窑好百倍!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却更加诚恳,“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我保证。”
我还是摇头。军营?那是男人的世界,是刀剑和鲜血的地方。我一个来历不明的哑女,算什么?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恐惧,换了个角度:“你不是会认草药、会包扎吗?我们那儿正缺懂这些的人。好多弟兄受了伤,只能硬扛。你来,就帮大家处理日常的磕碰擦伤,不用你上前线。你就当个……随军的医婆,行不行?”
他眼里闪着光,努力描绘一个对我有用的身份,“有我罩着你,你就只管做你的事,没人敢多说一个字,更没人敢动歪心思。”
我还是犹豫。那毕竟是军营。
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更亮了,带着点雀跃:“对了!你不是想识字吗?营里有个老书吏,学问好,脾气也好,我让他教你!还有……你身子太单薄,我可以教你些简单的拳脚,强身健体,以后……以后也能防身。”
他说“以后”时,眼神飘了一下,耳朵尖有点红。
我心里的冰一点点融化。但我还是没有点头。直到——他提到了他的兵。
“忍冬,”他神色忽然变得极为郑重,甚至带着一种隐隐的自豪,“我们那不是土匪窝。我们有规矩。欺辱妇孺者,杖一百,逐出营去。这是铁律,我亲手定的,没人敢犯。”
他看着我,眼神清澈而坚定:“我带出来的兵,或许粗野,但绝不下作。你要是不信……”
他挠挠头,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你先跟我去看看?就看一眼。若你觉得不行,我……我绝不强留你,还送你回来,不,送你往南去,给你盘缠,看着你安顿下来,行吗?”
他把退路都替我想好了。
让我动摇的,不是那些许诺,而是他说起军纪时,眼中那份不容玷污的亮光。那让我觉得,他和他要去的地方,或许真的不一样。
我点了点头,不是答应去,是答应“去看看”。
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像个孩第5章挑个……迎你过门的日子。
后来,我真跟着他走了。
军营扎在山坳里,帐子灰扑扑的,却齐整。兵卒见了他都喊“陈校尉”或“头儿”。他把我领到伤兵营后面一处僻静的小帐,帐子旧,但干燥。
他走了,不多时又折返,胳膊下夹着一卷东西。抖开来,是几件半旧的深青色麻布衣裤,男式的,但浆洗得干净。
陈望确实忙。主帐的灯油,常常一熬就是半宿。我夜里起身,总能望见那片昏黄的光晕,映着他伏案的剪影,肩背绷得笔直。白日里见他,眼底总沉着青黑,眉头锁着,跟麾下军官说话时,声音又低又急,像绷紧的弓弦。
一日晌午,他掀帘进来,从怀里掏出个青布小包,放在我那张跛脚案上。布包摊开,是一沓微黄的纸,不是草纸,是那种纹理均匀、能承墨的麻纸,边角裁得整齐,厚厚一叠。
营地里,这般纸比肉还稀罕,他只说:“沙地写多了,磨得手腕僵,这个省力。”
我指尖抚过纸面绵软的纹路,从前在余府,也只有老爷收紧要书信、写契书时,才舍得用这般的。
我只能把青布包攥紧,朝他点头。
他当真请了周老书吏,每日辰时来帐中教我。周先生性子温厚,极有耐心,只是开口便是之乎者也,绕得我头晕。有时正讲到“关关雎鸠”,帐帘外会投下一道影子。
陈望不知何时来了,也不进,就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听。
周先生摇头晃脑,陈望忽然开口,声音有点紧:“先生,先教些实在的吧。比如,“安”字,“家字”。”
周先生顿住,看看他,又瞥我一眼,花白的眉毛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他提起笔,在纸上工工整整写下“安”、“家”,又一笔一划拆解。
陈望就站在那光影里,目光胶在周先生的笔尖上,看得极专注。等我依样在纸上画出歪扭的形,他抿紧的嘴角会松一松,眉间终日不散的川字纹也淡了少许。
他最像个活人,是在深夜。
营地沉入鼾声,只有巡夜人的梆子,远远近近,一下,又一下。这时,他偶尔会来。脚步放得轻,撩开帐帘,带进一股子夜气的寒,还有他身上独有的味道——墨锭的苦,混着皮甲捂过的微汗,和帐中常燃的驱潮的艾草气。
他不空手,有时是几颗野栗子,用旧瓦片煨过,壳裂开焦黑的口子,露出里面金黄糯软的肉。他递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立刻缩回去,在衣摆上蹭一下。
有时是一截木棍,青冈木的,被他用小刀削得极光滑,两头磨圆。“比着,字不会歪。”他说。
更多时候,他就只是来,卸了甲,只穿洗得发白的深衣,袖口挽着,露出筋骨分明的小臂。他坐在我对面,隔着一尺远,看我白日写的字。
油灯火苗跳动,把他的影子放大,投在帐壁上,像个沉默的守护神。
他总让我写他的名字。“陈望。”他念得慢,唇齿张合得清楚,好像我能听到一般,又念一遍:“陈——望。”
我提笔,在珍贵的麻纸上落墨。“陈”字的耳朵旁,我总写不好,要么太大,要么太塌。他看见了,不纠正,只是笑。
不是大笑,是眼角先弯起来,然后笑意漫到整张脸,显得很明亮,连日的疲惫都被那笑意冲淡了似的。“嗯,我这姓,是有点占地儿。”
有一回,我心不在焉,把“望”写成了“忘”。
笔尖刚落定,我就知道错了。心里一慌,想去涂改。
他却伸手,隔着案几,虚虚按了按我的手腕。动作很轻,一触即离。他低头,盯着那个“忘”字,看了许久。
帐里静极了,只有灯花偶尔噼啪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摇曳的灯焰,落在我脸上。
“这个字不好。”他说,声音不高,“陈望可以战死,但不能‘忘’。”
他没说不能忘什么。
其实头半个月,营里仍有目光黏在身上。有些是好奇,有些直接,带着钩子。一日黄昏,我端着药渣去倒,一个喝迷糊的汉子趔趄着挡在道前,满身酒气,眼珠混浊地往我身上滚,喉咙里咕哝出含糊的字眼:“哪儿钻出来的小娘……”
旁边猛地撞来一道影子,是陈望。他不知何时到的,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铁灰云,抬腿照那汉子腿弯就是一脚,那汉子“嗷”一声怪叫,噗通跪在硬泥地上,酒壶摔出老远,人也醒了,抬头看见陈望,脸唰地白了。
陈望没看我,眼皮都没往这边掀一下。他只盯着地上那人,“营规第七条。背。”
那汉子浑身筛糠,舌头打结:“不、不得调戏……滋扰随军眷属及民、民女……”
“自己滚去领二十军棍。”陈望截断他,然后转过身,目光扫过闻声聚拢过来的兵卒。他提了气,声音压得全场死寂:“都听真了——忍冬姑娘,是我陈望请来的医女。我这条命,是她从阎王手里拽回来的。往后,也是你们受伤流血时,能指望的人。对她不敬,便是对我陈望不敬。”
他顿了顿,眼风刀片似的刮过一圈:
“军法不长眼。都掂量清楚。”
四下里静得能听见火把油脂噼啪的爆响。那醉汉被人架起来,拖死狗似的拽走了。
自那日后,黏腻的目光断了根。他们规规矩矩叫我「忍冬姑娘」或「医女」,受伤了,会忍着疼排队。
我白日里在伤兵营帮手,清洗、敷药、辨认新采的草药,指甲缝里总渗着洗不净的草汁和淡淡的血锈气。晚上,就着豆大的油灯,跟周先生认字。麻纸金贵,大多时候还是在沙盘上划拉。
有时得了闲,他真的在帐外空地上,借着月光,拉开架势。
“力从地起,贯于腰,送于肩臂。”他边比划边说,动作放得极慢。
我跟着学,姿势别扭,他会蹙眉,却绝不上手纠正,总是隔开几步,用一根随手折的树枝指点:“腰沉下去。对。手肘,收三分。”
他的队伍操练起来,号令严整,脚步踏地是一个声音。我见过他们开拔前,他将抢——不,是“征”来的粮车,分出一小半,推到附近几个面黄肌瘦的里正面前,话不多:“熬过这个春。”
也亲眼见过,他将一个劫了农家两只鸡的手下,当众鞭了二十,革了什长职,鸡钱加倍赔了。
我像捡拾碎布头,一点一点,拼凑出更完整的他:一个被时势逼成“匪”的年轻人,却咬着牙,想在这泥潭里,立起一根叫做“规矩”的柱子。柱子歪斜,但他扶得认真。
我的心,就是在这一点一滴中,慢慢向他倾斜。
立夏那日,陈望带着我,一步步登上军营后山的缓坡。坡上生满青嫩的草,站在坡顶,能遥遥俯瞰山下整座军营,旌旗猎猎,炊烟袅袅,天地间都是初夏的朗阔与鲜活。
“忍冬,”他说,风将他额发吹得有些乱,眼底有血丝,却亮得灼人,“别走了。就在这里。等我……等我们打出个名堂,安定下来。好不好?”
我看着他。山风猎猎,吹动他褪色的战袍,他脸上新添了道浅疤,是上次遇伏留下的,这让他原本清朗的轮廓,多了几分硬厉。可此刻,他望着我的眼神,却像初融的溪水,所有的锋棱都化开了。
我蹲下身,就着营地的浮土,用手指慢慢写。
写得很慢,很重,“好。”
他看着我写完,目光钉在那行歪扭却清晰的字上,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然后,他咧开嘴,笑了。不是平日那种克制或明亮的笑,而是毫无防备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一下子冲散了他脸上所有的风霜痕迹。
他蹲下来,与我平视,伸出手指,极轻、极快地,拂掉我袖口沾上的一点泥星。
“说定了。”他低声道,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沙哑。
那一刻,我望着他温暖真切的脸庞,望着周围那些虽然粗粝、却渐渐让我觉得可以背靠的营帐与身影,心里那块悬了太久、冰凉而惶惑的石头,咚一声,落进了实处。
或许,在这无根飘萍的乱世里,我这只漂泊的孤舟真的找到了一截可以系住缆绳的木桩。
我住在这里,从没饿过肚子,衣食周全,还学了写字和防身,这般福气,于我已是奢求。
我只凭些不入流的粗浅医术,帮营里人治些小病小痛,他还照常给我发饷银。我心里总觉过意不去。
陈望日日操劳,军务繁重,身子也还没大好,我便要帮他浆洗衣物。
他总不肯,次次都摆手拦我,可对我来说是再本分不过的事,不做,反倒心里难安,他终究拗不过我,便也不再推拒了。
入暑之后,天热得厉害,白日里日头毒烈,热风裹着燥气,吹得人胸口发闷,我总趁清晨天刚亮就去营寨旁的溪边洗衣裳。
小暑那日清晨,我看见有斥候策马奔过,冲进营寨,嗓子都沙哑却狂喜:“头儿!大喜!飞燕将军在常山国大破镇北军!斩首数千,缴获军械粮秣无算!中山、赵郡的兄弟营寨都趁势起来了,官军的包围圈,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整个营寨先是一静,随即轰一声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往主帐前挤,脸上是久违的、近乎饥渴的兴奋。几个老卒激动得眼眶发红,喃喃着:“常山……常山!那是咱们起事的老地方!”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我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急促的,是陈望。
我扭头,看到他,他脸上是抑制不住的高兴,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高兴,眼里闪着光,是希望,他走过来,“忍冬!天大的好……”
他一愣,脚步顿了顿,立刻转过身去对着军营,声音发紧,喉头都绷着:“忍冬……你,你把衣襟拢一拢,当心着凉。”
我低头瞥见交领松塌,露了颈侧一片肌肤,连锁骨下的方寸衣襟都敞着。心口猛地一慌,脸颊火烧火燎地烫起来,只觉羞耻入骨,恨自己这般不知矜重。
我指尖慌乱揪紧交领,往领口扯,死死拢严实,头垂得更低,恨不得埋进衣襟里。
等我收拾妥帖,他才慢慢转回来,耳尖红透,目光只敢落向草木,干咳两声,硬找着话头:“今天……天气真不错。”
我羞得头都抬不起,指尖攥着衣角,忙比划着问,“好消息是什么?”
“哦对!天大的好消息呐忍冬!”他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激越,罕见地没蹲下,而是站在我面前,手指向北边苍茫的群山。
“成了!真的成了!”他语速比平时快,“飞燕将军在常山国,把皇甫宁那老儿留下镇北的兵马,打了个稀烂!”
他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快速划拉,勾勒简陋的山川地势。
“你看,这里是常山,咱们北边的门户。官军原先在这儿屯着重兵,像把锁,把咱们北上的路、东进的道,都卡死了。现在这把锁,被飞燕将军一锤砸开了!”
树枝重重点在“常山”的位置,又向东划去:“中山、赵郡的弟兄们已经动起来了。东边,青徐一带听说也闹得厉害,一个叫……管什么的头领,聚了十万人,正跟青州军死磕。南边,豫州、荆襄的烟尘也没熄过。”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不再是往日深锁的愁云,而是一种近乎炽热的光芒:“官军顾此失彼了!他们的主力,被牢牢拖在冀州、青徐的泥潭里。并州那边,匈奴人又不老实,牵制了边军。洛阳城里那些公卿,现在怕是吵翻天了!”
他说的这些地名、人马,有些我听过,大多茫然。但他话语里那股磅礴的、仿佛要冲破一切桎梏的劲头,我感受到了。
“咱们这里压力会小很多。”他扔了树枝,搓了搓手上泥尘,语气变得切实而充满希望,“原先盯着咱们的郡兵,肯定要往北调防。吴先生算了,咱们囤的粮,加上这次……呃,‘筹’来的,能撑到明年开春。等雪化了,山下河谷那片地,咱们就能真正占住,引水,垦荒,种上第一茬自己的粟米,等真有了自己的地,咱们的人不用再拿命去换下一顿糠咽菜。”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炽热的光芒沉淀下来,“我……我去请周先生。他是老学究,懂黄历,让他挑一个最稳当、最吉利的好日子。”
他顿了顿,脸上泛起一层极薄的红晕,迎着我疑惑的视线。
“挑个……迎你过门的日子第6章那是在拿刀子戳我的心呐
我的拿捣衣棒手僵住了,能闻见他衣襟上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点汗与尘土。
“迎你过门”这四个字,像块烧红的炭,啪一声掉进我心里。
抬头看他。旭日映着他半边脸,眉目英挺,下巴上有新冒的青茬。他眼睛很亮,像落了星子。
可我心里,陡然一冷。
像腊月天被人扒了衣裳扔在雪地里,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我想起余府那个周姨娘最后看我的眼神。
我想起余音。
她们的脸,灰败的,绝望的,和我此刻映在他澄澈眼瞳里的、这张还算齐整的脸,叠在了一起。
妾。
这个字,像水底的沉渣,自己就浮了上来。
他是将军。
将来若成了事,总要娶高门贵女撑门面。
我一个哑巴,流民,脸上贴假疤,手上全是茧子。
除了做妾,还能是什么?
这念头不是想出来的,是从脚底板爬上来,钻进肠子里,绞紧了。
是我活了十八年,见过的、听过的、吃过的一切苦,教会我的理。
陈望还在看我,等我的反应。
我手指有点抖。地上是松软的沙土,我蜷起食指,在沙土上划了一道,又一道。
写了一个“妾”字。
然后,我把头微微歪向一边,嘴唇抿着,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一个无声的、小心翼翼的问号。
——是……做妾吗?
我就这样看着他。眼神很空,心里更空。
陈望盯着那个字,像是没看懂,又像是看懂了却觉得荒谬,眼睛死死钉在那个字上,仿佛要把它盯穿。
然后,他极慢、极慢地抬起眼,看向我。
他脸上的光,一点点褪了,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白。
白的脸,红的眼。
“你……”他喉咙里挤出个字,像被什么掐住了。
我维持着那个姿势,手指悬着,头歪着,看着他。
我知道答案的。
我懂的。
你不用为难。
他猛地站起来。
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装衣物的木盆,水泼了一地,浸湿了我的裤脚,冰凉。
但他没管,只盯着我,眼睛赤红:
“你以为……我陈望是那种人?”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带着颤。
我肩膀缩了一下。
闭了眼。
睫毛抖得厉害。
“睁开眼,看着我。”他终于出声,眼神不再是愤怒,只有一片空茫茫的伤心。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压下胸腔里某种翻涌的、令他窒息的东西。
然后,他蹲下与我齐平,伸出手,狠狠抹掉了沙地上那个“妾”字。
抹得干干净净,一点灰都不剩。
然后,他用食指,在同样的位置,一笔一划,写:
“妻”。
写得极重,指头陷进沙土里。
写完,他抬头看我。
他再次尝试开口,声音放得极低、极柔,“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是谁……让你觉得,自己只配得上一个‘妾’字?”
我被他眼中的疼意慑住了,只是愣愣地摇头,眼泪在眼眶里蓄着,不敢掉。
他看我不答,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追问,而是用双手,将我的脸轻轻捧起,拇指的指腹,轻柔地地抚过我蹙紧的眉心。
他的声音稳了下来,带着沉甸甸的力量,“忍冬,你听好,你要记到骨头里去。”
他的额头,轻轻抵上我的额头,气息温热地拂在我脸上。
“我要娶你,是娶你做我的妻。是我陈望三媒六聘、告慰先祖、堂堂正正迎进家门的妻。不是妾,不是偏房,不是任何可以轻贱的称呼。是妻。唯一的妻。”
我看着他的眼睛。
红着眼眶,咬着牙,但眼神真得刺人。
我喉咙发紧,想说什么,但出不了声。
然后,我在沙地上,慢慢写:“为……何?”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正妻?
为什么不纳妾?
陈望看懂了,他一字一顿道:“因为你是忍冬,只因你是忍冬。”
他他轻轻拿起我的手,眼睛亮得灼人:“是这乱世里,我唯一想携手走完余生的人。”
“至于纳妾——”
他摇头,斩钉截铁:
“我父亲只有我母亲一人,我读圣贤书,知道‘齐家治国平天下’——家若不齐,何以平天下?”
他把我拉近。
“忍冬,我要的婚姻,不是‘纳’,是‘娶’。不是收一个附属,是找一个并肩的人。”
他继续,声音更低,也更沉,“我陈望此生,除你之外,不会再有第二个女人。什么纳妾,什么通房,那些规矩在我这不作数,我从来就没觉得,人该被分成三六九等,真心也该被分成几份。我的心不大,只装得下一个人。装了你,就满了,再也挤不进别的了。”
说完这些,他捧着我的脸,深深地看进我眼睛里,像要把这些话语,一字一句,烙进我灵魂最深处,覆盖掉所有阴冷的角落。
“所以,不要再说‘妾’了,好不好?”他最后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哀求般的心疼,“那是在拿刀子……戳我的心啊。”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因为极力压抑情绪而微微发颤的嘴角。
脑子里那根绷了太久、习惯了低头和防备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一股汹涌的、迟来的酸楚,猛地冲垮了堤防。眼泪决堤般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不是委屈,是被全然接纳、被郑重珍视时,那种铺天盖地、几乎承受不住的撼动。
原来,有人会因为我把自己看得轻,而这样痛。
原来,忍冬这个人,也能被人如此小心地、完整地爱着。
我哭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地点头,再点头。
他不再言语,忽然一把将我紧紧地、用力地搂进怀里。
“傻姑娘……”他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轻颤,“我的傻忍冬啊……”
这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被人紧紧抱着。
胸膛宽厚,臂膀结实,带着日晒的暖与皂角的清苦气。可这怀抱太陌生,陌生得让我浑身僵透,指尖绷得发直,连气都不敢大口喘。心里半点暖意都来不及生,只翻涌着羞惭——我不过是个流民哑女,一身尘垢,这样的我,怎配被他这样珍重的搂着。
我指尖蜷紧,指甲掐进掌心,想推,却连抬手的胆子都没有。怕一推,惹他嫌我不识好歹,怕一推,凉了他的心意,从此便厌了我。就这般僵着,脸颊烧得滚烫,脖颈绷得笔直,进退两难。
偏这时,身后脚步声急冲冲来,又猛地顿住。亲兵扒着帐柱探出头,撞见这光景,脸涨得通红,慌里慌张往后缩,嗓门压得又急又憨:“属下没看见!您先忙!属下回头再来!”
救命一般的声响,解了我的窘迫。
陈望的手臂微僵,慢慢松了我。他低头看我垂着头,指尖轻轻拂过我鬓边的碎发,没多言语。转头扬声,语气也藏着大捷的意气:“无妨,直说。”
亲兵忙上前,压着欢喜急报:“西线大捷!敌军溃退,连夺三隘!弟兄们候着您议事!”
陈望眉宇间的沉郁散了,他掌心覆上我肩头,力道很轻,只字字笃定,落进我心里:“忍冬,等我。”
说完,转身就走。我慢慢抬头,看着他的背影,他宽肩挺背,步履沉捷,一身军务倥偬的利落,只在帐口处,脚步微顿,回头看了我一眼,而后大步进了营里。
我立在原地,肩头还留着他掌心的余温,身子依旧僵着,心口乱得厉害,那份惶恐和陌生的亲近感,缠在一处,散不去。
晚间,夜色渐浓,暑气退了,夜风带着草木的凉。营中火堆噼啪作响,远处是兵士们庆胜的笑语,周遭倒静。我在营帐里整理草药,这一整天都是魂不守舍,怔怔的,心里空落落又沉甸甸。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陈望回来了。
他卸了外袍,只着素色中衣,发冠松了,额前垂着几缕墨发,眉宇间有军务操劳的倦色,眼底却清明温和。他坐下,离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分寸正好。
篝火的光映着他的侧脸,明暗交错,把他的轮廓磨得柔和。
沉默了片刻,他侧过头,看向我,声音放得极低,温厚,平实,没有半句多余的铺垫:
“忍冬,我同你说说,我从前的日子吧。”
火堆添了新柴,烧得噼啪作响。
我抬头看他。
他目光落在火堆上,像是透过那团火,看见了很远的地方。
“我家在颍川阳翟,虽非汝南袁氏、弘农杨氏那般累世公卿,但也是诗礼传家。曾祖陈寔,位不过县长,但德望倾动州郡。”
他嘴角微扬,笑容里有种遥远的暖意,“我小时候,他尚在人世,常抱我坐于膝上讲《诗经》,讲‘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我那时懵懂,只记得他宽袍大袖和白花花的胡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父亲陈纪,性子刚直,举孝廉入仕,官至颍阴令。母亲出自汝南许氏旁支,温婉知书。我上面还有位阿姊,单名一个‘瑛’字,玉光为瑛,长我三岁。”
陈望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
“四岁开蒙,是阿姊握着我的手,临摹《仓颉篇》,她写的隶书,娟秀中隐见风骨,族中长辈见了都叹:‘可惜非男儿身,否则必为良史。’”
火光照着他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
“我十二岁那年,朝廷卖官鬻爵之风愈演愈烈,明码标价,两千石官位皆可用钱帛购得。父亲在任上,因不肯与郡中豪绅同流,又拒了上官索贿,被寻了由头,以‘征收不力’免官。他倒豁达,笑道:‘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正好课子读书。’”
“那段日子,确是我最快活的时光。晨起随父亲读《左传》、《国语》,午后听母亲讲解《列女传》《女诫》,可阿姊啊总说这些是害人的东西,每次都捂住耳朵不听;黄昏便与阿姊在庭院中,她作赋,我习字。家中有棵老棠棣,春来花开如雪,阿姊常摘了插瓶,说此花喻姐弟和睦。”
他嘴角的笑意淡了,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可惜,好景不长。”
“永平七年,玄元道举事,天下震动。颍川地处中原,首当其冲,战火绵延。父亲虽已去官,仍散尽家财,与乡里豪杰共筑坞堡,庇护流民数千。这番义举,百姓称颂,却也为日后埋下祸根。”
陈望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浸了冰。
“永平十年,朝廷大军剿灭玄元道主力,开始清剿各地‘余孽’,牵连甚广。当年被父亲惩处过的一个胥吏,如今投靠了新贵,趁机诬告父亲‘暗通玄元,阴养部曲,图谋不轨’。当时宦官把持朝政,但有所告,不问虚实。一纸诏令,便是‘大逆’之罪,阖族当诛。”
我感觉到空气骤然紧绷。
“那日,我正在书房温习《尚书》,读到《汤誓》:‘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
他轻声复诵,字字如铁,“刚掩卷,便听见前院传来破门声、呵斥声、然后是……惨叫声。”
他闭上眼睛,眉峰紧锁。
“我冲将出去,只见庭院已成血池。老仆、婢女……横七竖八。母亲倒在廊柱下,胸口一个血窟窿,父亲被几名甲士按在地上,犹自昂首怒骂:‘阉竖祸国,忠良蒙冤!我陈纪无愧皇天后土!’”
“阿姊从内室奔出,鬓发散乱,她一眼瞥见我,眼神骇极,猛地扑过来,死死攥住我的手腕,拖着我便往后院疾奔。”
他的拳头攥紧,骨节嶙峋。
“后角门竟也有兵!两名持戟的军士正破门而入。阿姊将我狠命推入柴房旁的草料堆,自己转身,迎着那明晃晃的戟尖便挡了上去。我听见她声音尖利,却强作镇定:‘军爷!府中珍宝,皆藏于后院枯井之下!妾身愿引路!’”
“那两人对视一眼,面露贪婪。阿姊便引着他们往灯火通明的正厅方向去。走了几步,其中一人疑心,回头朝这黑黢黢的角落望来。”
陈望睁开眼,眼底是一片荒芜的空洞:“阿姊像疯了似的,合身扑上,死死抱住那兵卒的双腿。她用尽全身力气,扭过头,朝我藏身的方向嘶喊,声音劈裂——”
“阿望!走!快走啊!”
“你是陈家嫡脉唯一男丁!宗祧香火,系于你身!走——!”
他模仿着那最后的口型,脖颈上青筋暴起,却发不出当年那惨烈声响。
“我……走了。”喉结滚动,声音干涩,“从狗洞爬出,背上是家人凄厉的哀嚎与兵刃斫骨的闷响。我不敢回头,一路狂奔,直到力竭跌入城外污渠。”
火堆噼啪一响。
陈望盯着那跳跃的火焰,看了许久,仿佛要从那炽热里看出冰冷的往昔。
“后来我混迹于流民之中,昼伏夜出,像野狗一样往北逃。听得市井传言,陈家满门二十七口,无论主仆,尽数屠戮。”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我在邙山荒谷中藏了月余。食野果,饮涧水,一日对水自照,水中人形销骨立,双目赤红,须发虬结,如同野人。”
“便是那日,听到几个采药人闲谈,说起太行山中‘黑山部’的事。言其首领褚燕,本是流民,聚众抗暴,劫掠郡县,却也赈济饥贫,诛杀为富不仁的豪右与贪官。”
“我循着踪迹,找到黑山部一处隐秘的山寨。守寨的喽啰见我年少文弱又如同乞丐,嗤之以鼻。我说:‘我通文墨,知律令,晓地理,更识得这天下为何倾颓。’”
“他们给我竹简刀笔,令我写一篇‘告天下书’。我写了,写祖父德政,父母冤屈,阿姊惨死,阉宦之毒,豪强之贪,生民之倒悬。笔下皆是血泪。”
“褚燕召见了我。他看了那檄文,沉默良久,道:‘小子,你心中有毒火,笔下有利刃。留下吧,这世道,正需你这样的毒火利刃。’”
陈望看向我,眼神复杂难辨:“从此,颍川陈氏的末裔,便成了朝廷钦定的‘黑山贼寇’。”
“三年间,我从掌书记做到校尉,也披甲执刃,亲临战阵。身上留了七处伤。”
他隔着衣物,轻轻按了按左肋下,“最险的一处,流矢贯肋,几乎毙命。昏迷中,总见阿姊站在血泊里,不言不语,只拿那双空茫的眼望着我。”
他忽地扯了扯嘴角,笑意荒凉:
“你看,她连在我梦里,都只像个无声的幽魂,提醒着我‘复仇’与‘传承’。可她自己的怨,自己的念,自己未曾绽放便凋零的人生呢?又有谁记得,谁在乎?”
窑洞里,只有柴火燃烧的微响。
“忍冬,”他声线低沉,却字字清晰,“我说这些陈年旧事,非为搏你同情。”
“只想让你知晓——”
“我前十六载,活在经史子集与父慈子孝的幻梦里;后四年,活在刀光剑影与血海深仇的实境中。”
“诗书教我忠孝节义,然忠孝救不得我阖族性命。”
“刀剑予我苟活之机,然每杀一人,阿姊血淋淋的眼便似在眼前。”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灼热,力道坚定:
“直至遇见你。”
“你在乱葬岗,在风雪野狗环伺中,将我这半死之人拖回。那时你眼中,无悲无悯,无惧无求,只有一股最原始的生劲——‘要这人活’。”
“那眼神,让我想起阿姊最后扑向兵刃的那一刻。”
“可你又与她截然不同。”
“你不会喊什么‘宗祧香火’。你只是咬紧牙关,勒紧草绳,一步一挪,朝着那透出微光的破窑,不肯放弃。”
火光在他眼里跳跃,那里面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
“我造反,不只是为报仇。”他一字一顿,“我要砸烂这世道。砸烂所有让姐姐觉得‘香火比命重’的规矩。”
“我要让以后所有女子,在生死关头,想的不是‘男丁要活’,而是——”
“我要活。”
“我自己,要活。”
他说完,长久地沉默。
“待眼前这场劫波渡过,”陈望凝视着我的眼睛,誓言般说道,“我们便南下,去长江之畔。我不做将军,我们觅一处安静村落,垦几亩薄田,筑三两间草屋,在篱边种上忍冬与棠棣。”
“夏日听蝉,冬夜观雪。我护你一生安乐,你……陪我细说平生。”
他顿了顿,声音柔似春水:
“不提国仇,不念家恨,不论那吃人的礼法与世道。”
“只好好活着。”
“替我们的爹娘,替阿姊,替所有没能走到春天的人,把这一生,活得长长暖暖,安安稳稳。”
我反手,紧紧回握住他。
然后,摊开他的掌心,以指为笔,一笔一划,缓慢而郑重地写下:
“好。”
“与你同活。”
“看尽江南春第7章“那丫头天哑!天煞孤星转世!”
夜风更凉了,带着草叶的湿气。陈望解下自己的外袍,裹在我的肩上。
“忍冬,”他唤我的名字,手指轻轻梳过我的发丝,“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惹你伤心,也不是要你可怜我。”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表达。
“我只是……忍不住了。”
“看到你在地上写那个‘妾’字,看到你把自己放得那么低……我这里,”他抓起我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砰砰跳得又快又重,“像被钝刀子割了一下,不是疼,是慌。”
我抬起眼,在朦胧的夜色里看着他紧蹙的眉头。
“我慌的是……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是什么,让你觉得自己只配那样。”
“人活成现在这副样子,身上必定都背着一道或几道很深的疮疤。”
“我的疮疤,今天……算是揭给你看了。”他苦笑一下,“血淋淋的,不好看。”
“可是这些疮疤,我必须告诉你。”他握着我的手用了点力,“我见过太多人,把从前的事烂在肚子里,以为不说,就不疼了。”
他摇摇头,“不是的。烂在心里,才一直疼。”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很静,却像有重量。
他望着远方沉沉的夜色,像在对我说,也像在对自己说,“我们……都是带着伤的人。我的伤在哪里,为什么疼,你今天看见了,摸着了。那以后,你就知道,哪怕是无心,也不会再去碰那个地方。”
他转回目光,深深地看进我眼里:
“同样的道理。”
“我想要真正地爱你,护你,不是把你当成一个‘需要保护的女人’,或是‘我陈望的妻子’这样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想爱的,是那个在乱葬岗把我拖回来的忍冬,是那个手指灵巧、眼睛明亮的忍冬,也是……那个会在沙地上写出‘妾’字、心里藏着我无法想象的寒凉的沈忍冬。”
“我也想知道你的来路。不是要挖你的疮疤,是想……想接着你的时候,知道该避着哪处伤,该护着哪块地方。”
“不是为了窥探,不是为了审视。”他一字一顿,“是为了……认领。”
“把你的过去,你的伤,你所有的怕和痛,也像认下一道疤一样,认进我的生命里。这样,你再碰到类似的坎时,我才知道该如何先一步,把那坎给你填平了,或是……紧紧抓住你的手,一起度过去。”
他停下来,夜色中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和我越来越急的心跳。
“所以,忍冬,”他最后说,“如果,如果你愿意信我。”
“如果你觉得,眼前这个人,值得你把那些或许不愿回想的东西……交付出来。”
“那就……告诉我吧。”
“让我看看你的来时路。不管它多么崎岖,多么黑暗。”
“然后,让我们一起,把它走成通往以后的,一条路。”
他说完了。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我闭上眼。
眼前不再是漆黑一片。
而是闪过了很多画面:沈医娘枯瘦的手,宋老爹井边的血,余音最后挺直的背影,小禾姐离开时,心疼地看着我却又对未来憧憬的眼神。
疮疤……吗?
是啊,都是疮疤。
从未真正愈合过,只是用沉默和麻木,一层层厚厚地盖住了。
现在,有个人,不是想揭开它看热闹,而是想……认领它。
把它,连同它所代表的全部过往、全部伤痛,一起,认进他的生命里。
夜风拂过,带走脸上最后一丝泪的湿意。
我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好。
我告诉你。
……
我最早的记忆,是沈医娘满是药香的手,轻轻揉着我冻裂的脚丫。
“丫头,人就跟这忍冬藤一样,命贱,耐寒。冬天越冷,开春缠得越牢实。”
她一边搓,一边慢悠悠地说,“没爹没娘咋了?你就是你,一个完完整整的人。要是连自个儿都瞧不上自个儿,那日子才真叫没盼头。”
她是我“捡来”的娘。我在野地里哭得快断气,她捡到了我。
她教我认柴胡、地黄,说识得草药,饿不死。她死在自己治不了的咳疾上,瘦成一把骨头,最后还攥着我的手:“冬儿……活下去……好好活……”
那年我六岁。
此后,宋老爹捡了我,关于他的记忆清晰了很多。
宋老爹是衙门里专管收尸验伤的仵作。第一次见他,是在义庄门口,他正把一具盖着白布的尸首往板车上挪,一身洗得发白还带着洗不掉的古怪气味的靛蓝短打。我饿得头晕眼花,蹲在墙角看他。
他忙完了,瞥我一眼,没搭理。第二天,我又在那儿。他皱皱眉,扔给我半个冷硬的馍。
他真的不想要我。他想找个男孩,继承他这碗虽然晦气却好歹是衙门里正经工食银、饿不死的饭碗。
是我赖着不走。
我看他搬尸首,就跑去帮他推板车。他验尸,我就在旁边递家伙什,血腥味冲过来,我胃里翻江倒海,死死咬着牙,把呕意憋回去,脸憋得发青。宋老爹看了我好几回。
有一回,他对着一个摔死的货郎验了半天,最后指着几处骨头,闷声说:“看这儿,骨头茬子朝外,是摔的。可这儿,”
他指着货郎后脑一处不太显眼的凹陷,“皮没破,里头骨头却碎了,受力方向不对。活人会说谎,死人不会。这里头有事。”
我听得懵懂,但使劲点头。
他大概觉得我胆子确实异于常人的大,又或许是实在太孤寂。慢慢地,让我进他那间总飘着石灰和草药混合气味的小院了。
他家里清贫,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明察秋毫”,字写得极好,筋骨分明。
隔壁柳婶儿她是这条巷子里少数不太避讳宋老爹的人,她说宋老爹家里原来也是读书的,破落了才干了这行。他媳妇是难产没的,一尸两命,是个成了形的女娃。从那以后,宋老爹就更沉默,也更孤僻了。
七岁那年除夕,特别冷。宋老爹破例打了半壶劣酒,就着一碟盐水煮豆子。
我蹲在灶台边,拿出烤得微焦的红薯,我怕烫着他,笨手笨脚地用袖子裹着,想替他剥掉外皮,结果红薯滚到地上,沾了层灰。
我慌了,赶紧捡起来,用袖子使劲擦。宋老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不敢抬头,只听见他给自己斟了杯酒,酒液撞在碗沿,发出轻响,他盯着跳跃的油灯,忽然哑着嗓子说:“要是……要是我闺女还在,也该……该有你这么大了……”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用手指在冰冷的地上,慢慢地、歪歪扭扭地,划了一个字。
爹。
宋老爹低头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用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伤口的手,极轻、极快地,在我头顶揉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他眼圈有点红,别过头,狠狠灌了一口酒。
但从那天起,我喊他爹。不是用嘴,是用眼睛,用我帮他归置验尸工具的利落手脚,用他半夜咳嗽时我默默递过去的那碗温水。
他开始教我东西。不止是认伤验骨。他翻出蒙尘的旧字帖,先教我的不是“人”,而是“尸、伤、冤、骨、真”。
他说:“干我们这行,眼里心里,就得先装着这些。弄明白了这些,才配去掂量那个‘人’字。”
他的字写得真好看,就算是最简单的笔画,也带着一股凛冽的筋骨。他握着我的手腕,在沙盘上一笔一划地教,“字是人的骨头,不能软,不能歪。”他这样说。
他毕竟吃的公粮,也有人给他说过媒,他都摇头。邻居柳婶儿有回叹气:“老宋啊,你这是……还惦着秀娘吧?”
秀娘是他难产死的妻。
宋老爹闷头抽旱烟,不吭声。
我跟了宋老爹六年。他寡言,但该教的都教。验伤、辨骨、写状纸。冷了丢件旧袄给我,病了熬碗姜汤。
我十二岁那年,他死了。
死得蹊跷。说是夜里巡更,失足跌进了衙门口那口废井里。
衙门草草定了“意外”,送来二两银子抚恤,被宋老爹一个远房侄子揣走了。
那些平日里只是躲着走、背后嚼舌根的邻居,这回都拢了上来。
“听说了吗?老宋死了!”
“嗐,早说他一身晦气,克人!这回可好,把自己也克进去了!”
“要我说,邪门的是他捡回来那个哑巴丫头!老宋命够硬了吧?克死老婆孩子都没事,怎么这丫头一来才几年,就把老宋克死了?”
“嘶——你这么一说……还真是!那丫头看着就不祥,天哑!说不定是天煞孤星转世!”
“连老宋这种人都能克死,这得多毒啊……”
“离她远点,沾上怕是要倒大霉!”
我跪在宋老爹冰冷的尸身旁,耳边是他们压低了却清晰无比的议论,像无数只毒蜂在嗡嗡叫。柳婶儿红着眼圈,想扶我起来,欲言又止。
我看着宋老爹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看着他脖颈上那处只有我能看懂,分明是被巨大蛮力拧断的痕迹。
爹。
我在心里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们说你克人。
现在,他们说是我克死了你。
我想起他昨天夜里抽着旱烟说:“那秀姑分明是生前被人奸污,再被推下水的。”
这话音还在耳边,他人就没了。
克死他的不是我,是这世道,是那些捂着真相的人。
我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着,一遍遍地比着口型,喃喃自语:“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柳婶儿见我这模样,赶紧拉我。我抓住她的手,拼命比划,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用手势急促比划:“宋老爹……是被人害的……他的颈骨……折了……”
柳婶儿的脸瞬间白了,一把抓住我的手,声音发颤:“傻丫头!这话可不能说!会出人命的!”
我挣开她的手,眼里的火越烧越旺。我要去衙门,我要去告第8章——公理何存!
衙门口那对石狮子,张着大口,我跪在青石板上,把状纸举过头顶。那纸是宋老爹教我认字时剩下的毛边纸,我用烧火棍子蘸了锅底灰,一笔一划写的。
“民女虽哑,目能视,心能辨。养父宋河,县署隶臣,专司验伤。昨夜非失足坠井,实为人扼颈断骨,弃尸于古井。伤痕宛然,敢以性命为质,伏乞明府严查,昭雪沉冤!”
晨起的雾还没散尽,沾湿了我的破袄。看门的皂隶打着哈欠出来,见了我就皱眉,像见了秽物。
“去去去!哪来的哑婢,在此搅扰?”
我不动,只是把状纸举得更高,额头重重磕下去,一声,又一声,闷响回荡在空旷的衙前。
那皂隶恼了,上来就是一脚,正踹在我肩窝,我向后翻滚,纸也脱了手。
“晦气东西!再敢胡缠,抓你做苦役!”
我爬过去,死死护住状纸,又膝行上前,青石板又冷又硬,额头很快破了,血糊住眼睛,看那衙门牌匾都成了红的。
那皂隶也有点慌了,进去衙门通告,不一会儿一个头戴介帻的佐史踱步出来,捡起我脚边的状纸,扫了两眼,嘴角撇了撇。
“小女子,你说宋仵作是为人所害?有何凭据?谁人见证?你口不能言,状纸何人所书?莫非是诬告?”
我急急指着自己眼睛,又拼命比划脖颈扭曲的形状,张开嘴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急得额上青筋暴起,泪水混着额头的血淌下来。
佐史将状纸随手一扔,“无凭无据,单凭你一哑女臆测,就想翻案?”
我更急的比划,可以去验尸,找别的仵作重新验尸!我急得喉咙里嗬嗬作响,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
佐史笑了笑,“一个哑女,又是收尸人的养女,说的话,能作数?你爹那是晦气活儿干久了,自己心神恍惚跌死的!如今已有公断,再要挟私妄讼,按律,先笞你五十!”
我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差役拖起来,扔到了街角臭水沟边。那状纸浸在污水中,我爬过去,想捞起来,指尖刚触到,纸便烂了。
我不甘心,我还没到绝处。宋老爹说过,这世上总还有讲理的地方,还有读书明理的人。那些县学里的学子,头戴进贤冠,诵读圣贤书,他们将来是要做官、要为民做主的。
对,去找他们!圣贤道理,总不能也是骗人的鬼话!
我又写。这回,我守在县学门外。
那些身着青衿的学子们三三两两出来。我瞅准一个面容看起来最是端方儒雅的,扑上去拦住他,将新写的状纸塞过去。
那学子吓了一跳,展开一看,脸色骤变,仿佛那纸烫手,忙不迭地甩开,连连后退,掸着衣袖,像是沾了瘟病。
“荒唐!女子诉讼已是不妥,何况还是这等血腥刑狱之事!你一女子,不在家恪守本分,竟敢妄议公堂定谳?不成体统!有辱斯文!”
他周围几个同窗也聚拢来,指指点点,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更多的是避之不及的嫌恶。
“怕是得了癔症吧?”
“宋仵作那行当,本就招阴,许是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
我站在那儿,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闹市。原来,读书人的道理,不是讲给死人听的,也不是讲给我这样的人听的。
血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我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那最先扔我状纸的学子,泪水疯狂涌出,我咧开嘴,发出的却是嘶哑的啊啊声。我抬起手,用力地比划着,指向苍天,又狠狠戳向地面,最后双手交叠在胸前,做出一个「冤」的手势。
天道?天若有道,怎容好人横死,真相沉井?我恨不能剖开自己的胸膛,把那一颗被冤屈压得滴血的心捧出来,砸在这青石板上,看看它能不能发出震天的响声!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可笑,这世道,穿长衫的读书人,眼睛多是往上看的,怎会俯身听一个哑女的冤屈?
……我像疯了一样,我要让更多人看见,让这县城里早起晚归、挑担赶车的百姓都看见!我选了西市口最当眼的一段夯土坊墙,那里人来人往,我就站在那里。当人群围拢过来,好奇打量时,我展开又一份血书——这是昨夜我用破瓷片割破手腕写的,字更大,更淋漓。
然后用几块边缘锋利的碎陶片,摸到墙上。大部分百姓不识字,我只能先在墙上重重划了一个歪斜的「宋」字,然后,画了一幅画:
一个穿着短打的人躺在地上。旁边站着一个高大模糊的影子,影子的一只手,正死死扼住地上人的脖子,在那扼脖的手臂旁,我刻下“李府”两个大字,刻得极深。
不够,还不够明白。
我又在「宋」字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女子轮廓,在她旁边,画了波浪线表示水,再画一个推搡的动作指向水中。旁边刻上「丫鬟秀姑冤」。
最后,在上方,我用尽全身力气,刻下几个大字:“官绅勾结杀人灭口天理何在!”
陶片割破了我的手指和掌心,血混着墙上的黄土,我不停手,像不知疼痛。我要让每一个路过的人,哪怕不识字,也能一眼看明白这幅鬼画符说的是什么——是李家害了丫鬟,宋仵作看出了真相,就被他们拧断了脖子!县衙不管,还说是意外!
风呜咽着,卷起地上的尘土,扑打在我汗湿血污的脸上,我胸口剧烈起伏。宋老爹,忍冬没用,如今只能用这墙,替你喊冤。
人群哗然。有叹息的,有摇头的,也有低声议论的。
民愤如水,堵不如疏。只要这火种撒下去,只要有人开始追问,那捂住的盖子,就有了被掀开的可能!
但很快,几个游缴模样的汉子挤了进来,不由分说,将我粗暴地架起。
“这哑女得了失心疯!扰乱市集!带走!”为首的游缴喝道。
我被关进了阴暗的犴狱一角,与几个贼盗关在一处。拳脚像雨点落下,专往肚子上、肋骨上招呼,疼得我蜷成虾米,却叫不出声。一个公鸭嗓子在我耳边低吼:“小贱蹄子,再敢瞎写瞎划,下次就给你扔进真正的乱葬岗,让你跟你那死鬼爹做伴去!”
夜里,一个老狱卒偷偷塞给我半块干饼,低叹道:“丫头,认命吧。你那爹……是撞破了不该看的。你斗不过的。再闹,真就没命了。”
第二天,我被放了出来。身上多了些暗伤,是夜里被同监的犯人教训的,我踉跄着回到宋老爹的小院,还没进门,就被隔壁柳婶一把拽进了她家。
她脸色惨白,一把将我按在凳子上,抬手就要打,手扬到半空,却抖得不成样子,最终化成一声压抑的哽咽,拳头捶在自己腿上。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犟啊!”柳婶眼泪滚下来,“你去告?你去磕头?那是衙门!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爹怎么没的,你还不明白吗?”
她男人,柳叔,蹲在灶膛前,闷闷地添了把柴火,火光映着他愁苦的脸。“晌午我听在驿舍帮闲的王二说,李府的大管家,昨日宴请了县丞的门下掾,席间……提到了‘宋家那个麻烦’,说‘既然不识抬举,就让她彻底闭嘴’。丫头,他们这是要对你下死手了啊!”
柳婶儿一把抱住我,哭出声:“这可怎么办!他们真敢杀人啊!”
小满也哭,紧紧挨着我。
我听着,身子一点点冷下去,可心口那团火却烧得更旺,几乎要炸开。我猛地站起来,眼睛赤红,抓起灶台上的烧火棍,就在地上的浮灰里,用力地划:
——人命草芥!
——公理何存!
灰土飞扬,字迹狰狞。我不是在写,我是在嚎,在用我的血、我的骨头在质问!
划完最后一个字,我丢了棍子,浑身脱力般颤抖,泪水终于冲破堤坝,汹涌而出。可我哭不出声,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进地上的灰里,
柳婶看不懂我划的字,只是上前一把抱住我,也哭起来:“我的傻丫头啊……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啊!这世道……它不讲这些啊!你爹把你捡回来,教你本事,不是让你去送死的啊!你活着,才有个念想,才……才说不定真有那么一天……”
柳叔红着眼,哑声道:“不能再留了。今夜,你必须走。往南,过江。小满,”他叫过一旁早已吓呆的女儿,“去把你那套旧衣裳拿来,再弄点锅灰。”
小满哭着去了。
柳婶翻出一个小小的粗布囊,里面是几块能久放的干饼,还有一小包盐,几支应急的草药,最底下,是一把五铢钱,硬塞进我怀里。“拿着……路上买口水喝。过了江,找个船帮或者织坊躲起来,千万别再出头……”
我刚要磕头,巷子口突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呼喝:“就是这家!搜仔细点,别让那哑巴跑了!”
小满熟门熟路,拉着我就往后院跑。那有个狗洞,我和小满小时候钻过,如今长大了些,蹭得皮肉生疼才挤出去。外面是条更黑的小巷。
我刚爬出来,就听见前院传来砸门声,喝骂声,还有柳婶儿的尖叫和柳叔的闷哼。
我的心像被捅了一刀,回头看了一眼那堵矮墙。小满从洞口伸出头,满脸是泪,无声地用口型对我说:“快跑!别回头!”
我咬了牙,转身钻进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我对这县城的大街小巷,很熟,宋老爹以前带我去各处收尸验伤,哪条路僻静,哪处墙矮,我都知道。我像只受惊的老鼠,专挑黑影地方钻。耳朵竖着,听身后的动静。果然,没多久,就有灯笼的光和人声往这边追来。
“分头找!一个哑巴丫头,跑不远!”
“看见了格杀勿论!上头吩咐的!”
我跑到城墙根。这里有个地方,去年雨水大,冲塌了一小段,用些烂木板胡乱挡着。我知道有个缝隙能钻出去。刚扒开木板,就听见身后脚步声近了。
“在那儿!”
我头也不回,拼命往外钻。衣裳被木刺挂住,撕拉一声,背上火辣辣地疼。我也顾不得了,挤出去就是野地。我撒腿就往南边跑,那里有条小河,通往大江。
野地里坑洼不平,我摔了不知多少跤,膝盖手掌全破了,终于听到水声,看到那条在夜色里泛着微光的小河。河边系着几条破船,我瞅准一条最小的,解了缆绳,跳上去,用尽力气往河心撑。
刚离岸不久,追兵就到了河边。火把的光晃着,有人骂:“娘的,让她跑了!”
“算了!她出了这地界更没门路了,一个哑巴也掀不起风浪!”
我伏在船舱里,不敢动,任凭那小船顺流往下漂。心跳得像打鼓,冰冷的河水溅上来,混着我头上的血,脸上的灰,流进嘴里,又苦又腥。
我回头望。县城的轮廓沉在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是吃人的兽眼。宋老爹的小院,柳婶儿的家,还有衙门口那对石狮子,都看不见了。
河风呜咽着吹过来,我抹了一把脸,把柳婶儿给的包袱紧紧抱在怀里。
走吧。
只要不死,就得第9章我爱你,但只能给你妾室之位
小船漂了一夜,天蒙蒙亮时,在一个生满芦苇的野滩边搁了浅。我爬上岸,四野茫茫,不见人烟,我辨了辨日头,跌跌撞撞往南走。
不敢走官道,只敢沿着荒僻小径、田埂野地乱钻。走了不知道多少天,或许七八日,或许更久。人渐渐麻木了,脑子里有时是宋老爹验尸时沉静的侧脸,更多时候是一片空白,还有从胃里烧上来的、啃噬五脏六腑的饿。
我混进了一股更大的流民潮里。这些人拖家带口,面如死灰,眼神浑浊,像被驱赶的牲口,漫无目的地蠕动。道路上、田垄边,时常能看到蜷缩着不再动弹的人形,也没人多看一眼。野狗眼睛发绿,远远跟着。
后来,听说前头有些郡县开了粥棚。流民们发了疯似的往前涌。我也被裹挟着,昏昏沉沉地跟着跑。不知怎的,就开始有人咳嗽,发烧,倒下就再也起不来。
我也开始发冷,发热,头痛得像要裂开,力气一点点从身体里流走,脚步虚浮,眼前阵阵发黑。
终于,在一处城外,远远望见了排着长队、冒着热气的粥棚时,我腿一软,眼前彻底黑了,直挺挺倒在了离队伍还有十几步远的泥地里。
意识浮浮沉沉,像溺水的人。冷,饿,疼,还有无数嘈杂的声音忽远忽近。感觉有人踢了我一脚,骂了句“晦气”,走开了。又好像有脚步声停在旁边,看了片刻,也叹着气离开。
我要死了吗?也好……爹,柳婶,沈医娘……对不住……我太没用了……
模糊的视线里,晃着一抹水红色的影子,鲜亮得刺眼。
有人靠近,是那抹水红,我费力地掀开一丝眼皮,能感觉到她打量货物般的目光,在我脏污不堪的身上扫过。
“啧,真埋汰。”她声音里带着嫌弃,却没走开,穿着绣花鞋的脚尖踢了踢我泥污的手。
“喂,还能动吗?想喝粥,得去那边排队。”
我喉咙干得冒烟,像堵着热炭,想开口求一点水,哪怕是一口施舍的刷锅水,可嘴唇哆嗦着,只能发出极其微弱、破碎的“嗬……嗬……”气音,连我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我努力想抬起手,指向粥棚的方向,手臂却沉重得像不是自己的,只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水红影子似乎弯下了腰,仔细听了一下。
“嗬,原来是个哑巴。”她的声音里多了点恍然大悟,还有一丝更浓的兴趣,“怪不得瘫在这儿等死,连讨都不会讨。母亲您瞧,是个哑女,可怜见的。”
她指着我说,“话本里不都是侠客扶危救困么?今日我也当回侠客,救个快死的人,多有意思!”
夫人撩起眼皮扫了我一眼,像看件不甚满意的摆设,“音儿,莫要胡闹。这些流民身上不干净,仔细染了病气。”
“怕什么?多叫几个人拿艾草熏熏便是了。”那水红影子蹲了下来,一股清甜的皂角香气混着淡淡的脂粉味,钻入我满是尘土和病气的鼻腔。
她用一方柔软的丝帕,极快地在我脏污的脸上按了按,露出我原本的眉眼。
“您瞧,洗洗还能看,是个丫头。怪可怜的,连乞讨的力气都没了。咱们今日不是来‘抚慰民心、行善积德’么?救个快死的,不比光舍几碗稀粥强?传出去,也是父亲和您的仁德呀!”
那位被称作母亲沉默片刻,淡淡道:“你既起了这心思,便随你吧。只是需隔远些养着,病好了再看如何处置。阿福,把这丫头抬到后头车上去,拿旧席子裹了,仔细别沾了主子们的衣裳。”
“是,夫人!”一个男仆应声上前。
我被粗手粗脚的仆役用半张破席子卷起,抬了起来扔进了一辆马车昏暗的角落。
马车启动,辘辘前行。身下垫着的不知是谁的旧衣,比泥地柔软太多。
后来,她牵着我的手,她的手软,嫩,带着好闻的皂角香,带我跨过余府高高的门槛。
余音年约十五,是庐江郡舒县县守的女儿。她母亲出身汝南袁氏旁支,虽非嫡系,但名门光环足够让她在地方上备受尊崇。
我的活计很轻:陪余音绣花,给她梳头,夜里守在她榻边听她说话。她说诗词,说爹爹的官场,说外头新时兴的胭脂。我大多听不懂,只嗯嗯点头,用眼神应和。
她待我好。吃不完的糕点塞给我,冷天给我添件她的旧袄。她说:“忍冬,你虽然不说话,心里比谁都明白。”
她闺房里藏着不少传奇话本,是《燕丹子》、《越女剑》之类的故事,她常常看得入迷,然后拉着不会说话、只能倾听的我分享:“忍冬你看,这越女一根竹棒就能打败军队,多厉害!凭什么史书上就记一笔,话本里也不多写写?我要写,就写个《越女剑》的后传,让她当……女皇帝!”
她喜欢穿那种袖口收紧、方便活动的改良深衣在庭院里拿着一把未开刃的短剑比划,嘴里还念念有词:“看剑!恶贼休走!”然后回头问我:“怎么样?有没有‘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感觉?”
我只能点头。其实她姿势软绵绵的,像在跳舞。
她总想写以女子为主角的传奇话本,我来余府第二个月的一天,她一边让侍女用凤仙花汁给她染指甲,一边对我絮叨:“忍冬,我想好了,我的主角就叫‘凌霜’,凌寒独自开那个凌霜!她是个将军之女,家道中落,隐姓埋名,最后练成绝世武功,报仇雪恨,还当上了女将军……”
她眼睛发亮,随即又蹙起秀气的眉,“可我母亲说,这种故事写出来没人看,识字的多是男子,他们只爱看男子建功立业、美人倾国。”
我静静地听着,给她递上擦手的软布。
她擦着手,抬眼看到我微抿的唇,嗤笑一声,伸出刚染好的、红艳艳的指甲,轻轻点了点我的额头,“你觉得不妥?你啊,就是见识太少。你以为天下人都像你以前那样,吃了上顿没下顿?”
她开始如数家珍:“光我们舒县,城内城外,算上依附的庄园,丁口约莫有四五万。能称得上‘富足’、家里至少有几个奴仆、读得起书的人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户吧?这还只是一个舒县!”
她语气夸张,“我们家来往的,郡里其他各县的县令、县尉、还有那些家里有良田千顷的豪强,哪家没有夫人女儿?她们不识字?不看书?就算自己不看,家里父兄夫婿看了有趣,讲给她们听,不行吗?”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再说了,我写这个,本就不是为了赚那几个铜臭!我是为了自己痛快,为了……为了让我们这样的女子,也能在故事里快意恩仇!那些男人不爱看?不爱看拉倒,本小姐还不乐意给他们看呢!”
我安静地听着,手里整理着她看乱的简册。
她说的数字,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一千户富家……听起来好多。可是,舒县四五万人,就算五万吧。一千户,满打满算,连主带仆,算他每户平均二十人,也不过两万人。剩下的三万人呢?像我以前一样,在土里刨食,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才是大多数。
而那些能识文断字的夫人小姐,在这“两万”富人里,又能占多少?一半?那也才一万人。这一万人里,又有多少会对女侠客的故事感兴趣,而不是更喜欢看才子佳人、后宅争斗?
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在太守府待了小半年,我身上的伤病养好了些,身子窜高了,长肉了,脸上也有了血色。
余音的香囊旧了,我找来碎布和丝线,比着原来的样子,重新绣了一个,她拿着新香囊,翻来覆去地看,眼睛瞪得溜圆:“忍冬!你什么时候学的?这花绣得比府里绣娘还活泛!”
她不知道,我跟着宋老爹时,常要缝合验尸的布单,针脚必须细密整齐,久而久之,手就稳了。
还有一次,她的一支玉簪上的金丝缠枝松动了,眼看要散。她急得直跺脚,说那是母亲给的生辰礼。我接过,借着阳光仔细看了看结构,找她要了最细的铜丝和一把小镊子,屏住呼吸,花了半个时辰,一点点将那几乎看不见的断裂处重新编接固定,不仅修好,还依着原来的纹路,让那缠枝更牢固了些。
余音拿着簪子,对着光看了又看,惊叹:“我的老天……你这双手,是神仙手吧?看一眼就会,一做就成!”
可能就是这些琐碎小事,让我这哑婢在后宅里有了点不一样的名声。
那天日头毒,晒得廊下的青石板都泛白光。余音被夫人屋里的人叫了去,说是要学看账本。我独自在偏院廊子底下,把余音那些翻乱了的竹简、帛书归拢,一本本摊开来晒,怕生了蠹虫。
正埋头理着,眼前光一暗,一股子带着汗味和熏香混在一起的浊气就压了过来。我抬头,心里咯噔一下,是府里的二公子,余朗。
他是太守一个宠妾所生,比余音大两岁,穿着一身湖蓝绸衫,衬得那张脸更虚浮。他手里捏着把洒金折扇,也不扇,就用扇子头一下下敲着自己手心,眼睛像钩子似的,在我身上剐。
剐过我的脸、脖颈、腰身,我立刻低下头,退后一步。
“你就是我妹妹捡回来的那个哑巴?叫……忍冬?”他开了口,声音黏黏糊糊,“抬起头来。都说我妹子捡回来个巧手的,爷看看,除了手巧,别的地方……生得如何?”
我没动,只把手里的竹简攥紧了,指节发白。
他嗤笑一声,往前又逼了一步,那股子熏香的浊气更浓了。
“装什么蒜?一个没根没底、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流民贱胚,能在太守府里吃香喝辣,穿上这细布衣裳,已经是你祖上积了八辈子阴德了。怎么,还给脸不要脸?”
他凑得更近,压低了嗓子,他语气变得施恩般,“爷瞧你脸上这疤是可惜了,可身段瞧着倒还伶俐。跟了爷吧,回头爷跟姨娘说一声,抬举你做个房里人,穿金戴银不敢说,总比在这儿当个伺候人的哑巴强百倍!爷也算行善积德,给你个着落。”
我猛地摇头,摆手的动作又快又急,眼神跟刀子似的剜过去,恨不得在他那虚胖的脸上划两道。
余朗的脸一下就撂下来了。折扇啪地合上,指着我鼻子:“好你个不识抬举的贱婢!真当自己是个玩意儿了?给你梯子你不下,非得爷用强不成?出了这个门,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不是饿死在路边让野狗啃,就是被卖到下三滥的窑子里,千人骑万人跨!到那时候,你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他话音刚落,伸手就来拽我胳膊。
一道水红影子旋风似的卷了进来,伴随着又脆又厉的声音:“余朗!你在我院子里耍什么狗屁威风!爪子给我拿开!”
余音横插进来,一把将我拽到她身后护着,余朗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讪讪地放下手:“小妹,我就是跟这丫头说两句话……”
“说两句话?我耳朵没聋!”余音冷笑,她说话向来直接,此刻更是字字带刺,“怎么,你自己是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尝到当庶子的甜头了,就上赶着想把这点‘好处’分给别人?我告诉你,忍冬是我的人,你想都别想!再敢来我院子里撒野,我立马告诉母亲,看父亲是护着你那宝贝姨娘,还是护着我这个嫡女!”
“你!”余朗被戳到痛处,脸涨得通红,却不敢真对余音如何,狠狠瞪了我一眼,拂袖而去。
余音对着他的背影呸了一声,转过身拉住我的手,语气又急又恼:“忍冬,你没事吧?你可千万别犯傻!我哥那人,跟他娘一个德行,眼皮子浅得很!当他的妾?那是跳火坑!”
她拉着我的手,心有余悸的样子。
“忍冬,你可千万别想着当妾!我娘,还有我娘那些手帕交,那些太守夫人、县令夫人、本地豪强的正头娘子们,聚在一起喝茶赏花的时候,你猜她们聊什么?”
她模仿着那些贵妇人的语气,拿腔拿调:
“‘哟,听说张县丞又添了房新人?颜色如何?’
‘还能如何?瘦马班子出来的,一身的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张夫人前儿还抱怨,说那狐媚子连奉茶都不会,尽会些床笫功夫。’
‘嗤,那样的出身,你还指望她懂规矩?不过是爷们儿图个新鲜玩意儿罢了,过不了半年,准丢脑后头去。’
‘可不是吗?王主簿家那个,前年买回来的那个歌伎,当时宠得跟什么似的,如今呢?连院子都出不了,王夫人说,看见就心烦,当个猫儿狗儿养着罢了。’”
余音学完,自己先打了个寒颤,看着我,认真地说:“听见没?在她们眼里,妾就是个玩意儿。是‘狐媚子’,是‘瘦马’,是‘猫儿狗儿’!连名字都不配被正经提起!”
我比划着手势,问:她们这么说,不怕那些妾知道吗?
余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知道?她们连知道的门都摸不着!这种场合,姨娘连边都沾不上!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我爹那个最得宠的柳姨娘,穿金戴银吧?见了我娘,还不是跟老鼠见了猫一样,大气不敢出?我娘咳嗽一声,她能哆嗦半天!”
我想起我亲眼见过老爷的几位姨娘。最美的三姨娘,原来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家道中落被买来。她总在没人的时候,望着窗外发呆,眼神空空的。
有一次,她偷偷教我绣一朵很难的花样,小声说:“忍冬,你有手艺,真好。我这双手,除了给他端茶倒水、解闷逗乐,好像没别的用处了。”
我心里发寒,朝着余音继续比划:那……男人呢?总要顾念些情分吧?
“男人?”余音嘴角扯出一个更冷的弧度,“男人眼里,妾连件像样的家什都不如!一件好衣裳还能穿个三五年,一个妾呢?新鲜劲过了,说丢就丢!要是男人真把妾当个人看,正妻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作践?”
她压低声音,“妾是怎么进门的?你见过谁家明媒正娶,走正门、抬大轿、拜天地、告祖宗的?没有!”
她掰着手指数:“纳妾,讲究点的,一顶小轿,天黑以后,从侧门或者后门悄悄抬进来。不讲究的,主母点头,给点钱,人领回来就完事了。什么三书六礼?没有!什么大宴宾客?想都别想!就跟去东市买个小玩意儿,看中了,付钱,让人趁天黑送到家。哪天你看腻了,或者有朋友瞧上了,转手送人,连眼皮都不带多眨一下!你说,谁会对着这么个随手买来的‘玩意儿’讲情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辈子别想指望扶正!就算正妻死了,男人续弦也只会挑门当户对的良家女子,轮得到一个妾来登堂入室?做梦!妾就是妾,这辈子都是玩物,下辈子也翻不了身!”
我心头震动。
余音说的起劲了:“你看那些史书里记的皇帝,够自私冷酷了吧?可真遇上心尖上的人,拼着皇位不稳,群臣反对,也要废后立新,拼死也要让她的儿子当太子。”
“连皇帝这种‘天家无情’的人,为了心爱之人的‘名分’,都敢豁出去。普通男子让心爱女子当正妻的难处,难道比皇帝还大?”
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
“所以,若有男子对你说,‘我爱你,但只能给你妾室之位’。原因只有一个——他不够爱你。他觉得你不值当他费那个劲,去争、去抗、去明媒正娶,他爱的程度,远不够让他为你去对抗什么。”
我垂下眼睫,手指蜷了起来。
她见我听进去了,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语气缓和下来:“不过你放心,有我在呢。你虽是个哑巴,但长得体面,又聪明手巧。等我及笄了,来往的人家多了,我帮你留心看看。我身边这些得用的家生子,或者府里老实本分的管事、庄头家的儿子,总有合适的。到时候,我替你掌眼,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做正头娘子!我就是你娘家姐!往后他让那些姨娘爬到你头上,我第一个不答应!看我不带着人打上门去,把他家锅都给砸了!”
她说得气势汹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场第10章“你得认清楚自己是谁呀。”
余音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熏香气。
我默默收拾着她刚才激动时碰乱的箩筐。刚把东西归置好,准备去后头看看煨着的莲子羹,厨房管事的孙嬷嬷撩开布帘子,探进半个身子,朝我招手:“忍冬,你来。”
孙嬷嬷五十多岁,是夫人从袁家带过来的老人,面相严肃,但心肠不坏,平日里对我还算和气。我跟着她走到厨房后院堆放柴火杂物的小偏厦里,这里僻静,孙嬷嬷在一条旧条凳上坐下,也示意我坐。
她没急着开口,先是打量了我几眼,叹了口气。
“刚才大小姐的话,我在外头都听见了。”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大小姐心是好的,她是真喜欢你,想护着你。”
我点点头。
“可是啊,忍冬,”孙嬷嬷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复杂,“大小姐那是什么人?她是咱舒县头顶上的天!她娘是汝南袁氏的姑娘,哪怕是个旁支,在这江淮地界,那也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太守老爷都得敬着夫人,捧着大小姐。她说要给你撑腰,那是她有这个底气,抬抬手的事儿。”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恳切道:
“可你……你得认清楚自己是谁呀。”
“大小姐说你天残,话是直了点,可……那是实话。”孙嬷嬷的目光扫过我的喉咙,带着不忍,却依然坚持说下去,“你是个哑巴,说不了话。这放在寻常百姓家,都是顶天的缺陷。更别说,你还是个没根没底的流民。衙门黄册上有你的名字吗?有你的户头吗?你连咱们府里正经奴仆的卖身契都没有一张!说句难听的,你都不算余家的人,大小姐一走,夫人一句话,你就能被撵出去,跟外头那些流民没两样!”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我心上。我知道她说的是事实。我在这里,就像水面的浮萍,无根无凭。
“大小姐说给你找个‘实诚人家’做正头娘子……”孙嬷嬷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我的傻姑娘,哪个体面人家,会娶一个哑巴做正妻?那不成了十里八乡的笑话?唾沫星子都能淹死那家人!以后怎么在乡邻间抬头?儿子怎么说亲?女儿怎么嫁人?”
她顿了顿,看着我骤然苍白的脸色,语气放缓了些:“能真心实意娶你过门的,只有那些……跟你差不多的流民,或者穷得揭不开锅、实在讨不到老婆的破落户。那种日子,你还没过够吗?吃了上顿没下顿,冬天冻得手脚生疮,一场小病就能要了命……你不是从那种日子里爬出来的吗?你还想回去?”
我浑身发冷,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粗糙的衣摆。
见我听进去了,她语气循循善诱:“你再想想二公子。是,他是庶出,姨娘生的。可再庶出,他也是太守府的公子!在这舒县,除了太守和大小姐,谁能比他尊贵?你跟了他,哪怕是个妾,那也是太守公子的姨娘!”
她的眼睛亮起来,“吃的是什么?顿顿精米白饭,时令鲜蔬,三天两头有肉腥!穿的戴的,就算不是顶好的绸缎,那也是细棉细布,冬天有厚实保暖的袄子,夏天有轻薄的纱衣。头上手上,总能有点银簪子、银镯子点缀。住的,是单独的屋子,不用跟人挤大通铺。病了,有府里养的郎中给瞧,有药吃。一辈子,再不用为一口吃的、一件穿的、一片遮风挡雨的瓦发愁!”
她拍着大腿,“这还不是福气?这是你祖宗八代积了德,才修来的大福气!二公子他是真瞧上你了,这是你的造化!”
“忍冬,嬷嬷是过来人,不会害你。这世道,对咱们女人本来就难。对你这样的……更是难上加难。你……但凡是个有娘家或者身子健全的,嬷嬷都不会跟你说这些。”
她又强调一遍:“忍冬,你可得认清楚自己是谁呀。能抓住一点实在的东西,就赶紧抓住。别去想那些够不着的了。”
孙嬷嬷说完,又叹了口气,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堆满柴草的偏厦里。
夕阳的余晖从破旧的窗棂斜射进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我慢慢地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孙嬷嬷的话像冰锥,一字一句,凿进我早已千疮百孔却仍试图挺直的脊梁骨里。
“……哪个体面人家,会娶一个哑巴做正妻?”
“……能抓住一点实在的东西,就赶紧抓住。别去想那些够不着的了。”
“忍冬,你可得认清楚自己是谁呀。”
对啊,我扪心自问:忍冬,你是谁?
你是一个流民,你是一个哑巴,你没爹没娘,孑然一身,这天地间哪有你的依靠呢?
我抱住膝盖,那冰冷潮湿的自卑和厌弃感,从脚底心一下窜上来,要把我吞没。
忍冬,你真的……只配这样吗?真的只配做个玩意儿,被关在后院,生死荣辱全凭别人一句话吗?
不。
不是的!
我猛地抬起头,我看到孙嬷嬷刚刚坐过的条凳,仿佛她还在那里,用那种“为你好”的眼神看着我。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委屈和不甘的热流,冲垮了我的沉默。我几乎是扑到孙嬷嬷刚才的位置面前,尽管那里空无一人。
我开始比划。手在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和手势混杂在一起,模糊了视线,但我停不下来。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我拼命地摇头,手指指向自己的心口,然后指向天空,又指向地面——
我有来处,我有归处,我不是凭空生出来的野草!
“我有爹,有娘!”我的手势急促而用力,仿佛要凭空画出他们的样子,“我娘……是医婆!她救过好多人!她给我取名字,叫忍冬!她说,冬天再冷,也要活下去!”眼泪流进嘴角,又咸又涩。
“我爹……是仵作!衙门里的宋仵作!”我的手模仿着验尸的动作,那么认真,那么郑重,“他教我认字,教我道理!他说,活人会说谎,死人不会!他要我做个明白人!”
我的手势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像溺水的人想抓住一切能证明自己的浮木:“他们会疼我!给我留吃的!教我手艺!娘说,以后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踏实过日子!爹说,宁为饿死骨,不做榻上玩!”
“我不是没爹没娘!我不是天生贱种!我有人疼过!有人教过!我是好人家的孩子!”我的心在嘶喊,尽管喉咙发不出声音。
我指着自己,又指向门外广阔的方向,“我会救人!我认得草药!我懂验伤!我能干活!我手巧!很多姑娘……小满,余小姐……她们都愿意跟我说话,跟我好!”
“我不是……不是只配当个妾!”这个手势,我做得绝望而用力,仿佛要把它从自己的命运里撕扯出去,“爹娘想我……好好活!像个人一样活!找一个……真心的人!穷不怕,破不怕,流民也不怕!只要他把我当人看!当妻子看!我们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挨冻受饿……都行!只要……只要我们是平等的!”
“我不去后院!我不当玩意儿!”我的手狠狠划过后颈,想起三姨娘那空洞的眼神,“忍冬花……长在野地里!再冷也开花!我不要被剪下来,插在华丽的瓶子里!那会死的!会闷死的!”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胡乱奔流,冲刷着我布满灰尘和泪痕的脸。我的手势渐渐慢下来,变得虚弱,我不再是向孙嬷嬷证明,我是在向自己确认:“忍冬……是好的。忍冬,值得被好好对待。就算只有一个人这么觉得……就算……再也没人这么觉得了……”
我哽咽着,手势停在了半空,最终缓缓落下,捂住了自己泪流不止的脸。
柴房里只剩下我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窗外渐渐深沉的暮色。
我说出来了。
尽管只有我自己“听”见了。
可孙嬷嬷那些话,像火一样烫过我的心,留下再也抹不去的焦痕。
但我不认命。
是的,我穷,我哑,我卑微如尘。
但我有过爱,学过艺,存着善,守着一条不肯跪下的脊梁。
也许在所有人眼里,我的坚持可笑至极,一文不值。
也许我真的等不到那个把我当“妻子”看待的真心人。
也许最终,我还是会冻死、饿死在某条无名路边。
但是,只要我还记得沈医娘的温暖,宋老爹的骨气,记得我自己也曾被当作一个完整的人珍惜过、期待过……我就无法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当做物件,塞进那个名为妾的华丽盒子里。
那比死亡更让我恐惧。
我慢慢止住哭泣,用袖子狠狠擦干眼泪。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却像被这场无声的暴雨洗过一遍,那些自卑的淤泥被冲开些许,露出底下虽然残破却依旧坚硬的基石。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走出柴房时,厨房的灯光已经亮起,人声喧闹。
月光清冷地洒在庭院里。
我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空气。
路还长。
也许没有路。
但我的脚,要踩在自己认定的方向上。
哪怕,那方向通往的,是更深、更冷的黑第11章死也死一起
是的,前方通往的,是更深,冷的黑夜。
绸子裂开,只在一夜之间。
我在余府捱过第一个除夕,转至次年六月,朝堂之上已是风云突变。
京中大族倾轧,牵一发而动全身,余府不过是依附于旁支的末流,在地方上虽算一方豪强,于京城的棋盘里,却连颗像样的棋子都算不上。不过是站错了队,便成了被顺手清扫的尘埃。
官兵撞开沈府大门时,火把映得天井通红,余县守被反剪着双手拖出来,官帽滚在泥水里。夫人瘫在地上,哭得背过气去。
抄家的声响震天,箱笼砸开,瓷器哗啦碎了,女眷的哭嚎和兵卒的喝骂搅成一锅滚粥。
余音死死攥着我的手,指甲抠进我肉里。她脸上一片死白,看着我,嘴唇抖得厉害,声音轻得像飘:“忍冬……我们……没家了。”
女眷要被发卖。官妓,或者军妓。
余音闭着眼,拆下头上一根最细的金簪,塞进我手里。
“跑。”她只对我说这一个字,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枯井,“往城外乱坟岗跑,躲起来,活下去。”
她把“活”字咬得特别重,然后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没跑。
我把那根带着她体温的金簪,飞快地塞进鞋底的夹层。然后,我低下头,缩起肩膀,把自己混进那群同样惶惶不安、即将被发卖的仆妇丫鬟堆里。
押送的车队来了,女眷们像货物一样被驱赶上去,挤作一团。
余音也被推搡着上了车,她茫然地站在车尾,看到我时猛地一震,她想开口,我立刻用力拽了一下她的裙角,抬起头,对她摇了摇头。
别出声。跟着我。
押送牛车吱吱呀呀出了城,沿着尘土飞扬的官道走了小半天,转入一条更荒僻的岔路。
押送的兵丁只有两个,骑在瘦马上,骂骂咧咧,嫌这差事晦气,又热又累。
路过一片密林时,其中一个说要解手,另一个也嘟囔着下马,把马拴在路边树上,钻进林子深处。
我一边扶着她,一边飞快地转动脑子,眼睛像尺子一样量着周围的地形。
这是我的本事,从小就有。宋老爹带我去各处收尸验伤,穿街过巷,翻山越岭,回来时他常考我:“丫头,刚才从东门进来,过了几个巷口?右手边第几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
我比划得清清楚楚,宋老爹那双看惯尸骨的眼睛里,会露出难得的赞许:“你这记路的脑子,比衙门里画舆图的都灵光。好,这本事好,走到哪儿都饿不死,也丢不了。”
林中不远有条陡坡,坡下是茂密的灌木和一条几乎干涸的河床。我猛地抓住余音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把她往车下一拽!同时自己翻身滚下。
“啊!”余音短促地惊叫了一声,被我拖着,踉踉跄跄滚下陡坡。枯枝碎石刮破了我们的衣服和皮肤。
“他娘的!有人跑了!”林子里的兵丁听到动静,大骂着追出来。
我不管不顾,拖着吓呆了的余音,连滚带爬冲下河床,钻进对面最密的灌木丛里,拼命往深处钻。只听见身后远处传来气急败坏的叫骂和搜寻的动静。
余音几乎是被我半拖半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她脚上的绣鞋早已磨破,细嫩的脚底很快起了水泡,每一步都疼得吸气,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却咬着牙没再哭出声,只是紧紧攥着我的袖子。
我们一直跑到再也听不到任何追赶的声音,才敢停下来,瘫在一处隐蔽的土坎后面,大口大口喘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余音脸上全是灰土和泪痕,混合着刮伤的血迹,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无声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
我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捏了捏。然后警惕地观察四周。这里已经是荒郊野外,远处能望见县城模糊的轮廓,另一边是连绵的、光秃秃的丘陵。
我们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一身破烂衣服,和我鞋底那根细小的金簪。
我扶起几乎虚脱的余音,辨了辨方向,朝着远离官道、更荒僻的丘陵深处,蹒跚走去。我们必须先找到一个能藏身的地方。
活下去。这次,是我对她说。
我和余音逃出来,破窑洞成了我们暂时的窝。头些天,还能在附近找到些刚冒头的野菜芽,挖点勉强能入口的草根,接石缝里渗出的泥水。余音放下大小姐的身段,跟着我辨认那些能吃的苦涩植物,手上很快磨出了血泡。
可怕的是,天气越来越燥热,雨水稀少,原本就贫瘠的野外,绿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树皮被剥得精光,露出白惨惨的树干;草根被挖得一片狼藉,只剩下干裂的土块。
我趴在窑洞口,借着枯草的缝隙向外望去。远处官道的残迹上,果然有一大股人流,像一条肮脏迟缓的濒死巨虫,在滚滚黄尘中蠕动。
他们大多衣不蔽体,拖家带口,脚步踉跄,不时有人倒下,肉瘪下去,骨头支棱着,便再也没能爬起来。
树皮剥尽,草根挖绝,空气里除了尘土味,隐约飘来更加浓重的、混合着汗臭、排泄物和某种甜腥的气息。
——那是瘟疫的味道。
这一幕,永久地刻在我的记忆深处。
这是永平七年的夏秋之交。
自去年开始,中原至江淮一带就雨水稀少,赤地千里。到了今年,更是爆发了数十年未见的淮泗大饥,紧接着瘟疫横行。朝廷忙于征伐,诸侯只顾割据,哪里管得了百姓死活?
饥荒和瘟疫像两把巨大的镰刀,横扫过这片曾经富庶的土地。
我和余音日益虚弱。余音脸上那点娇嫩的丰润早就没了,颧骨凸出,眼睛显得格外大,她身上的华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泥污,和我们见过的那些倒毙路边的流民,在外表上已无多大区别。
我们的肚子总是空的,饿得前胸贴后背,喝再多水也只能暂时欺骗一下肠胃,很快又空得发慌,像两只漏风的破口袋,装不进任何实在的东西。
日头依旧毒辣。我们又在附近徒劳地搜寻了半天,只找到几根嚼不烂的老草根。回到窑洞,余音靠着土壁滑坐下去,半晌没有动静。我以为她睡着了,或是饿晕了。
她却突然伸出手,死死扯住我同样破烂的袖子,声音干得像裂开的陶:“忍冬,我受不住了。”
她拉我走到西市最腌臜的那个角落。那里有个敞着口的棚子,棚前挂着几块暗红色的、看不出是什么的肉。风一吹,一股甜腥的、腻人的油哈气直冲脑门。
摊主蹲在布后,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面目。没吆喝,没讨价还价,只有死一样的静。
偶尔有人挪过去,丢下几枚铜钱,捡起一块,裹进怀里,疾步走开,像做贼。
余音的步子难得的稳。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一个摊子前,蹲下,看着布上那些东西。
摊主抬起头,是张木然的、灰败的脸,眼窝深陷,看不出年纪。他没说话。
余音开口,声音干哑,却清晰得吓人:“我。肉嫩。换粮。”
摊主眼珠动了一下,扫过她细伶伶的脖颈和手腕,他伸出三根枯黑的手指,又弯下一根——意思是,两日口粮,换你身上能割的。
余音点头:“成。”
就在她要伸手去指自己胳膊的刹那——
我脑子嗡地一声炸了,所有声音、画面、气味都褪去,只剩下眼前那块暗红的布,和余音平静得骇人的侧脸。
我像头发狂的兽,撞开稀稀拉拉的人群,扑过去,死死抱住余音的腰,把她往后拖。力气大得我自己都害怕。
余音被我拽得踉跄,摔在地上。她愣了一下,随即挣扎起来,声音尖利:“放开!忍冬!你放开!”
我不放,箍得更紧,喉咙里嗬嗬作响,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那摊主看着我们,脸上木然的表情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点不耐和厌烦。他挥挥手,像赶苍蝇:“滚。要死死别处去,挡老子生意。”
我拖着余音,跌跌撞撞退到墙角。她挣脱我,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你傻吗?!”她眼睛赤红,吼我,“看清楚!这世道!活一个,是赚!饿死一对,是蠢!我……我这样的……”
她指着自己,笑得比哭还难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这点爹娘给的、还没掉完的嫩肉……我还能干什么!换你两天粮,让你活下去……值了!”
我摇头,拼命摇头,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她感觉我疯了似的心跳。然后指指她,指指我,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死,也一起。
她看着我,看着我们交握的手,眼里那点强撑的狠劲和侠气,像潮水一样褪去,她腿一软,瘫坐下来,抱住我,把脸埋进我脏污的肩窝。
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
我们搂着,在散发着腐臭和绝望气味的墙角,互相焐着最后一点热气。
没等我们焐暖,影子罩了下来。
一个穿着绸衫、面皮白净的中年男人,站在我们面前。他身后跟着两个壮仆。
他盯着余音,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哟,这不是……余县守家的千金么?”他拖长了调子,“怎么,落难凤凰,落到这步田地了?”
余音身体僵住了,抬起头,看着他,脸色死白。
男人俯下身,用只有我们仨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当年,你老子一句话,断了我家盐引的路子,害得老子丢了肥差,差点要饭。没曾想,天爷开眼,风水它还真就轮流转了。”
他说着,伸出两根保养得挺白净,指甲却有点脏的手指头,抬起了余音的下巴。
“跟我回去。给我做小。让你也尝尝,什么叫‘身不由己’。”
余音浑身颤抖起来,眼里迸出恨意,却咬着唇,没说话。
我扑上去,想打掉他的手。旁边一条铁塔似的胳膊横过来,跟铁钳子似的攥住我手腕,往后一搡。我踉跄着摔出去,胳膊肘磕在碎石地上,火辣辣地疼。
“哟,这还有个护主的哑巴?”男人瞥了我一眼。
壮仆啐了一口,“我们老爷要的是县守千金,你这贱坯子,白送都嫌污了眼!”
男人掸了掸绸衫袖子,作势要走:“怎么着,余大小姐?不去?那就烂在这儿,等着扒光了卖肉,或者……慢慢饿成一把骨头,跟你这哑巴一块儿,丢到乱葬岗喂野狗。选吧。”
说罢,他转身便走。
余音忽然开口:“我去。”
她扶着窑壁慢慢站起,拍了拍身上的土,眼底沉成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忍冬,”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别傻。活下去。我……我会想办法,给你弄吃的。”
她跟着那男人走了。
我追了两步,被壮仆拦住。只能看着她瘦削的背影,融进西市灰败的、死气沉沉的人流里,再也看不见。
后来,我像个幽魂,在那座宅邸的偏门附近打转。饿了,就掏掏墙角的老鼠洞,或者跟更小的乞丐抢点别人扔的菜帮子。
直到有一天,一个头发花白、脸色蜡黄的老嬷嬷,拎着个泔水桶出来,左右瞅瞅没人,飞快地把一个油纸包塞进我手里,低声说:“余……余姨娘让给的。”说完,慌慌张张就进去了。
我打开,里面是半块掺了麸皮、硬得像石头的饼,还有一小撮齁咸的腌菜头。
再后来,她又偷偷塞给我几次。有时是几枚温热的铜钱。
“省着点花,哑巴。”
老嬷嬷叹着气,“余姨娘……日子难熬。老爷心思歹毒,专拣她折辱取乐。大娘子又是个刻薄性子,稍有不顺,非打即骂,连口热饭都不给她吃。她不哭不闹,就那么受着……造孽哟。”
我心里像塞了把冰碴子,又冷又疼。
再再后来,连老嬷嬷也不出来了。偏门紧闭,换了新把守的,凶神恶煞。我绕着宅子转,听见路过的闲汉嘀咕,说这刘老爷在站错了队,叫人给参了,家抄了,人锁走了,家眷奴婢散的散,卖的卖。
余音呢?我比划着,急切地拉住一个看似知道内情的货郎。货郎撇撇嘴:“早不知卖哪儿去喽!刘老爷玩腻了,还能留着?听说随手就送给临县一个姓吴的粮商了,抵了点旧账。那吴粮商屋里小老婆七八个,谁知道塞哪个犄角旮旯了。”
我脑袋里“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了。
我疯了似的往临县跑,一路走一路问,到了临县,我就在那些高门大院附近转悠,看见有面善的丫鬟婆子出来,就凑上去比划着,有没有一个姓余的,新来的姨娘?很瘦,眼睛很大……?
大多数时候,换来的是白眼、呵斥,或者直接一脚:“滚开!臭要饭的哑巴!脏死了!”
“什么余不余的,没听说过!”
我心里的火苗越来越暗,身子也越来越虚。可我不甘心。余音说过,让我等她。她说她会想办法。
我挨了无数拳脚,只好一边去乱葬岗扒着死人身上扒点东西换点吃的,一边挨家挨户地打听余音的下落。
远处来了三四个家丁模样的人,扛着一卷破草席,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晦气!老爷玩剩下的破烂货,还得咱们来扔!”
他们走到一处浅坑边,把席子往地上一扔。一个家丁用脚踢了踢席子卷:“麻利点,看看身上还有没有藏私!老爷说这贱婢偷藏了一支银簪子!”
席子散开一角。我离得不算近,却下意识地望过去。那露出的一截小腿,瘦得皮包骨,上面布满青紫的淤痕,有些像是旧伤,有些还透着新鲜的血色。
脚踝上,似乎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的疤。
我心里猛地一沉,像被人攥住了心脏。
——那是去年冬夜,余音偷了府里的剑,非要在院子里练什么侠女的招式。雪滑路陡,她一脚踩空,磕在假山的棱角上,我替她换药时,她还给我炫耀,说:“这疤多好看,像月牙儿似的。等我将来闯荡江湖,这就是我的信物!”
那几个家丁在尸体上胡乱摸索了一阵,骂骂咧咧地又踢了两脚,啐了口唾沫:“穷酸娘们儿!屁都没有!白跑一趟!”转身走了。
旁边等着的那几个汉子,立刻像饿狼见了肉,呼啦啦围了上去,开始争抢尸体上那点破烂衣裳。
我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
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不……不会的……看错了……一定是看错了……
可我的腿,却像有自己的主意,一步一步,朝着那具尸体挪过去。
围着的人正为一件半旧的内衫撕扯,没人注意我这个哑巴。
我终于走到了跟前。
那尸体的衣裳被扒得精光,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鞭痕和掐痕,一张脸肿得变了形,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惨淡的天光下。
脸朝上,双眼空洞地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头发凌乱,沾着草屑泥土。
是余音。
“啊——!!!!”
我喉咙里爆出一声完全不成调的嚎叫。
是肺腑被生生撕裂才能发出的惨嚎。
我扑上去,想推开那些还在尸体上摸索的手,想抱住那具冰冷的身体,想捂住她身上的伤痕,可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跪在她旁边,双手疯狂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脸颊,嘴里发出“嗬嗬嗬”的嘶鸣,眼泪混着鼻涕和嘴角咬出的血,糊了满脸满身。
那几个抢东西的汉子被我吓了一跳,骂了句“疯子”,抱着抢到的破布烂衫,迅速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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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内容攻击性较强,普通读者可直接略过,跳到下一章,不影响正文阅读】
这段话,我只对那些张口就给我扣「虐女」帽子的人说。
无关读者不必看,直接跳正文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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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再跟我乱扣“虐女”的帽子。
我先把话说明白:什么是虐女?
是为了猎奇、为了刺激、为了满足某种病态观感,刻意把女性丢进无意义的凌辱里,反复折磨、反复践踏,把痛苦当看点、当爽点、当娱乐。
那才叫虐女——是作者在施暴,读者在围观,没人反思,只剩消费。
我写的从来不是这个。我写乱世女性的命如草芥,写她们被当作资源、被剥夺、被践踏,写的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是千千万万无名女性真正活过的处境。
我们学中国近代史,初中历史课本都要用上两本书来讲那段苦难。民族被欺、国土被踏、尊严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残酷到令人发指,屈辱到读之心痛。那段历史被写进书里,叫铭记历史、警醒后人,从来没人说这是「虐国」。
怎么换到女性这个群体身上,正视苦难、书写压迫,就成了「虐女」?
一个民族记不住苦难,就不会成长。
一个性别、一个群体,不敢面对曾经的深渊,又怎么明白今天的每一寸权利、每一点尊严,都来之不易?
我写这些,从不是为了告诉现代女性“你已经够好了,别争了”。
恰恰相反:正因为见过过去女性何等无路可走,才更要珍惜现在,更要理直气壮去争取我们该有的位置、该有的平等、该有的尊严。
记录苦难,不是为了困住谁,是为了让我们更清醒、更有力量往前走。
而你们骂我虐女,连这层最基本的立意都看不懂。
真实历史里女性的遭遇,比我笔下残忍肮脏百倍千倍。我已经在刻意克制、一笔带过、尽量不去细描那些不堪入目的伤害。
不是我不会写,是我写不动——我嫉恶如仇,每多写一分真实,对我都是一次精神凌迟。
我甚至常常自责:我太软弱,没有勇气把那些黑暗写得更彻底、更鞭挞入里,没有更狠地撕开那个吃人的制度给人看。
我已经在回避、弱化处理了,可即便这样,依然被你们轻飘飘一句“爱虐女”否定一切。
这不是我写得有问题。
是你们浅薄、无知、缺乏共情、缺乏历史认知。
分不清书写苦难与消费苦难,
分不清批判时代与虐待女性,
分不清为女性发声与拿女性取乐。
我根本写不出什么高级历史文、什么深度文学,我就是个写言情的小白,没什么了不起的格局,但我至少有一点良心,有一点勇气,愿意分出篇幅,去写那些被忽略的女性苦难,愿意提醒读者:曾经有无数女性,是这样活过、这样消亡的。
我书里缺点再多,这一点,我不觉得我错,更不觉得该被批判。
你可以骂我写得烂、写得俗、写得不够好,可以不爱看,可以不理解,但请不要把对女性的悲悯与记录,贬低成低级趣味的虐女。
你不懂,不是你的错;但你不懂,还要出来指点江山,就是你的浅薄。
——以上,只针对乱扣帽子者。
【普通读者,抱歉占用正文位置,我们回到故事里第12章活着。先活着。
我喉咙里梗着血块,只剩下急促又空洞的抽气声。眼泪流干了,眼睛却死死盯着余音那张青白僵冷的脸,盯着她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淤伤和……某些更不堪的痕迹。
恨。
不是宋老爹被害时那种沉痛冰冷的恨,是一种更尖锐、更疯狂、更带着血腥味的恨!凭什么?凭什么?!宋老爹不明不白死了,现在……连余音,也成了这么一副模样,被扔在这野狗都不屑多闻的乱葬岗!
那帮畜生!他们每一个!都该死!
我猛地爬起来,踉跄着追向那几个家丁离开的方向。他们腰里系着褐色布带,鞋是普通的黑布鞋,但其中一个后脖颈有块铜钱大的胎记,这打扮,不像是顶尖大户,但也绝不是普通贫家。
我像条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远远跟着,眼睛瞪得快要裂开,把他们走路的姿势、说话时歪头的习惯,都死死刻进脑子里。他们进了城,拐进一条还算齐整的巷子,进了一座黑漆大门、门口有两个不算威武但也算干净石墩的宅子。门匾上写着“吴宅”。
吴粮商。
我记住了。我缩在对街的墙角阴影里,牙齿咬得咯咯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报仇!我要报仇!
怎么报?我一个哑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没刀没枪,连这吴宅的门都进不去。
火烧!对!趁夜,翻墙进去,找到柴房或者马棚,一把火烧了这吃人的魔窟!烧死那些畜生!烧死他们!
或者……卖身进去?对,卖身!假装流民,卖身进吴家做最低等的粗使丫头。然后……然后想办法,在井里下毒?在饭菜里动手脚?或者趁夜,摸到那吴粮商的房里,用剪子,用簪子,用石头……捅死他!还有那些帮凶!
我脑子里翻腾着无数血腥又混乱的念头,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
宋老爹我护不住,余音我也护不住,我活得像个笑话!大不了,和这帮畜生一起死!黄泉路上,我拉着他们,去给余音磕头赔罪!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游魂一样在吴宅附近转悠。我观察他们倒垃圾的时间,看侧门哪些婆子常出入,记下院墙哪处有棵歪脖子树可以借力。我去野地里找可能有毒的植物根茎,磨尖了捡来的碎瓷片。我试着在破庙的泥地上,用树枝练习怎么猛地刺出、怎么勒紧脖子。
我计划着,盘算着,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就在我觉着准备得差不多了,打算第二天就去人市上卖身进吴家的前夜,吴宅那条街喧哗起来。
火把的光亮撕破黑暗,沉重整齐的脚步声,金属甲片的碰撞声,粗暴的呵斥和哭喊声……和余音家被抄时,一模一样!
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我竖着耳朵去听,“这狗东西,囤粮抬价!”
“去年大雪,多少人家断了炊,他倒好,把粮仓锁得死紧,等着米价翻着番地涨!”
“不止呢,听说他还通敌,把粮食偷偷运出城去,卖给城外的反贼!”
通敌,囤粮,两条罪名,条条都是死罪。
火光晃动间,我看到一个穿着绸缎、肚腩凸起的中年男人被两名军汉从正堂里拖出来,他满脸油汗,嘴里似乎还在嚎叫求饶,下一刻,雪亮的刀光一闪——那颗肥硕的脑袋就跟身子分了家,滚到台阶下,眼睛还惊恐地瞪着。血,喷得老高。
是那吴粮商!没错!就是他!
我死死盯着那颗头颅,盯着那具瘫软的无头尸体,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种从骨髓里窜上来的、滚烫又冰凉的战栗!痛快!看!报应!现世报!不用我动手,老天爷替我收了这畜生!
火光继续晃动,更多人影被驱赶、被砍杀。有男有女,有穿绫罗的,也有穿粗布的。那个后脖颈有胎记的家丁,我看见他抱头想往后院钻,被一个骑兵追上,马刀从后背捅入,前胸穿出!他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好!又一个!
我笑了。先是低低的、压抑的笑,到后来,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几乎要岔气的笑。
我拍着手,看着那些曾经锦衣玉食的人,一个个倒在血泊里。看着那朱漆大门上的鎏金匾额,被官差用刀劈成两半,看着那亭台楼阁,被点起一把大火,烧得噼啪作响。
那种快意,像是毒藤一样,从我的心底里钻出来,缠满了我的四肢百骸。我浑身发烫,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地奔涌,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皮肤。
可笑着笑着,我的声音突然哑了。
火把依旧通明,兵丁们开始进进出出搬运尸体,扔上板车。
痛快吗?
痛快。
可那又怎样呢?
他的死,是因为触怒了朝廷,不是因为我,不是因为余音,不是因为那些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
快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退潮一样迅速褪去,剩下的,是一片空茫。
我就这么……看着?仇,就这么报了?
余音呢?她受的那些屈辱折磨,她临死前的冰冷……就值这几颗陌生兵丁砍下的、肮脏的头颅?
不。不够。远远不够。
可……还能怎样?
凶手死了,帮凶也死了,房子空了。
这世道,杀人都不用你亲自动手。它自己就吞吃一切,连仇恨都吞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被掏空了魂儿的躯壳,站在原地,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下一个被抄家的,会是谁?
下一个像我一样,在火场外茫然站立的,又会是谁?
我极其缓慢地从臭水沟边爬起来。腿麻了,身子晃了晃。最后看了一眼那血迹斑斑的吴宅大门,和远处被拖走的尸首板车。
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背离那片血腥的方向走去。手里一直紧攥着的用来报仇的碎瓷片,不知何时已经掉了。
也好。
风吹过来,带着未散尽的血腥和焦糊味。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点铁锈般的咸味,不知是别人的血溅到了风里,还是我自己又把嘴唇咬破了。
走吧。
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像仅存的本能,找个地方,把这具还没彻底烂掉的皮囊,塞进去。至于里面是空的,是冷的,还是塞满了化不开的冰碴子,没人在乎,我自己……好像也不太在乎了。
走吧。走吧。
嘴里念着,脚下挪着,饿了,就趴在地上跟野狗抢点不知什么东西的残渣;渴了,就喝沟里发绿的水;困了,随便找个能避风的土坎一蜷。
脸上宋老爹给弄的那道假疤还在,混着新添的污垢,更像个真正没人要的丑怪。头发打结,衣衫褴褛,连流民堆里最邋遢的婆子,看见我都嫌晦气,绕道走。
走到哪里,不知道。
活下去?为什么活?不知道。
报仇?仇人在哪儿?不知道。
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又好像什么都与我无关了。我只是这乱世荒原上一缕飘荡的、麻木的影子。
那天傍晚,又冷又饿,眼前一阵阵发黑。我瘫在一座不知名破桥的桥洞下,看着浑浊的河水慢吞吞地流。
忽然觉得,就这样顺着水漂下去,或者一头栽进去,也挺好。省得再走,省得再饿,省得再想起余音那双空洞的眼,想起宋老爹冰冷的尸身。
我闭上眼,身子往冰冷的河水方向歪了歪。
“喂!”
一个有点沙哑、却带着劲儿的女声像块石头砸过来。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
一个年纪比我大几岁的女子蹲在我面前,同样穿着补丁摞补丁的麻布短褐,脸上有灰,头发用草绳胡乱绑着,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突然擦亮的火石。她手里捏着半块黑乎乎的、掺着麸皮的饼子,掰了更小的一块,直直递到我嘴边。
我愣住了,没动。
“吃点吧,”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干脆,“我看你还有口气,眼神还没死透,干嘛跟自己过不去?饿死了,可就真啥都没了。”
我看着她,喉咙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摇头。
她啧了一声,不由分说,把那小块饼子塞进我手里。“捏紧了!我叫小禾,禾苗的禾。你叫啥?”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救命的饼子,指尖微微颤抖。良久,我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两个字:忍冬。
“……嗯,这个字念……忍?冬?”她凑过来看。
我点点头,她眼睛一亮,“好啊!我就喜欢忍冬花!又皮实,冬天也冻不死,开起来还好看!你这名字好!”
她的话很简单,却像一块小小的火石,在我心底擦出了一点微弱的火星。我慢慢把饼子放进嘴里,用力咀嚼,这是逃亡以来,尝到的第一口有滋味的东西。
小禾很自然地挨着我坐下,“我看你一个人,也没个伴儿。我要北上,去冀州那边寻亲。我有个远房表兄,在清河崔氏府里做事,听说伺候的是一位公子。那可是了不得的人家!你……要不要跟我一道?路上有个照应,总比一个人等死强。”
我抬头看她,眼里是死水般的茫然。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我身子一歪。“咱们先去找个大户人家的庄园或者坞堡,卖力气干活,攒点路费,也打听打听门路。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见我不说话,她默了一会儿,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盯着我,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沉:“你虽然不吭声,但我瞧得出来,你心里憋着一股气,一股子狠气,是恨吧?恨那些糟践了你、害了你亲人的人?”
我猛地一颤,手指下意识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顿了顿,“我爹妈死得早,嫁了个男人,没两年家乡闹兵灾,男人没了,婆家嫌我克夫,把我扫地出门……啥腌臜气没受过?啥白眼没看过?不也还喘着气,没让阎王收走么?”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可眼睛里瞬间掠过的痛楚,我却看得分明。
我心里一紧,抬眼看她。
她一把抓住我冰凉的手,她的手心粗糙,布满茧子和细小的伤口,却滚烫。“所以!妹子,恨,就记着!但光恨顶屁用?你得先活着!活得比那些王八蛋长,活得比他们硬朗,才有机会把这口恶气吐他们脸上!听姐的,咱先想法子把命保住,把身子骨养结实点,再说别的!”
活着。先活着。
这两个字,从小禾嘴里说出来,不是沈医娘那种沉甸甸的嘱托,不是柳婶儿那种含泪的哀求,不是余音那种空洞的诀别,她的眼里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对“活下去”这件事本身的执着。
我反手,用尽此刻能凝聚的全部力气,紧紧抓住了她滚烫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小禾就像一道横冲直撞的光,硬生生劈进了我一片死寂的世界。她带着我,混进一股更大的、往北迁徙的流民队伍。
路上,她教我辨认更多能吃的野菜野果,哪怕是最苦最涩的,她也能说出哪部分毒性小些。
“喏,这个马齿苋,掐嫩头,用水焯一下,虽然还是难吃,但吃不死人。”
“那个灰灰菜的根,埋火堆里煨熟了,勉强能顶饿。”
夜里寒风刺骨,我们就挤在破庙墙角、草堆里,紧紧挨着,互相取暖。她话多,会讲她家乡河沟里摸鱼的事,讲她见过的稀奇古怪的人,也会低声咒骂世道,骂那些刮地皮的贪官,骂那些杀千刀的乱兵。
跟着流民大潮,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远处地平线上矗立起一道灰黄色的高墙,墙头有箭楼,那就是坞堡,本地豪强聚集宗族、部曲自保的土围子。堡外依附的流民窝棚密密麻麻,像一片巨大的的烂疮。
小禾拉着我,挤过臭气熏天的窝棚区,直奔坞堡侧门。那里有几个管事模样的人,正挑拣着流民里还算看得过眼的青壮。
“两位爷!行行好!收下我们吧!我们能干活!什么都能干!”
小禾挤到最前面,声音又亮又脆,脸上堆着笑,却把腰板挺得直直的,“我力气大,能舂米,能挑水,能喂牲口!我这妹子,”她一把将我拽到身前,“手巧,听话,能缝补,能打扫,吃得还少!”
那管事斜睨着我们,又捏了捏小禾结实的胳膊,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进去吧。西边最破那排窝棚,找刘婆子领活儿。丑话说前头,偷懒耍滑,立马滚蛋!死了残了,自己找地方埋,堡里不管!”
我们总算有了个能挡雨的窝棚,每天天不亮就起,阿禾被分去舂米。那石臼又大又沉,木杵抡起来,砸下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从早响到晚。她很快成了那一组最能干的,别人一天舂三斗米累得胳膊都抬不起,她能舂四斗半,汗水把粗麻短褐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有力的线条。监工的婆子都对她另眼相看,有时会多给她半勺稠粥。
我被分去浆洗和缝补。成堆的、散发着汗臭的衣物,在冰冷的河水里泡,用木棒捶打,手很快就冻得通红,又肿又痒。晚上,就着豆大一点的油灯缝补那些磨破的衣裳,针脚必须细密,否则要挨骂。
吃的是粗糙的麦粒混着麸皮,有时还掺着没筛干净的沙土和稗子,硬得硌牙,得就着稀薄的、只有几片烂菜叶的豆叶汤才能咽下去。
阿禾因为能干,有时能多得半勺饭或一小撮盐。她总是偷偷分我。
“吃!看你瘦得跟麻杆似的,风一吹就倒!多吃点,长点力气!”她不由分说,把稠的拨到我碗里。
我额前的刘海始终厚重,那道假疤成了我的护身符,让我在这混乱的地方少了很多麻烦。
但麻烦还是来了。
那天河边,日头毒,水汽蒸得人发晕。我蹲在大石后的浅滩,捶打一堆脏衣。汗顺着额角往下淌,痒得难受。我撩起河水,胡乱抹了把脸,想凉快些。
水有点急,冲开了我额前黏湿的厚重刘海,也把脸颊边缘的污泥和那假疤的边角冲得有些翘起。
我正低头,想用手把翘起的疤按回去,一个阴影猛地罩下来,带着浓重的汗馊和酒气。
是管仓库杂物的胡癞子。他眯着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直勾勾盯着我刚刚擦洗过,露出些许本色的脸颊和脖颈。
“嘿……老子就说,这小哑巴洗干净了,指定不赖……”
他咧嘴笑,露出一口黄黑烂牙,“这疤……是假的?让爷瞧瞧真的模样……”
他说着,一只油腻粗黑的手就伸过来,不是摸下巴,是直接朝着我脸颊、那道翘起的假疤抓来,想把它撕掉!
我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向后一仰,想躲开。可蹲久了腿麻,动作慢了半拍,被他另一只手铁钳似的攥住了手腕。
他眼神黏腻地在我脸上,嘿嘿笑着,一只手就往我衣襟里探,嘴里不干不净:“哑巴好,不会叫,省事……”
他力气极大,拽着我往芦苇荡里拖,嘴里喷着酒气,一把将我按在地上,油腻的嘴唇凑了过来,我拼了命地挣扎,喉咙里发出的“啊啊”声,另一只手胡乱抓挠,指甲划破了他手背,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反而更兴奋,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就要来扯我本就破烂的衣裳。
绝望瞬间淹到头顶。我太瘦弱了,十四五岁的年纪,长期饥饿,力气得像鸡崽。挣不开,踢不动,那些关于余音、关于乱葬岗尸体的记忆碎片猛地涌上来,恶心得我浑身发抖。
就在那脏手快要碰到我衣襟的刹那——
“胡癞子!我操你八辈祖宗!”
一声炸雷似的怒骂,伴随着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小禾像头被激怒的母豹子冲了过来,她手里赫然攥着一块碗口大的、边缘锋利的石头,那胡癞子一惊,刚回头,小禾手里的石头就狠狠砸在了他肩膀上。
“嗷——!”胡癞子惨叫一声,松开了我,踉跄着后退。
小禾不依不饶,扑上去,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脸上,一边打一边骂:“瞎了你的狗眼!敢动我妹子!老娘今天撕了你!”
“欺负哑巴不会喊是吧?老娘替她喊!让全堡的人都来看看你这畜生样!”
她打得又凶又泼,那胡癞子起初还想还手,被小禾一石头砸在膝弯,又挨了几记狠的,终于怕了,连滚爬爬地跑了,边跑边骂:“臭娘们!你们给我等着!”
小禾喘着粗气,扔了石头,转身一把抱住还在发抖的我。“没事了,忍冬,没事了!姐在这儿!”她拍着我的背,声音还带着怒意,手却有点抖,“那王八蛋!下回再敢来,姐剁了他的爪子!”
我紧紧抓着她的衣服,把脸埋在她散发着汗味和麦糠味的怀里,无声地大哭起来。
从那以后,小禾几乎成了我的影子。她去舂米,得空就绕到浆洗处看我一眼;我晚上缝补,她就在旁边帮我理线,嘴里叨叨着今天听来的闲话。有她在,堡里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收敛了很多。
小禾人缘也好。她力气大,肯帮忙,谁家窝棚漏了,她帮着糊把泥;谁被监工刁难,她敢上去说两句公道话。很快,西边窝棚这片,大家都叫她“禾姐”。
她就是我在这个冰冷坞堡里,唯一的光。她让我知道,就算活得跟野草一样贱,也得挺直了,有刺,能扎第13章“那个人,就是你。”
后来,小禾眼里有了点不一样的光彩。她相中了一个男人,叫陈生。也是流民,识得几个字,在坞堡里帮着记点简单的出入账,不用干粗活,穿得也比旁人干净些,脸也确实白净周正。
小禾开始更卖力地干活,有时还主动帮陈生把他那份砍柴、挑水的活儿做了。我看在眼里,心里着急。有一次趁歇晌,我拉住她,在地上写:他让你做活,他做甚?
小禾脸一红,拍掉我的手:“你懂啥?陈生他身子骨弱,那些粗活干不来。”
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憧憬,“他跟那些糙汉子不一样,说话斯文,懂得心疼人。他说……等攒点钱,就带我离开这儿,找个安稳地方过日子。”
我又写:好看男人,心坏。
小禾噗嗤笑了,戳我脑门:“你个小人精,从哪儿学来的?姐就图他这张脸,看着舒坦!放心吧,姐心里有数!”
日子在沉重的劳作和微薄的希望里一天天熬。小禾眼里的光,越来越黏在陈生身上。
下了工,她不再急着回窝棚和我分那点可怜的吃食,而是绕到账房那片矮屋附近,等着陈生下值。有时能等到,两人就站在背风的墙角,说会儿话。陈生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在流民里算顶体面了,背着手,微微仰着头,听小禾叽叽喳喳说今日的见闻,时不时点头,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
晚上,窝棚里豆灯如豆。小禾一边纺着永远纺不完的线,一边跟我叨咕,眼里闪着光,像偷喝了蜜糖。
“冬儿,陈生今天跟我说,他读过《诗经》,还会写算盘珠子一样整齐的字呢!”
“他说北边不太平,往南走,过了江,地气暖,日子好过。他认识个跑船的,等攒够了钱,就搭船南下……”
“他还说,我力气大,人也爽利,以后安定下来,开个小小的脚店,我掌勺,他算账,肯定能把日子过红火……”
她说得眉飞色舞,脸颊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那些关于清河崔氏、关于北上寻亲的打算,像被风吹远的蒲公英,再也没提过。
我听着,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陈生是识文断字,说话也斯文,可我从没见他替小禾担过一桶水,劈过一根柴。小禾帮他做的那些活计,他顶多说句“辛苦禾姐”。
小禾熬夜纺线换来的几个铜钱,他拿去买书,也没见他给小禾买过什么,哪怕是一根最便宜的头绳。
有一回,小禾着凉发热,浑身滚烫,还硬撑着想去上工,怕扣了工钱。我拦不住,趁午歇去找陈生,想让他劝劝,或者好歹帮忙去管事那儿说一声。
陈生正在账房里跟人下棋,听我说完,皱了皱眉,放下棋子,语气倒是关切:“禾姐病了?唉,她就是太要强。我这里走不开,劳烦妹子你多照应着点。回头我跟刘管事提一句,看能不能通融。”
话是漂亮话,身子却没动,眼睛又瞟回了棋盘。
我回来,小禾已经挣扎着去舂米了。晚上,我试着在地上写字提醒她:陈生,没来看你。
小禾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摆摆手:“哎呀,他忙,账房的事多,走不开。再说了,我这不是没事嘛!他能记挂着,让刘管事通融,已经够好了。”
她顿了顿,看着我,眼神带着警告,“冬儿,你别老疑神疑鬼的,陈生他跟那些糙汉子不一样,他心里有数。再说……姐可要生气了。”
我不敢再写。怕自己真的看错,怕伤了小禾的心。
坞堡里干满一年,若是老实肯干,主家会发一点“赏钱”,算是稳住这些流民劳力。具体多少,看年头和主家心情。像我们这种最底层的粗使,能拿到手的,大概也就够扯几尺粗布,或者换一小袋糙米,想靠这个当盘缠北上千里寻亲?那是痴人说梦。最多,也就是让接下来几个月,碗里的麦饭稍微稠那么一丝丝。
小禾的那份,加上她平时拼命多干活、熬夜接零活攒下的,还有陈生那份,他工钱比我们高些,零零总总,或许够他们俩买两张最便宜的船票南下,再勉强支撑开头几天。但这也意味着,小禾彻底放弃了北上的念头。
终于,那天收工后,小禾没有去找陈生,而是拉着我,钻进了窝棚最里头。她脸上红扑扑的,眼神却有些躲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她的路引,还有一封同样粗劣、但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
“冬儿,”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带着浓浓的愧疚,“姐……姐对不住你。说好了一起北上,去找我表哥……可姐……姐想跟陈生走。他答应我了,南下,安稳过日子。”
她把路引和信笺塞进我手里,攥得我手生疼。“这个你拿着。路引是我的,你年纪跟我差不太多,脸上又有疤,查验的人不会细看。”
我展开信笺,字是坞堡账房先生写的,歪歪扭扭,但我大部分字不认识,小禾又给我背了一遍:
“冀州,清河郡,崔府。烦寻外院或内院管事。此人乃吾(王小禾)远房表兄,同乡,幼时唤作‘山柱子’。若见,言‘禾妹问,村东老槐树下的山柱子哥可还记得?’,即可。”
山柱子。
阿禾说过,她这表兄命硬,小时候差点病死在山上,她爹用土方子救了回来,就叫了“山柱子”。
她叹了口气,“好些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还没大水,他跟着商队走前,偷偷跟我说,要是以后有事,就去清河崔氏找他,提‘山柱子’和这句暗号,他只要还在,一定能知道是我。可后来……世道这么乱,他进了那样的高门大户,名字肯定早换了。”
她抬眼望着我,眼神里满是歉意和担忧:“姐没用,只能给你这点线索。你到了那边,恐怕……得自己想法子,先混进崔府,或是找个由头在附近待着,慢慢打听。留心那些年轻的,长得像我的,说话带咱们老家那边口音的下人,尤其是管事模样的……应该不难……”
她又想到了什么,“那样的门第,规矩比天还大。咱们这样的,能见到他一面,递上句话,已经是撞大运了。你去了,千万小心,多看,多听,少说,把咱们的冤情,原原本本告诉他。他若肯帮忙,哪怕只是递个话到能管事的爷们儿跟前,兴许……兴许你爹的案子,就有指望了。”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我沉冤得雪的那天,眼里又有了光,却是为我亮的。
“姐……不能陪你去了。这些钱,”她又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零零碎碎的铜钱和一些更小的劣质银角子,“你拿着当盘缠。虽然不多,省着点花……”
我猛地摇头,把装钱的袋子推回去,只紧紧攥住了路引和信笺。我也攒了一点钱,不多,藏在窝棚的墙缝里,是准备万一……万一小禾需要时用的。现在,她用不上了。
我比划:你有你的路。保重。钱,你留着。
小禾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胡乱抹了一把,紧紧抱住我。
我又慢慢在她背上写:等我。
她松开我,红着眼睛,困惑地看着我。
我用手比划,很用力:我的事,若成。我去南边,找你。
阿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上绽开一个混合着泪水的、极其灿烂的笑容,“好!好!冬儿!姐等你!”
她抓住我的手,用力摇晃,“你本事大,心又定,肯定能成!姐跟陈生先去南边,找个稳妥地方落脚。等你来了,咱们两家做邻居!姐给你腌最好吃的菜,你给姐绣最漂亮的帕子!”
她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安稳和乐的景象。“陈生认识人,南边水路码头他都熟,我们先去探探路,找个临河的地方,哪怕先支个茶摊呢!等你来,咱们一起把摊子做大!”
我看着她发光的脸,听着她描绘的蓝图,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担忧和对陈生的疑虑,暂时被压了下去。
我点点头,对她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又比划:说定了。南边见。照顾好自己。
“嗯!说定了!”阿禾重重地点头,抹了把泪,又把钱袋往我怀里塞,“这个你必须拿着!路上要花钱!姐南下有陈生呢,他……他有办法!”
她语气笃定,带着对陈生全然的信任。
这次,我没有再推拒。把钱袋小心收好。这不仅是盘缠,也是阿禾的一份心意,一份约定。
第二天清晨,雾霭未散。阿禾已经收拾停当,陈生在远处等着,青布衫在晨风中微微飘动,没有过来。
阿禾最后用力抱了抱我,在我耳边低声说:“冬儿,记住,‘山柱子哥’那句话,别说岔了。姐……在南边等你信儿!”
她松开我,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陈生走去,走到他身边时,很自然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仰头跟他说了句什么,陈生似乎笑了笑,点点头。
两人并肩,渐渐消失在朦胧的晨光和开始喧嚣起来的坞堡晨起人流中。
我转身,望向北方。
清河崔氏。
这乱世飘萍般的人生里,我再一次,被捡起,又被放下。
没有小禾姐在身边,日子一下子又变回了灰白色。坞堡是待不下去了,胡癞子虽然被小禾打怕了一阵,可小禾一走,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又黏了上来。我不敢一个人去河边洗衣,晚上睡觉都把磨尖的碎瓦片攥在手里。
脑子里只剩两件事,像两根烧红的铁钎,轮番烙着:报仇。去南边。
余音说,活下去。阿禾姐说,活下去,南边见。
那就活。像野草一样,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先活下来。
我离开了,就一个人,往北走。
怀里那点钱,我一个子儿都不敢乱花。饿了,就混在流民堆里挖最苦的野菜根,或者去野坟岗附近,跟那些眼睛发绿的野狗抢点不知是什么的残渣。
钱要留着,还得想法子坐船渡河,去清河郡。那时候听说,从我们那地方往北,走到东郡白马津或者延津一带,有渡船可以过黄河。船钱不便宜,我得省着。
我记路的本事,宋老爹夸过的,这时候派上了大用场。流民队伍杂乱,有时走岔了,我能凭着太阳、星星和远处山峦的轮廓,慢慢找回大致的方向。路上捡到过半张破得不成样子的舆图,我结合着自己走过的路,连蒙带猜,竟也把通往清河郡的大致路径,在心里描了个七七八八。
越往北走,天越冷。身上的破袄根本抵不住寒风,冻疮从手脚蔓延到脸上。路上见到的倒毙尸首越来越多,有些还没完全硬,身上的破衣烂衫就被人扒走了。我也只能远远看着,心里木木的。
走到兖州东郡地界时,第一场雪落了下来。干硬的土路变得泥泞湿滑,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流民的队伍变得稀稀拉拉,很多人熬不过,就倒在路边,雪很快把他们盖住,变成一个个不起眼的小丘。
我知道,不能再往前走了。再走,没等到清河,我就得冻死在这荒郊野岭。
我记得路过一片丘陵时,看见背风的山坳里有几处废弃的破窑洞,像是以前烧陶留下的。那时候天气尚可,我没进去。现在,那里成了唯一可能的活路。
我掉转头,凭着记忆,在越来越密的雪片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找。终于,在天黑透前,我找到了那处山坳。最外面一个窑洞已经半塌,另一个稍小些,洞口堆着碎石和枯枝,但里面似乎还算完整,能避风。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扒开洞口的杂物,钻了进去。
雪在外面下得无声无息。
我想,就在这里熬着吧。熬过这个冬天,等开春雪化了,再继续往北走。去清河,赌一个渺茫的希望。
然后,无论成不成,我都要想办法南下,去找小禾姐,这是我全部的生趣了。
开春前最难熬,柴湿,蒜苗也蔫了。我听说又有败兵往这边逃,可能还有追兵,心里着急,想着雪一化点就赶紧走,去渡河。
年关将至,我又去了乱葬岗。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像在争抢什么。
地上躺着个人,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
但他没死。
那么重的伤,流了这么多血,倒在这么冷的地方,被那么多人翻捡过……他居然还吊着一口气,不肯咽下去。
脑子里是静默地,无数画面猛地炸开——
是沈医娘无力垂落的手。
是宋老爹泡在井里肿胀发青的脸。
是余音在野坟岗上布满淤伤的身体。
是阿禾姐离开时,对我说“南边见”那亮晶晶却又让我隐隐不安的眼睛……
死。
这个字像烙铁,反复凿刻烫印在我的骨头里。我见过太多死了,好的,坏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死了。死在阴谋里,死在屈辱中,死在瘟疫和饥寒下。
我浑身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那种战栗。
胃里翻搅,想吐。
我不能……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在我面前。
尤其是……当我看见他沾满血污泥垢的脸上,那长长的、覆着冰晶的睫毛,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就那一下。
我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碰了碰他颤抖的眼睫。
我决定救他。
……
军帐里静得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我抬起眼,目光从回忆中挣脱,越过昏暗的光线,落回到眼前这张早已被泪水浸透的脸上。
我慢慢抬起手,没有去擦他的眼泪,也没有碰触他的脸颊。
手指先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那里,装着沈医娘,宋老爹、余音、小禾姐,装着所有死去和离散的魂灵,也装着乱葬岗风雪里的陈望。
然后,我的指尖缓缓地、轻轻地,落在了陈望的胸膛左侧,心脏跳动的位置。
——那个人,就是你。
——陈望。
隔着粗布的衣衫,我能感觉到他心脏沉重而急促的搏动,像困兽的挣扎,又像擂鼓的轰鸣。
陈望的瞳孔猛地收缩,再也克制不住,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近乎呜咽的声响,猛地伸出双臂,将我死死地、紧紧地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揉碎,嵌入他的骨血。
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气和剧痛,“忍冬……我的心……快疼死了……”
我僵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和泪水的咸涩,那冻僵了太久、以为早已无知无觉的心口,忽然像是被这滚烫的泪水烫了一下,极其细微地,痉挛般地抽痛起来。
陈望紧紧抱着我,胸膛还剧烈起伏,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我的肩头。
良久,他稍稍松开手臂,双手依旧扶着我的肩膀,眼睛红肿,却亮得惊人。
“忍冬,”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听我说。你不用再一个人往北走了,不用再去什么清河崔氏,碰那虚无缥缈的运气,看那些高门大户的脸色。”
他抬起手,粗糙的指腹极轻地擦过我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湿意,“我们现在,就在东郡。褚燕将军的旗号已经打出来了,势头正猛!官军节节败退,我们刚拿下白马,溃兵就是往这边逃的。接下来,是濮阳,是延津,渡过河去,往西可以逼洛阳,往北能图邺城!”
他的语气因谈及战事而变得激昂,那是一种看到曙光的、属于战士的亢奋。
“这世道,眼看就要被我们捅出个窟窿,翻个天了!”
他的眼神灼灼地锁住我,“我向你发誓,忍冬。等到我们站稳脚跟,有了说了算的地方,第一件事,就是重查你爹的案子!我要让那些狗官、那些为虎作伥的胥吏,当着全县百姓的面,给你爹磕头认罪!我要让那些乡绅恶官,把他加在你爹、在余音身上造的孽,一样样还回来!”
四年了。
宋老爹死了四年,余音没了也两年多。恨意早就熬成了铁,沉在心口,硌得生疼。
他这话一砸下来,我脑子里“嗡”一声,血全涌到头顶。眼泪就下来了,我猛地挣开他,扑到铺边,手抖得解不开包袱,干脆一把扯烂,从里头掏出那摞用麻绳草草穿起的糙纸,狠狠摁在陈望怀里。
陈望被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
最上头几张,纸都黄了,边角磨得起了毛。
往下翻,一桩桩,一件件,用小字密密写着:
“永平六年五月,秀姑尸检出水,父言‘颈后有淤,非溺毙’。”
“父亡前夜,言‘吴县尉与李府有旧’。”
甚至还有模仿宋老爹笔法画的简图,歪歪扭扭,标着骨头、伤痕、水流方向。
陈望一页页翻,脸色越来越青,嘴唇抿得死白,捏着纸边的指头绷得没了血色。
他抬头看我。我脸上涕泪糊成一团,嘴巴张着,只能发出“啊……啊……”的哑响,手指掐着自己大腿,掐得生疼。
陈望腮帮子绷紧了,喉结狠狠滚了几下。他把那摞纸小心放在旁边,像放下块烧红的铁。然后一步上前,胳膊铁箍似的把我勒进怀里,勒得我骨头咯吱响,他自个身子却在抖。
“忍冬……”他嗓子眼像堵了砂石,磨得嘶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
他话说不下去,只把我抱得更紧,滚烫的水珠子砸进我颈窝里,烫得人一哆嗦。
好一会儿,他才松开,两手捧着我的脸,用粗拇指胡乱抹我脸上的泪。
他眼睛通红,“这仇,我记死了。”他盯着我,字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气,“那些王八蛋,有一个算一个,跑不了。我发誓。”
可他眼神晃了晃,那点狠劲底下,露出里头沉甸甸的无力。他肩膀塌下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眼下……动不了。”他喉咙发哽,“姓吴的是汝南袁氏的门生,根子深。我军新立,粮草兵员皆仰仗地方豪族鼻息……此时动他,恐累及全军数千弟兄性命。”
他说完,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抠进掌心,“对不住……”他哑着嗓子,又重复一遍,脑袋垂下去,像个办砸了事、没脸见人的孩子。
我看着他,心里那把烧起来的邪火,慢慢熄了,剩下块冰冷的铁。
我抬起手,没有比划,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紧握的拳头,然后缓缓地,将他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握住。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拿过笔,慢慢地写:
“我明白。我等得起。”
想了想,又添上一句,字迹更稳:
“你先活着。活好了,再说。”
我不是余音,等不到别人给的公道就凋零了。我也不是以前的忍冬,只会凭着一点渺茫线索盲目冲撞。
现在,我有了一起走的人,有了一个或许很远、却无比清晰的靶子。
我握紧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等。
我们一起等。
等到这把火烧得足够旺,旺到能照亮我家乡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土地,旺到能把我爹和余音的冤屈,烧个干干净第14章“我才不舍得死呢。”
处暑刚过,白日里那股灼人的闷燥还没散尽,早晚的风却已带了丝凉意。
接连几场硬仗都赢了。陈望他们不仅在东郡站稳了,还打通了往西去的好几条要道,几个大县的豪强似乎也有了摇摆观望之意。缴获的粮秣堆满了新扩出的仓廪。
营地里比往日更喧腾几分,不少人脸上开始有了点盼头,甚至有人偷偷议论,说照这个势头,说不定真能打到洛阳边上,换个天日。
那天下午,陈望从议事的大帐回来,脸上带着少见的、压不住的意气。他没回自己的营帐,径直来伤兵营寻我,拉着我就往外走。
“去哪儿?”我用手势问。
他眼里有光,嘴角噙着笑:“带你去看个地方。”
他带我去了营地后方更高的一处山梁。这里能望见更远的山河走势,脚下是他们新辟出的一片平整坡地,有些军士的家眷已经在试着开荒,撒下些耐寒的菜种。
风拂过,带着泥土和将熟谷物的气息。
陈望站定,指着西边,意气风发:“河内郡那边,已有松动。几位头领议定,最迟九月初,便要发兵西进。若顺利,霜降前后,当能拿下几处要隘,站稳脚跟!”
他收回目光,看向我,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旧佩剑的穗子。
顿了顿,他吸了口气,脸颊微红,眼神却亮得认真。
“我……我私下盘算过,也和几个信得过的老兄弟透过气。”
他声音更轻了些,“若是……若是西进顺利,等到来年开春,营地里诸事稍定,我想……我想请张将军和几位年长的叔伯做个见证,办个简朴的仪式……”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的反应,“你……你可愿意?”
我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如同被突如其来的暖流迎面击中,脸颊猛地烧了起来,一直烧到耳根。我下意识想低头,却被他那亮得惊人的目光攫住,动弹不得。
“到那时候……”他似乎笑了,抿了抿唇,脸颊更红了些,却一字一句,“你便是……便是我陈望,明媒正娶的妻子了。”
他指指自己,眼神灼灼,“我……便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君。”
“妻子”。“夫君”。还有那句“你可愿意”。
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塌了一块,又有什么更滚烫的东西涌了出来,瞬间填满胸腔,涨得发酸,发疼。
宋老爹没了,余音没了,阿禾姐走了。我这辈子,像野草,像浮萍,飘到哪里算哪里,死在哪里埋哪里。
可现在,有个人,红着脸,结结巴巴,却无比郑重地,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的妻子,他来做我的夫君。
家。
这个字眼,带着陈望掌心粗糙的温度和他眼里羞怯又炽热的光,狠狠砸进我心里。
我忽然有些恍惚,分不清到底是我在乱葬岗的雪泥里,捡回了奄奄一息的他,还是他,用这句话,在这个乱世的荒坡上,把我这只无根的飘萍,给“捡”回了“家”。
我是哑巴,脸上有疤,一身血债晦气,除了认得几个字、会记路、手还算巧,什么都没有。我拿什么配他这样读过书、领过兵、心里装着大事的人?
可他看着我,眼里没有施舍,没有怜悯,只有紧张,期盼,和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我看着他开合的唇,那熟悉的口型。一股热意猛地冲上眼眶,喉头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发痒,挣脱了经年累月的锈蚀与封缄。
我张了张嘴,尝试着,一个极轻、极哑,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生涩地逸了出来:
“夫……君?”
带着不确定的、微扬的尾音,像一个懵懂的孩童初次学语。
陈望整个人僵住了。
他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转为一种难以置信的苍白,眼睛却在这一刻爆发出璀璨至极的光彩。他握着我的手猛地收紧,却又怕捏疼我般立刻松开,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你……你再说一次?”他声音发颤。
我看着他那双盛满狂喜与期待的眼睛,那暖流汇成了勇气。我吸了口气,更清晰、更缓慢地重复:
“夫、君。”
这一次,不再是疑问,是确认。
“哈……”陈望猛地吸了一口气,下一秒,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眼眶里涌出。
他一把将我拥入怀中,手臂坚实而温暖,胸膛剧烈起伏。我能听见他擂鼓般的心跳,和压抑不住的、混合着哽咽的喜悦喘息。
“好,好,好……”他反复说着这个字,下巴抵着我的发顶,滚烫的泪滴落在我颈间。
过了许久,他才稍微平复,松开我,眼睛仍红着,捧着我的脸,拇指珍惜地擦过我的眼角,然后指着自己,放慢口型:
“那……叫我。陈、望。陈望。”
我努力模仿他的口型,可「陈望」两个音节对我来说依然复杂。“陈”字还好,“望”字的尾音和口型转换,让我喉咙发紧,试了几次,只发出模糊的气音。
我有些着急,脸也憋红了。
陈望却笑了,是那种毫无阴霾、带着泪光的灿烂笑容。他握住我的手,用力摇头: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岁岁年年,我慢慢教,你慢慢学。”
他将我的手贴在他心口,让我的心跳透过掌心传来,“你看,它跳得这么快,都是因为你。名字不急,我们来日方长。”
白露前后,营地里还弥漫着处暑那晚的暖意。陈望得了空,总爱寻我。有时什么也不做,只看我写字。
“写我的名字。”他眼里带着笑,还有一丝少年气的期待。
我铺开一张麻纸,蘸了墨,写下早已烂熟于心的「陈望」二字。墨色在粗糙的纸面上微微洇开,笔划却清晰。
他凑近了端详,点点头,又摇摇头。“字是对的,骨架也稳。”他伸手,指尖虚虚抚过纸上的字迹,没碰着,“可总觉着……少了点什么。”
他抬眼看看我,又看看字,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许是我贪心,想看你写我的字。”
秋分那天,他带来的墨锭换了个略好点的,虽仍不是上品,磨出的墨汁却黑润了些。
“我的字是‘守之’,”他一边缓缓研墨,一边说,“族中长辈起的,取‘守道不移,持之恒久’意。这些年……颠沛流离,几乎没人叫了。”
他顿了顿,将笔蘸饱了墨,递到我手里,然后从背后轻轻拢住我握笔的手。
“但我想让你会。”他的气息拂过我耳畔,声音低而清晰。他的手引着我的手,在纸上缓缓移动,力道平稳。笔尖划过粗砺的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握着我的手,在纸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守」、「之」。
“这两个字,比我的名更重要。守着道义,守着本心,以后……也想守着家,守着你。”
他轻声说,气息微暖。
可「之」字的最后一笔,我总是写不好,不是太飘就是太钝。他的手掌微微加力,又适时放松,引着我找到那微妙的平衡。
“不急,”他松开手,看着纸上那略显笨拙却笔画完整的两个字,眼里是狡黠的笑意,“反正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寒露,霜降。
陈望来我帐里的次数,渐渐少了。即便来,也常常是深夜,带着一身尘土和掩饰不住的疲惫。他依旧会看我在石板上或废纸上写的字,点头说“有进益”,可那笑容底下,总压着什么。他说话时,耳朵听着帐外的风声,有时话到一半顿住,眉头不自觉蹙起。
营地里那股胜券在握的松快气,不知何时悄悄散了。风声紧了,马蹄声更急。我开始频繁从往来士卒的低语和伤员破碎的呻吟里,听到朝廷派来的北军精锐。
陈望身上的旧伤未愈,又添新疤。眼里的血丝和疲惫一日深过一日。可他看我时的目光,却愈发温柔,温柔得近乎贪恋,也温柔得让我心底发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这辈子,好运似乎总是短暂。
沈医娘,宋老爹,余音,小禾姐……这一次,上天肯把陈望留给我多久?
立冬,小雪。
今年冬天来得又早又猛。永平十年的腊月,雪一场接一场,似乎想把天地都冻住。战事越来越不顺,传来的多是坏消息。北军步步紧逼,先前归附的豪强又开始摇摆。
大雪那夜,刚经历了一场短促而激烈的遭遇战。我守在伤兵营的炭盆边,正借着昏暗的油灯,艰难地核对所剩无几的药草账目。帐帘忽然被掀开一道缝隙,凛冽的风雪卷着寒气猛地灌入。
陈望站在帐外,没有立刻进来。他像是刚从雪地里拔出来,旧皮甲上覆着厚厚的雪,连眉毛、睫毛都结了一层白霜,嘴唇冻得发紫,脸色在雪光和灯火的映照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静静地站在那儿,看了我片刻,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极轻微地,对我扯动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却没成功。
“还没歇?”他问,声音被寒气激得有些沙哑。
我摇摇头,倒了杯一直温在炭盆边的热水,递过去。
他接过,氤氲的热气扑在他冻得发红的脸上。他就那么站着,隔着一步的距离,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雪花从他掀开的帘子外飘进来几片,在灯光里打着旋,落在他肩头,又悄无声息地化掉。
我们都没说话。营地很静,只有雪落下的簌簌声,和他喝水时轻微的吞咽声。
他没走,也没再看我写的字,就看着我。看了半晌,他喉结滚了滚,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句:
“忍冬,等这头事了了,咱们就走。往南走,去吴郡。那边不打仗,地肥,水是活的。”
他挪了挪身子,坐得更近些,影子把我整个人笼住了。
“我都盘算好了。我们寻一处依山傍水的村落。置几亩桑田,两三亩水田。房子要朝阳。东边那间给你,窗开大点,亮堂,你好晒药、写字。篱笆边上,全种上忍冬。”
他眼睛亮得灼人,话越说越急,像早就想了千万遍:“我力气足,能佃几亩好水田。我清晨下地,你在灶间熬粥,我一身泥回来,你拧了热帕子给我擦脸,我给你买扬州来的面药,听说用珍珠粉和花露调的,香得很,我生火,我做饭,你就在旁边坐着,偶尔指点我一下就行。你手巧,我知道,但往后那些粗活累活,都归我。”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轻,“我们……我们或许还会有一二子女。男孩像我,下地;女孩像你,灵巧。我教他们认字,你教他们认药。等他们大了,咱们也老了,我就天天搬个凳子坐门口,看你给藤子剪枝,看日头一点点挪过屋檐。”
他说到这儿,猛地吸了口气,眼眶竟有些发红。他伸出手,不是碰我,而是虚空里,极小心地,描了描我低垂的眉眼轮廓。
“忍冬,”他声音抖了,“你不知道你有多好。”
他收回手,攥成拳,抵在自己心口:
“我看见你,这儿就踏实。什么功业爵禄,皆如浮云。我陈望这辈子,就一个念想——
把你从这乱世里摘出去,护好了,搁在个有太阳、有忍冬藤、安安稳稳的地方。让你再也不用怕,不用逃,不用对人低头。让你想笑就笑,想坐就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就守着你,守咱们的院子,守到头发白,牙齿掉,守成一堆老骨头,并排埋在后山坡上,也还是守着你。”
他说完了。帐子里静得能听见我俩的呼吸,他的重,我的轻。
我抬眸,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晃动,他脸上新添了一道疤痕,可他眼里没有一点煞气,全是滚烫的、快要溢出来的真心。那真心太沉,太烫,烫得我喉咙发紧,眼眶酸胀。
迎着他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目光,我缓缓地,把自己的手,放进了那只滚烫的掌心。
他浑身一震,五指倏地收拢,将我的手紧紧包住。
他没有笑,只是死死盯着我们交握的手,看了很久。
“忍冬。”
我抬起眼。
他依旧盯着火光,侧脸被光影分割,一半明,一半暗。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顿了顿,“有一天,我死了……或者说,被人杀了。你会怎么办?”
我心里咯噔一声,一股寒意,比帐外刮进来的风更刺骨,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
我猛地摇头,伸手想去捂他的嘴,动作慌乱得带翻了旁边的水壶。不许说!不准说这样的话!
他任由我焦急地比划,脸上却慢慢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握住我慌乱的手,又轻轻包在掌心。
“别急,我就问问。”他声音放得更柔,眼神却更深,那是一种近乎恳求的郑重,“听我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不要给我报仇。”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冲上来,模糊了视线。我拼命摇头,想把手抽回来,想阻止他说下去。
他却握得更紧,一字一句,清晰得像用刀刻进我的骨头里:
“我不要你背着我的死,再去活一遍。宋老爹的债,你背了四年,背得你都快透不过气,脊梁都快被压弯了。我看见了,我心疼。”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冻得发红的指尖,极轻地、拂过我不知不觉又佝偻起来的肩背。
“我的忍冬,本该是挺直了腰杆,去看山看水,去盖你的屋子,在太阳底下晾晒草药,过轻省日子的。仇恨太沉了,你背不动两个。我的那份,我自己了断。”
我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喉咙里发出呜咽。我挣开他的手,用力比划,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你不会死!你不会!你要长命百岁!我们还要去南方!
陈望看着我的样子,眼眶骤然红了。他猛地别开脸,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转回来时,脸上已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对,你说得对。”他抬手,胡乱抹去我脸上的泪,动作粗鲁,力道却轻柔,“我胡说的。我怎么舍得死?我还想跟你一起去南边,我还想……还想看看你头发白了是什么模样。”
他声音哽住了,停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我才不舍得死呢。”
不是告诉我我,是告诉天地,告诉他自己。
他一把将我拉进怀里,手臂箍得死紧,下巴重重抵在我发顶。
我听见他胸腔里传来闷雷一样的心跳,还有极力压抑的、一声哽咽般的抽气。
帐外,北风呼啸着掠过营寨,卷起沙尘枯草。
静默良久,他低声道:“忍冬……我好多了。你也早点睡。”
然后,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外面雪大,”他说,“明天……路该不好走了。”不知是说巡营的路,还是别的什么路。
我点点头。
他这才放下帘子,脚步声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地远第1章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初春的时候,天透出点将暖未暖的意味,风却还料峭。
营地里的气氛,已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就在这样一个傍晚,天边还挂着惨淡的霞,陈望来了。
“忍冬,”他开口,嗓子哑,每个字都砸得硬邦邦,“明早有商队往南贩皮货,过山口。你跟着走。”
我猛地抬头,撞上他通红的眼。
那里面没有商量,只有焦灼和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
我愣住了,呆呆地摇头。
他一步跨前,铁钳似的手抓住我肩膀,捏得骨头发疼。
“听清楚了!你必须走!北军先锋已过黑水河,至多一个月,这里就是修罗场!”
他喉结滚动,声音压低,却更狠厉,“你留在这儿,我怎么办?仗打起来,我刀都拔不利索!我会分心!你就是我的死穴!明白吗?!”
死穴。累赘。
这两个字眼像冰锥,扎得我浑身一激灵。眼泪唰地涌上来,模糊了眼前这张又狠又痛的脸。
我委屈,我还没等到他娶我,还没等到成他做我名正言顺的「夫君」,等来的,却是撵我走。
他见我流泪,像被火燎了手,猛地松开,踉跄退开半步,脸上的狠色瞬间塌了,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痛楚。他抬手用粗粝的指腹,胡乱又极快地抹去我眼角的湿痕。
“别哭……”他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忍冬,听话。我不会死,我答应你。你得先走,去南边,去吴郡,去暖和的地方,找个能盖屋子的地界。”
他急急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袱,塞进我怀里。
“安顿下来,就在门口……种一丛忍冬,或者,挂块颜色鲜亮点、好认的布。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这世道还有路,我就往南找,顺着商路,找有忍冬藤、有亮布的地方,一家一家问,问一个叫忍冬的姑娘。”
他顿了顿,眼睛死死盯着我,红得吓人,字字像从心口掏出来:“你也要等我。好好活,盖你的屋,等我。”
我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我等,我当然等!
可初春了啊!天开始转暖了,和去年我在乱葬岗的雪泥里把他拖出来时,差不多节气。
没想到,一年后的同个时节,他却要亲手把我送走。
我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摇头,疯狂地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别抛下我……陈望……别像他们一样……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猛地用力,掰开我的手,最后一次,深深、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大步冲出帐篷,再没回头。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被一个沉默的老亲兵送上了商队的骡车。怀里紧紧揣着那个粗布包,铜符的棱角硌着我的心口。
车轱辘转动,离营地越来越远。我没回头,不敢回头。
我没回头。
我要快点到南边,找个好地方,种下最好活的忍冬,挂上最鲜亮的布,让他一眼就能找到我。
驴车跟着商队,吱吱呀呀走了两日。商队走的是常走的官道旧路,虽也荒僻,但还算平稳。领队的老管事得了陈望嘱托,对我也算照应,吃食饮水不曾短了。
怀里那枚虎形铜符,被我捂得温热。耳边反反复复,都是他那两句:
“我一定活着。”
“你也要等我。”
我用力点头,在心里一遍遍回:“我等你,陈望,我等你。”
可到了夜里,篝火噼啪,旁人酣睡,我眼前闪回一幕又一幕,营地里最后几日人人脸色的灰败,陈望红着眼撵我走时的狠绝与痛楚……一幕幕压过来。
他大概……回不来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冷不丁就窜出来咬一口,疼得我蜷缩起来。
我赶紧按住心口的铜符,默念“他说话算话”,把那念头死死按回去。他会活的,他答应了我的。
可另一股更冰冷、更顽固的念头,却随着南行的每一步,越发清晰尖锐地冒出来。
宋老爹的仇。
四年了。李府,吴县尉,那些人的脸,在我梦里都模糊了,可恨意却像陈年的锈,蚀进骨头里。陈望发誓时眼神灼灼,可他也说了,眼下动不了,要等。
可我怕是等不到他为我报仇了。
清河崔氏。
那个遥不可及、连名字都未必对的「山柱子哥」,那句可笑的童年暗语,成了黑暗中唯一一丝可能抓住的希望。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我也得去碰碰。这是我自己的债,得我自己先去讨。
陈望,对不住。你的心意,我领了。你的约定,我也记着。
可宋老爹的仇,我得先走一步。
第三天晌午,商队在一处岔路口歇脚打尖。往南是去相对安稳的荆襄地界,往北岔出一条更窄、看起来荒废已久的旧道,听说能抄近路穿过一片丘陵,通往黄河渡口方向,但兵匪难料,极少人走。
老管事指着南边的大路:“姑娘,再走七八日,就能见到人烟稠密处了,那边安稳。”
我点点头,比划着道谢。
等他转身去忙,我留下一封信,悄悄解开灰耳的缰绳,摸了摸它灰扑扑的耳朵。这小驴是陈望给我备的,脚程稳,通些人性。
我最后看了一眼南边那条平坦却陌生的路,那里有陈望为我安排的、或许能得到的安稳。
然后,我毫不犹豫地牵着灰耳,拐上了那条向北的、满是尘土和车辙印的荒僻旧道。
灰耳打了个响鼻,蹄子踏在干燥的土路上,扬起细小的尘埃。
我不是乱走。在陈望帐里,我见过他们用的舆图,也听过他们议论地势。我记得这条旧道,若能穿过去,能省下不少绕远的路程,虽险,但快。北边战乱刚过,溃兵流匪或许还未完全退回,但趁这混乱间隙,或许反而容易混过去。
我紧了紧背上陈望给的包袱,拍了拍灰耳的脖子。
陈望,你要活着。等我了结这桩事,一定去南边,种最好的忍冬,挂最亮的布,等你。
我北上一周,就碰上了连绵的春雨。
雨刚歇,地是烂的。我拣着略干些的草根子走,前头林子密,隐隐有血腥气,混着雨后的土腥,往鼻子里钻。
我站住了,侧耳听。
有声音,细细的,像猫崽叫,又不像。是人的声音,在哭,又压着,断断续续的。
我拨开湿漉漉的荆条子,往深处走。
林间空地上有两个人。男的伏着,锦绣袍子浸透了血水,后肩到腰背一道口子,皮肉外翻,脸侧向一边,沾了泥污,可那眉眼鼻梁的轮廓,依旧扎眼得厉害。
女的跪在他身边,发髻全散了,满头珠翠只剩下一根金簪歪插着,衣裙也扯破了好几处,露出里头素白的绫衣。
她正试图用一块撕下来的裙摆去堵男人背上的伤,手抖得厉害,那布早就被血浸透了。
她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看见我,先是一惊,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待看清我只是个衣衫褴褛、脸上带疤的女人,那恐惧也没退,只是变成了更深的绝望。
她嘴唇哆嗦着,想喊,大概没力气了,只发出一点气音:“救……救救他……”
她一只手还按着男人的伤,另一只手朝我胡乱地摆,指指男人,又合十作揖,眼泪流得更凶。
我没动,先打先打量四周。
没旁人,只有风刮过树梢的沙沙声。那男人伤得重,气息弱,女的除了狼狈,倒没见什么大伤,但明显吓坏了。
看打扮,看伤势,看这女子即便狼狈至此,依然带着长年累月训练出的仪态。不像是寻常富户,是真正的贵人。沾上他们,比沾上土匪还难甩脱。
那女子以为我要走,呜咽变成了凄厉的抽气,她竟松开按伤口的手,往前爬了两步,朝我伸出手。血立刻从男人背上涌得更凶。
她回头看了一眼,脸上血色褪尽,猛地缩回手,又去捂伤口,整个人抖得厉害,看看男人,又看看我,眼里满是绝望的哀求。
我走过去,蹲下。那女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又赶紧止住,眼巴巴看着我。
我没看她,伸手去探男人的脖颈。皮肤冰凉,但脉搏还在跳,很弱。
我冲那女人比划:水。
她愣了一下,慌忙去摸身边一个摔裂了口的皮囊,递过来,里面只剩小半囊浑浊的水。
我没接,指了指她自己,又比划:你,先喝。
她摇头,眼泪又滚下来,固执地把皮囊往我这边推。
我不再理她,从自己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晒干的止血草,早碾成了粗粉。又撕下自己一片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用那囊里的水浸湿了,才去擦男人伤口周围的泥污。
那女人就在旁边看着,呼吸都屏住了。
清开泥污,伤口露出来,很深,边缘翻着,像是刀砍的。我撒上药粉,用干净的布条用力捆紧。男人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身体抽搐了一下。
女人立刻扑上来,想碰又不敢碰,只颤声问:“他……他怎样?”
我没法回答,继续手里的动作。包扎完,又去查看他的手脚,别处倒没见大伤。我扶着他肩膀,想把他翻过来些,好喂点水。
女子紧紧盯着我的每一个动作,直到我抬头,对她点了点头,她才像被抽掉了骨头,身子一软,差点瘫倒,却还是强撑着,用那双泪眼望着我,嘴里无声地说着“多谢”。
陈望走前,给我塞了个粗布包袱。里面有很多碎银,一小包盐,几块粗麦饼,还有好几包分门别类包好的草药——止血的、退热的、治跌打的,都用油纸裹着,防潮。
那包袱我一直贴身紧紧背着,硌得慌,却也踏实。
所以当我在林子里看见这两个血糊糊的人时,心里没太慌。药是现成的。
灰耳太小,男人个头太大,怕压垮灰耳,我就把他们连拖带拽,弄进了不远处那座破山神庙。
庙顶漏雨,但墙角有堆还算干燥的烂稻草。我把那男人小心翼翼放倒在稻草上,他全程闭着眼,只有眉头因疼痛而紧锁。
那女人稍微缓过来些,脸还是白的,但眼神清亮了些,不住地向我道谢。她说话声音很好听,字正腔圆,哪怕惊魂未定,也带着一种舒缓调子。
废窑洞里,我生起火。火光映着女人侧脸,这会儿我才看清,她也是个极美的,眉眼温婉,即便此刻憔悴惊惶,那股子书卷气里透出的柔韧,也还在。
庙里有个不知谁遗弃的破瓦罐,我拿到庙后溪流边刷了刷,捡了些半干的柴火,用火石点着了,开始烧水熬药。
女人一直跟在我身边,想帮忙,又笨手笨脚。添柴火差点把火压灭,舀水又洒了一身。她有些窘迫地看着我,我接过她手里的活,示意她坐一边歇着。
她没坐,就蹲在旁边看着,眼神里除了感激,还有种……新奇?好像我从掏药到生火这一连串利索动作,是什么了不得的戏法。
药熬好了,黑乎乎的,冒着苦气。我端过去,想喂男人。他还没醒,牙关咬得紧。
女人接过碗,试了几次,也不行,急得眼圈又红了。她看向我,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和求助。
我想了想,从包袱里又摸出个小木勺——也是陈望塞给我的,说喝药方便。
我用勺子撬开他一点牙关,慢慢把药汁滴进去。他喉咙无意识地吞咽,喂得很慢,但总算喂进去大半碗。
喂完药,我又查看他伤口,血暂时止住了,但人烧起来了。
我让女人用浸了溪水的布巾给他擦额头和手心降温。
她自己手上也有伤,动作却格外轻柔仔细,一边擦,一边低声唤他:“伯瑶,伯瑶,没事了……”
我退到一边,就着剩下的热水,掰了半块粗麦饼,慢慢嚼着。饼很硬,但顶饿。我又掰了半块,递给女人。
她愣了一下,看看我手里的饼,又看看我,连忙摆手:“不,不用,姑娘你吃……”
我直接把饼塞进她手里,比划:你也饿,吃。
她拿着那块粗糙的饼,眼圈又红了,小口小口地吃着,皱着眉,似乎难以下咽,但吃得很珍惜。
夜里,男人烧得厉害,偶尔夹杂着压抑的痛哼。女人几乎没合眼,一遍遍给他换冷布巾。我守在火堆边,不时添点柴,听着庙外的风声和野鸟怪叫。
天快亮时,男人的烧退了些,呼吸也平稳了。女人累极了,靠在一旁的柱子上,不知不觉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
我走过去,把自己那件略厚实些的外衫轻轻盖在她身上。她动了一下,没醒。
然后我蹲到男人旁边,想看看他伤口有没有再渗血。
就在这时,他眼皮动了动,竟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眼神先是涣散的,空茫的,然后,慢慢聚焦,落在了正扶着他、离他极近的我的脸上。
那一瞬间,他瞳孔深处,像有寒冰。
不是感激,不是疑惑。
是一种极其清晰的、淬了毒的厌恶。
眼神快得像刀锋刮过,又冰又利,刺得我手指下意识一松。
我愣住了,心里像被那眼神蛰了一下,有点慌,有点钝钝的疼。是我手太重?还是我这张带疤的脸,太腌臜?
我下意识就想把手缩回来。
可还没等我动,他眼底那层厌恶,像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快得仿佛刚才只是我的错觉。
他极艰难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微弱、却刻意放柔的弧度,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有劳。”
语气是客气的,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疏淡。
但我没工夫探究他的心路历程。我没缩手,托住他后颈,另一只手拿起水囊,小心地凑近他干裂的嘴唇。
他身体依旧僵硬,但没再露出那种眼神,只是顺从地、极慢地咽了几小口混着药味的浑水。喉结滑动得很艰难。
臂弯上的重量很沉,男人身上除了血腥味,还有一股很淡的、奇怪的冷香,混着泥土和汗气,一个劲儿往我鼻子里钻。
喂好药后,我走回火堆边,拨弄着余烬。
脑子里却只反复闪过他睁开眼时,那一刹那冰锥似的眼神。
那不像看救命恩人。
倒像……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猝不及防贴了上来。
可他又把那眼神收得那么快,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真是个……怪第2章剔透又漠然的活气
陈望给的包袱就在手边。我摸了摸里面的东西,硬硬的铜钱,扎实的药包,还有小半袋米。心里定了不少。
若是去年冬天,碰到这样两个受伤的贵人,我除了扯点烂布条、喂点野草根,怕是真没办法。冻饿就能先要了他们的命。
现在好歹是春天,风不割肉了。庙虽破,能遮雨。米虽不多,掺着野菜能熬粥,药也是现成的。
女人醒了,见我坐着,忙过来又要道谢。
我摆摆手,比划着告诉她,我得出去一趟,弄点吃的和干净的水。
她连连点头,从自己身上摸索半天,掏出个湿透但还能用的绣花荷包,从里面倒出几块碎银子和一枚小小的金戒指,非要塞给我。
“姑娘,这个你拿着,去买些好的……”她声音轻轻的,带着恳求。
我看着那金灿灿的戒指,没接。从她手里拣了一小块碎银子,比划:这个够了。多的,你收好。
她还想推,见我态度坚决,只好收回,眼圈又有点红:“那……辛苦姑娘。”
我揣着那块碎银出了庙。这里荒凉,距离集镇得有半日的脚程,我牵起灰耳,陈望说南边路远,灰耳脚力能省不少力气。
灰耳灰扑扑的,但眼睛亮,跟着我以后,我宁愿自己少吃半口,也总省下些豆饼麸皮喂它,把它养得毛色虽不光亮,却顺滑,四肢也有劲。
我在集镇我买了些白米、一小块猪油、几颗鸡蛋,又买了些新鲜菜蔬,还特意买了点红糖——陈望说过,流血多的人,喝点红糖水能回点力气。买完这些,那块碎银子还剩点边角。
我又用剩下的银角子,在镇上一家不起眼的脚店,租了间最便宜、但还算干净的后院厢房。跟店主比划,是家里哥哥嫂嫂路上病了,歇两日就走。多给了几个钱,让店家帮着把房间用艾草熏了熏,去去霉气。
回去路上,在溪边摘了些嫩蕨菜,还幸运地发现了一小丛野葱。
回到庙里,女人正用我留下的水,小心地给男人擦脸。我生火,用破瓦罐熬上米粥,粥快好时,把剁碎的野蕨菜和野葱撒进去,最后滴上几滴猪油,香气很快就冒了出来。
我又用小瓦片煎了个鸡蛋,金黄喷香,盛在洗干净的树叶上。
女人闻到香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我把粥先盛了一碗稠的,递给她,又盛了半碗稀的,准备喂男人。
走到他身边时,他恰好又睁开了眼。女人刚才给他擦过脸,去了血污尘土,那张脸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我端着碗,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之前只顾着救人,他脸上又是血又是泥,只知道骨相好,皮肤白。如今擦干净了……
该怎么形容?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蹦出以前在茶棚外听瞎子说书时,那些形容绝世美人的词儿——面如冠玉、目似朗星。
可这些词安在他脸上,都显得太俗,太轻飘。
他的皮肤是一种温润的白。眉毛像用最细的狼毫蘸了黛青,不浓不淡。鼻梁很高,笔直得像玉尺裁出来的。嘴唇失了血色,是淡白的,形状却极好看,微微抿着,有种天生的、不经意的冷淡。
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极深的褐色,此刻因为伤病,眼神还有些涣散,带着水汽,可那瞳仁却又清得像山涧寒潭,冷冷地映着破庙漏下的天光。
你就觉得,这双眼睛不该长在一个活人脸上,该是庙里供奉的什么玉石神像,受了百年香火,才养出这么一点剔透又漠然的活气。
他整个人躺在这污糟破庙的烂草堆上,却像一块误落泥淖的绝世美玉,周遭的破败反而把他衬得越发不似凡人。
我心里咚地一跳,赶紧垂下眼,不敢再看。手却有点抖,差点把粥洒了。
他似乎察觉了我的愣怔,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情绪,又移开了,落到我手里的粥碗上。
我满脑子只剩:这人生得真好。像画里走下来的人。
但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就冒出来了:但还是陈望好看。
陈望的脸是开阔的,像被风雨打磨过的山岩,有棱角,有风霜的痕迹,笑起来时,整张脸都跟着生动、温暖起来。
陈望的脸有温度,眼睛更亮,手心有茧子,蹭过来的时候有点糙,但让人安心。
我稳了稳神,蹲下来,用小木勺舀了粥,吹凉些,递到他嘴边。
他看了粥一眼,又抬眼看了看我。这次的眼神,没那么冷了,淡淡的,带着点审视,也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妥协。
他微微张开嘴,配合地喝了下去。
喂了几口,我停下来,把那个煎蛋用木勺碾碎一点,混进粥里,再喂给他。他依旧沉默地吃着,动作很慢,但很配合。
喂完粥,我又端来晾好的红糖水。他喝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大概是不习惯这甜味,但还是喝完了。
整个过程中,他没说一句话,也没再露出早上那种冰冷的审视。只是安静地接受着我的照顾,偶尔眼神掠过我的手指、我舀粥的动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观察。
喂完他,我自己就着瓦罐,喝了剩下的菜粥。女人吃得慢,但把她那碗粥和半个煎蛋都吃完了,脸上总算有了点活气。
我给女人比划说下午就去脚店歇息,女人连连点头:“这样好,委屈姑娘了,银钱我这里有……”
“不去。”声音从稻草堆那边传来,不高,却冷硬。
我和女人都看过去。
男人脸色苍白,眼神却清明锐利,他看了女人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然后转向我,语气稍微放缓,却依旧疏离:“此处……尚可。不必劳烦。”
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触及他的目光,又咽了回去,只歉然地看了我一眼。
我懂了,他们不是普通富商。遇刺,怕行踪暴露,不去人多眼杂的脚店,是怕对头循着痕迹找来。留在破庙,看似危险,实则隐蔽,等他们自己的人找过来,最稳妥。
我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比划:那就在这儿。
女人松了口气,又有些过意不去,小声道:“就是太委屈姑娘……”
我摇摇头,比划:不委屈。
心里想,这庙,这气候,比我和陈望在破窑的时候还强多了。
接下来几天,我们仨就在这破庙里安顿下来。我每三日出去,采买吃食草药,也格外留心周围动静。
碎银很快用完了。女人又要去摘耳上的金坠子,被我拦住。
比划:这个,不当,危险。
她明白了,当贵重玉佩容易惹眼,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她有些懊恼:“都怪我,出门急,没带散碎银子。”
她想了想,褪下手腕上一只不起眼的绞丝银镯子,成色很新,花样也普通,“这个……姑娘你看,当掉是否稳当些?”
我点点头。这镯子不扎眼,值点钱,又能换不少实用的东西。
我把镯子揣好,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灰耳听见我脚步声,就亲热地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我的手。
我把买来的东西——米、面、盐、一小罐油、几包药、想着女人或许喝药苦,我又买了一小包饴糖,一一分装好,搭在驴背两侧,自己只背了个轻省的小包袱。
来回要走大半日。我晌午出发,回来时天已擦黑。
男人靠在庙墙边,似乎在闭目养神,听见驴蹄声和我的脚步声,眼睫动了动。女人迎出来,帮我卸东西,嘴里不住说“辛苦”。
灰耳累了,我牵它到溪边饮水,又从怀里掏出半块粗麦饼,掰碎了喂它。它低头吃得香甜,耳朵一抖一抖。
东西买回来,日子就更好过些。我有时用粗面掺野菜烙饼,有时熬稠粥。女人起初什么都不会,后来也试着帮我烧火,学着我揉面,手上沾了面粉,脸上却带着笑。她一边揉,一边跟我说话:
“姑娘,你怎知这菌子没毒?我看它们都长得差不多。”
我比划:颜色、形状、气味,不一样的。以前跟人学过。
“这野菜……吃起来有点涩,但回味是清的。”
我点头。
“你总把灰耳拴在阴凉处,还给它赶蚊子,它可真享福。”
我比划:它出力,该对它好。
男人大多时候沉默,但他不再总是闭目养神。有时我蹲在灶前吹火,一抬头,会撞见他投来的目光。
许是这破庙的时光太过无聊,二人都喜欢观察我,看我如何用最少的柴火把粥煮得恰到好处,看我如何把女人揉得歪七扭八的面团重新拢圆,看我给灰耳刷毛时,它舒服得直打响鼻。
那天傍晚,饭食稍好,我烙了油饼,煮了菜汤。女人吃得开心,话也多了,对男人说:“这位娘子真是样样都会。这破庙都快让她收拾成个家了。连驴子都养得精神。”
她说着,又转头问我,“娘子,你以前……家里是做什么的?怎会懂得这么多?”
我正小口喝汤,闻言顿了顿。
我放下碗,比划:种地,逃荒,活下来,就会了。
女人听了,眼神暗了暗,有些无措地看了看男人。男人正用勺子搅着汤,动作慢了下来。
女人为了缓和气氛,又说起灰耳:“说来也怪,我以前只觉得驴子蠢笨吵闹。看姑娘养的这头,倒觉得……有几分灵性,怪讨喜的。”
我点点头,比划:万物有灵,你对它好,它知道。
男人忽然转回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又移开,淡淡道:“倒是难得。”
不知是在说驴,还是在说我。
庙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庙外灰耳偶尔的响鼻声。
庙里的日子过得慢。男人的伤在好转,能半靠着墙坐起来了。话依旧少得可怜,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或望着庙顶破洞出神。
女人则总是找些话跟我说,问我是哪里人,怎么会一个人在外,又夸我能干,什么都会。
她问话时,男人虽闭着眼,但我知道他在听。他的睫毛有时会极轻微地颤动一下。
我没什么可说的,多是比划应付过去。心思都用在怎么让他们在这破庙里过得好一点。
有一回,我熬了鱼汤,把汤放下,男人转回头,目光落在奶白的汤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一丝疲惫,一丝属于伤者的脆弱,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谢意。
他只说了两个字:“费心。”
声音依旧平淡,却比之前那句“多谢”,少了些冰碴子。
我摇摇头,比划:趁热喝。
他拿起勺子,慢慢喝了起来。
半个月后,午后,天气晴好,我在溪边给灰耳刷毛。女人坐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看。
灰耳被刷得舒服,眯着眼,尾巴懒洋洋地甩着。我手里用的是一把用旧布条和细树枝自制的刷子,仔细打理它耳后、蹄腕这些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
女人托着腮,看得入神,忽然问:“姑娘,它叫什么名字呀?”
我停下动作,看向她。她眼神清澈,是真心想知道。
我弯腰,用手指在溪边湿润的沙地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灰耳。
“灰……耳……”女人轻声念出来,然后笑了,“是因为它的耳朵颜色吗?真好听。”
她想了想,又说,“我家里有几匹好马,都有名字,什么追风、踏雪,养马的仆役照顾得也精心,可我总觉得……跟它们隔着一层。不像你和灰耳,这么……亲近。”
我点点头,继续刷毛。灰耳大概感觉痒,脑袋往我怀里拱了拱,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女人被逗笑了:“它还会撒娇呢。”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你有没有发现,你提到灰耳,给它梳毛的时候,眼睛特别亮,和平常不大一样。”
我手顿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灰耳温热的脖子。不一样吗?我没觉得。只是灰耳是陈望留给我唯一的活物,是伴儿。对它好,是应该的。
“平常你总是安安静静的,做什么都稳稳当当,”女人继续说,语气温柔,“只有这时候,才显得……特别高兴,像个得了心爱玩意儿的小孩子。”
她这话说得我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加快手里的动作。
“你都是怎么把它养得这么精神的?”女人又问,“我看它毛色顺,眼睛也亮,跟我们在路上见的那些拉货的瘦驴完全不一样。”
这个我能比划。
我放下刷子,两只手合拢,放在嘴边,做出捧着东西细细嚼的样子,然后指指地上冒尖的嫩草,又赶紧摆手。
「不是光吃草。」
再是单手虚虚做舀水的动作,慢慢喂到嘴边,另一只手在旁轻轻扇风。
「水要净,天热要晾凉。」
我做出使劲拉车的姿势,然后立刻直起身,用力摆手,眉头皱起。
「不能光叫它出力,累狠了不行。」
我又指指头顶的树荫,双手在脸旁扇风,然后做出驱赶蚊虫的动作,脸上配合着嫌弃的表情。
「天热得找凉快地儿,有蚊子得赶,它怕痒。」
最后我板起脸,做出厉声呵斥的样子,手高高扬起作势要打,却在落下前猛地顿住,手腕一转,变成极轻极柔的抚摸,从灰耳的头顶虚拟地捋到脖子。
「最要紧,不能打。得疼它。」
我一口气比划完,怕她看不懂,手还悬在半空,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脸。
她看得极认真,眼睛一眨不眨,随着我的动作,她的表情也跟着变——看我「嚼草料」时她微微点头,看我「驱蚊」时她缩了缩脖子笑,看我最后「扬手变抚摸」时,她眼睛蓦地睁大,随即漾开一片极其柔软的光。
那不是看稀奇的眼神,也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那光暖融融、亮晶晶的,直直地照在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和……欢喜?
“我懂了!”她声音都高了些,“就是要用心,当它是伴儿,是不是?”
我用力点头。就是这样。
“真不容易……”女人轻声感叹,目光从我身上移到灰耳身上,又移回来,“你真是个心里有热气儿的人。不管多难,都把身边活物照料得妥帖。”
她这话说得我心里一暖,我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灰耳颈边的软毛,灰耳不满地喷了个响鼻。
就在这时,那道目光又来了。
它沉甸甸的,存在感极强,从庙门口的方向投过来,安静地笼罩着这一角。
抬起头,发现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庙门口。他没走过来,只是倚着门框,静静地看着我们这边。
午后的阳光穿过树隙,落在他那件带着歪扭补丁的锦袍,映得他面容有些模糊,但那目光却异常清晰。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灰耳身上,扫过它顺滑的皮毛和惬意的姿态,然后,缓缓移到我脸上,停留在我因为比划和女人的夸奖而微微发亮、尚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神采的眼睛上。
他没有笑,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那眼神太深,太静。
他就那样看了我们好一会儿,直到女人发现他,回头唤了一声“你?”,他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到女人身上,淡淡嗯了一声,却没说什么,转身又慢慢踱回了庙里阴影处。
我继续用力给灰耳刷毛,一下,又一下,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那瞬间的异样刷掉。
灰耳又不舒服了,打了个响鼻,蹭了蹭我。
女人没察觉什么,还在兴致勃勃地跟我说:“等我们脱了险,定要好好谢你。他……”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笑意,“他虽不说,心里也是感激的。我瞧他这几日,看你做事,看得可仔细了。”
我朝她笑笑,发现两人身上的贵气,在这烟火气里,似乎也淡了些。
直到第十天傍晚。
我从集市回来,灰耳跟在后头,蹄子踩在土路上,闷闷地响。
离破庙还有百十步远,灰耳的耳朵忽然竖起来,喷了个不安的响鼻。我也站住了。
太静。
林子里连声鸟叫都没有。风也停了。
我慢慢放下米袋,手摸到腰间,握住了那根一直别着的、一头削尖了的硬木棍。另一只手把灰耳的缰绳在腕上绕了两圈。
贴着林子边,我一步一步挪过去。
破庙就在眼前。庙门口的光,被几个身影堵得严严实实。
不是寻常路人。三个,或许四个,腰杆笔直,眼神朝外扫着,精亮,带着刃口一样的寒气。
是练家子,而且见过血。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追杀他们的人找来了?
我攥紧了木棍,手心出汗。正想悄悄退开,另寻地方藏身,却见庙里那两人走了出来。
男人就那么站在破烂的门槛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淡地朝外一扫。
堵在门口那几个汉子,极恭敬地低下头,那姿态,是下人见了主子的模样。
不是仇家。是他们自己人。
我松了口气,握着木棍的手却没松。
男人此刻走到天光下,走到这些肃然垂首的属下面前,露出骨子里透出来的、久居人上的威势和疏离。
女人跟在他身后半步,脸上也没了这些日子的烟火气和偶尔的惊惶。她微微抬着下巴,双手拢在身前,眉眼沉静,又变回了那个我初见时、即使狼狈也掩不住一身教养的贵女。
两人站在那里,破庙的颓败仿佛成了背景板,反而衬得他们更贵了,贵得扎眼,贵得让我觉得这十来天同处一室的烟火气,像场不真实的梦。
这时,一个原本侧对着我、站在稍远处的家仆转过身。他比另外几个看着更沉稳些,面容端正,只是眉宇间带着奔波的风霜。他手里似乎拿着张纸,正低头看着。
他一转身,目光恰好扫过我藏身的林边。
看到我时,他明显愣了一下,手里那张纸都捏皱了,眼神直勾勾地落在我脸上。
我懵了。我不认识他。
他很快也察觉了我的茫然和戒备,脸上的惊喜缓缓褪去,他看看我,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庙前的男人,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时,男人似乎察觉了这边的动静,缓缓侧过身,目光先落在那家仆身上,随即,顺着家仆的视线,投向林边的我。
他的眼神映着最后的暮色,看不出情绪。
那家仆立刻收回目光,快步走到男人身边,躬身,将手里那张纸双手递上,低声说了句什么。
男人接过纸,垂眼看了看,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我。
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暮色,钻进我耳朵里:
“过来。”
就两个字。
不是商量,不是请求。
是命令。
他身后那几个人,连同那个刚才对我露出惊喜神色的家仆,都顺着他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我。
灰耳不安地踏了踏蹄子。
我握紧木棍,站在原地,没第3章拽着那根「恩」线往上爬
那家仆见我没动,目光在我脸上身上扫了三圈,便大步迈来。
他眼亮得灼人,上上下下打量我,张了张嘴,乡音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清了清嗓子,压着声,“你……你是……禾妹?王小禾?”
我懵在原地。
他见我不吭声,只怔怔看他,眼神更笃定,惊喜几乎要破体而出。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颤音:“真是你!禾妹!我是山柱子哥啊!你怎么寻到这儿来了?兵荒马乱的……你瞧你,怎么瘦成这样?脸上这……这是怎么了?”
他盯着我脸上的疤,眼神疼得发紧,手抬了半截,又缩回去,只反复念叨:“受苦了,受苦了……不过,模样倒比小时候俊了不少。”
山柱子?
我脑中惊雷炸响——小禾姐!路引!暗号!
眼前这衣着体面、气度干练的,竟是小禾姐口中那差点病死、后来进了清河崔氏的表兄?
他把我错认成小禾姐了!
那我救得这个男人莫非就是山柱子哥的主子?崔家公子?
我连忙摸遍全身,终于意识到可能是我在收拾包袱时不小心把小禾姐的路引露了出来,让他们看到了。
天啊,省了多少力气!不用再像没头苍蝇一样往北摸,不用再冒险打听崔府门朝哪边开,现在,人就在眼前。崔家的主子,崔家的得力仆人,都在这儿了。
我救了这男人的命,这是现成的恩情,崔弘把我错认成小禾姐,这层“表哥表妹”的关系,更是锦上添花。两样加在一起,我岂不是顺理成章就能靠上去?靠得近些,再近些,总能找到机会,把宋老爹的事说出去。
这简直……简直是老天爷见我饿昏了头,把饭直接塞进我嘴里,还怕我噎着,配好了汤水。
可我不是小禾姐呀。
我知道,我该摇头,该比划着解释,该掏出那封信,说我只是替小禾姐送信的。
可喉咙发干,手心冒汗。
我想到宋老爹泡在井里发青的脸。
四年了,我像孤魂野鬼,仇恨啃得骨头都痒。陈望给了希望,却又让那希望远得像天边的云。
心里的天平剧烈摇晃。一边是冒充的愧疚和欺骗的恐慌,另一边是宋老爹的脸,是四年的恨。
报仇。我要万无一失地报仇。
这念头最终像磐石,狠狠压下来。若我只是个拿信碰运气的陌生哑女,这崔家公子或许会因那点救命之恩给些钱粮打发。可若我是崔弘失散多年、又救了家主的表妹呢?这份情谊,能否让他多看一眼我的冤情?
愧疚像虫子啃心,我攥紧袖子里的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对不住,小禾姐。对不住,山柱子哥。可宋老爹的冤屈,等不起了。
只要点头,只要不否认,冒充小禾姐,我就能顺理成章跟着他,进崔府,接近那能替宋老爹申冤的权力中心。
风穿枯枝,呜呜作响。
我握缰绳的手,沁出一层冷汗。
终于,我对着崔弘殷切的眼,极慢地,点了一下头。
崔弘脸上瞬间绽开笑,“好!好!真是你!这下好了!”
他欢喜得语无伦次,又侧身,朝那贵族男子深深一揖,腰弯得恭谨,又朝身侧女子略一躬身,这才转向我,声音里透着与有荣焉的郑重:“禾妹,快来见过!此乃吾家郎君,清河崔氏嫡长,崔琰,崔伯瑶。身侧这位,是弘农杨氏嫡系二小姐,杨婉,乃郎君未婚妻!”
崔琰。
崔伯瑶。
我耳中嗡的一声,早听过说书先生讲「清河玉郎,天下美仪」,只当是旁人的故事。
如今……我不由抬头看去。
暮色正浓,残光如金粉,恰恰洒在他身上。除却面貌不谈,先前只觉他气度清贵非常,此刻细看,才知那「玉郎」二字,竟无半分虚言。
身量是极挺拔的,身长八尺却不见壮硕,只见清峭,像雪后孤松。肩线平直,脖颈修长,下颚的线条收得利落干净。
正巧,他也看着我。
四目相对。
那双眼,眼尾略长,微微上挑,可眼里头的神气,太静、太淡了。
他看人时,目光不躲不闪,就那么平平地落过来,没什么情绪,却让被看着的人无所遁形。
我心里那点因为“巧合”而起的眩晕,还有冒认身份的惶惧,忽然都被这目光冻住、压平了。只剩下一个清晰的认知,钝钝地砸进脑子里:
这,便是清河崔琰。
也真真,是离我原本那个满是泥泞、血腥和仇恨的世界,遥不可及的人物。
他此刻唇角噙着一点极淡的弧度,那眼神清凌凌的,像结冰的湖面,底下映着我的蠢相——瞠目,僵立,连呼吸都忘了。
杨婉也看过来,目光落在我脸上的疤上,又扫过我破旧的衣衫,眼神里只有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化作温婉的平和。
崔弘见我呆愣,只当是敬畏太过,又低声宽慰:“莫慌。郎君最是恤下,杨娘子出身弘农杨氏,贤名远播。你既是来投奔,又恰巧对公子有援手之情,二位定然不会亏待你。”
这话巧,既点了崔琰与杨婉的尊贵身份,又提了「援手之情」,既提醒崔琰勿忘恩惠,又为我的投靠添了分量。
崔琰这时才动了。抬手随意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慢而雅致。
他目光落回我脸上,“哦?原是崔弘的……故人。”
他不再言语,气氛瞬间凝滞。
杨婉见状,缓步上前,唇角噙着浅笑,温声道:“王娘子此番辛劳,又于我有恩,我家中尚有空闲院落,也缺个能说话的伴。王娘子若不嫌弃,待到了地头,不如搬来与我同住?彼此也算有个照应。”
她话说得委婉,给足了面子。
我心头猛地一跳。
与弘农杨氏的嫡系贵女、崔琰的未婚妻同住,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安稳。宋老爹的仇……杨婉或许也能帮上忙?她看着良善,出身顶级门阀,说话或许比崔弘更有分量。
可这念头只一闪,便被疑虑压下去。杨婉再好,终究是女眷。她要帮我,需得通过父兄,或是未来的夫婿崔琰。中间隔了一层,甚至几层。
而且,崔琰对这位未婚妻,虽然礼数周全,无可指摘,可我总能捕捉他眼里偶尔掠过的一丝不耐或疏离,杨娘子待他细心,他却未必领这份情。
跟着杨娘子,我是谁?一个她发善心收留的哑巴,一件展示她贤良的摆设。我的冤仇,于她是茶余饭后一点唏嘘,转述给崔琰时,怕也成了轻飘飘一句“那哑女怪可怜”。
可崔琰不同。
他的命,是我实实在在从阎王手里抢回来,还到他身上的。这份「恩」,再轻飘,也是一根能直接缠上他手腕的线。
而他,才是此刻离权力中心最近、最直接的人。救命之恩这张牌,若不打到他眼前,攥在别人手里,分量终究不同。
还有崔弘。他叫我“禾妹”,眼里那份火辣辣的关切不是假的。他是崔琰得用的人,能近身,能说上话。
两条路:一条是隔着纱求人,人情是杨娘子的,与我何干?一条是险险地直接拽着那根「恩」线往上爬,爬不爬得上去另说,好歹线头在我手里攥着。
我垂着眼,盯着青石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指甲掐进掌心。
不能应了杨娘子,至少现在不能。可若直接摇头,又太不识抬举,怕是要拂了这难得的善意。
杨婉眼神顿了一下,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她大概没料到,一个流离失所的哑女,会对她这般恩遇毫无反应。
沉默不长,空气里的暖意,却渐渐凉了。
崔琰的目光,终于从我脸上收回来。
他扫了一眼杨婉微凝的神色,脸上没什么表情。
“杨娘子美意,心领了。”
他略一停顿,深潭似的眸子转向我,落在我低垂的发顶和紧绷的肩膀上。
语气平淡无波,“王娘子既救崔某于前,一路又多有辛劳,于情于理,都该由崔某妥善安置。府中虽简陋,总不至怠慢了恩人。”
杨婉眼波微动,迅速敛去疑惑,温婉如初,轻轻颔首:“伯瑶思虑周全,是妾身冒昧了。”
崔弘猛地松了口气,脸上堆起笑,连忙接口:“正是正是!郎君亲自安排,定是万无一失!杨娘子,您就放心吧!”
我攥紧袖口,指甲掐进掌心。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这条路,一旦踏上,再无回头路。
崔琰转向崔弘,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影子收得干干净净,又是那种隔着一层冰似的疏淡。
“都妥了?”他问。
崔弘立刻腰板挺直,脸上只剩下干练:“回郎君,妥了。州府赵别驾得了信,已将城东那处庄子腾扫出来,一应人手、用物,半个时辰前便已安排下去,绝不会误了郎君歇息。护卫分了三拨,一拨已先行前往布置,一拨随扈车驾,余下殿后清扫痕迹。”
崔琰略一颔首,目光投向远处暮色沉沉的官道,“杨娘子的车驾?”
“已按郎君早先吩咐,用那辆青缦铜铃的马车,内里软褥熏香皆备,两位可靠的婆子并四个稳妥女使随车伺候,绝不会让娘子再有颠簸惊吓。”
“很好。”崔琰将视线收回,掠过我身上,话却是对崔弘说的,“给她也备辆车。”
“是。”崔弘应得干脆,转头朝庙后一挥手。
立刻有两个穿青衣服、一声不吭的汉子,牵着一辆轻便青布马车过来。
“禾妹,”崔弘走过来,语气缓和了些,“你坐这个,稳当,不惹眼。跟着车队走就行。”
我还没回过神,庙后头已经响起了车轮声。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过来。前头那辆挂着青色的厚帷幕,车顶上有个云头样的雕饰,底下坠着几个铜铃,风一过,叮咚轻响,沉甸甸的。
后头那辆则是乌漆漆的,平顶,没什么装饰,看着反倒更肃杀。
崔琰没再多话,径直朝那辆乌漆马车走去。车边早有个清秀小厮躬身等着,打起帘子。
杨娘子也被仆妇扶着,上了那辆青缦马车,帘子一放,严严实实。
我被引着上了那辆青布轻便马车。
车帘放下前,我看见崔弘快步走到乌漆马车边上,并不上车,只一手扶着车辕,站得笔直,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渐渐聚拢的车马和人。
“启程。”他吐出两个字。
车队动了。乌漆马车打头,青缦马车在中间,我这辆青布马车跟在后头,前后左右都是骑马挎刀的护卫。
马蹄声、车轮声混在一起,沉沉的,压着暮色里的尘土,朝着远处那片模糊的城墙影子走去。
车厢轻轻摇晃,我从帘子缝里往外看,枯树荒丘飞快地往后跑。前头那辆乌漆马车,像个沉默的黑点子,领着第4章一粒沙子,滚进了珍珠匣子里
两个小丫鬟坐在轿厢内,一人手里是叠得齐整的杏色衫裙,另一人捧着素白罗袜和一双绣鞋。
她们不说话,只轻轻替我褪下沾满泥污草屑的外衫,动作又轻又快。
换下的脏衣被迅速卷走,一人又递来一块温热的湿帕子,示意我擦脸。帕子有淡淡的桂花胰子味。
从头到脚,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我僵坐着,任由她们摆布,像个换季时被收拾的偶人。
等到轿帘打起时,轿子停稳,帘子打起,外头先递进来一只黑漆描金的小凳。我踩着下来,脚底一软,差点没站稳。
眼前是一堵墙,青砖垒的,高得仰头才能看到顶,顶上覆着黑瓦,瓦当上刻着兽头,在暮色里张着嘴。
墙中间是两扇乌木大门,门楣极高,上头悬着块大匾,黑底金字,我不认得。
门前蹲着两个石头怪兽,模样凶得很,眼睛有铜铃大。
门吱呀呀开了,不是全开,只开了能容两人并肩进的一缝。里头先出来几个青衣小帽的人,垂手立在两边。
崔琰已下了车,正同一位穿着绸袍、圆脸富态的中年男子说话,那男子腰弯得很低,脸上堆着笑,话却说得极轻。杨娘子也由婢女扶着站在一旁,她换了身藕荷色的衫子,在灯笼下瞧着,脸色好了许多。
“郎君,娘子,一路辛劳。小老儿已备了薄席,就在前头花厅,是否先用些?”那富态男子小心翼翼地问。
崔琰略一颔首,没说什么,便举步往廊下走。他步子不疾不徐,月白的袍角拂过洁净得能照见人影的青砖,一点声息也无。
杨娘子跟在他身后半步,也走得悄无声息。
我跟着引路的仆妇往里走,门槛高,得提着裙子迈。
空气里有种陌生的香,细细的,冷冷的,不是庙里的香火气,也不是野地的草木腥。
我原先以为,余音家后宅那带池塘的花园就是顶了天的富贵。直到我走进这里。
头一进是个敞阔的院子,青砖墁地,缝里连根草刺都没有。迎面一座影壁,上头刻着山水,云啊松啊的,在将暗的天光里瞧着雾蒙蒙的。
绕过影壁,是一条长长的廊子,廊柱是暗红色的,顶上画着五彩的图案,花鸟鱼虫都有,颜色鲜亮得晃眼。
穿过廊子,又是一个院。这院里有树,不是野树,是种在巨大陶缸里的,枝叶都修剪得圆滚滚的。还有一池水,水上有座小石桥,曲曲折折。水里养着鱼,红的,金的,尾巴像纱。
再走,才到了吃饭的花厅。厅前挂着好几盏明角灯,照得四下雪亮。厅里铺着青砖,中间一张大圆桌,是深紫色的木头,油亮得能照见人影。
桌上已经摆满了。
正中间是一尾极大的鱼,躺在长盘里,身上淋着琥珀色的汁,鱼眼睛用枸杞点了,像还活着。旁边是一只炖得酥烂的整鸡,鸡皮金黄,蜷在碧绿的菜叶上。有切成薄片、码成花瓣状的肉,有捏成小兔子模样的点心,有摆成假山形状的蘑菇和笋……
每样菜都不多,可样数多得数不过来。空气里混着肉香、油香、还有一种清甜的、像是瓜果的香气。
我站在门口,有点挪不动脚。不是没见过好东西,是没见过东西能好成这样——每一样都精致得不像真的,像戏台子上的摆设。
几个人捧着铜盆、手巾过来,伺候他们净手。我也学着样,把手放进温热的水里,那手巾又软又滑,带着香气。
落座时,崔琰自然坐在上首,杨娘子坐在他右手边。我被引着,坐在了杨娘子下手。
崔弘没进来,想是在外头安排护卫车马。
有婢女开始布菜,动作轻巧得像猫。碗筷是象牙白的细瓷,筷子尖上似乎还镶着点什么,亮晶晶的。
我攥着筷子,手心有点冒汗。
杨娘子执起筷子,夹了一小箸那翠绿的菜,放进面前的小碟里,吃得极慢,几乎不发出声音。
崔琰更简单,只夹了眼前一两样,吃得也少,眉头微微蹙着,似有些倦怠。
那富态男子亲自在一旁斟酒,赔着笑说:“都是本地粗陋之物,委屈郎君和娘子了。这鱼是今早才从镜湖捞上来的,这笋是后山才破土的嫩尖……”
我太饿太馋了,但也不敢放肆,想学着杨娘子的样子,小口小口吃。可肚子学不了,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厅里却似乎格外清楚。
我脸一热,把头埋得更低,赶紧扒了一大口饭。
余光瞥到桌上杯盘映着烛光,明明晃晃,照着杨娘子从容用餐的侧影,照着崔琰垂眸时纤长的睫毛。
这一切精致得像个梦,而我,一个在泥里打滚、为半个馊饼子跟野狗对峙的流民哑巴,怎么就坐在这里了?
忽然就觉得,自己不该在这儿。像一粒沙子,滚进了珍珠匣子里。
杨娘子似乎察觉了我的窘迫,放下筷子,温声道:“王娘子不必拘束,多用些。你身子亏虚,正该补补。”
她转向侍立在她身后一个穿着水绿比甲、面容秀静的大丫头,“碧珠,你去伺候王娘子用些汤。”
那叫碧珠的丫头应了一声,走过来,拿起我手边一个描金的小汤碗,从那个奶白色的汤盅里舀了大半碗,轻轻放在我面前。
她动作又轻又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低声道:“娘子,这汤温补,您尝尝。”
我看着她葱白似的手指和那精致的汤碗,有点手足无措,只好点点头,拿起调羹。汤入口,鲜美得让我舌头发麻,却品不出具体是什么滋味。
饭用到一半,杨娘子又开口,这次是对崔琰说的,语气里带着商量:“伯瑶,王娘子于你我皆有恩,又初来此地,诸事不便。我身边这碧珠,还算细心妥帖,我想……暂且留她在王娘子身边伺候些时日,待王娘子熟悉了,再做安排,可好?”
崔琰正用一方雪白的帕子拭嘴角,闻言动作未停,只抬眼看了杨娘子一下,目光平静无波。“你身边得用的人,你做主便是。”
杨娘子脸上露出一点柔和的笑意,转头对我道:“王娘子,碧珠跟了我几年,是个知冷热的。你有什么需要的,或是想做什么,只管吩咐她。”
我忙放下碗筷,想比划着推辞,碧珠已朝我盈盈一福:“奴婢碧珠,往后听凭王娘子差遣。”
我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只笨拙地点了点头。
这顿饭,我吃得浑浑噩噩,美味是美味,可每一口都像含着沙子。
直到崔琰先放下筷子,说了句“路上乏了,都早些安置吧”,我才如蒙大赦。
杨娘子起身告辞,对崔琰道:“我明日便回外祖母家,郎君此处若有何事,随时使人传话。”
她语气温婉得体,与崔琰之间,客气周到。
崔琰也只是颔首:“路上小心。”
他们说话时,崔弘不知何时已在厅外廊下候着。见我出来,他几步上前,又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语速很快:“禾妹,你先随碧珠姑娘去歇着。有什么缺的短的,千万别忍着,跟哥说,啊?”
我正有一肚子的话,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我想抓住他,用眼神,用手势,急切地比划:哥,这个崔琰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伤得那么重?为何杨娘子又安然无恙?
我当初救他们的时候,什么都没想。我甚至没想问他们姓什么,从哪里来。
乱世里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我不过是个哑巴流民,救了人,讨碗水喝,或许能得两个铜板,就是天大的运道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是崔琰。是清河崔琰。是我替宋老爹翻案,可能唯一能摸得着的、最硬的那块敲门砖。
这根线,我阴差阳错,竟然就这么攥在手里了。攥得我手心冒汗,心里发虚,又忍不住生出一点渺茫的、火炭似的希望。
崔弘看我着急地比划,明显一时没看懂。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痛惜,“你……你这嗓子,到底咋回事?哥这心里……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罢,罢,先不想了。安心住下。郎君待人……面上虽冷,心里有数。杨娘子也是极和善的。你救了他们,这便是天大的情分。”
他像是要给我定心丸,“你先养着,哥得空再来看你。”
碧珠已提着灯笼在一旁静候,光线将她温静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我跟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间安排给我的别院。身后,花厅的灯渐次熄了,偌大的宅院沉入更深的静。
碧珠引我穿过第三道月洞门时,脚下不再是青砖,是整片打磨过的暗色石板,光润得像抹了油,映着廊下渐次点起的羊角灯,一片一片幽幽地亮。
空气里那股子冷香越发清晰了,清冽冽往肺里钻。
“娘子小心台阶。”碧珠声音不高,侧身示意。
我抬眼,眼前是座独立的厢房,不大,却极精致。门扇是整片剔透的琉璃嵌在紫檀木框里,里头烛光透出来,晕开一团暖黄。
推开门,暖气混着更复杂的香气扑面而来——像是陈年木头、新焙的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的花果气。
屋里灯火通明。
屋子东边是张床,大得能睡四五个人,挂着帐子,料子薄得蝉翼似的,窗边有张大桌子,木头的颜色很深,纹路像水波又像云团,走近了,那股子沉沉的木头香气更明显了。
墙角架子上摆着些东西。一只白色的观音,玉润润的,眼睛那里好像还点了黑;一个天青色的小盆,颜色匀净得不像真的;还有一树红彤彤的枝杈,硬撅撅地支棱着,红得扎眼——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珊瑚。
碧珠微微躬身:“郎君吩咐,此间‘停云轩’还算清静,委屈娘子暂住。一应陈设,娘子若不称意,明日再换。”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胡乱点点头。
两个穿着水绿比甲的小丫头悄步进来,碧珠引我进了厢房侧边一间耳房。里头雾气氤氲,暖意扑面。正中摆着一个柏木大浴桶,比宋老爹家腌菜的那口缸还宽深,桶沿冒着丝丝热气,水面竟撒了一层新鲜的红梅花瓣,旁边小几上还摆着一溜小瓷罐。
碧珠道:“这是宫里流出来的方子,有凝脂的玉容散,润发的桂花油……娘子可择用。”
“热水……便很好了。”我比划。
我看着那漂浮的嫣红花瓣,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冬日,在山坳里捡拾落梅,沈医娘说晒干了可泡水喝,能省下买茶钱。那时手指冻得开裂,沾了梅枝上的雪,刺刺地疼。
我犹豫地伸手探了探桶里的水。水汽蒸上来,扑在脸上,带着一股陌生的、清甜的草木香气,不是柴火烟燎气。
她示意我宽衣,我攥着衣襟,往后缩了缩,脸上发烫。自己一身脏污,怎好让她们近前?
碧珠了然,温声道:“娘子,热水备得足,奴婢们服侍您,洗得透些。”
她身后两个圆脸小丫头也轻声附和:“是呀娘子,我们手脚轻,不碍事的。”
她们语气真诚,我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渍的袖口,又望了望那桶诱人的、热气腾腾的清水。身上实在黏腻得难受。
终于极轻地点了下头,手指松开了衣襟。
碧珠嘴角浮起一点柔和的笑,上前来,动作既轻且快,帮我褪下外衫。两个小丫头一个上前扶住我胳膊,一个已蹲下替我除袜。
我僵着身子,任由她们摆布,脸颊烧得厉害,眼睛只敢盯着氤氲的水面。
等我我慢慢滑进水里时,热水瞬间拥上来,裹住每一寸冻惯了的紧绷的皮肤。
我猛地哆嗦了一下,不是冷,是那种过度舒适的惊悸。浑身的毛孔似乎都张开了,积年的寒气、尘土、还有那股自己早已闻不见的、属于流民的颓败气,仿佛都在丝丝缕缕地被蒸腾出来。
碧珠用木勺舀起热水,缓缓从我肩颈淋下。小丫头拿起桂花胰子,在细葛布上打出细腻的泡沫,轻轻擦过我脊背、手臂。
泡沫是乳白色的,带着浓郁的甜香,滑腻腻的,泡沫一冲,污垢尽去,留下的只有皮肤本身微微的润,和那若有若无的桂花甜味。
是那种从未有过的、毫无负担的洁净感。
碧珠为我洁面时,温热的布巾拂过脸颊,反复几次后,她停下动作,从水里捞起那团布巾,指尖在边缘轻轻捻了捻。
一点暗褐色的、泥垢似的东西在她指尖化开。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想低头。
水汽蒸腾,脸上没了那道粗糙的疤痕遮掩,皮肤暴露在潮湿的空气里,竟觉得有些凉飕飕的。
“娘子……”她声音压得极低,目光落在我脸颊那道“疤”上,又抬眼细细看了看我的眉眼。
旁边两个小丫头也好奇地偷眼瞧。
碧珠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像是看懂了什么,带着点了然和怜悯。
她舀起一勺热水,缓缓淋在我肩头,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洗掉了也好。”
她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既到了这儿,从前那些……防身的法子,暂且用不上了。脸上干干净净的,松快。”
她说着,用干净布巾轻轻拭去我脸上残留的水渍和那点“疤”的痕迹。
我脸上控制不住地烧起来,一直红到耳根。不知是水汽蒸的,还是被她那了然的目光和温和的话语给戳破了心事。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没敢看她。
碧珠又用清水为我冲洗长发,指尖力道适中,按摩着头皮。洗完后,她用布巾细细绞干,又倒了些玫瑰香泽在掌心,匀开了,慢慢揉进发丝里。那香气更沉,更暖。
待我出浴,浑身皮肤都泛着淡淡的粉,热气从里往外透。碧珠取来柔软的细棉寝衣为我换上,又用指尖蘸了一点玉容膏,在我脸颊额头轻轻推开。膏体凉沁沁的,很快化开,皮肤像喝饱了水。
我想起冬天最冷的时候,我和小禾姐躲在背风的土墙后,用偷偷攒下的一小块猪油,在手心里搓化了,胡乱往脸上、手上抹。油滋滋的,能暂时抵住寒风割裂的疼,可也腻得慌,沾了灰就变成黑乎乎的油泥,洗都洗不净。
最后,她在掌心滴了两滴蔷薇露,双手搓热了,轻轻按在我颈侧。
香气幽幽地散开,是活的,带着水汽的花香,一层层将我裹住。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个雾气朦胧的人影:头发半干,蓬松地披着,脸上干干净净,泛着陌生的光泽,身上是柔软的杏色寝衣,被热水泡过的骨头酥酥的。
舒服。太舒服了。舒服得让人心里发空,发慌。
像一场过于美好的梦,生怕下一刻,这满室的暖香、这滑腻的胰子泡沫、这熨帖到骨子里的热水,都会像雾气一样散掉。而我又变回那个蜷在破庙草堆里,用猪油抵御风寒,浑身散着尘土和汗馊味的忍第5章“娘子忍忍,崔郎君眼里容不得邋遢。”
碧珠这时又进来,手里托着一个黑漆描金的小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玉碗,碗里盛着大半碗琥珀色的、清亮的汤汁,热气袅袅,散着淡淡的药香和甜香。
“郎君吩咐,娘子一路劳顿,用些燕窝羹,安神润肺。”
我听过「燕窝」,是戏文里皇后娘娘才吃的东西。方才饭桌上,满桌的瓷碟玉碗摆得眼花缭乱,我捏着筷子的手都发僵,只敢拣着面前最不起眼的青菜叶夹了两筷子,肚子早饿得咕咕叫。
碧珠将托盘放在榻边小几上,语气平和:“娘子请用。凉了,味道便差了。”
我指尖发颤地端起那玉碗,碗壁薄得能透光,入手一片温润,险些没拿稳。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既馋那股子飘在空气里的清甜,又怕自己吃相难看——这碗羹,怕是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我该用多大的力气舀?该小口抿还是大口咽?会不会不小心将汤汁洒在衣襟上?
可饿意实在顶不住,我终究还是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小口啜饮。汤汁滑入喉咙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鲜美漫开,清甜又滋润,熨帖得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来。我喝得很慢,一口一口,想要将这滋味牢牢记住。
喝完后,碧珠将我引到卧房。屋里比外头还暖,地下似有暗火道,赤脚踩上去温温的。
她拉开纱帐,里面被褥铺得整整齐齐,被子是水绿色的锦缎面,摸上去滑溜溜,又轻又软。枕头是长方的,塞着不知什么香草,有股安神的淡香。
“娘子早些歇息。”碧珠将纱帐放下半边,留了床头一盏小小的羊角灯,光晕昏黄柔和,“夜里若有事,拉一下床边这根丝绦,外头值夜的便能听见。”
我躺在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被褥里,浑身僵硬。太静了,太软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软得像是躺在云堆里,四下不着力。这感觉比睡破庙的草堆还让人不安。
我睁着眼,盯着帐顶朦胧的绣花,过了许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平静无事。碧珠送来三餐,菜式依旧精致,只是少了昨晚那种令人目眩的排场。我慢慢吃着,心里却记挂着别的。
崔琰没露面。杨娘子也没再来。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有仆妇偶尔轻手轻脚走过的声响。
到了傍晚,碧珠脸上带着点轻快的笑意进来:“娘子,郎君使人传话,请您过主院花厅一同用晚膳。”
我愣了一下。要一起吃饭?
碧珠已利落地拉我坐到妆台前。
她帮我梳头时,手很轻。铜镜里,我看见她把我的头发绾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脸上似乎也轻轻扑了点粉,嘴唇点了淡淡的胭脂。
我有些不自在,想抬手擦掉,碧珠按住我的手,低声道:“娘子且忍忍,崔郎君眼里是容不得邋遢的。”
她翻出一对赤金镶珍珠的耳坠,想往我耳上戴,指尖触到我耳垂时,却顿住了。
“娘子竟没有耳洞。”她低语一句,也不慌乱,转身又从盒里拣出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铛。
“这个也好,郎君最不喜繁琐。”
她说着,拿起一只,轻轻往我耳垂上一夹。
微凉的触感,有点紧,但不疼。我侧头看向镜中,那粒小小的珠子在耳垂下方晃着,润泽的光,衬得脖颈那一片皮肤愈发干净。
她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对旁边捧着衣裳的小丫头说:“去,把新送来的那套天水碧的罗衫拿来。”
换上新衣,料子比更轻更软,颜色像是雨后天边最淡的那抹青,走动间,衣袂飘飘荡荡。
碧珠又在我腰间系上一条月白色的丝绦,末了,轻轻叹了一句:“娘子这般打扮起来,竟像是画上走下来的人儿,只是太素静了些。若是簪上支翡翠步摇,才更衬这颜色。”
我摇摇头,比划:这样就很好。
她没再劝,只笑了笑,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怜惜,又像是别的。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看着镜子里那个戴了珍珠耳铛、穿着体面衣衫的女子,忽然觉得,那个叫忍冬的流民哑女,好像被这一身行头,暂时地、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
碧珠引着我,再次走向昨夜曾去过的花厅。暮色渐沉,廊下已点了灯。脚步踩在光洁的青砖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我知道,踏进那扇门,面对的又是另一番需要小心应付的天地了。
晚膳时分,崔琰来了。
他进门时,带进一阵微凉的夜风,还有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柏气息。我抬眼望去,呼吸不由得一滞。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袍,衣料在灯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腰间束着同色的锦带,坠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
头发也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烛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近乎完美的轮廓,伤还没好透,唇色是极淡的绯色。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像真人,倒像是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清贵,遥远,好看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似乎没注意到我的怔忡,目光随意地扫过来,落在我身上。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双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更深的打量。很短,短得几乎让我以为是错觉。
他随即移开视线,看向已经摆好的膳桌,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坐。”他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
我依言坐下,心跳却莫名有些快。
碧珠带着两个小丫鬟布菜,一边摆,一边温言介绍:“郎君,娘子,今日庄子上新送了些时鲜。这是清炖鹧鸪,用火腿、瑶柱吊的汤,最是温补;这是胭脂鹅脯,是南边来的法子腌的,酸甜口;这芦蒿是今晨才掐的嫩尖儿,用鸡油快炒的;还有这水晶包子,里头是虾仁和冬笋末……”
我听着那些陌生的、好听的名字,看着眼前精致得不忍下筷的碗碟,只觉得眼睛都有些忙不过来。那鹅脯红亮亮的,裹着晶莹的酱汁;芦蒿碧绿生青;水晶包子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粉嫩的馅儿,一个个圆鼓鼓地坐在小蒸笼里,冒着诱人的热气。
崔琰动筷前,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目光停留得稍长了些,但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这颜色,倒衬你。”
我才意识到他是第一次见我清洁并打扮后的样子,从前我总是灰头土脸的。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微微低下头。
见他先夹了一小根芦蒿,我才捧着那碗白饭,这米白得晃眼,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色,跟我在野地里捡的、在粥棚领的、甚至记忆里宋老爹过年时才舍得煮一点掺在杂粮里的那种好米,都完全不一样。
它太好了,好得像假的,我甚至下意识用筷子尖拨了拨,想看看底下是不是藏着糙壳或者砂石——流民的经验里,太好的东西,往往需要更仔细地检查。
“不合胃口?”他问,声音从桌子那头传来,听不出情绪。
我抬起头,连忙摇头,比划:太白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极淡地牵了下嘴角:“吃吧,以后都是这样的。”
我小心地扒了一口饭。米粒饱满,弹牙,带着一股纯粹的甜香,没有一粒砂石,没有半点霉味。我吃得极慢,几乎是一粒一粒在数。
他抬眼,看我还在吃那碗饭,菜几乎没动。
“菜也要吃。”他说,语气像在吩咐一件小事。
然后,我夹了一块……碧珠说的胭脂鹅脯。放进嘴里,先是微烫,接着是奇妙的酸甜,然后是鹅肉特有的丰腴香味在口中化开,混着一点淡淡的酒香。我吃得慢了,不自觉地,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沾到一点酱汁的唇角。
对面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像是银箸轻轻碰了一下碗沿。
我抬起眼,正好撞上崔琰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筷子,正看着我。眼神很深,不再是纯粹的打量,里面多了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丝极淡的兴味。
他见我看来,神色未变,只极自然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注视只是我的错觉。
“合口么?”他忽然问,声音比刚才似乎柔和了半分。
我连忙点头,用力了点,耳畔的珍珠耳珰轻轻晃了晃。
我怕他以为我贪嘴,又赶紧比划:很好吃,谢谢。
他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没再说什么,继续用他的饭,只是吃得越发慢了,动作依旧是优雅而疏离的,每样菜只略动一两口。
屋子里很静,只有轻微的碗箸碰撞声。我偶尔抬眼,能看见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也能看见他握着银箸的、骨节分明的手。
吃到一半,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碧珠。
她站在门边,福了一福,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听见:“郎君,杨娘子那边打发人来问,后日去大慈恩寺进香的车马可备妥了?时辰定在辰时三刻可好?”
崔琰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
碧珠又道:“杨娘子还说,听闻寺里新来了位擅做素斋的师傅,想请郎君得空也去尝尝。”
“知道了。”崔琰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碧珠退下了。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湿帕子,慢慢擦着手,目光落在虚空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素斋?”
他摇了摇头,似乎觉得有些无趣,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鹅脯,却没立刻吃,只是看着。
烛光下,他侧脸的线条完美得无可挑剔,可那完美的表象下,仿佛有什么东西空了一块。
他最终也没吃那块鹅脯,将它放回了碟子里。
“你吃吧,”他放下筷子,起身,“我还有些文书要看。”
帘子落下,他走了。
我看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菜,尤其是那碟亮晶晶的鹅脯和圆滚滚的水晶包子,犹豫了一下,又小心地夹了一个包子,小口小口地吃完了。真鲜啊。
每一样,我都仔细地、珍惜地尝了一点,心里偷偷给它们排了个序:包子第一,鹅脯第二,鹧鸪汤第三,芦蒿……也特别好。
碧珠进来收拾时,看着他几乎没怎么动的菜,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只是在端走那碟鹅脯时,小声对旁边的丫头说:“郎君今日胃口又不好了……这鹅脯,是杨娘子特意让人送来的呢。”
饭毕,碧珠引着我,沿着来时那条寂静的廊子往回走。
灯笼的光晕一圈圈晕开,脚下的青砖干净得能映出模糊的影子。我穿着这身不属于我的柔软衣裳,耳朵上坠着那颗陌生的、微凉的珍珠,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踏实。
回到屋里,碧珠照例要伺候我梳洗。我拉住她的袖子,指指外面,又比划了一个“问”的手势。
崔琰看着冷冰冰的,但碧珠像是个心善的,我想问她的太多了。要在这待多久?崔琰他们来这儿是干什么的?崔弘哥去哪儿了?我……我算个什么?白吃白住着,心里慌。
碧珠看了看我的手势,又看了看我的脸,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娘子莫急。郎君在此,是为着公务,崔弘又是郎君得力帮手……一时半会儿完不了。这别院清静安全,您安心住着便是。”
公务。一时半会儿。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一时半会儿是多久?一个月?三个月?
我又比划,指指自己,做了个「干活」的动作,脸上满是茫然。
我总不能像个菩萨似的,天天被供在这里,吃饭、睡觉、洗澡。
碧珠明白了,她想了想,语气更温和:“娘子是郎君的贵客,哪能让您做粗活。您若是闷了,明日奴婢找些花样子,或是取几卷浅显的书册来,给您解闷可好?再不然,后园那几株晚梅开得正好,奴婢陪您去看看?”
花样子。书册。赏梅。这些都是“主子”们打发辰光的事。
我听了,心里那团乱麻非但没解开,反而缠得更紧了。我像是被放进了一个精美绝伦的琉璃罩子里,外面的一切都看得见,却摸不着,也出不去。罩子里温度适宜,饭菜精细,有人伺候,可我该做什么呢?
碧珠见我不语,只当我是累了,便服侍我换了寝衣,熄了灯,悄悄退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我。羊角灯的光晕柔柔地铺在床前那一小块绒毯上,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崔弘哥什么时候才能来?见了他,我该怎么问?直接问“我能不能求郎君办件事”?
可万一……万一崔琰根本不想帮我呢?万一他觉着我得寸进尺,厌烦了呢?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是必须报仇的焦灼,一会是对前路未知的恐慌,一会又是对崔琰那莫测态度本能的畏惧。
最后,所有纷乱的念头,都沉淀成一种沉甸甸的、黏稠的迷茫。
像陷在了一片望不到边的暖雾里,四周都是路,又仿佛哪条都走不通。只能待在原地,等着那个掌握一切的人,来决定我该往哪个方向,迈出第一步。
可这一步,什么时候才第6章凭什么为了粒灰尘,去大动干戈?
第二日辰时刚过,我和碧珠往厨下取新蒸的莲子羹,行至抄手游廊,恰撞见崔琰在书房外的檐下。
几个穿着锦绣官服、瞧着很是威风的人,簇拥着他走出来。那些人年纪比他大得多,有的胡子都花白了,可对着他,腰弯得极低,脸上堆着笑,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姿态是小心翼翼的恭敬,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崔琰走在前头,步子不疾不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偶尔极淡地点一下头。阳光照在他月白的袍角上,晃得人眼晕。
他在做什么呢?我比划着问碧珠。
碧珠只是摇头,温和但坚决:“娘子,外头男人的事,咱们内院的还是少打听。郎君自有分寸。”
我点点头,没再比划。
傍晚,崔琰又来了。
他脸上倦色更深,进来时甚至带进了一股外头的寒气,月白的袍角似乎也沾了尘。他没说什么,只在我对面坐下。
碧珠很快带人摆上饭菜。今晚的菜色又不同,有一大碗奶白色、热气腾腾的鱼汤,鱼肉雪白,汤面上只飘着几片嫩黄的姜和翠绿的葱花。一碟油亮碧绿的葵菜,旁边配着几片薄如蝉翼、红白相间的火腿。一小碟金黄色的炸酥角,不知是什么馅,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还有一笼我爱吃的水晶蒸饺。
饭菜的香气飘过来,我悄悄咽了下口水,却不敢动。眼观鼻,鼻观心,手指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等着他先动筷。
屋里静得只有炭盆偶尔的噼啪声。
过了片刻,我听见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倦意之外,似乎还夹杂一丝无奈。
“不必等我。”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用吧。”
我这才敢抬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他并没有看我,只垂着眼,用筷子尖随意拨弄着面前碟子里的一片葵菜,动作透着心不在焉的疲惫,只是嘴角的线条柔和了那么一丁点。
得到准许,我小心翼翼拿起筷子。先舀了一小勺鱼羹,吹凉了送进嘴里。鲜美的滋味在舌尖炸开,我忍不住满足地眯了下眼,又赶紧收敛,怕显得失态。
接着是葵菜,清爽微苦,正好解了鱼羹的甜腻。那水晶蒸饺,咬破薄皮,里面是鲜美滚烫的虾仁和笋丁,汤汁烫得我小小地吸了口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还有炸酥角,外皮酥得掉渣,里面是糯糯的豆沙,甜而不腻。
一口接一口,我吃得很认真,尽量不发出声音,每一口都细细嚼了才咽下。
崔琰依旧没怎么吃,只动了两筷子葵菜,喝了两口汤。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但奇怪的是,并不觉得局促。
大概是我太容易习惯了,也大概是他的眼神没什么侵略性,不像打量,也不像审视,倒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比如窗台上那盆静静生长的兰草,或者一只在院子里认真刨食的小狗?
我偶尔偷眼看他,他眉心的结没有完全打开,但眼神变成了一种近乎空茫的平静。
直到我吃完最后一个蒸饺,放下碗筷,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吃得太投入了,脸上有点发烫。
他见我吃完,并未立刻起身。只是极轻地抬了一下手。
候在门外的碧珠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小丫头,手里捧着一个黑漆螺钿的小巧提盒。
碧珠从小丫头手中接过提盒,轻轻放在我面前的桌角,然后与那小丫头一同无声地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崔琰的目光落在那提盒上,又抬起来,看了我一眼。
“今日的茶点。”他开口。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重新靠回椅背。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那个精致得有些过分的提盒。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
里面分了两层。上层是一盏温着的、清透的蜜色茶汤,嗅着有花果香。下层,是四枚桃花酥,酥皮层次分明,顶上的胭脂色仿佛刚摘下的桃花瓣,旁边还配着一小碟雪白的、不知是什么做的糖霜。
热气混合着甜香,柔柔地蒸腾上来。
我捧起那盏温热的茶,小口啜饮。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一直熨帖到胃里,冲淡了饱食后的些微滞重。
然后,拈起一枚桃花酥,小口咬了。
天呀,太好吃了,酥皮在嘴里化开,甜香混着花香,直往喉咙里钻,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春天的气息。
“喜欢?”声音从对面传来。
我赶紧点头,咽下嘴里那口,用手比划:很香,很甜。
“那便好。”他说,语气听着平淡,可目光却好像还落在我脸上,我下意识舔了一下唇角,怕是沾了碎屑。
他看了我一会儿,才移开眼,说:“剩下的,也用了罢。”
我看了看碟子里剩下的三枚,又圆又满。这么好吃的东西,我一个人吃完?心里有点舍不得,也觉得……不太好。
我摇摇头,指了指那三枚点心,又指指门外,朝碧珠她们那个方向比划,脸上带出一点笑,意思是:给碧珠,还有院里常帮我提水的阿婆也尝尝。好吃的东西,大家一起吃才更香。
崔琰脸上原本那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好像忽然就凝住了。
那眼神很深,我看不懂,反正不是高兴。
他好像……不太乐意?
我有点无措,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随你。”他终于收回目光,语气淡了下去。
屋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冻住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大概又做错了什么。可错在哪里?分享好吃的,不对吗?
我默默放下筷子,不敢再发出声音,小心翼翼地把剩下那三枚桃花酥,用原来那张印着暗花的油纸,仔仔细细包好,放在桌角。然后低头,把碗里自己那点白米饭,一粒不剩,安安静静地吃完。
崔琰走后,碧珠进来收拾,看着光亮的碗碟,笑了笑:“娘子吃得香,郎君看着,胃口仿佛也好些了。”
我摸了摸饱足的肚子,心里却有些茫然。
胃口好些了吗?他似乎也没吃几口。
他只是……看着别人胃口好,自己也能得片刻清净罢了。
我把油纸包递给碧珠,比划着:吃,甜的,好吃。给你和阿婆。
碧珠接过来,打开一看,脸色就变了。“哎呀,我的娘子……”她连忙把油纸包往回推,“这可是郎君特意赏您的,我们做下人的,怎么敢吃?您快自己收好!”
我愣住了,往回推,固执地比划:好吃的,一起吃。你们对我好。
碧珠看着我认真的眼神,又气又急,还带着点无奈的笑,压低声音:“娘子,这不一样的!这是郎君的赏赐,是给您一个人的体面。我们吃了,叫不懂规矩,要挨罚的。”
我还是不明白。赏给我的,不就是我的了吗?我的东西,分给对我好的人,为什么不行?
我摇了摇头,把点心塞进碧珠手里,指指她自己,又指指后院阿婆的方向,态度坚决。
碧珠拿着那包点心,像拿着个烫手山芋,最终叹了口气,妥协了。“罢了罢了……那……奴婢和阿婆,谢娘子赏。”
她行了个礼,脸上表情复杂,像是感动,又像是惶恐。
她拿着点心走了,我却站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
翌日清晨起来,碧珠说,碧珠说郎君陪杨娘子去慈恩寺上香,要祈福,也要商议些事情,怕是得天黑透了才能回。
我不知她为何要给我说这些,但心里莫名松了松。我对着碧珠帮我找来的字帖,笨拙地临摹,心里却乱糟糟的,总是走神。
屋子里太静,我忽然就想起了灰耳。
我把它一路牵过来,到了这宅子,我就再没好好看过它。不知道它在这陌生的马厩里,习不习惯。
我拉了拉碧珠的袖子,指指外头,又用手在耳边比划出两只长耳朵的样子,做出个「走」的动作,脸上带出点恳求。
碧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笑道:“娘子是想去看你那头小驴了?”
我赶紧点头。
碧珠却有些犹豫:“马厩那边……到底是牲口待的地方,气味重,地面也腌臜,怕脏了娘子的鞋袜。”
我摇摇头,指指自己的鞋,又拍拍身上的裙子,意思是:不怕,我本就是泥地里滚惯的。
碧珠看我坚持,眼里那点犹豫化开了,抿嘴一笑:“也是,娘子是个念旧的。那咱们就去瞧瞧,只是略站站就回,可好?”
我欢喜地点头。
碧珠便引着我,绕过几道回廊,往后院侧边去。越走,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草料、牲畜和泥土的气味便越浓。
这气味不香,却让我莫名地觉得踏实,比满屋子的熏香好闻。
马厩很宽敞,收拾得也干净。灰耳单独占了一小间,槽里还有没吃完的豆料。
它看见我,大耳朵扇了扇,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我的手心。
我摸着它粗糙温暖的皮毛,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被填满了一些。正低头查看它的蹄子有没有被碎石硌着,就听见旁边料草房里传来几个粗豪的嗓音,大约是马夫或跟着护卫来的亲兵在躲懒闲谈。
“……真他娘憋屈!”一个声音抱怨道,“拳头都攥碎了,就是不让往前冲!”
“嘘,小点声!”另一个制止,“上头的事儿,咱懂个屁。没见郎君这些天,脸沉得能拧出水?昨儿议事,书房里的灯亮到后半夜!茶杯摔了好几盏!”
“亮到后半夜顶啥用?”先前那声音压低了,却更愤愤,“被袁家狗绊着腿,干着急!这要是放开了……”
“放开?功劳算谁的?”一个苍老些的声音插进来,带着讥诮,“现在是两尊大佛抢着要这柱头香,谁先插上,往后几十年的好处就归谁。咱郎君是沉得住气,可对面跟疯狗似的,专使阴招……”
碧珠轻轻拉我一下,脸色微紧:“娘子,这儿腌臜,咱们回吧?”
我点点头,跟着她走。脚步有点沉。
刚才那些话,在我脑子里打转。他们说的「郎君」,是崔琰。「抢头香」、「使阴招」、……听起来,像是在争一件很大的、需要派人冒险的事。
打仗?
我心里咯噔一下。可马上又自己否了。
不像。
我见过的打仗的人,不是那样。陈望他们,哪个不是一身尘土汗气,眼里带着豁出去的狼光?手糙,脸黑,说话像砸石头。
崔琰呢?
他永远清冷,月白的袍子一丝褶皱也无。身上是松木和墨香,手指干净修长,握笔比握刀更自然。跟他相处这些时日,他烦闷时沉默,是看着窗外出神,是指尖在桌上无声地敲。
最失态,也无非是他们说的砸了茶盏——那是贵人发脾气的方式,和战场上刀剑相碰、血肉横飞的怒,全然不同。
我想,崔琰遇到的麻烦,恐怕比我想的还大,还复杂。连他这样的人物,都要被“绊着腿”,都要烦闷得砸茶盏。
我甚至隐隐担心——崔琰这边这么不顺,他还有心力、有能力帮我翻案吗?
但,不对,刚才料草房里,那些人抱怨的,给崔琰使阴招的,好像……就是「袁家」?
这么巧?
我脚步慢了下来。心里那潭死水,忽然被投进一颗石子。
如果崔琰真的在和袁家斗,而那个袁家,就是害死宋老爹的吴乡绅背后的靠山……
那我求崔琰翻案,算不算帮他出气?会不会更顺利一些?
这个念头一闪,让我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可下一秒,我又自己浇了盆冷水。
想什么呢,忍冬。
就算崔琰和袁家有龃龉,那也定是他们高门大户之间争权夺利的官司。吴乡绅不过是袁家一个地方上的狗腿子,算得了什么?恐怕连棋盘边上一粒灰尘都算不上。
崔琰凭什么要为了这粒灰尘,去大动干戈?就凭为我一个流民?为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救命之恩?
心里刚升起的那点虚妄的火苗,嗤啦一下,又弱了下去。
碧珠见我神色恍惚,轻声唤:“娘子?”
我回过神,冲她极淡地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心里却像压了块浸水的棉花,更沉,更闷了。
宋老爹的脸,陈望模糊的影子,还有崔琰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在脑子里轮番地转。
我忍了又忍,觉得不能再这么糊里糊涂下去了。至少……得问一句。
问一句,不管答案是什么,总好过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傍晚,我让碧珠帮我裁了些素笺,又挑了支最细的笔,偷偷练习了好几遍那句想问的话。
天刚擦黑,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碧珠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讶异,低声道:“娘子,郎君……回来了。”
回来了?这么早?
我也愣住了。按说上香祈福,又在寺里商议事情,怎么也该用了斋饭,再慢悠悠回府。这天色,顶多刚过酉时。
碧珠一边手脚麻利地指挥小丫头布置碗筷,点上更亮的灯烛,一边嘴里忍不住轻声嘀咕:“真是奇了……还以为要夜深才回呢…第7章恨极一人,偏偏动他不得
门外传来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崔琰走了进来。他已换下了外出时的正式袍服,穿着一身更为家常的雨过天青色深衣,发梢似乎还带着外头微润的夜气。
他径直在我对面坐下,没多话,只对碧珠略一颔首。
饭菜很快上齐。比平日更精致些,大约是临时加了菜。他执起筷子,动作有些迟缓,吃了两口,便停了,只端着茶盏,目光虚虚地落在桌上的某一处,像是在出神。
我心跳得有些快,手心微微出汗。忍了好几天的话,像沸水顶着壶盖,再憋不住了。
我从袖中摸出碧珠白天帮我准备好的、一小叠裁得整整齐齐的素笺和一支细笔。
铺开纸,蘸了墨,手有些抖,但还是一笔一划,努力写得端正:
“郎君恩重,收留于此。不知……作何安排?”
写完了,我将纸轻轻推过桌面,推到他能清楚看见的位置,然后垂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行字上,停了片刻。
“安排?”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你希望,有什么安排?”
他将问题轻飘飘地抛了回来。
我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反问。我犹豫着,又提笔,这次写得慢了些:
“白住不安。或可……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我不敢直接提「报仇」,甚至不敢提「何时能走」。只敢试探着,想找到一个自己能立足的位置,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浮在半空。
崔琰看着这行字,那疲惫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果然如此的神色。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上,指尖点着那张纸。
“力所能及……”他慢慢重复,目光从我写的字上移开,抬起来,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依旧深,却不像之前那样完全看不透,里面似乎多了点别的,像是……一丝兴味,或者是一种“既然你问了,那便说说看”的审视。
“识字不多?”他问。
我点点头,又补充写道:“认得一些,写得不好。”
“想学么?”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问“茶还添么”一样自然。
我猛地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学……写字?这算哪门子安排?
他似乎看懂了我的疑惑,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几乎难以捕捉,却冲散了些许他眉间的倦色。
“在这里,把字认全,写端正。”他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夺,“这便是你现下该做的事。笔墨纸砚,我会让人备齐。若有不明,可问碧珠,或……”
他顿了顿,“待我闲暇时。”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给我指派了一项再寻常不过的任务。可这任务本身,就透着古怪——哪有将“恩人”当蒙童来教养的?
我还在消化他话里的意思,他又接了一句,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那点微弱的兴味似乎淡了:“至于其他……你既救了杨娘子与我,安心住着便是。外头的事,与你无关,也不必多问。”
这话,是回答,也是警告。
划清了界限:你的世界,暂时就限于这座院子,和“识字”这件事。其他的,别探听。
我捏着笔,指尖的凉意窜到心里。
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碧珠总是那么妥帖,又总在恰到好处时提醒我“外头的事少打听”。她待我好是真的,可她的眼睛,她的耳朵,怕是时时刻刻都支棱着,我这院里一丝风吹草动,都漏不过她去。我今日练了什么字,吃了多少饭,问了什么话,大概转眼就到了崔琰或者杨娘子跟前。
心里有点闷,像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堵着。倒不怨碧珠,她也是端人家碗,服人家管。
我慢慢放下笔,将那张写着问题的纸,一点点折起来,折得很小,攥在手心。
懂了。
我低下头,默默扒着碗里已经微凉的米饭,嚼不出什么滋味。
这时,碧珠轻手轻脚进来添茶,见状,屏息立在一旁。
崔琰端起新换的热茶,饮了一口,对碧珠道:“明日,她要的笔墨纸砚,照最好的备一份送来。再寻两本开蒙的字帖。”
“是,郎君。”碧珠连忙应下。
第二日碧珠就送来两样东西:一本极其浅显的启蒙字书《急就篇》,和一刀质地上乘的剡溪藤纸。
碧珠传话:“郎君说,娘子若闲来无事,可照着描摹,纸张管够。”
碧珠还领了一个四十来岁、穿着整洁青衫、神色严肃的妇人进来,姓苏,暂来教我握笔运笔,认读书上的字。
苏娘子规矩极大。如何坐,如何执笔,手腕如何悬空,笔锋如何运转……一丝不苟。我本就紧张,被她那双严厉的眼睛盯着,手抖得更厉害,写出的笔画歪歪扭扭,墨团一个接一个。
“腕要稳,心要静。”苏娘子声音平板,“这般浮躁,如何成字?”
我咬着唇,不敢反驳,只能一遍遍重新蘸墨,在昂贵的藤纸上,留下一个又一个丑陋的墨痕。心里憋着一股气,又夹杂着对糟蹋好纸的惶恐,还有对自己笨拙的沮丧。
不知道反复了多少遍,写得手腕酸胀,眼睛发花,苏娘子才略微颔首,算是放过我今日。她起身告辞,背影挺直,规矩一丝不乱。
我瘫坐在椅子上,对着满纸狼藉发呆。手指沾满了墨,袖口也蹭黑了一块。就在这时,熟悉的甜香飘了进来。
碧珠端着今日的食盒走进来,看到我一副魂飞魄散的狼狈相,又看了看桌上惨不忍睹的作业,忍不住抿嘴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将食盒轻轻放在一旁。
“娘子先歇歇,用些茶点吧。”
食盒打开,里面是几块新做的枣泥山药糕,依旧是精致的梅花形,旁边配着一盏清口的桂花蜜露。
自那回桃花酥落了肚,往后每日午后,小厨房的人总准时送来一方食盒。
有时是烤得金黄、撒满芝麻的糖饼,咬一口,酥脆掉渣,满嘴甜香。有时是雪白绵软的茯苓糕,带着淡淡的药草清香,入口即化。
还有一次,竟是几个捏成小兔子模样的豆沙包,红眼睛用枸杞点的,憨态可掬,我捧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舍得咬掉它一只耳朵。
吃完,指尖总会沾上一点碎屑或糖霜,我悄悄抬起手,凑到鼻尖嗅一嗅,那残留的、若有若无的甜香,能让我偷偷开心好一会儿。
我便也渐渐不去深想这每日不重样的甜点从何而来。大约是这高门大户的惯例吧,我想。
总归是……很好吃。
我忽然走了神。
陈望在军营里,肯定吃不到这个。他们吃的,是硬得能硌掉牙的干粮,混着沙子的粥。就算在太平年景,寻常百姓家,谁舍得用这么精细的面、这么甜的枣泥、费这么多工夫,就为了做几块不能饱腹的糕点呢?
这甜,是云上的日子才有的。
我心里那点因为吃到甜食而生的雀跃,悄悄淡下去一点,泛起一丝微酸的怅惘。
要是……要是能留一块,带给陈望尝尝就好了。哪怕就一口,让他也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甜法。
但这念头也只能是念头。我低下头,把剩下的糕点慢慢吃完,连碟子里那点掉落的碎屑,都用指尖小心地沾起来,送进嘴里。
晚饭是和崔琰一起吃的,连着四五天了,他都是傍晚时分过来,默不作声地一起用晚膳。
他看起来比之前更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脸色也苍白,大概伤还没好透,又劳神。吃饭时话更少,筷子动得也慢,常常是几口就搁下了,只端着茶,静静地看着窗外出神,或者……看着我吃。
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碧珠她们都在外头候着。这种安静不让人害怕,反而有种奇怪的……平静。他不说话,我也不用费力比划,就老老实实吃自己的饭。
偶尔偷偷抬眼看他,能看见他眉心微微蹙着,像是被千斤重的东西压着,连吃饭都不得轻松。
今天,我看他又只动了几筷子就停下,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左肩——那是他受伤的地方。
我犹豫了一下,放下碗,指了指他的肩膀,又指了指桌上的菜,脸上带出一点询问和担忧的神色。
他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唤回来,目光落在我脸上,微微怔了。
他周身那股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场,好像真的因此松散了一丝丝。
“无妨。”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吃你的。”
我便低头继续吃饭。心里却有点异样。他好像……并不讨厌我多事?
饭毕,他照例坐一会儿,喝半盏茶。
我眼瞧着他变成一尊失了水色的玉像,甚至比刚救他时还清减了几分。
我不知道什么事能让他烦成这样。只记得宋老爹心里有事时,也这样,那时我就去灶下烧火,擀一碗最素净的汤饼,面要软和,汤要滚热,滴两滴香油,暖烘烘端上去。吃了,身上出了层薄汗,那拧着的眉头总能松开些。
我心想,这府里山珍海味不缺,可他吃不下。兴许……就缺那一碗热腾腾、没甚滋味的汤水?
虽说他是贵人,我这点粗陋东西,他看不上也是应当。可万一,万一能让他舒坦一口呢?就算嫌弃了,我也可以自己吃了。总比我干看着强。
说干就干,瞅着碧珠去前头回话的工夫,我溜去了后头厨房。
厨房真大,光亮亮照人影。靠墙一溜灶眼,大铁锅锃亮。梁上吊着风干的火腿、咸鱼,案板上摆着新杀的鸡鸭,水缸里养着活蹦乱跳的鲜鱼。各色我不认得的香料、干货,在架子上码得齐整,空气里混着油腻的香。
我看得眼花,定了定神,没去碰那些金贵物什。只在墙角我前几日偷偷开出来的一小溜地上,掐了一把刚冒头的荠菜嫩尖。
自从跟了崔琰,身边全是好人,管厨的胖婆子见我进来,咧开嘴笑:“娘子想弄点什么?只管说。”
我摇摇头,比划一下菜和蛋,又指指面缸。
婆子会意,给我舀了一碗细白面,又指了指角落一个小灶眼和干净锅:“用这个,清静。”
我把荠菜细细切碎,和在面里,加水,慢慢揉。面要软,不能硬。揉好了,醒一会儿,再撒些干粉,用擀面杖一下下推开。
面皮渐渐变大,变薄,透亮。然后叠起来,用刀切成不宽不窄的条,抖散开。
小锅烧水,水滚了,下面条。看着面条在清汤里翻滚舒展,变软。把鸡蛋在碗沿磕开,筷子搅散了,沿着锅边细细淋进去,蛋花立刻浮起,黄白相间。
最后撒一点点盐,滴两滴香油。
盛进一个干净的白瓷大碗里,汤色清亮,面片碧绿点缀,蛋花浮浮沉沉。看着倒有几分宋老爹当年吃的那碗的意思。
我端着碗,走到他书房外。门虚掩着,他在里头,对着一张摊在案上、画满黑线红圈的绢布出神,手指按着太阳穴,侧脸在灯下绷得死紧。
我轻轻叩了下门框。
他抬眼,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又移到手里的碗上,顿了顿。
我走进去,把碗轻轻放在案角,离那绢布远些。手上还沾着面粉,有些窘,在裙子上擦了擦。
他看了看碗里清汤寡水的面,又看了看我。没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比划了一下:热的,吃点吧。
他还是沉默,目光又落回绢布上。
我心想,果然还是嫌弃了。正打算悄悄退出去,他却忽然伸手,拿起了筷子。
他没看我,只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慢慢嚼。接着,又一片,再一片。吃得不快,但没停。
最后端起碗,连汤也喝尽了,碗底干干净净。
我看着,心里高兴,好久没见过他把一碗饭吃干净了。
他放下碗,靠回椅背,闭上了眼。屋里静极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一直紧拧着的眉心……好像真的松开了一丝丝。
我端起空碗,准备退出去。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极轻却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黑衣、风尘仆仆的汉子闪身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低而急:“郎君,密报——”
他话说一半,猛地看见站在一旁捧着碗的我,话音戛然而止,眼神锐利地扫过来。
我头皮一麻,立刻低头,转身就要走。这种事,不是我该听的。
“站住。”
崔琰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带着力道。
我和那黑衣汉子都愣住了。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又扫了一眼那黑衣汉子,淡淡道:“无妨。”
黑衣汉子迟疑了一瞬,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窄小信函,随即垂首退至阴影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捧着那只空碗,手指冰凉。
他撕开封口,展开那张薄薄的纸,就着烛光看去。
我眼看着他目光在纸上一寸寸扫过,捏着信纸的指节,慢慢泛起用力的青白。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得干干净净,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牙关紧咬。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动怒,明明未发一语,可那股子低压气场,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死死裹住。
我想,他下一秒定要摔茶盏了。
然后,我听见一声极轻的、像是骨头被捏碎的“咔嚓”声。
是他右手边那只莹润剔透的青玉茶盏。竟被他捏在掌心,生生碾碎了!
这力气也忒大了些!我吓得浑身一僵,汤勺掉回碗里,溅起几点汤汁。
他像是被这声响惊动,猛地抬起头,看向我。
那双总是倦怠或疏离的眼睛,此刻里面翻涌着骇人的东西——是怒火,是屈辱,是杀意,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焦灼。
他就那样看着我,手上的血还在流,声音却异常平静,“若你恨极一人,”
他慢慢问,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却偏偏,动他不得,当如何?”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手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哆哆嗦嗦地比划出一个字:
等。
除了等,还能如何?宋老爹的冤案,不就是靠着这个字,一天天熬过来的么?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等……”
他重复着这个字,声音狠绝,“说得对。”
他又抬起眼,目光穿过我,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眼神里,有豁出去的决绝,也有更深的疲惫。
“看谁……等得起。”
我默了一会,看他那只手还在滴血,落在青砖地上,一点一点,暗红色。
他却像没知觉,只闭着眼靠在椅背,脸色白得吓人。
我看不下去了。起身出去,到外间寻碧珠。碧珠见我脸色,又看见里头的动静,立刻明白了,飞快取来干净白布、清水和金疮药。
我端着东西进去,他没睁眼。我蹲下身,小心托起他那只流血的手。掌心被碎瓷割了好几道口子,皮肉翻着,看着就疼。我用清水蘸湿布巾,轻轻擦拭周围的血迹。他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手上动作放得更轻。撒上药粉时,他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那声音沉哑,刮在人心上。
我正低头专注地用白布缠绕他手掌,一圈,又一圈,尽量缠得平整不松脱,屋里静得只有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我自己有些乱的呼吸。
头顶忽然传来他的声音,因为压抑着痛楚和未散的戾气,哑得厉害:
“你叫什么名字?”
我手上动作一顿,愣住。
抬头看他。他也正垂着眼看我。
他竟……一直不知道我叫什么?
是了,我是「崔弘的表妹」,是「救了他的哑女」,他从未唤过我的名字。
我垂下眼,继续包扎好最后一下,打了个结。
然后走到书案边,蘸了点残墨,在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王小禾
他目光落在纸上,看了片刻。
“小禾。”
他念出声,语调平平,没什么起伏。
念完,他便移开了视线,重新靠回去,闭上了眼,不再说第8章“别动她。”
第二日,杨娘子来了,碧珠说她是专程来看我的。
她一进来,这冷清的院子便像是被春水润过,立刻活泛起来。她待我极亲热,见苏娘子教我写字严厉,便笑着揽过去:“苏娘子事忙,这点小事我来教便好。”
她教得耐心,声音柔柔的,手指点着字,一笔一划讲来历。比苏娘子那套“腕要稳、心要静”让人松快多了。她还陪我去看灰耳,告诉我哪匹马是崔琰常骑的「玉逍遥」,哪匹是拉车的「乌夜啼」。灰耳蹭她手心,她也不嫌,反而笑着喂它豆饼。
她还带来一小罐宫制的蔷薇硝,说是极难得的润肤香膏。
替我抹手时,她似是无意般提起:“这原是宫里赏下的,统共没几罐。我留了些自用,前几日去慈恩寺上香,伯瑶瞧见了,说‘此物香气清雅,王娘子用着正好’。我想着,你年纪小,皮肤嫩,也该用些好的,便带了些来。”
她说着,抬眼看了看我的神色,笑意温婉:“郎君瞧着冷淡,心思却是细的。你救过他,他记着呢。”
午间吃饭的时候,崔琰也过来一同用膳,但吃得极快,我们刚动筷,他便搁下碗,说一句“公务繁忙,慢用”,便起身离开了。
杨娘子也不在意,他走时便起身相送,态度恭谨温婉。回头坐下,依旧与我细嚼慢咽,说些衣裳花样、时令点心的话。
饭后,碧珠上了茶点。
茶是上好的顾渚紫笋,清香扑鼻。杨婉屏退了左右,只留碧珠在门口,她放下茶盏,从随身的一个锦囊里,取出一卷书文。
“王娘子,你看这个,”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献宝似的喜悦,“这是我让人从洛水一位名士处抄录来的,是前几年清河雅集上,一位见过伯瑶的江左名士所作。”
我接过,纸上墨迹新干,写的是:
“见崔伯瑶于清谈之座,如瑶林琼树,风尘外物。朗朗然若朝霞映雪,萧萧然似孤松独立。瞻其风仪,三日不知肉味。”
我看得有些愣。这评价……是不是太夸张了?
杨婉观察着我的神色,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掩着口,笑眼弯弯:“是不是觉得,这些文人,吹捧起来比市井说书的还夸张?”
我点点头,想起“三日不知肉味”,肉麻的打哆嗦,也忍不住笑了。
“你不懂,”她摇摇头,眼中光彩流转,带着一种近乎学术探讨的认真,“这不全是吹捧。崔郎他……确实是那样的。”
她指尖轻轻点着「瑶林琼树」四个字,“你看,这词用得极准。他就像长在仙山玉林里的树,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冷,太高,凡土养不活,烟火气近不得。”
我看着她。她谈论自己未婚夫的语气,不像怀春少女,倒像在品鉴一幅名画,或是一件绝世古玩。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坦然道:“王娘子,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般议论未来夫婿,有些不庄重?”
我没点头,但眼神表达了疑问。
她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坦荡,甚至有一丝狡黠:“这有什么?《诗经》开篇便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怎地到了女子这里,欣赏男子容貌才学,便成了不庄重了?天下道理,哪有这般偏颇的。”
她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我告诉你,不光是我。我们那个圈子里的娘子们,私下聚会,品评各家郎君的风仪才貌,乃是常事!只是外头那些迂腐夫子不知道,或是装作不知道罢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
她见我这副样子,笑得更开心了,自顾自地说下去:“所以啊,我从不觉得喜欢崔郎的容貌有什么不对。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女子也是人,凭什么不能只爱男子容貌?”
她托着腮,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回忆,“我第一次见他,是十二岁的春日宴。他穿了一身月白深衣,从海棠花树下走过……我当时就想,呀,这世上竟真有画里走下来的人。”
她的语气梦幻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明快的理智:“后来知道他是崔氏子,与我家门当户对,便更觉得是上天注定。他样样都好,家世、才学、容貌、甚至品行……这样的夫婿,简直是照着书里的样子长的……”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回我身上,“所以,王娘子,我是真心想与你亲近。崔郎他……像一块绝世的美玉,光华太盛,我一个人看着,总觉得有些孤单,也有些可惜。这么好的东西,若无人懂得欣赏,无人分享这份欣赏的快乐,岂不是暴殄天物?”
我彻底愣住了。东西?她这意思是……要把崔琰当「藏品」和我一起“欣赏把玩”?
我:“……”
行吧。这位杨娘子,果然是个妙人。
只好点点头,回一个腼腆的笑。心里却有些迷糊。
杨娘子为何要与我说这些?她不是崔琰的未婚妻吗?为何要在我面前,这般夸赞她的未婚夫婿?还特意告诉我,他记得我的好?
可她待我热络,话也稠。她的亲近,烤得我心头那点焦灼越发难耐。宋老爹的事,不能再等了。每一天安稳的饭食,每一夜柔软的床铺,都像在提醒我,我留在这里的“本钱”正在被消耗,而我想求的事,还毫无头绪。
崔琰是唯一的门。杨娘子,会不会是替我叩门的……那只手?
我知道自己有点急,有点……利用她的好。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她是离我最近、也似乎最可能帮我的人。
瞅着她正说崔琰旧年诗会夺魁的逸事,眉眼含笑,语气松快。我瞅准这当口,扯了扯她袖子。
她停住话头,看我。
我赶忙比划:他这几日,眉头总锁着,是……遇到极难的事了?
杨娘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伸手轻轻拍了拍我手背,声音依旧温和,“男人外头的事,我们女儿家不可打听。知道了,除了平添烦忧,又能如何?咱们只管把自家日子过好,便是本分了。”
这话听着是宽慰,却是堵死了我再问的路。
我点点头,没再比划。心里那点刚探出头的指望,又悄没声地缩了回去。
她挽起我胳膊,转了话题,说起新制的胭脂颜色。
碧珠侍立在一旁,偶尔递个茶,或帮我们取下披风,脸上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了然的微笑。
她不多话,但杨娘子每提及崔琰的旧事或喜好,碧珠的眼神便会微微一动,仿佛在无声地附和,或补充某些只有她们主仆才懂的细节。
我心里却明白:杨娘子和碧珠再热络,再护着我,有些线,她们是不会越,也不会让我越的。
我从杨娘子她断断续续的话里,拼凑出一些零碎的信息:她外祖母姓郑,是本地数得着的望族,与弘农杨氏是姑表之亲。此番崔琰剿匪路过,她奉母命前来拜会未婚夫婿,也是替外祖母家略尽地主之谊。至于那日遇袭,大概率是是崔家的对头,汝南袁氏在搞鬼,崔琰替她挡了一刀。
我们闲聊不久,天色便阴沉下来,未到申时,暴雨倾盆。派去探路的家丁湿淋淋地跑回来禀报,说城外一段官道被山洪冲垮了,乱石泥浆堵得严实,今夜决计是走不得了。
消息传来时,崔琰刚好回来。
路断了,杨娘子回不去,这别院虽大,但仓促间能立刻收拾妥当、且足够安全舒适安置女眷的地方,恐怕也只有与主君居所相邻的暖阁了。
他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倦怠,很快压下,沉吟片刻,对侍立一旁的管事道:“将东厢暖阁收拾出来,炭火烧足,被褥用具一应用新的。再拨两个稳妥婆子并碧珠过去伺候。”
他安排得极快,不容置疑。东厢暖阁,紧邻着他所居的正房,中间只隔一道珠帘和几步远的敞厅,说是两处,实则气息相通。
杨娘子脸上微微一红,垂下眼帘,低声道:“给伯瑶添麻烦了。”
“无妨。”崔琰语气平淡,“安全为上。”
今夜风大,晚上入睡时,窗框子咯咯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拨了拨炭盆,火苗子矮下去。外头太静,静得不对劲,连巡夜婆子的咳嗽都听不见。
我贴在门上听,远处有极轻的“咔嚓”声,像树枝折了,又不像。
我摸黑拉开门,贴着墙根往主院蹭,那边灯还亮着,我想起碧珠在主屋暖阁将就一宿。
刚到廊下拐角,就看见几道黑影,猫一样贴着主屋的墙根溜过去,手里有东西反光。
我喉咙发紧,想喊,出不了声。
眼看他们到了门前,领头那个抬脚就踹——
“咣当!”
门板裂开的巨响。
我脑子一空,脚却自己冲了出去。
屋里,杨娘子从暖阁里探出半个身子,碧珠在后头拉着她。
第一个黑影的刀,本想去内屋,看到杨娘子和碧珠,直接朝着她俩那边劈过去。
杨娘子吓得呆住,碧珠尖叫着去拉她。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从侧面狠狠撞在杨娘子身上。她没防备,被我撞得踉跄退开两步,刀锋擦着她袖子过去,划开一道口子。
我抓起旁边小几上的铜水盂,连水带盂砸在黑影脸上。
“哗!”
水泼个正着。那人骂了一句,抬手抹脸。
我喉咙里滚出半声闷吼,合身扑上去,不是扑刀,是扑人,狠狠撞在他腰上。双手死命抱住他拿刀的胳膊,低头,一口咬在他腕子上。
牙陷进肉里,血又热又腥,涌了一嘴。那人吃痛,另一只手肘子狠狠捣在我背上、头上。
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响,背像断了似的疼。
我不松口,把全身分量都挂上去,死命往下坠。
就在这时,里间门后阴影里,一道影子闪出来,是崔琰。他手里一把短刃,快得像鬼,只看见白光一闪——
我抱着的那条胳膊,猛地一软。那人喉咙里嗬嗬两声,朝前栽倒。热乎乎的血,溅了我半脸。
我跟着向后跌,松了口,瘫坐在地上,嘴里全是铁锈味,眼前发花。
还没喘气,第二道黑影又扑进来,刀光直劈我面门!
我想躲,腿脚不听使唤。
领子一紧,一股大力把我向后猛地一拽。我跌进一个怀里,冷松香混着血气。是崔琰。他把我搡到身后,自己挺上去,抬起短刃一架——
“铿!”
火星子迸出来,照亮他半张脸,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线。
两个人影缠在一处,刀光快得看不清,只听见金属刮擦的尖响,和压抑的喘息。崔琰被逼得一步步退,离我越来越近。我能听见他胸膛里擂鼓一样的心跳。
不行。
我手脚在地上乱摸,指尖碰到个冰凉硬物——是打翻的铜烛台,沉手。我抓起那烛台,腰腿发力,不管不顾朝着那黑影的腿骨,狠狠砸过去。
“咚!”
闷响。那人腿一软,身子趔趄。
就在这一晃的空当,崔琰手里的短刃毒蛇似的,往前一送——
“噗嗤。”
又一个人倒了。
世界忽然死静。
我瘫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烛台,胳膊抖得不像自己的。背上一片火辣辣地疼,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下。
“小禾——!”
杨娘子挣脱碧珠,跌跌撞撞扑过来,想要扶我。她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手碰到我胳膊,又像被烫着一样缩回去,只一个劲儿地抖:“你……你流血了!好多血……碧珠!快叫医师!叫医师啊!”
外头脚步声杂乱,冲进来几个人,是侍卫,都带着伤,见了屋里光景,都愣住。
杨娘子还在哭,伸手想把我拉起来:“小禾,疼不疼?你说话呀……你别吓我……”
“别动她。”
崔琰的声音响起来,又低又哑,像沙石磨过。
我抬起眼皮。他月白的袍子下摆,黑红一片。
他没看杨娘子,也没看地上的死人,只低头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深得吓人,里头的东西又沉又烫,烧得我有点不敢看。
然后,他弯腰,手臂从我背后和膝弯下穿过,一用力,把我打横抱了起来。
杨娘子的哭声顿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她看着崔琰把我抱起来,看着我的血蹭在他干净的衣襟上,张了张嘴,却没阻拦,只是眼泪流得更凶,踉踉跄跄地跟在我们后面,声音又轻又颤:“你……你小心点……别碰着她伤处……”
崔琰胳膊箍得死紧,硌得我背上伤处钻心地疼。我没力气挣,任由他抱着,鼻子里全是他身上那股子混了血的冷香。头偏靠在他胸口,能听见他心跳得又快又重。
他抱着我转身,对身后丢下一句:
“查。庄子里喘气的,一个一个过筛子。袁家塞进来的,有一个算一个,剁了。”
他抱着我进了里间。碧珠想跟,被他一眼钉在门外。
他把我放在他榻上。我想撑起身,被他一只手按回褥子里。
“别动。”
他转身去铜盆里绞了帕子,回来,坐在榻沿上。帕子是凉的,他擦我脸上的血,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避开破口的地方。他眉头锁着,嘴唇抿得发白。
擦到我嘴角时,帕子边刮了一下,我疼得一缩。
他手立刻停了,只有胸膛起伏。
默了一瞬,他才又动,动作更轻了。
擦干净脸,又去看我手上的伤——咬人时太用力,腕子好像扭着了,肿起老高。
他捏着我的手腕,指腹按在肿起的地方,很轻,却让我哆嗦了一下。
他猛地松开手,像被烫着了。
我眼皮重得抬不起,身上各处都疼,火辣辣地疼。闭眼前,最后看见的,是他侧着脸,盯着我手上伤处看的眼神。
那眼神,很深,很沉,像要把那块皮肉看穿,烙上个印子。
外头隐约有医师赶来的的动静,哭嚎声,拖拽声,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水。
知道两人都好好的,我心神已定,再无睁眼力气,一头扎进沉进黑甜梦乡第9章“因为我是崔琰?还是因为……别的。”
等到我悠悠转醒时,天光已经微亮。
疼。
这是醒来第一个念头。背上像有火在烧,又像被钝刀来回地割。
然后是陌生感。
鼻尖萦绕的气味不对。是一种极清冽、极淡的冷香,像雪后松针,又像某种我从未闻过的、生长在极高处的草木。气味很干净,干净得让人有些……不安。
……崔琰?
崔琰!
我使劲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渐渐清晰。头顶是陌生的承尘,木质深沉,身下褥子极软,陷进去像躺在云里,却又不过分闷热。
我动了动,想撑起身看个究竟,腰上的伤猛地一抽,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跌回枕上。
“娘子醒了?”
是碧珠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惊喜。她快步走近,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热气的汤药。
我用手比划:这是哪儿?
碧珠把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脸上神色有些古怪:“娘子,这是……郎君的内室。”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果真是崔琰……的房间。
我猛地又想坐起来,却被碧珠轻轻按住肩膀。
“娘子别动!伤口刚缝好,可不能挣裂了!”她急道,“昨夜郎君把您抱回来,亲自吩咐了,就让您在这儿养着,哪都不许去。”
我僵住,环顾四周。房间阔大,陈设却异常简洁清冷。一床,一榻,一书案,两架满满当当的书柜,窗边一张琴。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所有东西都摆得一丝不苟,连书案上摊开的书卷,角都对着角。地上光洁如镜,纤尘不染。
空气中那股清冽的冷香,此刻变得无比清晰——这是崔琰身上的味道。我正躺在他的床上,盖着他的被褥,呼吸着他呼吸的空气。
这个认知让我头皮发麻,比伤口更让人难堪。
我比划,急切地:不行,我得下去。回我自己那儿。
碧珠却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肃然的神情:“娘子,使不得。郎君吩咐了,谁敢让您挪动,家法处置。”
她说着端起药碗,不容拒绝的把药怼到我唇边,黑黢黢一碗,苦气扑鼻。我皱着眉喝下去,舌头都木了。
屋里只剩我和碧珠,她拿着温热的布巾,轻轻替我擦拭手颈,低声道:“娘子昨夜……真是菩萨心肠,舍了命去护着我家娘子。”
她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还有浓浓的感激,“方才娘子扑上去那一刹,奴婢魂都飞了……娘子自己伤成这样,却还……”
我却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在她看来,我昨日是拼死护住了杨娘子,或许也恰好帮了崔琰。
她没再说下去,接过丫头手里的食盒开始布菜,各色吃食在床头摆了一溜儿。
她把筷子递给我,眼巴巴望着我。
我知道这都是好东西,糟蹋不得。夹了几筷子,闭着眼,也能往下咽。可咽了几口,胃里就像塞了团湿棉花,又沉又闷,直往上翻。
我摆摆手,碧珠着急:“娘子,你再吃两口,郎君吩咐过的……”
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杨娘子来了,她眼睛肿得厉害,目光落在我缠着白布的肩背上,眼泪又涌了上来,“你怎么……这么傻。那刀子是能硬挡的么?万一……万一有个好歹……”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紧紧攥着我的手。
她是真以为,我是专门为她挡的刀。
我张了张嘴,想比划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摇了摇头。
她看我手里拿着筷子,吃食却几乎没动,又看我脸色,眉头就蹙起来。
“是没胃口吧?那些东西太腻,伤着的人克化不动。”她说着,就挽袖子,“我去厨下看看,给你熬点清粥。”
我忙摇头,伸手想拦她。她轻轻按下我的手,力气不大,但很坚决。“你躺着,我就去一会。”
转头吩咐碧珠,“你在这儿好生伺候。”
她说完就出去了,裙角在门槛上一闪。
屋里又静下来。
过了一会,碧珠试着又喂我一勺汤,我刚勉强咽下,门帘一响,有人进来了。
是崔琰。
他像是刚从外头回来,披着件墨色的大氅,肩头还带着寒气。脸色有些白,眼下有淡淡的青,他先看了一眼榻上的我,目光沉沉的,没说话。
又扫了一眼床边几上那几乎满着的菜肴。
“没胃口?”他问,声音有些低沉。
就在这时,杨娘子端着个托盘回来了。托盘上就一只青瓷碗,冒着热气。她没料到崔琰在,脚步顿了一下,“伯瑶。”
崔琰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只碗上。
杨娘子走到榻边,挨着我坐下,把碗凑近些让我看。
是一碗小米粥。熬得开了花,稠稠的,米油都熬出来了,上面只漂着几点极小的油星,闻着是一股干净的米香。
她舀起一勺,放在嘴边轻轻吹,然后用唇碰了碰勺沿试温,才递到我嘴边。
我没动。她也不急,就那么举着,眼睛看着我,静静的。
我看了看她,又极快地瞟了一眼站在那里的崔琰。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
我张开了嘴。
粥是温的,滑进喉咙,那股一直顶着的腻烦劲儿,竟松了一些。
她就这么一勺一勺喂,我一口一口吃。屋里很静,只听见瓷勺偶尔碰碗沿的轻响,和她极轻的呼气声。
吃完最后一口,我抬起手,对她比划:多谢。
她唇弯了弯,掏出一块素净的帕子,很自然地伸过来,在我嘴角轻轻按了按,擦掉了那点不存在的粥渍。
崔琰一直没走,也没再往前一步,就站在那里看着。我看不清他眼神,只觉得那目光像腊月里结的冰,一层一层覆在这屋里。
杨娘子这才转向崔琰,温声道:“她吃不下那些油腥,这清粥反倒好些。”
崔琰“嗯”了一声。那声音不高,平平的,却像一块石子投进死水,激得人心里一紧。
他往前走了两步,到榻边。先看了看那只空了的瓷碗,又看了看我。
忽然,他伸出手,不是碰我,而是用两根手指,捏起了我颊边一缕被汗濡湿的头发,轻轻拨开,指尖不经意般掠过我的下颌。
他的手指很凉。
我浑身顿时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能吃东西了,是好事。”他说,声音还是平的,听不出喜怒,“你好生养着。”
可他手一直没有收走,就这么看着我,杨娘子看看崔琰,又看看我,轻声道:“王娘子受惊不小,又伤着,需得静养。伯瑶,不如……我留下来照看?”
崔琰这才收回手,也收回目光,转向杨娘子,“不必。外头路已连夜抢通,你外祖母家遣了人来接,车马就在二门。天就要亮了,你回去更妥当。”
他顿了顿,又道,“这里有医师,有仆妇。”
碧珠大气不敢出。
杨娘子又看了我一眼。我朝她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这才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替我掖了掖被角,低声说:“你好生歇着,我过些时日再来看你。”
她走了,碧珠也退下了,屋里又只剩下我和崔琰。
他没走,也没再说话,只踱到窗边,背对着我,背影挺拔,却莫名透着一股紧绷的孤寂。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才忽然低声道:
“……谁准你扑上来的。”
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压抑的自语。
“你的命,”他声音更沉,“没那么不值钱。”
他说完,不再停留,径直走了出去。袍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我躺在榻上,看着晃动的烛影,背上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脑子里却清晰地浮现出两双眼睛。
一双是杨娘子盈满泪水、痛惜感激的眼,她以为我舍命护她。
另一双,是崔琰方才那深不见底、翻滚着复杂情绪的眼。他大概以为,我撞开他,扑向刺客,是为了护他。
天知道,我那会儿脑子里哪顾得上想救谁?
看见刀光冲着人砍过去,我第一个念头是:不能又死一个!
宋老爹死在我眼前,沈医婆咽气时我就在旁边,余音……余音也是我看着没的。我像是跟阎王爷抢人抢惯了,抢出了毛病,见不得活生生的、我认识的人,再在我眼皮子底下变成冷冰冰的尸首。
管他是崔琰还是杨娘子,还是碧珠,哪怕当时屋里是只跟我混熟了的猫,我大概也会扑上去。
我就是……不能再看着人死了。尤其是我费劲巴拉从河边拖回来、还处了这些日子的人。
结果倒好。
一个感动得眼泪汪汪,觉得我情深义重。
一个眼神沉得像潭水,觉得我忠勇可嘉。
我望着帐顶,默默叹了口气。
误会就误会吧。反正……这「情深义重」和「忠勇可嘉」的帽子扣下来,往后我想求崔琰给宋老爹翻案,是不是……也能稍微容易那么一丁点?
喝完杨娘子的小米粥还没多久,碧珠端来的吃食就换了:炖得糜烂不见油花的乳鸽汤,碾得极细的枣泥山药糕,还有用蜂蜜和杏仁露调的牛乳羹,温温的,滑下喉咙,能压住那股子药味。
碧珠说:“郎君吩咐,娘子身上有伤,脾胃弱,这些温补细软,容易克化。”
衣裳也送来了新的。是几身细棉布和软缎做的里衣、中衣,料子软和贴身,不磨伤口。外头配的罩衫也是宽松款式,碧珠还说:“郎君说,娘子如今要养着,穿这些便宜,不束着。”
最让我愣住的,是多出来的几个小瓷盒。
碧珠打开,一一指给我看:“这白瓷盒里是「桃花面脂」,宫里流出来的方子,用珍珠粉、桃花瓣、玉髓髓调的,活血润肤;这碧玉盒是「玉容膏」,祛疤生肌最好;这琉璃盒里是「蔷薇硝」,净面用的……哦,还有这盒口脂,郎君特意说过,香气是忍冬花配的。”
忍冬花?
我心里一紧,他莫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碧珠拿起面脂,用银挑子挑了一点,想在我手背上试。我往后缩了缩。
这些东西太细了,细得让人心慌。
“娘子别怕,都是好东西,不伤皮肤的。”碧珠温声说,“郎君……大约是见娘子那日脸上沾了血污,怕留下印子。”
我摇摇头,比划:我用不着这些。
碧珠叹了口气,没再劝,只把东西原样摆好:“那娘子先收着,万一想用呢。”
又过了两日,我能在屋里慢慢走动了。崔琰来了。
他身上那股子清冽的松柏香气似乎淡了些,换了一种更沉静更幽远的香,像雪后竹林,又像古寺里燃尽的陈年檀灰,闻着让人心里莫名静一下。
他站在门口,没立刻进来,目光先落在我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气色好些了。”他开口,声音还是平淡,但好像没那么远了。
我点点头,比划:多谢费心,好多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离我榻边不远不近。碧珠上了茶,他端起来,没喝,只是握着。
“送来的东西,还合用么?”他问,眼睛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我点头。
“那些香膏子,试着用了?”他又问,抬起眼看我。
我摇头。
他沉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杯壁,然后才说:“那玉容膏对祛疤有些效用。”
顿了顿,补充道,“女孩子家,脸上身上,总不好留痕。”
这话……有点怪。不像他平日会说的话。我不知该怎么应,只好又低下头。
屋里静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外面。
“那日……”他开口,声音不高,被窗外的风吹得有些散,“你扑上去的时候,就没想过自己会死?”
我怔住。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这个。
他背影似乎僵了一下,像被那风冻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却不像往常那样直接,而是先落在我下巴,再一点点移上来。
“为什么?”他问,语气竭力维持着平日的淡,可末尾那点气息,像是没压住,微微提着。“因为我是崔琰?还是因为……别的。”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含在喉咙里。
问完,他没再看我,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什么滚烫又说不出口的东西。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些茫然。
还能因为什么别的?
我于是又比划,努力想把话说清楚:因为你是人。我不能看着人死。
他的脸色,在我说完的那一刹那,似乎白了一瞬。
他倏地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只留给我一个更加僵硬的侧影。
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几缕发丝微乱,拂过他隐隐泛红的耳廓,他似乎被夜风吹冷了,关上窗户,朝我走近了两步。
我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抵住了榻边的围子。
他动作停住了。视线从我脸上,移到我无意识攥紧了被角的手上,又移回我脸上。
嘴角极轻微地向下抿了一瞬,那是他惯常压抑不悦时的神情,只是此刻,那神情里还混着一丝近乎孩子气的恼。
“怕我?”他问,声音低了些。
我犹豫了一下,缓缓摇头。不是怕,是……不习惯。不习惯他这样靠近,不习惯他这样的眼神。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不自在,没再逼近,反而退回了窗边,重新拿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
“那盒忍冬花配的口脂,”他忽然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淡,却更显突兀,“味道……还算清雅。”
他大概也意识到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不再继续,只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
“好生养着。”他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停住,没回头,只丢下一句,“缺什么,让碧珠来告诉我。”
帘子落下,他走了。
我坐在榻上,看着那晃动的门帘,又转头看向妆台上那几盒精致得不像话的香膏。
他好像变了。又好像没第10章他没答应
那日后,崔琰有几天没露面。我这才模糊意识到,他似乎是,生气了?
可他送来的东西却愈发精细,我伤好的很快,不到半个月,就能让人搀着在院子里慢慢走几步。碧珠怕我闷,扶我到后院一株老梅树下坐着晒太阳。日头暖烘烘的,晒得人发懒。
碧珠去端药,让我稍等。
风里有泥土和枯草的味道,比屋里那股清冽的冷香让人松快。
我靠着树干,闭上眼。
隔着一道爬满枯藤的矮墙,隐约传来细碎的说话声,是后头浆洗房丫头们的动静。起初听不真切,直到一阵风把几句话清晰地送了过来。
“……要我说,那哑巴娘子,真是祖坟冒青烟了。”一个嗓音细细的说。
“可不是?那天夜里乱成那样,谁想到她能扑上去?啧啧,那血流的……不过,这命拼得值!”
“值?值在哪儿?郎君赏银子了?”
“银子?嘁,眼皮子浅!你懂什么!”先前那声音压低了,却更清晰,“她如今住哪儿?郎君的内室!那可是郎君自己的屋子!你见谁进去过?杨娘子来过这别院多少回了,你见她在郎君内室歇过脚吗?”
墙那边静了一下。
“那、那不是她伤得重,挪不动吗?”有人小声反驳。
“挪不动?”一个口气老道的婆子嗤笑一声,“这都十来天了吧?伤再重,抬到隔壁厢房养着不行?非得占着郎君的床榻?”
她顿了顿,语气里是十足的不可思议:“这哪是养伤?这分明是……搁在心尖上供着了!”
“天爷……”一片抽气声。
我的心也跟着猛抽。
“那哑巴模样也就清秀,还是个不会说话的,怎么就……我要是那晚也在,我也扑上去替郎君挡刀!”
“你得了吧,就你?腿先软了!”老道婆子笑骂,“这是命!豁得出命,也得入得了郎君的眼才行。你看她如今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顶好的?郎君什么时候对女人这么上心过?连杨娘子……”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又是一阵意味不明的唏嘘。
“所以说,这人啊,运道来了挡不住。一个流民哑巴,眼看就要攀上咱们郎君这根最高的枝儿了……”
后面的话,被一阵风吹散了,嗡嗡的听不清。
我靠在树干上,日头明明晒着,却觉得浑身发冷。
“郎君的内室……杨娘子都没进去过……”
“搁在心尖上供着了……”
“攀上最高的枝儿了……”
震惊。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嗡嗡作响。
我知道他让我住那屋子不合规矩,碧珠也暗示过。可我原来只当是……是贵人行事古怪,或是他嫌麻烦,随手一指。
现在,那些丫头婆子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把我一直逃避的、模糊的猜测,活生生地剖开了,血淋淋地摊在太阳底下。
惶恐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到喉咙口。
他要什么?他图什么?我一个流民哑巴,脸上没二两肉,话都不会说。他那样的人,什么美人珍宝没见过?凭什么“供着”我?
这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正想着,碧珠端着药碗回来了,看见我脸色,吓了一跳。“娘子,可是又不舒坦了?日头太毒了?咱们回屋吧?”
我点点头,撑着站起来。脚步比来时更虚浮。
回的不是我原来的房间,而是那间萦绕着冷香、整洁得让人窒息的屋子。她扶我躺下,替我掖好被角,小心翼翼地说:“娘子别听外头那些碎嘴的胡说,她们懂什么……”
我闭上眼,没比划什么。
当天晚间,崔琰就来了。
手里拿着个扁长的乌木盒子,他神色如常,甚至比那天窗边时,更平静些。
好像那日的凝滞和隐约的怒气,从未发生过。
他走到我惯常坐的窗边,很自然地坐下,将盒子放在我们之间的矮几上。
我没动,看着他。
他也没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着那光滑的盒盖。眼神落在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落在我脸上。
“前几日,”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得空,去了趟城外的玉清观。”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观里的老道长,与我算是旧识。他那里,有些早年收着的旧物。”他目光扫了一眼桌上的盒子,“看见这个,觉得……还算别致。”
他伸手,打开盒盖。
里面垫着玄色暗纹绸,托着一只镯子。不是俗气的金,也不是寻常的玉。颜色像下雨前闷着的天光,又像深潭底不见日头的石头,幽幽的,不亮,却透着一层润。镯子很细,边上有云水似的暗纹,看不真切,却勾着人眼。
“道长说,这料子叫「水苍玉」,早年从西边来的,性子……温吞,养人。”
他说“养人”两个字时,咬得有点慢,有点重。说完,目光扫过来,落在我手腕上。
只停了一瞬,就移开了。
“戴着试试。”他说,伸手去拿那镯子。
我看着他。
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又上来了。
他不是话多的人。玉清观,老道长,西边来的料子……这些琐事,他平时不会跟我讲。
还有他的眼神,里面没有什么嫌弃,倒像是一种下了什么决心的平静。
好像他消失这两天,不是为了生气,而是去想通了什么,准备好了什么。
他递过镯子,指尖捏着那圈润润的光。
我没接。
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副努力维持的、却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的样子。
空气静得有些发僵。
他举着镯子的手,在空中停了停,见我没动,也没收回去,只是手腕转了一下,让那镯子在他指尖转了半圈,幽幽的光也跟着晃了晃。
“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平的,但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我愣默了一下,还是将手从袖中伸出,搁在榻几上。
腕子细,露出一截,上面系着那条褪色的红绳,过了一年了,绳结老旧,颜色也更淡了,衬着身上他给的素绢衣衫,显得有些突兀。
他目光落在那红绳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没有惊讶,倒像是一种意料之中的、略带怜悯的审视。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用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我搁在几上的手腕。
我浑身一僵。
他的手指修长,力道不重,甚至算得上温柔,指尖微凉,贴合着我腕骨的皮肤。
他握着我的手腕,将那只天青色的镯子,缓缓往我手上套。玉质的凉意贴上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镯子精巧,内圈略小。在要滑过那根旧红绳时,卡了一下。
他指尖微微用力,想将镯子推过去。
就在这一刻,我猛地将手抽了回来,连带着那还没戴上的镯子,也从他指尖滑脱,“嗒”一声轻响,落在铺着锦垫的榻上。
他空了的手,还维持着那个虚握的姿势,停在半空。
他抬起眼,看向我。脸上那层平静的釉色,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不是怒,更像是一种淡淡讶异和不解。
“这绳子旧了。”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配不上你如今,也配不上这镯子。”
他目光落回我紧攥着、藏到身侧的手腕,那截红绳在袖口若隐若现。
“摘了吧。”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劝哄孩童放弃破烂玩具般的耐心,“习惯而已,改掉便是。更好的在这里。”
我摇头,更紧地护住手腕,指尖掐进那条粗糙的绳结里。
我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告诉他:不。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许久。那目光很深,像在探究一块他无法理解的顽石。
他没有再试图碰我,也没有去捡榻上那只镯子。只是将那只空了的乌木匣子,往我这边轻轻推了推。
“东西留给你。”
他站起身,理了理毫无褶皱的衣袖,“等你觉得那旧绳子实在碍眼时,再换不迟。”
说完,他转身,脚步朝门口迈去。
一步,两步。他走的很慢,靴底落在青砖上,声音很轻。
在第三步时,停住了。
他没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我站了片刻。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出他肩背挺直的轮廓,显得有些僵。
然后,他极慢地,侧过半边身子。
光线昏暗,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格外亮,像两簇幽微的、压着的火。
“你救过我,”他莫名其妙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有些沉,“不止一次。”
我没动,等着他下文。心里却莫名紧了一下。
他朝我走近两步,停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却比平日他居高临下的姿态,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滞。
“按道理,”他继续,每个字都说得清晰,却像是在斟酌,“我该还你这恩情。”
他停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脸上大概没什么表情,他眼中那簇幽火似乎晃了晃。
“你有什么想要的?”他问,语气里有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诱导的温和,“只要……不太出格。我都可以给你。”
我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报偿?他要给我钱?还是……安排更好的去处?无论哪种,或许都是我开口提及冤案的契机?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将我那点微弱的期待浇得透心凉。
“你一个女子,漂泊无依,终非长久之计。”他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上位者的倨傲,“若你愿意,往后……可长留我身边。”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还不够明确,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我身边,总能有你一个……稳妥的安置。”
长留身边?稳妥的安置?
这话像钝刀子,慢慢割开了我这些日子强压下的焦灼和隐忍。原来,他这些天的悉心照养,他此刻罕见的主动交谈和所谓的报偿,绕来绕去,落脚点竟是这个?
妾。
巨大的失望、冰冷的荒谬感,瞬间冲垮了我这些天努力维持的平静。
宋老爹躺在破席上青灰的脸,县衙那两扇永远对我紧闭的朱红大门,牢狱内踢在我肋骨上的闷响,无数个夜里咬着被角、把恨意和冤屈一笔一划刻进心里的滚烫……所有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去他的稳妥安置!去他的长留身边!
我要的不是这个!从来都不是!
羞耻。绝望。像两把锉刀,来回锉着心肝。
我只知道,这是我挟恩图报的机会。
这是唯一的机会。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烧光了所有迟疑。什么伤,什么礼数,什么他是谁,全都顾不上了。
我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腰侧的旧伤狠狠一抽。我踉跄了一下,没管,径直走到他面前。
然后,噗通一声,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撞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声音大得我自己都心惊。
我抬头,眼睛死死盯住他。
崔琰显然没料到这个。那始终平静无波的面容,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错愕和怔忪。
他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像是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惊着了。
“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发干。
我没等他问,抬起手就开始比划。手指因为激动和积压太久的情绪而颤抖,但我比划得飞快,用力:
仵作宋河,冤死!县衙和乡绅勾结!害命!我告状!没人理!很多年!我要公道!翻案!报仇!
帮我!只有你能!这是我唯一要的!
崔琰彻底懵了。
他脸上的血色似乎褪去了一些,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那双总是清明冷静的眼睛里,此刻露出了罕见的茫然,甚至有一丝……被无视和冒犯后的无措。
我根本顾不上他的反应,仇恨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再无法合拢。我跪在地上,手势混乱而激烈,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模样必定狼狈不堪,甚至有些可怖。
他看着我,看我因激动和旧伤疼痛而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我还跪在地上的姿态,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复杂的东西,下意识伸手,却又被钉在了原地。
他没扶我。
甚至忽然转过身,脚步甚至有些凌乱地走向旁边的书案,手掌啪地一声撑在光滑的桌面上,他的背影居然倾斜几分,肩膀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机会稍纵即逝。我挣扎着爬起来,扑到包袱边,颤抖着掏出那沓藏得最深的、泛黄起毛的,一遍又一遍写下的讼状。
又跌撞着回来,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按在案上的那只手里。
他手指触到那粗糙冰凉的纸页,一颤,像被烫到。他低头,目光落在那些歪扭却惨烈的字句上,快速又潦草地地翻阅。
越翻,眉头拧得越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越来越深的震动和……失落。
是的,失落。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我。眼中的茫然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审视,以及一层薄薄的骄傲被挫伤的冷意。
“知道了。”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疏远。
他将那沓纸轻轻放在书案上,仿佛那是什么棘手又不得不处理的公务。
“此事……”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我依旧激动未平的脸,“等我有空再议。”
他说完,没再看我,也没等任何回应。
径直转身,朝门外走去。
行至门边,他伸手掀帘。
帘子掀起的刹那,外头更亮些的光涌进来,将他半边身影勾勒得如同一尊将行未行的玉雕,孤高清冷,与这斗室的昏暗、与我,泾渭分明。
他的指尖在粗糙的门框上似有若无地停留了一瞬,快得像错觉。
然后,帘落,人逝。
我瘫坐在地上,怀里空了,那点凭着一口气烧起来的炽热,瞬间被抽干,只剩下浑身冰凉的疼痛和茫然。
他没答第11章他们不敢再把你埋回黑地里了
过了近半个月,崔琰没再来。
院子里的槐树却不管这些,原先星星点点的嫩芽,不知不觉已连成一片沉沉的浓荫,风一过,哗啦啦地响,春更深了。
我仍睡在他那张宽阔冰冷的床上,盖着带着冷香的锦被。
碧珠日日进来收拾,添水,换药,却不让我回自己厢房。
我以为,他那晚的沉默和冷下去的背脊,就是这件事的结局了。像很多次那样,贵人随口一问,风一吹就散了。
忽然来了两个面生的妇人,年纪稍长,碧珠领她们到我面前,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
“娘子,郎君吩咐,让您把当年宋老爹的事,还有您比划的那些「手势」,仔细教给这两位嬷嬷。她们懂哑语,也懂规矩。”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被钝器撞了一下。
耳朵里嗡嗡响,碧珠后面的话都模糊了。我只看见那两个妇人对我微微颔首。
他真的……在做了?
不是敷衍?不是被我那晚的疯魔样子吓到后的权宜之计?
心口那里,猛地一抽,紧接着,一股滚烫的东西毫无预兆地冲上来,直冲天灵盖。手脚瞬间变得冰凉,指尖却在发麻,微微颤抖。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咙里像堵着一大团浸了水的棉花,又热又胀。
碧珠担忧地看着我:“娘子?”
我猛地转身,从枕头下摸出那沓被我反复抚摸、几乎要烂掉的旧纸。纸页粗糙的边缘刮过指腹,那熟悉的触感让我一个激灵,真实感才如同冰冷的潮水,哗啦一下漫上来,淹没了最初的眩晕。
是真的。
他派人来了。懂哑语的、懂规矩的人。
他不是说说而已。
我抱着那沓纸,转过身,看着两位静静等待的嬷嬷。眼眶酸了,热辣辣的,有什么东西拼命往上涌。我死死咬住下唇内侧,才把那阵突如其来的、几乎要让我崩溃的哽咽压回去。
不能哭。
宋爹的冤屈,不是用眼泪洗的。
得用血,用证据,用刀子一样锋利的字句,一笔一划,刻进官府的卷宗里。
这些字句,在我心里盘过千遍万遍了。从宋老爹脖颈被拧断的那天起,这些字就像烙铁,每晚在我骨头里烫一遍。吴坤,吴俊,秀姑……我不需要想,它们自己就从笔尖流出来,一行行,一列列。
“一、元和七年,洛水县民女李秀姑被害案。真凶:洛水县尉吴坤之子吴俊。替罪:已故仵作宋河。现有疑点如下……关键人证可寻:秀姑之母王氏,现居……狱卒张三,好酒,可于……”
我从未把它们写在任何一张可能被发现的纸上。那是找死。
但今天,我写了。写得详尽,条分缕析,像一个真正的仵作在呈交最终的格目,我赌上我的性命,赌上我全部的关于公道的想象。
那两位嬷嬷学得很慢,但很认真,不懂就问,用笔写下来问我。她们看我的眼神,没有怜悯,也没有轻视,像在看一件需要弄清楚的公务。
我们耗在那些血泪模糊的细节里,整整一天。窗外槐树的影子,在宣纸上由长变短,再由短拉长。
傍晚,夕阳斜穿窗棂,落在堆积的纸页上,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嬷嬷正示意我解释其中一处关节。
一片影子,无声无息地落了过来,罩住了那页纸。
我抬头。
崔琰不知何时进来了,就站在嬷嬷身后,目光垂落,正落在那密密麻麻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眉梢极其细微地向上抬了一下。
嬷嬷们慌忙起身行礼,他略一颔首,便在她们让出的位置坐下,正对着我。
他没看我,伸手拾起了那页纸。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捏着那粗糙泛黄的纸页,有种突兀的整洁感。
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看得很慢,直到停在「吴坤」二字上。
指节在那名字上轻轻一叩。
然后,他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像冰片落在玉盘上。
“有意思。”他说,听不出是赞是讽。
他拾起纸,指节在「吴坤」二字上轻轻一叩,竟低笑了一声:“这条袁家的瘸皮犬……我南下,正缺个由头敲打他家。你这案子若坐得实,拿来用用,倒也趁手。”
趁手。
像说一件兵器,或一枚棋子。
他将纸页轻轻放回案上,身体向后微靠,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将我从头到脚缓慢地、仔细地又看了一遍。
“我遣人去办。”他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那种决定事务后的平淡,“快则旬日,慢则月余。此事既由我经手——”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我的眼睛,“你便随我一起南下。亲眼看着,也好。”
动身那天,我才知道什么叫「排场」。
不是我想象中的一辆马车。是整整一队车马仪仗,持戟的卫兵,肃穆的属官。崔琰坐在最前面那辆宽大平稳的马车里,而我,被他指了碧珠看着,坐在后面一辆青布小车里。
碧珠悄悄告诉我,这是“崔郎君体恤,让娘子坐的安车”,比寻常仆役的车好得多。
我无心看车外风景,手里紧紧攥着布包,里面是几片当年他验尸记录的残纸,还有我凭记忆画的现场草图。布包边缘,被我手上的汗浸得发暗。
我们没直接去县衙。
崔琰先去了州治所在的郡城,见了刺史。具体谈了什么我不知道,只看到刺史府中门大开,恭敬异常。
隔了一天,一纸盖着州刺史和崔琰联合印信的「巡按察访」公文发往洛水县——不是查吴坤,是查吏治民情,吴坤只是其中之一。
马车走了很久,进了城后,没去驿馆,住进了一个叫学舍的地方,清静,没什么人来。
第二天,县衙来了人。县令、县丞,还有个穿着体面、但脸色发白的中年人,碧珠小声说,那就是吴坤。
她还指着吴坤一旁脸上灰白的男子:“这就是他的儿子,吴俊。”
我被领到一旁设了帘子的位置,能看见外面,外面不太看得清我,碧珠和一位懂手势的嬷嬷陪着我。
崔琰坐在主位,换了身更正式的深色袍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不提宋老爹,先让人把秀姑的旧卷宗抬上来,一页页问。
叫上来的人——书吏、老仵作、秀姑那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婶娘,个个筛糠似的,问得细,抠得紧。
问到关键处,吴坤额头冒汗,几次想插话,被崔琰冷冷一眼扫过去,便噤了声。
等这些零碎骨头都嚼完了,崔琰才像忽然想起似的,语气闲闲的:“本官听闻,当年首告秀姑一案另有隐情的仵作宋河,于案发后不久,亦死于非命?”
县令连忙道:“确有此事!不过经查,乃是意外失足落井……”
“落井?”崔琰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那是我之前写画的东西,由嬷嬷们整理的,他轻轻放在案上,“本官怎么听说,是颈骨断裂而亡?且时间蹊跷,正在他坚持要上报秀姑颈有扼痕之后?”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县令,声音还是平的,“你说,这井沿……还挺会挑时候?”
县令和吴坤的脸,一下子白了。
县守的声音在赔笑:“……崔公明鉴,并非下官推诿,只是宋河一案,已过五载,按《律令》,狱案既决,逾三载不得复谳,恐怕尸骨早寒,证据湮灭,按律……实难重启啊。何况,宋河一介贱役,其死因当年亦有定论……”
这话正戳在我心窝子里,他甚至拿出律法压人,我原本没抱多少指望,只是崔琰那日轻飘飘一句“顺手办了”,我才豁出脸面求着跟来。
崔琰的声音不高,听不清具体,但那股子冷意,隔着一道门都能感觉到。
没过多久,县守的声音尖起来,“崔公!崔公容禀!下官、下官实在不知那宋河竟与您有旧!若是早知……”
崔琰好像说了句什么。
外面瞬间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县守的声音又响起,打着颤:“是,是……下官明白,明白!既有苦主伸冤,崔公又亲自垂询……此案、此案自当重查!以正视听,以安……以安民心!”
我坐在里间,手心里全是汗。
“与您有旧”。
他们以为崔琰是宋老爹的故人。
案子,真的能重查了,就因为他的一句话。
不,甚至不是一句话,是他坐在那里,就够了。
连律法都压不住。
“去,把宋河的尸骨起出来。”
崔琰吩咐,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地上,“本官要亲自勘验。”
起棺那天,天气阴沉。在城外义庄的空地上。
宋老爹的坟很偏,是个薄土小丘,连块像样的木头牌子都没有。棺材起出来,木头都快烂了。
打开,里面只剩一副骸骨,和一些破布碎片。
衙门带来的仵作上前准备验看。
我掀开帘子,走了出去。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走到崔琰面前,跪下,比划:我要验。
懂手势的嬷嬷连忙上前翻译。
县守等人目瞪口呆,看看我,又看看崔琰。他们好像认出我了,眼神像见了鬼。
崔琰看了看那副骸骨,又看了看我身上干净的旧布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立刻答应。
我再次比划,指向骸骨的脖颈位置,然后做了一个非常用力拧转的动作,我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他沉默了片刻,对旁边的随从点了点头。
随从拿来一套粗布围裙和手套,递给我。很干净,但显然是给男人用的,很大。我套上,挽起袖子,走到棺木边。
土腥味,还有一种陈年的、枯寂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只剩一副骸骨。很干净,摆得也齐整,但看着很小,很轻,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我有点认不出这是宋老爹了。他活着时,总佝偻着背,可肩膀宽厚,手很大,很有力。
现在,只剩这些安静的、灰白的骨头。
我弯下腰,目光落在颈骨那里。手指伸过去,触到一片冰凉。
我轻轻地、极小心地托起那块环椎,下面就是第三节颈椎,指腹能摸到那里不自然的错位,一道细微的不规则裂痕,藏在骨节的接缝处。我太熟悉了,宋老爹教过我,他自己的书里也画过。
爹,我心里叫了一声,我摸到了。
他们拧断你脖子的地方,我摸到了。
你别怕。我的手指很稳,你看,天是亮的,虽然阴着,可确实是白天。
好多人都看着,他们不敢再把你埋回黑地里了。
我托着那片骨头,好让所有人都能看见这个角度。然后,我另一只手,极轻地扶住了头骨的下颌处,抬起头,看向那位衙门仵作,指了指位置。
他忙不迭凑近,鼻尖几乎贴上骨头。
看了半晌,他肩膀一塌,脸色变了,对着上首一揖到地:“……启禀崔公、明府,此骨……此颈椎断裂,茬口尖利,走向斜冲,实乃、实乃遭巨力骤然拧折所致,与高处坠跌的挫伤……迥然不同。”
「不同」二字,他说得又轻又颤。
我喉头猛地一哽,眼底那片忍了许久的滚烫,终于啪嗒一声,直直砸在手背托着的白骨上。
爹,这些年,你一个人躺在黑黢黢的地下,很冷吧?也没人跟你说说话。
现在好了,我都记着,我都说出来。
我退开几步,摘下脏手套,早有仆役端来清水让我净手。
洗手的时候,眼角瞥见崔琰,他原本微微侧着头,像面对秽物时近乎本能的避忌。但此刻我发现,他的目光不知何时慢慢转了过来,落在了我身上。
他的目光,沉甸甸的,落在我犹带水渍的手指上,落在我湿了一片的袖口上,最后,定在我低垂的、却挺直的脖颈上。
那目光里没有嫌恶,也没有他平日里那种品玩物件似的兴味。而是一种极深的、近乎审视的静默。
洗好手,碧珠引我走到旁边新设的一张矮案前,铺了纸,磨了墨,还有一个衙门的小吏坐在旁边,桌上摊着空白的尸格。
我跪坐下来,背挺得笔直,我没有官府的仵作格目文书,也没有画押的资格。
但崔琰给了我这张纸,这支笔。
我拿起笔,蘸饱了墨。
第一笔落下,写的是“民女宋氏”。我只能用这个身份。
然后,我写:“所见:宋河骸骨,第三节颈椎断裂,裂口斜刺,骨茬参差。此为生前遭巨力拧折之象,与坠跌致伤之平整断裂不同。”
我的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重。
旁边那小吏,对照着我的描述,在正式的尸格上疾书,填上伤痕位置、形状、推断死因,最后在验状一栏,誊抄上我的结论。
我接着写诉状,“所忆:永平五年冬,宋河验秀姑尸归,言:‘此女颈有扼痕,非溺毙。’当夜,吴县尉遣人召之,未归。次日,发现死于废井,报称失足。其时,民女年幼,未能深究。今骸骨为证,宋河之死,实为灭口。”
我眼前又看见那个夏天,宋老爹揣着验尸记录出门时的背影,还有后来从井里捞上来时,他奇怪角度歪折的脖颈。
我吸了口气,继续写:“所求:恳请青天大老爷,明察秋毫,为含冤者昭雪,使不法者伏诛。民女宋氏,甘为此证,绝无虚言。”
最后一个字写完,我放下笔,手腕有些酸,心口却像搬开了一块压了太久的石头。
写完,我搁下笔,将那张纸双手捧起。
崔琰的随从接过,呈了上去。
他接过,看得很仔细,目光一行行扫过我那歪扭的字迹。看完,他没说话,只是将供纸轻轻放在了案头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转向面无人色的县守和吴坤父子。
“人证,物证,尸格,诉状,俱在。”他声音很冷,带着重压,“吴坤,吴俊,你们父子,可认罪第12章赢了,却好像没赢
吴坤顿时瘫倒在地。
他好像想到了什么,脖子上青筋暴突,冲着堂上端坐的崔琰吼道:“崔琰!崔伯瑶!你别得意!我……我可是汝南袁公门下的人!你敢动我,便是打袁公的脸!你掂量掂量后果!”
他吼得声嘶力竭,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里却控制不住地带着颤。
堂上那些原本就吓得够呛的地方官吏,听到「汝南袁公」四个字,更是噤若寒蝉,头垂得更低,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
这是神仙打架,他们这些小鬼沾上就是灰飞烟灭。
崔琰坐在那儿,听了这话,极慢地撩起眼皮。
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是笑,倒像是……听到什么极其无聊又碍事的东西。
“袁隗的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玉石相击般的冷脆,“一条看家护院的狗,也配提主家?”
他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线。
就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不知怎的,让我觉得堂上的气压都低了。他明明还坐着,却好像一下子逼近了许多,阴影压过来。
“莫说是你,”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吴坤父子,像扫过一块脏了的抹布,“便是你的主子站在这儿,我要动的人,他也保不住。”
吴坤张着嘴,眼里的光,一下子全灰了。
忽然,那吴俊抬起头,眼睛像淬了毒的钩子,却不是扎向崔琰,而是我。
他脸上的肉抽搐着,嘴唇哆嗦了几下,猛地迸出一串嘶哑的尖叫:
“是你!是你这个哑巴贱蹄子!当年就该把你跟你那老不死的干爹一块弄死!扔乱葬岗喂野狗!你娘了个逼的,让你跑了!让你跑了啊——!”
他声音又尖又利,全是穷途末路的癫狂,唾沫星子喷出来,眼珠子血红。
“早知道……早知道当初就该先日死你,再把你大卸八块!你个臭婊子养的哑巴货,也敢来害老子——!!”
他骂得极其污秽下流,周围衙役都听得皱眉。
我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
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些年东躲西藏的恐惧,宋老爹青灰色的脸,这些年梦里反复的血腥……所有被压抑的恨意,被这泼天的辱骂和恶毒的回忆,彻底点燃了。
我不是怒。是恨。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要把五脏六腑都烧成灰的滔天恨意。
我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仿佛看到了当年他欺辱秀姑、害死宋老爹时那副畜生模样。
是他!就是这个人!
我喉咙里发出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的嗬嗬声,眼睛死死盯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撕了他!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向前一扑!
我不是跑过去的,几乎是手脚并用撞过去的。
旁边的衙役下意识想拦,却被我那股不要命的疯劲撞得一歪。我扑到吴俊跟前,他正被两个差役按着,见我扑来,吓得往后缩,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
崔琰坐在那里,没动。
他甚至没有出声制止。
我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脸狠狠挠下去!
“啊——!我的眼!”吴俊惨叫,脸上瞬间多了几道血痕。
我还不解恨,另一只手握成拳,没头没脑地朝他身上砸!砸他的肩膀,他的胸口!
按住他的衙役手上加了力,将他死死压在地上,却也没完全阻止他徒劳的扭动和嚎叫。
场面混乱。我的拳头,吴俊的惨叫怒骂,吴坤的嚎叫,衙役们的低喝……混成一团。
我打红了眼,头发散了,呼吸粗重,只知道一下又一下地捶打。腰上的旧伤被牵扯得剧痛,却让我更加疯狂。
直到——
那吴俊被打得急了,也彻底疯了。他脸上血糊一片,眼中凶光毕露,竟不知哪来的蛮力,狂吼一声,猛地挣开了右侧衙役的束缚。
他那只获得自由的手,五指成爪,带着同归于尽的狠毒,直直朝着我的脖子掐来!嘴里嘶吼:“我掐死你个哑巴贱货——!”
这一下变起突然,旁边的衙役大惊失色。
“还……还愣着干什么!快!快拉开!拉开呀!”
县守声音都变了调,尖利地嘶吼起来,自己也顾不得体统,连滚爬爬地往前冲了几步,却又不敢真的靠近那片混乱,只挥舞着手臂,对着堂下的皂隶们咆哮:“按住!给我死死按住那狂徒!别让他伤了……伤了人!”
一道身影,闪到我身前。
是崔琰。
我不知道他怎么从椅上起身、怎么越过几步的距离。只觉眼前一花,他已经挡在了我和吴俊之间。
他没有去格挡吴俊的手。
而是直接抬起右腿,照着吴俊那只凶狠抓来的手臂,狠狠一脚踹了下去。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伴随着吴俊杀猪般的惨嚎。
他那条手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折下去,人也被这股巨力踹得向后倒飞,重重撞在堂柱上,瘫软下去,只剩下微弱的呻吟。
他踹完那一脚,身形甚至没有太大的晃动。
他的背挡在我前面,官袍的料子挺括,绷出的肩膀很宽,遮住了我全部的视线。
然后,他转过了身。
他眼底又黑又沉,看不到底。呼吸似乎比平时重了一丝,胸口官服的起伏,也略微明显了一点。
他看着我。
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往下,扫过我散乱的头发,起伏的胸口,最后落回我眼睛。
我浑身发抖,头发也全乱了,模样如同疯妇。
他看着这样的我,眼神里的煞气未消,却又极其复杂地沉了沉。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不是搀扶,而是用掌心,牢牢握住了我那只刚刚疯狂捶打、此刻仍在不住颤抖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凉,力道却极大,捏得我腕骨生疼。
可这疼痛像一根钉子,将我从疯狂的边缘猛地钉回现实。
他松开我的腕子,可手并没有移走,一根食指,屈起指节,朝我脸颊伸过来。
我下意识想往后缩,后背却抵住了不知哪个衙役的胳膊,动弹不得。
那冰凉的、带着薄茧的骨节,就这么又重又糙地,蹭过我脸颊靠近耳朵的一块皮肤。
力道不小,蹭得我皮肤火辣辣地疼。
他在擦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蹭完,他收回手。我瞥见他屈起的那节指骨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黏稠的东西——是吴俊的血。
他不再看我,转向旁边跪了一地、抖得像秋风里叶子的县官们。
“押下去。”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可字字砸在地上,都像结了冰,“袁家的人若来问——”
他停住,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县守灰败的脸。
“就告诉他们:我崔伯瑶,替袁公,清理门户。”
说完,他转身就走。
袍角带起的风,扑在我脸上,还是那股冷冽的雪松墨香,可此刻闻着,却让我从骨头缝里冒寒气。
我腿一软,差点站不住。抬手摸了摸刚才被他指节蹭过的地方。
皮肤还在隐隐发烫。
那感觉,不像擦。
像烙。
崔琰没在这里最终宣判。
他下令,将一干人犯、证物、连同我这纸诉状,全部带回县衙正堂。
县守惊堂木拍得山响,却不时偷眼去看一旁端坐的崔琰,吴坤父子跪在堂下,抖如筛糠。
崔琰没怎么开口,但他坐在那里,就像一块沉铁,压得整个大堂透不过气。
不知是不是有九族担保,吴俊很快就招了,不止是害死宋老爹,连当年如何威逼老仵作改口供,如何贿赂书吏,如何将秀姑一案强定为失足落水,都倒了个干净。他说得又快又急,涕泪横流,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赎罪。
每招一件,堂外围观的人群就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夹杂着低低的骂声。
吴俊被判了斩立决。吴坤削籍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当年涉案的书吏、差役,各有杖刑、徒刑。
县令当堂宣布,宋河“忠直尽职,反遭奸人所害,今沉冤得雪,特予旌表,以慰亡魂”。
忠直尽职。
旌表。
我站在崔琰身旁,听着这些词,心里没有痛快,只有一片空茫的凉。
宋老爹的骨头,还在城外义庄等着重新下葬。这些词,能暖了他的骨头吗?
退堂时,人潮涌动,许多人脸上带着一种看完了大戏的酣畅。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那姓吴的也有今天!”
“啧,你瞧见没?最后画押时那手抖的,筛糠似的!”
“报应!这就叫现世报!”
我低着头往外走,耳边的声浪热烘烘地扑过来。
三个挽着菜篮的妇人,擦着我身边挤过去,“……那宋仵作也是运气,竟能劳动这般天大的贵人替他翻案……”
“谁说不是?要不是贵人路过,谁记得他一个摸死人的晦气行当?烂在井里也就烂了。”
她们眼睛不住地往堂上瞟,声音压得低,笑意却藏不住:
“哎,你瞧见那位主审的崔郎君没?我的天爷……那相貌气度……”
“瞧见了瞧见了!刚才他放下茶盏那一下,我的妈呀,那手指头,玉雕的似的!”
“岂止是相貌?你听那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冰珠子掉进玉盘里,听得人心里……啧啧。”
“早听说崔氏玉郎,什么……朗朗……如日月入怀!今日堂上一见……何止!简直……简直……”她搜肠刮肚,找不到词,最后憋出一句,“这趟没白来,死了都值!”
“也不知定亲了没有……”
“呸!做你的春秋大梦!那是你能想的?”
她们晃晃悠悠,从我脚背上踩过去。
没人提起秀姑。
那个被吴俊拖进高粱地又扔进水沟,在卷宗上只占了半页纸的姑娘。今天,她的冤屈,只是在历数吴坤罪状时,被师爷用干巴巴的官腔,“一、奸污民女,致毙人命”一句带过。
宋老爹的冤,因为崔琰的故人之名,得雪了。
可秀姑的冤呢?她是谁的故人?
我跟着人流往外走,崔琰的马车停在最前面,他正被一群人簇拥着说话,阳光照在他锦袍上,衬得他整个人亮堂堂的像神仙。
他侧头,似乎在听县令说着什么,神色淡然,偶尔颔首,县令的腰便又弯下去一分。
我终于实实在在地看明白了:崔琰的权柄,是真的。
重见天日的旧案、俯首帖耳的县令、顷刻破家的乡绅……原来都只在他一念之间,一句之间。
我想起宋老爹冰冷的尸体,想起自己这些年每个午夜梦回的恨意,想起陈望看着我的充满歉意的沉重眼神……那么多年,那么重的执念,压得我脊背都要弯了。
原来,在真正的权力面前,它轻得像一片羽毛,只需要人家顺手一吹,就解决了。
坐上马车,车厢里还残留着崔琰身上那股清冷的熏香,和我们这些从土里、从尸骨边带进来的气味,格格不入。
碧珠替我放下车帘,挨着我坐下,掸了掸裙角并不存在的灰,“衙门批了二两抚恤银,够给宋老爹换块像样的碑了。”
我实在没忍住,比划:“秀姑的家人呢?今日没见。”
她正低头理着腰间绦带,闻言,指尖停了停,抬起脸时眼里有些茫然:“案子是并着审的呀,吴俊抵命便是了。至于她家……”
她轻轻摇头,“许是早年逃荒散了,许是……女儿死得不体面,本就羞于提起罢。”
绦带理好了,她语气松快了些:“横竖她如今也算沾光,得了个明白。”
我袖中那份平反文书突然有些硌手,方才堂上朱笔勾决的痛快,此刻像浸了井水,一点点凉下去。
那个我连面都没见过的姑娘,她才是这一切的源头。她的命,她的冤,在这堂皇的审判里,好像只是顺带被提及一笔来证明吴家父子有多恶。没有人为她专门说一句话。她的坟,可能早就平了,没人记得。
崔琰做到了他答应的事,甚至做得更漂亮,更张扬。他给了我公道,也向所有人展示了权力和公道,可这公道像一碗水,端到我面前时,我才发现,它照见的,是更多沉在井底永远照不到阳光的冤魂。
车外市声依旧,一个村姑的生死,不过是贵人车轿路过时,帘内两句闲话,车轮滚过去,便没了。
我靠着车壁,疲惫如山般压下来。
赢了,却又好像没赢。
哭了,却不知为谁而第13章“你这辈子,打算怎么还。”
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我抱紧了胳膊,指尖掐进皮肉里,想抓住一点实在的东西。
然后,几乎是本能地,脑子里猛地跳出一个念头,像黑暗里唯一一点微弱的、暖黄色的光:
小满!柳婶儿!
她们没来。这么大事,她们怎么没来?
心里滑过一丝不安,像水底的影子,很快就被那快要漫出来的狂喜冲散了。
许是没得到信儿?许是怕人多?我得去告诉她们!亲口告诉她们!
对,去找她们!去找小满一家!
她们会懂。会和我一起哭,一起笑,一起把这压在心口多年的浊气,狠狠地吐出来。
她们是活生生的,是暖的。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见了春雨,疯长起来,瞬间填满了胸口的空洞。
我急得不行,扯了扯身旁碧珠的袖子,飞快地比划:我要去城西巷子,找小满,现在就去!
碧珠看懂了,脸上掠过一丝犹豫,低声道:“娘子稍候,我得去禀过郎君。”
她指指那被围得水泄不通的人堆。
我点头,心却悬着。眼睛紧紧跟着碧珠挤进人群。
她个子小,费了点劲才凑到崔琰身边,我看到他侧过脸,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准确无误地投向了我这辆小车。
帘子被我掀开一角,他的目光便与我撞个正着。
隔着一段距离,人声嘈杂,我看不清他眼底情绪,只看见他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我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回头,对身旁一个身着深色劲装、腰佩短刃的随从简短吩咐了一句。
碧珠很快回来了,掀帘上车:“公子准了。速去速回,路上当心。”
我高兴的点头,当下便由碧珠陪着,另有两个沉默的护卫跟着,乘车往记忆中的方向去。
我怀里抱着个小包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布面,心里头揣着股难得的、轻飘飘的暖意,甚至有点近乡情怯的紧张。
包袱里是我仔细挑出来的东西:宫里方子的白玉膏,香得醉人的蔷薇露,还有几盒颜色极正的口脂。小满从小爱俏,总说等有钱了要买盒胭脂。
我记得她羡慕地看着货郎担子上红头绳的眼神,记得她总爱撩起我额前厚重的刘海,小声说:“冬儿姐,你把疤遮好,其实挺好看的。”
她爱美,却从来只有清水洗脸,顶多用烧火的草木灰滤水擦擦。
我要把这些胭脂全都给她。
我想象着见到她们的情景。柳婶儿一定还是那样,先是一惊,然后拉着我的手,嘴里噼里啪啦地问长问短,柳叔在一旁笑着看我们。小满呢?肯定眼睛亮亮地围着我转,好奇地看我带来的东西。我要告诉她们,宋老爹的案子,平反了!那些坏人,快要得到报应了!我还要谢谢她们,当年若不是她们……
想到这儿,我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翘。
好像告诉她们了,这好起来的日子,才算是真的开始了。
可越是靠近,心越是不安。当年离开时,那里虽破败,总还有些活气。如今马车驶过,沿途所见,却比记忆中更显荒凉。许多熟悉的房屋塌了,田垄荒芜,行人稀少,个个面有菜色,眼神麻木。
但这些全都被我忽略了。
我只想着,快到了,就快到了。
穿过这条街,拐进那条巷子,就是小满家低矮的院门。
我要用力拍门,我要看到小满惊喜的脸。
我要把怀里崔琰给的那些金贵膏药、香喷喷的口脂,全都塞给她。她一定喜欢。
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枯了半边。我凭着记忆,找到柳婶儿家原先的位置。
门扉紧闭,漆皮剥落得厉害,门环上锈迹斑斑,结着蛛网。隔壁倒是有人住,一个老妪正佝偻着背在门口晒些干菜。
我上前,碧珠替我开口询问:“婆婆,请问这家柳姓人家,如今可还住在此处?”
老妪抬起浑浊的眼,打量我们一行人,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摇了摇头,哑着嗓子:“柳家?早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了?是……搬走了?”碧珠又问。
“搬?”老妪扯了扯嘴角,“两年前就死绝了。”
死绝了?
我浑身发冷,示意碧珠再问。
老妪似乎难得有外人打听旧事,话匣子开了,絮絮叨叨,“先是柳家那闺女,小满,多好的姑娘……唉,命苦。前年秋天,在河边洗衣,叫路过的几个溃兵……给糟蹋了。”
我手指猛地攥紧。
“拖回来时,人就不行了。没两天,婆家那边托人带话,说是……说是姑娘不清白了,亲事作罢。”
老妪叹了口气,“柳家那小子,叫虎子的,当时就红了眼,拎着柴刀要去找那些兵痞拼命,被他爹死死抱住。可这事……没完。”
“小满那丫头,性子烈啊。躺了几天,能下地了,趁家里人不注意,夜里……一根绳子,吊死在她弟弟屋门口了。”
老妪声音低下去,“临死前,好像还给她弟弟留了话,说‘姐脏了,不能连累你娶不上媳妇’……”
我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碧珠悄悄扶住了我的胳膊。
“虎子看见姐姐的尸首,当场就疯了,嗷嗷叫着冲出去,真给他找着一个当初的兵痞,乱刀砍死了……自己也被闻讯赶来的官兵,当场……打死了。”
老妪抹了抹眼角,不知是灰还是泪,“柳家两口子,一夜之间,闺女没了,儿子也没了。柳家男人吐了血,没熬过冬天。柳婶儿……唉,疯了,整天在巷子里游荡,见人就问‘看见我家小满和虎子没’,后来……也不知走到哪儿去了,兴许……冻死饿死在哪处野地了吧。”
老妪说完,摆了摆手,不再看我们,继续低头摆弄她的干菜,嘴里喃喃:“这世道……吃人啊……没活路……”
我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明明是春天,巷子里的穿堂风暖洋洋的的,却吹得我遍体生寒。
小满,秀姑……还有曾经差点遭遇同样命运的我。
腿一软,这次碧珠没扶住,我直接瘫坐在了冰冷的地上。包袱散开,膏子盒子滚出来,摔在地上,裂了条缝,里面乳白的膏体溢出来,混入尘土。
碧竹和护卫慌忙来搀我。我被他们半扶半抱,整个人一滑,又瘫坐下去。骨头缝里的力气被抽干了,撑不住。
眼前的东西在晃。地上,那盒白玉膏裂了道口子,乳白的东西正从里面慢吞吞地爬出来,钻进黑泥里。蔷薇露倒了,红的,淌了一滩,颜色扎眼。
我手抖得厉害,伸出去,指尖碰到那摊又凉又腻的东西。抓不住,我就用手掌去刮,想把那白的从泥里刮出来,捧回盒子里。刮一下,更脏了,泥和膏混成一团,糊在掌心。
“娘子!快起来!这脏了,不能要了!咱们回去,有新的,更好的!”碧珠的声音带着哭腔,像隔了层水,听不真切。她来拽我胳膊。
她和侍卫搀半架地将我扶起来。
怀里的脏盒子被碧珠轻轻地掰开手指拿走了。我没再抢,手指松开,掌心朝上,摊着那团干涸的污渍。
侍卫低声说了句“冒犯”,示意碧珠扶稳,他弯腰,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被放进马车时,我甚至自己挪动了一下,找了个靠垫倚着。坐姿端正,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只是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地搓着掌心的污渍,那块皮肤被搓得通红。
碧珠跟着坐进来,眼睛红肿,担忧地觑着我,小心翼翼用湿帕子想替我擦手。我没抗拒,任由她擦拭。
一路无话。
马车回到暂居的府邸时,天色已近黄昏。
碧珠扶我下车,我脚步平稳,甚至还记得对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无事。她轻轻松了口气,眼圈却更红了。
穿过前院,刚步入通往后园的回廊,就见她在月洞门边候着,见了我,快步迎上来,低声道:“娘子,郎君在水榭那边,像是……等您有一会了。”
我脚下没停,只微微颔首。
绕过回廊,尽头临水的小榭浸在斜阳里。他果然在那儿。
他衣裳已经换了新的。料子在光下泛着极润的暗纹,手里捏着把细骨撒金扇,没打开,只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朱红栏杆。
池子里几尾肥锦鲤,聚在他投食的影子底下,吧嗒着嘴。
他听见我脚步,没回头,扇子停了停。
水榭旁的院墙根,不知是谁何时种下,或是野生的,一蓬忍冬藤长得泼辣,几乎爬满了半面园圃。
春日里,它不开那常见的金银对花,只是密密地生着浓绿厚实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绿得发乌,沉甸甸的。
他听见我脚步声,指尖点在栏杆上的动作,停了一停。没回头。
我走到他身侧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见过朋友了?”他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目光也依旧看着水面。
我点点头。
他似乎也没期待更多回答,便不说话了。
我嗅到了他身上那股惯常的冷香里,混进了一丝极淡的、甜润的花气,像是刚在什么盛开的花树底下站过。
他没看我,侧着身,扇骨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旁边柱子上新挂的一块木牌子。牌子上的字,我认得几个,是吴坤案子的编号。
“吴坤的判词,今早递进刑部了。”他开口,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扇骨敲木牌的节奏没停,嗒,嗒,嗒。
“袁家在豫州那几处庄子,过两日,也该清点干净了。”
他说完,目光终于从水面移开,先是虚虚地落在那片浓绿的忍冬藤上,停留了一瞬。
嘴角那,好像极细微地绷了一下,又松开了,没变成笑,倒像是被什么光线晃了一下眼。
我没动,也没出声。
心里明白,他这是在告诉我:事办妥了,办得漂亮,还捎带手打了对头。
像是猎户打了头大鹿,把鹿角最漂亮那茬砍下来,摆在自家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我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弯腰,给他行了个最郑重的礼。腰弯得比平时深,停得比平时久。
然后直起身,抬起手,很慢,很清楚地比划:
多谢。宋老爹能闭眼了。
比划完,我就放下了手。
脸上大概没什么表情。不是不想感激,是那股感激太大了,沉在心底最底下,一时半会儿翻不上来。翻上来的,只有一片白茫茫的、累极了之后的空。
他敲着木牌的扇子,嗒一声,停住了。
我看着他。
他脸上那点先前隐约的、像是等着什么的神情,像潮水退得一样快,嘴角那点被光线晃出来的弧度,彻底没了。
池鱼吧嗒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
他看着我的眼睛,像是不明白我怎么就说了这么一句,就没下文了。
廊下静得很,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身上那股甜丝丝的花气,固执地往人鼻子里钻。
风从水上来,吹动他新衣的广袖。他不动。
静了很久。久到一条锦鲤噗通跳了一下,溅起些水星子。
他忽然转回身,完全对着我。
脸上那点空茫收了起来,换上一副我也说不清的、有点闷、又有点别的什么的神情。
手里的扇子唰地合拢,握在掌心。
“你当这事,那么容易?”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软塌了一点,不像质问,倒像在自言自语。
“那几个经年的胥吏,嘴比蚌壳还紧。”他眼帘垂了垂,抬起眼,那目光像钩子,又像带着点水汽,湿漉漉地缠过来。
“刑部用印那晚更磨人。袁家那条老狗,扯着三公的虎皮,死活不松口。”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极不痛快的事,“没法子,陪着那几个老棺材瓤子,灌了半宿的黄汤。喝得我……”
他话没说完,只极轻地啧了一声,抬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依旧完美、此刻却努力想摆出一点疲惫和不易的脸。看着他身上那身显然是新换的、带着刻意花香的衣裳。
心里那潭死水,微微动了一下。
我信他的话。那些酒宴应酬,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怕是比刀剑更难受。
他做这些,是为了宋爹的案子能办成,办得铁板钉钉,顺带打击袁家。这我知道。
可他现在这副样子,巴巴地把这些辛苦摆出来,说给我听,像是……在讨要什么。
不是讨要功劳,那东西他不在乎。他像是在讨要一点别的。一点更软和的东西。
比如,一点心疼?一点体谅?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觉得荒唐。他可是崔琰。他想要什么没有?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手,比划得很慢,很认真:
“郎君,辛苦。酒伤身。”
我没法说更多。也说不出「我心疼」那样的话。这不合身份。
我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指尖微颤,最终还是落了下去,指指他刚才捏过的眉心,又指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记着。”
他的目光,随着我的手势移动。看到我指他眉心时,他睫毛极快地颤了一下。
他没说“知道就好”,也没再继续诉苦。
只是站在那里,又看了我片刻,然后,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吁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那片忍冬叶子。
“忍冬,”他忽然开口,声音被暮色泡得有些软,“是个好花。”
我心里莫名一紧。
他顿了顿,指尖捻碎了一粒鱼食,粉末簌簌落进水里。
“性甘,寒。归肺、心、胃经。能清热解毒,疏散风热。”
他像是在背书,语气平淡,很慢:“《本草》里说它……「凌冬不凋」。”
他说完,侧过脸,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深,没什么情绪,却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我心里最后那层自欺欺人的纸。
“我之前给你的那盒忍冬花做的口脂,”他接着问,语气很寻常,“用了没有?”
我没比划。手心里开始冒汗。那盒精巧的、带着淡淡忍冬香气的口脂,已经碎在了小满家门口,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不是在问口脂。
他知道了。
他一定知道了。
这个念头像冰水,从头浇到脚。
什么「王小禾」?什么「投亲的表妹」?崔弘日日跟在他身边,小禾姐的家世过往,他岂会不知?只要稍一对问,我这拙劣的谎言便无所遁形。
这一个多月他为我奔波查案,与各方周旋,我的底细,恐怕早在他掌中清晰如纹。
他一直没说破。
像一只耐心极好的猫,看着爪下的老鼠笨拙地伪装。
而我,竟还心存侥幸,以为能瞒天过海,以为报了仇就能悄悄离开。
太可笑了。这两个月,他陪我颠簸千里,替我翻案雪冤,看我如同看一场演到高潮的戏。
而我,却像个卑鄙的小偷,用着别人的名字,受着他天大的恩惠。
一股汹涌的愧疚,混着这些日子积攒的、无处安放的感激,像滚烫的岩浆,从心底最深处喷涌出来,灼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他为我做了这么多。动用权势,千里奔波,劳心劳力,甚至……可能还为我做了些他原本不屑做的事。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连真实名字都没告诉他的、满口谎言的流民哑巴。
恐惧也紧随其后。他知道了,却不戳破。他在等什么?等我自投罗网?
但感激也是真切的。没有他,宋爹永无昭雪之日。这份情,重如山。
这三种情绪在我胸腔里翻滚、撕扯,几乎要把我撑裂。
不能再骗下去了。
哪怕……哪怕揭开真相的下一刻,就是我的死期。
若我不死,我得走。
若我不走,我会死。
必须走。
我要去南边,我要去找陈望,我要去找小禾姐。
我需要……人的温乎气。
真的,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骂人的那种温乎气。需要灶膛里烧着的、噼啪作响的火苗气,需要粗瓷碗里冒着白气的、烫嘴的粥水气,需要夜晚挤在一处睡觉时,身边人呼吸带起的那点微弱的、潮湿的热气。
陈望有。小禾姐有。
哪怕他们也在颠沛,也在受苦,可他们身上,有那种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是个人的、滚烫的生气。
我默了很久。
不知何时,月光慢慢爬了上来,清清冷冷地照着他,也照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像是带着冰碴,割得喉咙生疼。我走到他面前,没有行礼,只是直直地站着,然后——
跪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为求他。是为赎罪。
膝盖砸在冰凉的石板上,声音很闷。
我抬起头,月光下,他的脸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静静地看着我,没有意外,只有等待。
我抬起手。手指因为剧烈的情绪而无法抑制地颤抖,但我强迫自己,一下,一下,比划得极其缓慢,极其清晰,:
“我,不是王小禾。”
比划完这一句,我停顿了,胸口剧烈起伏,像离水的鱼。
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震怒或讥讽,但他没有,只是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些。
我继续比划,眼泪毫无预征兆地冲上来,模糊了视线,但我没擦,任由它淌过脸颊,滴在石板上:
“我真名,叫忍冬。流民,哑巴。宋老爹,是我干爹。我救你,是意外。用小禾姐名帖,是迫不得已,为了告状。”
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心口,再指向城外宋爹坟茔的方向,手势凌乱却用力:
“骗你,是罪。郎君大恩,替我报仇,我……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你。”
最后,我双手合十,抵在额前,对他深深地伏下身子。
这是一个哑巴能做出的,最卑微、最彻底的谢罪与感谢的姿态。
我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石面,一动不动。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等待着他的判决。是雷霆之怒,一刀封喉?还是冰冷的驱逐?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吹过忍冬藤的沙沙声,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
我听见极轻的衣料摩挲声。他走了过来,停在我面前。
然后,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我的上臂。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将我从地上扶了起来。
我被迫抬头,泪眼模糊中,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脸上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看着我满脸的泪痕,看着我一塌糊涂的狼狈,目光复杂得我完全看不懂。
他松开了扶我的手,从袖中掏出一块素白的丝帕,没有递给我,而是抬起手,用那帕子的一角,极其轻柔地,拭去了我下巴上一滴将坠未坠的泪珠。
动作温柔得让我浑身一颤,寒意却从脊椎骨窜上来。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月光更凉,更静:
“忍冬。”
他叫了我的名字,真正的名字。
“我知道了。”
说完,他将那块沾了我泪水的帕子,轻轻塞进我的手里。
“今夜风大,回房去。”他转过身,不再看我,声音飘散在风里。
“好好想想,你「下辈子」之前,这辈子,打算怎么还第14章“言出必践”
这不对。
这不应该是他的反应。
我以为会看见厌恶,看见被欺骗的震怒,看见高高在上的讥诮,甚至看见杀意。
任何一种,都好。
那至少意味着,我和他之间,还是债主与骗子,是上位者与蝼蚁,是清晰而冰冷的关系。
可他没有。
他用一种近乎怜惜的动作,擦去了我的泪。
这比任何怒火都可怕。
像是猎手看着陷阱里终于不再挣扎的猎物,俯下身,好整以暇地,抚平它凌乱的毛发。
那块沾了我泪水的帕子,在我手里。
帕子还带着他指尖微凉的触感,和我眼泪的温热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温度。
风卷着忍冬藤叶子哗哗响,刮得我脸上泪痕绷得发紧。
心里头有把火烧起来了——不是怕,是憋屈,是那种被兜头泼了冷水、却连个声响都发不出的憋屈。
他说「这辈子怎么还」。
好。那我就问个清楚。
我没等,抬脚就追了上去。他步子不疾不徐,就在前头廊下阴影边沿站着,月光只勾出半个挺直的轮廓。听见我脚步声,他微微侧过脸。
我停在他面前几步远,不再跪着,就挺直了脊梁站着,尽管腿还有些软。
他身量极高,影子拖得长长的,几乎要将我拢进去。夜风拂动他素白的衣摆,料子是顶好的,滑得像水,却透着股寒气。
他没开口,只拿眼瞧着我。
我抬起手,手指这回稳得很,一下一下比划:
“郎君问怎么还。请郎君给句明白话。”
“做完什么,才算还清?”
“做完,我是不是就能走?”
他完全转过身来。月光这下全照在他脸上了。
没有怒,也没有别的什么大动静,只是那双眼睛,沉沉的,像把我看进了骨头里。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此刻便走?”他声音不高,“吴家在此地盘踞两代,树大根深。袁氏的爪子,也未必收得干净。”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扫过,那视线如有实质,刮得人皮肉发紧。
“你一个哑女,无根无萍,此刻往南撞去,是嫌命长么?”
那话里的分量,我懂。南边的路,流民堆里的腥风血雨,我不是没见过。
怕吗?
怕的。骨头缝里都渗着后怕。可留在他身边,那种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一点点拖进深水里的感觉,比明刀明枪更让我恐惧。
我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谢郎君提点。南边的难处,我晓得。”
“但……还是求郎君,慈悲。”
“拨两个人,护我一程。只要送到……送到有活路的地界。”
“往后是生是死,我自己挣,绝不再……拖累郎君半分。”
最后几个手势,我做得很慢,「拖累」两个字,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比出来的。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干净、也最彻底的割舍。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一个离开的可能。
他脸上那点本就稀薄的温和,像被风吹散的烟,霎时没了。
他没言语,只盯着我瞧。月光照着他半边脸,鼻梁挺直如削,唇线抿得紧,下颌绷出一道利落的弧。
他太美了,美得得近乎锋利,像供奉在祠堂里的玉像,美则美矣,却冰凉迫人,多看一眼都觉压抑。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深得让我心头发慌。那里头有些东西在翻涌,不是怒气,是别的……更复杂,也更让我难受的东西。
“你就这么……”他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气音,“急着要跟我撇清关系?”
我咬着牙,没比划。
他忽地扯了下嘴角:“我替你报了杀父之仇,这些时日,自问待你不薄。你便用一句「下辈子做牛做马」来搪塞我?”
他往前踏了半步。
距离陡然拉近,他身上那股清冽又沉郁的气息扑面而来。
月光下,他垂眼看我,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目光沉沉,像是要看清我每一寸细微的神情。
“忍冬,”他叫我的名字。
“我不信来世。来世的崔琰,不是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我,来世的忍冬,也不是你。我要那虚妄的来世,何用?”
他的话,像钝刀子割肉。我鼻尖一酸,强行压下去。
比划道:“那你……究竟想要我如何?”
手势做完,我顿了顿,指尖微微蜷起,才继续比出最后那几个字:除了……留在你身边。”
他半晌没动,只那双眼,黑沉沉地望过来,里头情绪翻涌,看不真切,却像有冰凉的触须,一点点缠上来。
良久,他才极轻地“呵”了一声,气息短促,近乎无声。
“好。”他吐字很慢,“你要走,我不拦。”
我心头那口气,还未松到一半,就听他紧接着道:“只是,南下千里,你一个哑女,无凭无倚,打算去何处?寻何人?”
我手指蜷了蜷。
这个问题,我没细想过,或者说,不敢细想。只凭着心里那点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念想。
“……找小禾姐。”我比划,手势有些滞涩。
王小禾,这名字只是一想,心口就漫开一点温热的涩意。耳根也莫名有些发烫毕竟,我盗用过她的名帖骗了眼前人。
“王小禾?”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神情,“哦,崔弘的那个表亲。”
我点头,比划补充,“她……嫁了人,说是想去南边开脚店。”
他微微偏头,似乎在思索,“吴郡、会稽一带,确有生机。只是……”
他顿了顿,“人生地不熟,两个无根无基的外乡人,想站稳脚跟,开起店面,谈何容易?地契、行会、官面上的打点、地方势力的眼线……哪一关是好过的?”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眼前闪过小禾姐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还有陈生的背影。
我总觉得,小禾姐跟他走,像一脚踏进了看不透的雾里。
我追上去,是想拉住她,是想帮她,是想告诉她,姐,别怕,还有我,我能干,我们一起,就算没有陈生,也能把日子过起来。
我们在门口系上红布条,等他陈望回来……那是我心里描摹过无数遍带着炊烟气的念想。
可他的话如同凉水兜头而下,我的手停在半空。
是啊,我都找不到她,能拿什么帮她?
他又向前半步,周身气息拢住了我,他身上清冽淡了些,多了几分柔润。像春夜的风,裹着花影,幽幽地往人身边凑。
月光下,他垂眸看我,睫毛长而密,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眼神幽深得不见底。
“不过,”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字字清晰,“你若真想寻她,安稳地寻到她,安稳地……过后头的日子,倒也并非全无办法。”
我抬眼。
他目光不动,“颍川郑氏,在吴郡、会稽乃至岭南,皆有产业,耳目颇广。”
郑氏……我想起杨娘子提过,她嫡亲的姑祖母,便嫁入了颍川郑氏。
“我们前段时间在颍川,杨娘子正是住在东郡郑老夫人的府上。”
他略作停顿,目光在我脸上逡巡,“后日,郑府有一场家宴。郑老夫人做寿,南边几家与郑氏有旧的望族女眷,也会前来。”
他稍缓了语气,“杨娘子已替你备下了席位。她之意,是想将你引见给郑老夫人,以及……宴上那些南边来的夫人。你既决心南下,这便是机会。让她们认一认你的脸,知晓你是杨娘子看重的人。往后在南边,无论行走还是打听消息,多少能得些方便。”
他不再说话,只静静看着我。
我从未听他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语调甚至称得上恳切。
见我不语,他才又缓缓开口,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敲在我心坎上:“王小禾既去了南边,总要落地生根。脚店营生,离不开当地的行会、铺保、官面上的眼线。郑家在南边经营数代,根基深厚。宴后,我可请托郑老夫人,或直接动用我的人情,让郑氏在南边的管事暗中查访。总比你孤身一人,漫无目的地找寻要强。”
他的描述,像滚烫的钩子,直直扎进我心里最软、也是最痛的那块肉里。
我眼前甚至模糊地晃过那样的画面:南边某个湿暖的码头边,一间不大却干净的脚店,檐下或许真的能系上红布条。小禾姐在里面擦桌子,回头对我笑,脸上没有愁苦,只有汗水和踏实的光。我就在灶下,把火烧得旺旺的。
这画面太真了,真得我指尖都发起抖来,心口像被那虚幻的灶火烘着,一阵阵发紧发烫。
是啊,只要能找到小禾姐。只要找到她,我们俩,四只手,两副肩膀,就算从头再来,吃糠咽菜,总能挖出一条活路。我们流民堆里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我不要什么郑家的照拂,我只要小禾姐平安,只要我们能在一块儿,日子总能过下去,总能……过得有点人样。
可是……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用那点锐痛逼自己清醒。
这念头刚冒头,就被更沉的石头压下去。
他凭什么?
崔琰,他凭什么要帮我?费这心思,绕这么大圈子?
我抬起头,借着月光看他。他站在那里,连袍角都不曾乱一分,跟我这满身洗不净的泥腥气、连话都说不出的样子,隔着整条天河。
我不是他花园里精心栽培的名贵牡丹,我是他脚下泥地里偶然冒出来的一株野草,浑身泥泞,带着刺,不合时宜。
他看着我,大概就像看着一件新奇又肮脏的玩意儿,惊讶于这样卑贱的东西居然也能活着,居然还敢用那点可怜的刺扎他的手。
玩物。
这词烫得我心口一缩。
是了,大概就是一件新奇的玩物。他锦衣玉食惯了,见惯了温顺的猫儿狗儿,忽然见着我这样野的、哑的、还会瞪眼的,觉得新鲜。
他那些好意,不过是给玩物套上更精致的笼子,想看看我在里头怎么扑腾,怎么用那点可怜的力气撞得头破血流,或许更能逗他一笑。
等他腻了,这笼子随时能撤掉。而我寻小禾姐的指望,也就跟着碎了。
代价。我付不起的代价。
但我又能怎么办?自己南下,像没头苍蝇,找到小禾姐的机会……微乎其微。
他目光落在我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停了片刻。
“况且,”他声音缓下来,调子沉了些,“杨娘子待你如何,你心中有数。”
我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你若就此一走了之,连当面辞行都无,”他顿了顿,才继续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她心中该是何等滋味?临走前,她还特意说,过些时日要再来瞧你。”
杨娘子……
提到杨娘子,我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像被温水浸透了。病得昏沉时,是她亲手端来熬得糯糯的小米粥,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地喂我,用柔软的帕子替我擦去嘴角的痕迹。
他向前略倾了身,月光被他挡去大半,阴影笼在我脸上。
他身上那股柔润的的气息,更近了。
“忍冬,”他又唤了一声,像埋怨一样,“做人,不能这般不讲情分。”
我低下头,手指抠进掌心。
对杨娘子和碧珠的愧疚,沉甸甸地压上来。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风穿过藤蔓的细响,和我自己压在喉咙里的、细微的喘气声。
他忽然又向前踏了半步。
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映着的、我自己苍白失措的影子。他没有碰我,只是那样站着,投下的阴影将我完全罩住。月光只勾勒出他绷紧的下颌线,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他终于开口:“我做事,你难道还不明白?”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我若不想应你,此刻便可锁了这院门,何必与你在此多费唇舌?”
他目光锁住我,不容我有丝毫闪避,一字一句:“我既说了宴后送你走,言出必践,绝不食言。”
这最后八个字,他说得极慢,极重。
沉甸甸的,却奇异地……让我心口那团乱麻,松了一根线。
是了。他是崔琰。
是那个连眼皮都不必抬,就能让洛水县换了天的人。
他若执意要困住我,如同困住一只蝼蚁,一道命令,一扇锁住的门便是,何必在此与我多费唇舌,搬出杨娘子,搬出郑家,搬出南方的人脉?
他不屑的。
不屑于在这种事上骗我。就像天上的鹰,不必对地上的蝼蚁说谎。
或许……他说的,是真。
至少去见杨娘子,当面辞行,是该做的。
春夜的风吹得我四肢百骸都透着寒意,挣扎像钝刀,在骨头上慢慢磨。
我终于,极慢地,点了一下第15章“被人仔细疼惜着,不好么?”
马车走了不知多久,终于停了。
掀开车帘,熟悉的景致撞进眼里——是东郡那处宅院。
我又回到了这里。
上次离开时,是崔琰连夜带我西去洛水。如今只过了一个月,绕了一大圈,宋老爹的仇报了,我又回到了起点。
车刚停稳,我便自己下了车。崔琰正由人服侍着解下大氅,闻声侧目看来。
我没等他开口,径直走到他面前几步远,抬起手:
“这次,我住回西厢。我原来的屋子。”
他解氅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那里面没什么情绪,只是深,像潭水。
然后,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对旁边的管事淡声道:
“按她说的安排。”
西厢那间屋子,更齐整亮堂,暮春的风从竹帘缝里钻进来,暖洋洋的,带着股晒过太阳的干草气。
一应用物都是好的,只是少了那股独属于他的、无处不在的冷冽气息。
我站在屋子中央,缓缓吐出一口气。这里,至少暂时,是我自己划出来的一方天地。
不多时,帘子唰一声被掀开。
杨娘子走了进来。她穿了身月白上襦配浅碧裙子,料子轻薄,袖口被风吹得微微鼓荡。脸上未施浓粉,眼圈却红得明显。
她没说话,站在门边,将我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目光从我的脸,移到肩膀,又落到手腕。看了许久,才慢慢走近,一把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又热又潮。
“可算是……平安回来了。”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带着强压的哽咽:“我在颍川,听到洛水传来的消息,说案子了了,吴家伏法……”
她攥紧我的手,力道很大,“忍冬,你做到了。我真替你高兴。”
她的眼泪和话语都是滚烫的,烫得我心口发疼。
我比划:多谢娘子挂怀。
哭了一会儿,她才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重新抬起眼,目光落回我脸上,那里面还汪着水汽,却开始仔仔细细地端详。
她微微歪着头,视线从我额头,慢慢移到下巴。然后,她伸出食指,指尖在我脸颊上,极轻地碰了碰。
“这儿……”她声音轻下来,“丰润了。”
指尖顺着我的下颌线,虚虚地滑到耳根,“你刚把我和伯瑶救回来那阵子,这儿瘦得只剩一层皮,骨头支棱着,看着就……”
她摇摇头,没说完,收回手,目光又落在我身上。
我穿的是一身浅杏色春衫,料子轻软,剪裁合身,是回来后新送来的。杨娘子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停,没评价衣裳,只是看着我整个人。
“人看着……舒展了。”她轻声说,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不像以前,总像惊弓的鸟,缩着,绷着。现在,有点姑娘家的柔和样子了。”
碧珠小声插了句嘴:“娘子如今胃口好了些,夜里惊梦也少了。”
杨娘子点头,目光掠过我身上的衣裳料子,没评价,只抬手替我理了理鬓边一丝散下来的头发,指尖拂过耳廓,有点痒。
“伯瑶倒是会养人。”
她像是随口一提,端起茶杯,没喝,指尖描着杯沿上的青花纹,“他那个人,你知道的,自己用度都不甚上心,对这些琐碎事,倒是耐烦。”
碧珠在一旁补充:“郎君还吩咐,娘子的饮食要格外精细,药膳方子都是请宫中退下来的老嬷嬷斟酌的,说娘子从前亏空得厉害,需得慢慢温补。”
杨娘子赞许地看了碧珠一眼,拍了拍我的手背:“你听听。这般周全的照料,便是世家嫡女出嫁前的调理,也不过如此了。”
话掉在地上,屋子里静了一瞬。
我手指在她掌心里,僵了一下。
杨娘子像是没察觉,她放下杯子,身子往后靠了靠,手却没松开我。眼皮垂着,像在看我们交握的手。
碧珠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沉默很短,却像拉长了。
然后,杨娘子抬起眼,目光清清亮亮地看过来,脸上寻不出一丝异样,语气也恢复了那种温和与随意:
“听说……伯瑶应了你,等姑祖母祖母的寿宴一过,就安排你南下?”
我脊背微微一僵。
她怎么知道?这件事我只告诉了崔琰,连碧珠都没有说,那只能是……他告诉她的。或是她猜的,但猜得这么准,里头也有他的手笔。
她语气还是那么温和,甚至带点好奇:“南边……如今是个什么情形,你可知晓?”
她不等我反应,自顾自说下去:“我娘家有个远房表哥,在荆州刺史府当差,上月捎信来,说那边乱军过了两次江,烧了三个粮仓。路上不太平,十亭的驿栈,倒有六七亭关了门。”
她顿了顿,拇指摩挲我虎口的茧,“你一个女子,就算伯瑶派了人,送到地界,终究是……孤身上路。兵祸之地,活命都难,遑论寻人?”
她停下,静静看着我,等我反应。眼底那点温软的光淡了些,露出底下清冷冷的审度。
我垂着眼,不看她。
她在劝,也在探。劝我知难而退,探我决心几分。
见我不语,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软,像是真心替我发愁。然后,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放的更轻,推心置腹一般:
“我听说,伯瑶想留你在身边,你却……不愿?”
她顿了顿,观察我的神色,“为何呢?他……相貌才干,家世权柄,皆是上上之选。他能替你申如此陈年沉冤,足见其心亦诚。这世道眼见着越发不太平,你跟了他,锦衣玉食,安稳无虞,不比在外飘零、担惊受怕强上百倍?”
她说着,眼中流露出一种切实的关怀,“忍冬,我看得出,你是个极坚韧的女子。无论落到何种境地,你总能想办法活下去,把日子过出点样子来。我佩服你。可正因如此,我才觉着可惜——你本不必吃那么多苦。跟着崔郎,你能活得……更好。被人仔细疼惜着,不好么?”
我听着,心里木木的。她说的都对,都对。南边乱,路难走,他待我好,跟着他不必再吃苦。
她的话,句句在理,若我是个一心攀高枝的,或是被苦日子吓破了胆的,此刻只怕要感激涕零。
可我不是。
跟着崔琰,是活得像件被珍藏的玉器。
跟着心里那个人,是活得像棵野地里的草,可能被践踏,可能枯黄,但根扎在土里,风一来,能自己晃。
我沉默了片刻,拿起旁边备好的纸笔。笔尖蘸饱了墨,悬着。
“娘子好意,忍冬心领。「好日子」三字,于忍冬,或与娘子所想不同。”
杨娘子接过纸,垂眼细看。
我接着写,笔尖划在纸上,沙沙的:
“锦衣玉食,深宅高院,或为旁人眼中「好」。然若身处其中,心若悬笼,日夜不宁,于忍冬,便不是「好」。
笔尖顿住。眼前忽地闪过陈望的脸。不是多清晰的模样,想到破庙里那碗掺了苦菜的粥,想到他教我写字时发红的耳朵,想到他说「岁岁年年,慢慢来」时的眼神。
心口被这念头一烫,猛地缩紧,又酸又疼,里头却又透出一点近乎奢侈的暖意,虚虚地烘着。
我摇摇头,甩开这些。接着写:
“忍冬所求,无非「心安」。粗茶淡饭,能得心安,便是好日子。身不由己,纵有金山,亦是煎熬。”
我把纸推过去。
杨娘子看着,看了很久。她的眉头轻轻蹙起来,不是恼,倒像是遇到了一个她从未细想过的难题,眼神里透出点茫然的怔忡。
“我……明白了些许。”她终于开口,“是我狭隘了。总以为,女子活在这世上,能寻到一个有力的倚靠,便是最大的幸事。”
她抬眼,目光澄澈地看着我,“可你不同。你的力气,在你自己的心里。”
她悠悠叹了口气,顿了顿:“其实,我今日来说这些,也有一份私心。”
她坦然道,“我与伯瑶,是家族联姻。我自幼识他,知他才具,也知他心高气傲。他并非耽于声色之人,此番执意于你,怕是……动了真心。男子三妻四妾,与其是旁人,不如是你。”
我微微睁大了眼。
她迎着我惊讶的目光,继续道:“你救过我,是恩人。你性子坚韧纯善,非那等工于心计之人。你若进门,我绝不会苛待你,反会真心相待,与你作伴。这深宅后院,多个能说上话、能交心的人,对我,也是福气。”
她说得恳切。这是一个世家大族的正头娘子,在那框框条条里头,能拿出来的、顶顶实在的好意和许诺了。
我心里五味杂陈。这位杨娘子,模样好,人也通透,心肠还柔软。她守着她的规矩,还想在规矩里头,替我谋个位置。她甚至愿意分出一半丈夫,来换后院的清静,和一个或许能作伴的人。
这已是难得的让步与豁达。
可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我提笔,缓缓写下最后几句:
“娘子仁厚,忍冬感激。然「情愿」二字,强求不得。崔郎君于我有恩,忍冬铭记于心。但以身相报,非我所愿。世间路千万条,忍冬只愿走自己能心安的那一条。即便颠簸,亦是心甘。”
杨娘子看着我最终的字迹,眼中掠过复杂的神色。
她最终没有勉强,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今日来,说这些,并非要逼你。只是我实在不忍见你再入险境,也不愿见伯瑶一片苦心落空,更舍不得……与你才相聚又要分离。”
她眼中水光再现,“你若实在去意已决,我……我也不敢强留。”
她停顿,目光紧紧锁住我,“那便按伯瑶所言,你先安心留在颍川,等后天姑祖母寿宴过后。到时候,我来替你张罗,挑最妥当的人,拣最安稳的路,必让你平平安安往南边去。”
我站起身,朝她弯下腰,认认真真行了个礼。不是奴婢见主子的礼数,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那份好意的谢。
赴宴那天,碧珠早早过来伺候。衣裳是杨娘子送来的,藕荷色的软烟罗,料子滑得像捧不住的水,颜色淡,却衬得人脸上都有了光。
碧珠侍奉我沐浴熏香,手法愈发恭敬小心。中单、褶裤、衬裙一层层穿妥,再将那间色裙系上,褶皱整理得均匀垂顺,系紧侧襟的丝带。
腰身处收得恰到好处,既显出身段,又不至紧绷失仪。
头发被高高绾起,梳成时兴的惊鹄髻,髻心微偏,露出一段纤细脖颈。饰物极简,只簪了一支白玉嵌碧玺的蜻蜓簪,碧玺眼在烛光下莹莹一点翠色。耳上缀着米粒大的珍珠坠子。
她退后半步,仔细瞧着镜子里的我,眼睛亮了一下。
“这一认真拾掇,才知道娘子真是个美人,眉眼生得软,笑起来眼尾浅浅的,谁见了都得疼惜几分。”
我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
“真的,”碧珠又凑近些,指着镜子,声音压低了点,“您瞧这眉眼,这气色……这珍珠簪子也衬您,这身衣裳的颜色也好,藕荷色,不扎眼,可就是耐看,越看越有味道。”
她说着,又拿起那盒口脂,用指尖极小心地蘸了一点点,轻轻点在我的唇上。“这样就更好看了,气色足,又不艳。”
我被她摆弄着,心里头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好像也被她这直白的欢喜冲淡了些许。
我忍不住又偷偷瞟了一眼铜镜,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珍珠耳坠。冰凉的,滑滑的触感。
碧珠看见了,抿嘴一笑,没说什么,只是眼神更柔和了些。她替我最后理了理衣襟,将那幅帔子轻轻搭在我臂弯。
收拾妥当,我独自走出房门,想去廊下透透气,等着碧珠出来再去前院与崔琰汇合。
杨娘子送的身衣裳是好料子,可穿上身却像多长了一层皮,处处都拘着。
刚出小院,便见崔琰已等在连接前院的月洞门旁。他今日也换了正式的衣裳,一身玄色地暗绣夔纹的锦缎深衣,腰束玉带,长身玉立。
暮春傍晚的天光落在他身上,那是一种不近人间的、冷寂的美。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他先是看着我,目光定了一瞬,像是没立刻认出来。
随即,那眼神便深了下去。
他的视线顺着我的脸,缓缓向下移。掠过脖颈的弧度,扫过肩头被衣料妥帖包裹的线条,在那身合体的衣裙上做了短暂的盘桓,最后,沉甸甸地,落在了腰间——那条衣带紧紧束住的地方。
他看得久了些,久到廊下的风似乎都凝滞。
直到他薄唇微动,一句话便低低地逸了出来,声音很轻: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苏娘子之前教过,是《洛神赋》里的句子。
说的是腰肢纤细,如同束紧的白绢。
我脸上猛地烧起来,不只是羞,还有怒,是被人用尺子丈量了身形、还品头论足的难堪。
我立刻低下头,手指攥紧了滑凉的裙料。
他自己似乎也被怔了一下,睫毛猛的一颤。
旁边恰好有两个小丫头捧着熏笼经过,听见了崔琰那句低语。一个飞快地偷眼瞧了崔琰一下,脸颊飞红,脚步乱了。另一个则瞥了我一眼,嘴角撇了撇。
空气凝住,尴尬像看不见的蛛网,瞬间织满我俩之间的空隙。
他呼吸似乎也比方才沉了些。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懊恼与某种更深的压抑的东西在交战。
片刻,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我腰间,声音放得平稳:“……太紧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更恰当的词汇,指尖无意识地朝我腰间方向虚点了一下,又立刻收回,“……是这腰封。”
他这话说得有些生硬,与他平日的从容判若两人。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没去看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目光的焦点,仍然灼热地烙在那处。
他沉默地凝视了我片刻,下颌线绷得极紧。
然后,他向前迈了两步。
我微微后退半步,距离陡然拉近,他身上那股清冽又沉郁的气息,带着无形的压力,将我笼住。
他没有碰触我,只是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平稳地探向我肩侧——那里,帔子滑脱了毫厘,起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皱褶。
他的指尖隔着轻软的罗料,极轻、极快地掠过。动作依旧优雅,合乎礼仪,无可指摘。
可那一下似有若无的触碰,却让我布料下的皮肤骤然绷紧,寒意顺着脊椎蜿蜒而上。
皱褶被抚平。他收回手,指尖在半空中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缓缓垂落身侧。
“……走吧。”他侧过身,让出路,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听不出丝毫异第16章“将她收在身边,岂不正好全了这段恩义?”
他侧身让开,我垂眼跟上。脚步刚迈出院门,便顿住了。
门外只停着一辆马车。不是平日我坐的那辆青布小车,是他那辆玄漆锃亮、辕头镶铜、挂着崔氏徽记的主车。
车夫已放下脚踏,垂手侍立在一旁。
我脚步钉在原地,没动。
他走了两步,察觉我没跟上,回身看我。
“上车。”他道,声音平淡。
我摇头,抬手比划,指向车后——平日里,我的小车会跟在后头。
他看懂了,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
“今日只备了这辆。”他解释,语气依旧平稳,“上来。”
我还是没动,手攥着裙侧,指尖发白。
不合规矩。
连杨娘子都未曾与他同车并坐过。
那是主位,是只有他才能坐的地方。我若今日踏上去,那一道看不见的、隔着云泥的线,便算是破了。有了第一回,便会有第二回,防线一旦撕开,便是节节溃退。
他等了片刻,见我仍是僵着,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不耐的神色。
他走回来,停在我面前,距离比方才在廊下更近。
“我允你同车。”
他看着我,声音压低了些,施恩一般,“不必多想。”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缓缓摇头。手势做得极慢,极清晰:
“不合规矩。”
手势落下,我看见他眼底那点残余的温和,像被风吹熄的烛火,倏地暗了下去。
他下颌线绷紧了一瞬,气息似乎也沉了沉。他不再说话,只是那样看着我,目光沉沉地压下来。
方才在廊下那点若有似无的暧昧与僵持,此刻被一种更冷的沉默取代。
旁边侍立的车夫与护卫早已屏息垂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化成了石头。
良久,他才极缓地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也更清晰,一字一句:
“我既应了你,宴后便送你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紧抿的唇和低垂的眼睫。
“……便不会在此刻,于车舆之上,对你如何。”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带着点被冒犯后的冷硬。仿佛我的戒备,是对他品行的一种可笑揣测,折损了他贵人的尊严。
“上车。”
他不再多言,转身,先行踏上了马车。
我站在暮色渐浓的庭院外,风卷着寒意钻进衣领。那辆华贵的马车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张着口。
挣扎了片刻。我知道,再僵持下去,不过是自取其辱。他有一万种方法让我“心甘情愿”地上去。
我终究还是抬起脚,踩上了脚踏。
帘子掀起,车厢内宽敞,铺着厚厚的茵褥,角落里固定着一盏小小的铜灯,散发着暖黄的光,却驱不散那股属于他的清冽沉郁的气息。
他已在主位坐定,阖着眼,仿佛入定。
我缩在最靠门的角落,尽可能离他远些,盯着自己裙摆上细微的纹路。
马车微微一震,驶动了。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车轮滚动与风拂车帘的声响。
崔琰一直闭目养神,姿势未变,仿佛一尊玉雕。
窗外景色飞掠,从东郡城郭渐次转为郊野田畴,又见远山轮廓。暮色四合,车厢内铜灯的光晕愈发显得暖黄孤寂。
约莫一个多时辰,车速缓下,外头人声渐密,灯火透过帘隙,映得车内明明灭灭。
郑府到了。
车停稳,崔琰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冷澈,仿佛从未假寐。
他未看我,径直掀帘下车。
我跟着下去,脚踩在平整坚实的青石地面上。
眼前是气象恢宏的府邸。乌头门高耸,两侧石阙森然,门上匾额是御赐的「贞静流芳」四字,门内灯火通明,影壁厚重,隐约传来丝竹与笑语声,显然正宴已酣。
我们来得晚,门前车马已稀,只有几个青衣仆役垂手侍立,见崔琰下车,立刻无声地深揖下去,引我们入内。
正堂内灯火最盛,透过大幅的锦绣屏风,可见主位上一位头戴金冠抹额的妇人身影,那便是今日的寿星,郑太夫人。
听碧珠说,这位杨娘子的姑祖母,曾是先帝亲封的一品国夫人。
我们被引至堂前廊下稍候通传。
很快,有穿着体面的中年仆妇过来,先对崔琰深深一福:“崔郎君安,老夫人请您入内上座。”
目光掠过我时,顿了顿,也客气地道:“这位娘子,请随婢子来,杨娘子吩咐,请您到女眷席中安坐。”
这便是要分开了。我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崔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未发一语,便随着引路的仆役,绕过屏风,往正堂内那最核心的灯火处去了。
我跟着那两个婆子,从侧面回廊绕进去。
廊下挂着好些琉璃灯,照得四处明晃晃的,空气里有股子复杂的味道,熏香、酒气、还有女眷们身上传来的阵阵甜腻脂粉香,混在一块,闻得人有点儿头晕。
还没到正厅,先听见里头传来阵阵笑语,夹杂着丝竹管弦声,婆子引我停在厅堂侧面的月洞门边,这里已坐了好些锦衣华服的女子,个个云鬓高耸,珠翠环绕,正低声说笑着。我们这边动静小,没几个人注意。
杨娘子却一眼就瞧见了。她正陪坐在主位下首不远处,今日穿了身茜红绣金桂的深衣,比平日更显贵气。
见我来了,她眼睛一亮,朝我微微点头示意,又侧身对主位的郑夫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位老夫人也抬眼朝我这边看来。那目光隔得远,却像有分量,在我身上轻轻一落,才移开。
很快,杨娘子便起身走了过来,很自然地拉起我的手。
“可算到了!路上累不累?”她声音软软的,带着欢喜,上下仔细看我,“这身衣裳穿着真合适,气色也好多了。”
我摇摇头,想比划“不累”,她却已接着说了下去,声音压低了些,更显亲昵:“方才姑祖母还问起伯瑶呢。我说他许是快到了。姑祖母便笑,说伯瑶这孩子,性子独,最不耐烦这等宴饮场合,往日便是宫中赐宴,能推则推。今日倒肯来我这老婆子的寿宴……”
她说着,眼波流转,在我脸上停了停,笑意更深,凑近些几乎耳语:“我回姑祖母说,‘许是因着忍冬在这儿呢。她这段时日住东郡,伯瑶总要多看顾些。如今她来陪我来姑祖母这儿,伯瑶亲自送她来,也是情理之中。’”
我听着,脸上有些发僵,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一动。
我不爱听这话,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非要把我和崔琰缠在一块儿。
忽然,正堂里丝竹声停了停,只听郑太夫人含笑的声音响起来:“方才只顾着与你们说笑,倒把今日一位要紧的贵客怠慢了。快请崔家郎君上前来。”
这话一出,连我们这边女眷席上的小声说笑都停了。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盯向正堂门口。
崔琰的身影从屏风后转出来,还是那身玄黑衣裳,站在满屋子的金玉锦绣里头,显得又冷又直,像棵长错了地方的青松。
他步子稳当,走到主位前几步,躬身行礼:“晚辈崔琰,拜见太夫人。恭祝太夫人松柏长青,福寿绵长。”
他声音清清亮亮,不高不低,却让方才还有些嗡嗡响的院子,一下子静得能听见针掉。
太夫人的笑声越发慈和:“快起,快起。琰郎能来,老身这寿宴才算圆满。”
她上下打量着崔琰,“瞧瞧咱们琰郎,瞧瞧,这才几年不见,愈发风姿出众了。这通身的气派,这眉眼……哎哟,老身我活了大半辈子,至今还未见着媲美琰郎的人物。”
她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酒后的黏腻。
满座陪笑:
“太夫人好眼力。”
“崔郎自是龙章凤姿。”
“啧啧,真是神仙样的人物。”
那些声音,有男有女,热烘烘的,席上几个年纪小的娘子,拿扇子半遮了脸,眼睛却从扇子边上溜出来,偷偷地、一下一下地瞟他,脸上飞着红,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低的,说的也无非是“真俊”、“从未见过这般”之类的。
崔琰端端正正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极淡的合乎礼仪的弧度。
可我看得真真的,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着。脖颈那里的线条,绷得比刚才更紧了些。
老夫人还在看,目光从他挺直的鼻梁滑到紧抿的唇,又从宽阔的肩膀落到窄瘦的腰身,像在用眼睛丈量尺寸。
“只是瞧着清减了些,”她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的疼惜,“可是为朝廷奔波辛苦?”
“分内之事,不敢言苦。”崔琰答得简短。
“你这孩子,就是太见外。”郑太夫人笑道,随即话锋一转,声音略略提高,足以让在场多数人听清,“听婉儿说,前番你在东郡遇险,幸得一位义女相救,才得以周全?”
我坐在角落,后背不由得绷紧。
“是。”崔琰微微颔首,侧身,目光似乎朝我这边极快地掠过,又收回,“幸得忍冬姑娘援手。”
“忍冬……”老夫人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目光也随之扫了过来。
“婉儿提过,是个心善坚韧的好孩子。今日既来了,便是缘分。”她语气和蔼,对侍立一旁的杨娘子道,“婉儿,去请你那位恩人妹妹过来。”
杨娘子应了声,快步走到我身边,轻柔地拉起我的手,低声道:“别怕,姑祖母最是和善,只是见见你。”
她牵着我,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走向正堂主位前。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牵上台的牲口,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直到在老夫人座前站定,能看清她脸上每一条皱纹。
“好孩子,抬起头让老身瞧瞧。”老夫人温声道。
我勉强抬起眼。
“嗯,是个齐整模样。”她点点头,语气是赞许的,“更难得是心地纯善,有胆识。伯瑶和婉儿能遇上你,是他们的福气。”
我垂下眼,不知该如何反应。
老夫人又看向崔琰,语气熟稔:“伯瑶,你是个知恩图报的。这孩子孤身一人,往后你有何打算?听婉儿说,她似乎想去南边寻亲?”
崔琰神色平静,答道:“忍冬姑娘于我有救命大恩,晚辈自当尽力周全。她欲南下寻一位故友,晚辈已答应,待此间事了,便派人妥善护送她南下,并请托南边故旧稍加照拂,以求安稳。”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理、义俱全。周围隐隐传来低低的赞叹声,大约是赞崔郎君重情重义,行事周全。
老夫人听了,却微微蹙了下眉,“南下?”
她轻轻摇头,语气不赞同,“南边如今是还算太平,可这千里路途,一个孤身哑女,纵使你派人护送,又岂是易事?路上盗匪、疫病、盘查,哪一关是好过的?更别说,这天底下,今日太平,明日谁知何处又起刀兵?去了南边,就真能安生立命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我和崔琰之间转了转,语气越发推心置腹:“要我说,这孩子既对你有大恩,你又如此看重她,何不……就留在身边,也好就近照应?你跟婉儿都是心善的孩子,断不会亏待了她。她跟着你们,不比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南边,强上百倍?”
这话听着处处是理,处处为我着想。
我却觉得喉咙发紧,像被无形的手扼住。
留在崔琰身边?怎么留?以什么身份?
她们没说,可那话里的意思,那眼神里的暗示,在场有谁听不明白?
老夫人见我不语,又笑着补了一句,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况且,伯瑶今年二十又三了吧,年纪也不小了,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热的人。婉儿自然是好的,端庄贤淑,可这男人家在外头辛苦,院里多个人伺候、陪伴,也是常理。我瞧这忍冬姑娘,虽口不能言,心却是好的,模样也端正,留在你身边,与婉儿做个伴,互相扶持,岂不是两全其美?你这孩子,向来不近女色,难得有个看得入眼的,又是恩人,收在身边,岂不正好全了这段恩义?”
她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连杨娘子脸上那完美的笑容都微微僵了一下。
周围响起了更明显的窃窃私语,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估量的、甚至带点轻蔑嘲弄的,像针一样扎过来。
她们或许觉得,老夫人这话,是在抬举我,是天大的恩典。一个流民哑巴,能被崔氏郎君“看得入眼”,能被郑老夫人亲口安排“收在身边”,简直是祖坟冒了青烟。
我脸上火辣辣的,有点屈辱。
感觉自己像集市上待价而沽的货物,被人评头论足,讨论着该以何种方安置才最“妥当”,最“全了恩义第17章把崔家嫡子当玩意儿搓揉的快活
崔琰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终于开口,刻意的澄清:“老夫人关爱,晚辈心领。然忍冬姑娘于我只是恩人,晚辈所为,不过是尽本分,偿恩义,并无他意。婚姻大事,更不敢轻言。晚辈与杨氏婚约已定,此事断无更改。至于忍冬姑娘的去留,当由她自行决断。晚辈承诺护送她南下,必不敢食言。”
他这番话,说得清楚明白,几乎是在公然驳斥老夫人的“美意”,划清界限。
我心头那根绷紧的弦,因他明确的态度,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
郑太夫人被崔琰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深了些,她看着崔琰,又看看我,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终究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笑着摆摆手:“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老身也不多嘴了。只是这兵荒马乱的,凡事多思量,总归没错。来,都坐下吧,酒菜都要凉了。”
我刚落座,她目光在我身上又转了一圈,忽然转向左手边下首一位穿着绛紫锦袍、气质温文的中年夫人。
“瞧我,只顾着说些有的没的,倒忘了正事。”太夫人语气轻松,“沈夫人,你娘家是吴郡的吧?前些日子听你说,令兄调任会稽郡丞了?”
那位沈夫人含笑颔首:“劳老夫人记挂,正是。家兄上月才赴任。”
“会稽好地方啊,鱼米之乡。”老夫人点头,话锋极其自然地又转向我,“忍冬这孩子,听婉儿说,想去南边吴郡、会稽一带寻一位故友?是个女子,嫁了人,想开脚店谋生?”
我猝不及防被点到,只能点头。
老夫人便对沈夫人笑道:“这可巧了。沈夫人,你们沈家在吴郡、会稽根基深厚,人面广。这孩子与伯瑶、婉儿有缘,又是个实心眼的,你既在此,不妨帮着留意一二?若她那故友真在那一带落脚,烦请令兄或族中子弟,暗中照拂一二,至少别让地痞行会欺了生。这兵荒马乱的,两个外乡妇人立脚不易,能帮一点是一点,也算积德。”
她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将崔琰不便亲自开口的请托,以她自己的面子、用「积德」和「缘分」的名义,轻飘飘地递了出去。既全了崔琰想帮我的意图,又显得是她老人家心善,抬举了我。
沈夫人闻言,立刻笑道:“老夫人吩咐,敢不从命?不过是举手之劳。这位……忍冬姑娘,”她看向我,目光客气而疏离,“不知你那故友姓名、夫家、大约何时去的南边?若有些线索,我回头便写信给家兄,让他留心。”
我愣住了。
崔琰是真的要帮我?心中五味杂陈,手指有些颤抖地比划:“王小禾。夫家姓陈,陈生。约莫……去年开春前后去的南边,说想去码头人多处开脚店。”
沈夫人看不太懂手语,微微蹙眉。一旁的碧珠立刻温声替我转述了。
“王小禾,陈氏……”沈夫人沉吟着点点头,“名姓记下了。我会请家兄与族中管事留意的。若真在吴郡、会稽地界,总会有些风声。只是南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又是去年的事,姑娘还需耐心些。”
“多谢夫人。”我躬身,比划道谢。
心里那点因刚才为妾提议而生的屈辱和窒闷,被这突如其来的、切实的希望冲淡了些许。虽然渺茫,但这至少是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路。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席间另一位衣着华贵、气质干练的夫人:“李夫人,我记得你娘家在广陵经营着南北货殖?南边几大码头的行会、牙人,想必都熟络?这姑娘的故友若是真开起脚店,难免要与码头行会、来往商贾打交道。你既熟悉,回头若得了准信,不妨也跟你南边的掌柜们递个话,让他们行个方便,莫要为难。都是妇人讨生活,不易。”
“老夫人仁心,妾身记下了。”李夫人爽快应下。
郑老夫人笑捻佛珠,看着我,扬声吩咐侍女取纸笔:“老身这便修书两封,一封致吴郡陆家,一封送会稽顾家,皆是当地望族,掌着乡谊漕运,你持信去见,他们自会替你寻旧友、安落脚处;另修一封给京口都尉,沿途驿道关卡,皆可畅通无阻。”
又对满堂宾客笑道:“诸位若有南去亲眷商队,也请多照拂忍冬姑娘一二,她是琰郎的救命恩人,便是我郑家的贵客。”
众人纷纷应声,有世家夫人笑着接口:“我家有商队半月后南下吴郡,正好捎带忍冬姑娘,一路有人伺候,稳妥得很。”
另有官员模样的男子颔首:“会稽我有故吏在任,我补一封手书,保姑娘当地立足无忧。”
我僵在席上,攥着帕子的手松了,指腹还留着掐出来的红痕,心口突突直跳,竟有些不敢信。
郑老夫人竟真为我铺了这般周全的路,崔琰要放我走,竟是实打实的筹谋,不是虚言哄骗。
我能去南方了,真的能去了。
能走了,真的能走了。
只需熬过这场宴,便能离了崔琰,往江南去。
能寻小禾姐,能去那片陈望曾提过的江南水乡,寻一处安稳地,等他回来。
狂喜像潮水般猛地涌上来,冲得我脑子发懵,指尖微微发颤,连眼眶都热了。
半生颠沛,爹娘冻毙、寄人篱下、冤狱追杀、好友惨死,我从未敢奢望过这般顺遂的前路,竟唾手可得。
我偷瞟崔琰,他仍垂着眼,指尖轻叩案沿,神色平静无波,似对满厅应承浑不在意。
这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它如此具体,如此有说服力,几乎让我快要相信,南下寻到小禾姐、安稳度日,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影。
老夫人最后端起酒盏,对着崔琰的方向,也是对着满堂宾客,慈和地笑道:“老身今日多事,僭越了。只是看着这些晚辈,总忍不住想替他们周全一二。伯瑶重恩义,婉儿心善,这忍冬姑娘也是个苦命知恩的。咱们这些老家伙,能搭把手时便搭把手,也算是成全一段佳话,积些福报。”
满堂响起附和的笑语与奉承。
崔琰这才举杯,起身,向着老夫人遥遥一敬,声音清越:“老夫人仁厚,晚辈感念。”
他一饮而尽,目光掠过我的方向,依旧平静无波。
酒酣耳热,郑老夫人眼风扫向崔琰,笑意愈深:“只是琰郎素来少求旁人,今日为忍冬姑娘这般费心,老身自然要成人之美。琰郎,你过来。前儿个我得了一对儿暖玉扳指,说是能活血。你常握笔,手凉,来试试合不合尺寸。”
满堂视线聚集。长辈赐,不可辞。
尤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我隐约觉出不对劲,抬眼偷瞟崔琰,他面色微凝,姿态是晚辈该有的恭谨,却刻意与郑太夫人保持着分寸:“劳太夫人挂心,晚辈自己来便可。”
“那怎行。”郑太夫人笑嗔一声,不由分说便探过手,侍女忙捧上锦盒,她亲自取了暖玉扳指,对着光看了看,笑道:“得试试才知道。”
说着,竟伸手去抓崔琰垂在身侧的手腕。
就在她那戴着冰冷翡翠戒指、指甲修剪尖利的手指,即将碰到崔琰手腕皮肤的前一刹那。
崔琰的手,几不可察地、极快地向后缩了半分。
只是半分。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但郑太夫人的手,顿在了空中。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里闪过一丝被拂逆的不悦,她不再试图抓手腕,而是用两根手指,捏着那枚扳指,径直往崔琰拇指上套。
动作间,她那保养得滑腻的指腹,有意无意地,重重擦过崔琰的虎口和指根。
“嗯,正合适。”
她慢条斯理地说,手指却未立刻离开,反而就着套扳指的姿势,用指尖在崔琰拇指内侧那块最柔软的皮肤上,轻轻搔刮了一下。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崔琰整个人僵在那里。
脸色依旧平静,甚至嘴角那丝淡笑还在。
可我看见,他侧脸的下颌线,瞬间绷紧如刀削。颈侧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垂着,盯着那枚扳指,眼底却像有两簇火在燃烧,又被他死死压住,压成一片深不见底、令人胆寒的冰冷。
郑太夫人终于松了手,像是完成了一场愉快的游戏,笑吟吟地靠回椅背:“好啦,戴着吧,养人。”
崔琰缓缓收回手,将戴着扳指的手拢入袖中,躬身:“谢太夫人。”
他转身往回走。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满屋子的眼珠子,还黏在他背上、脸上,跟着他走。
那些目光,热的,冷的,羡慕的,掂量的,混在一块儿,把他从头到脚罩得严严实实。
可当他经过我身边,挨得极近时,我闻到了一股极其细微的、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冰冷的杀意,混合着一种接近实质的恶心感。
不是气味,是一种感觉。
我看着他,看他坐回座位,依旧与旁人应酬。可放在案下的那只手,却在阴影里,死死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要将那枚温润的暖玉扳指,连同方才被触碰过的皮肤,一起捏碎、碾烂。
崔琰……
我忍不住,再次抬眼。
他不知何时已经垂下眼,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手里捏着那盏酒,却再没动过。
我看着他。看着他被无数目光包裹、打量的侧影。
一种陌生的、冰凉的颤栗,顺着我的脊椎爬上来。
我是流民,是哑巴,是最底层的尘埃。被人轻视、践踏、当作物件,似乎是我逃不脱的命。
可他是崔琰啊。
是那个一句话就能让洛水县换天,是那个连杨娘子都要小心仰望,是那个本该站在云端、被所有人敬畏的崔琰。
他拥有的,是我十辈子也够不着的权势和地位。可此刻,坐在这锦绣堆里,他却和我一样。
不,他比我还不如。
我顶多是滩烂泥,谁想踩一脚就踩一脚,踩完了,泥还是泥,不疼不痒。
他呢?他是被供在檀木架子上的羊脂玉瓶,人人都说好,人人都想摸一把,夸一句「真稀罕」。可那摸过来的手,有的是真心稀罕,有的是掂量斤两,还有的……就像刚才的郑太夫人,摸一下,不是为了瓶子,是为了那「我能摸」的得意。
他不能躲,不能喊,甚至不能皱一下眉。还得端着,笑着,说“谢太夫人赏”。
我看着他端坐的侧影,那玉雕似的脸,那紧抿的唇线。先前觉得他高高在上,冰冷吓人,现在却只觉得……他也挺可怜的。
这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可怜他?我有什么资格可怜他?他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我。
我收回目光,盯着自己面前那杯早就凉透了的、颜色奇怪的酒。喉咙里堵得慌。
我想,能走了,就快能走了。等他真送我走了,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都跟我再没干系。
宴席终于散了。
回东郡庄子的马车上,一路无话。崔琰闭目养神,脸色在晃动的车灯下,白得有些瘆人。
到了地方,他径直下车,步子迈得又急又快,路过我身边时,我只觉腕骨一紧,被他攥住。
他一言不发,只拽着我往房里走。
刚进他屋,他猛地回身,哐当一声将门重重摔合,门栓落锁的脆响混着门板震颤,在夜里格外刺耳。
他背对着我立在屋中,脊背依旧挺拔如松,唯有肩头绷得发紧,极轻地起伏。
我被这股骤起的戾气惊得后退半步,心头茫然无措。
忽然,他转过身,眼底没了半分平日的清冷沉静,只剩淬了冰的狠戾,目光如刃,直直钉在我身上。声音从齿缝间碾出来,低哑得发紧:
“你刚才……都看见了?”
我茫然,迟疑地点点头。我看见了,但不完全明白。
“看见什么了?说!”
他上前一步,周身气压骤降,气息灼热又沉凝。
我慌忙比划:太夫人……赐您扳指。
“赐扳指?”崔琰嗤笑一声,笑声短促又冷冽,他猛地抬起戴扳指的手,举到我眼前,暖玉在灯下泛着温润光泽,他指尖却绷得笔直,像举着什么污秽之物,眼底满是嫌恶。
“这是赐?”他声音沉得吓人,“这是赏玩!跟赏玩一只猫、一只狗、一个扬州带回来的瘦马,没什么两样!”
他一把扯下那扳指,看也不看,狠狠掼在地上。
上好的暖玉撞上青砖,发出令人心颤的脆响,裂成了几瓣。
“她那手指……”他垂眸盯着地上碎玉,眼神空茫一瞬,转瞬便被更深的暴怒吞没。
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我痛呼出声,他却充耳不闻,指节勒得我腕骨生疼,强硬地将我的手拽到他面前。
然后,用自己冰凉的指尖,狠狠掐住我虎口最嫩那块肉,极慢、极用力地,用指甲捻搓过去。
“就是这样!”他眼睛赤红,“就是这样!一边挂着慈爱长辈的笑,一边用指甲……抠你的肉!一边夸你‘齐整’,一边在心里掂量……你这身皮肉,能值多少好处,能换她几句舒心的夸赞!”
他松开我,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踉跄退开,胸膛剧烈起伏。
“你以为她贪我这副皮相?”他转头,死死盯着我,“她贪的是这个!是她一个寡妇,一个老虔婆,还能用辈分、用诰命、用她死鬼男人和儿子留下的那点权势……把崔家未来顶门立户的嫡子,当成个玩意儿搓揉的快活第18章旁人轻你,你莫轻己
他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喘不过气。
方才宴席上那完美的、冰冷的崔琰好像碎了,露出底下这个几乎要发疯的、活生生的人。
“我八岁那年……”他声音陡然低下去,带着一种梦魇般的恍惚,“也是这样一场宴。一个……我该叫叔祖母的老夫人,说我长得像她早夭的孙儿,硬是把我搂过去,摸我的脸,掐我的下巴……满堂的人都在笑,夸她慈爱,夸我‘招人疼’……
十岁,族中伯父借酒扯我衣袖,夸我骨相绝好,指尖蹭我脖颈,我躲,反被说不识抬举。”
他喉结剧烈滚动,像是要把涌上来的恶心咽下去,却失败了。
“十三岁身形初成,便知这皮囊是祸根。世交子论经故意碰我肩,我废其一指掷于府外!外戚夫人赠玉搔我掌心,我抄其家仆贪墨实证,满门流放!”
他垂眸凝视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微颤是恨极的克制,“我习文练武,掌崔氏权柄,为家族立稳朝堂,凭的是本事,非这副皮肉!可世人眼瞎,男子觊觎攀附,女子贪恋追捧,全是冲着这张脸来!”
“我以冷拒人,以权立威,凡敢近身逾矩者,皆付雷霆手段。”他抬眼,眼底无半分波澜,字字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狠辣,“狠名在外,方得清净。自十三岁后,无人再敢碰我分毫,纵有打量的目光,也只敢藏在暗处,半分不敢造次。”
他攥紧拳,指甲深嵌掌心,“这些年,我以为旧事早封,凭今日权势,足以护己周全。可方才老虔婆那一下……”
喉间微哽,眼底闪过一瞬惊悸,“她指尖蹭过肌肤的触感,与当年那些腌臜货色别无二致,又让我尝到幼时任人摆布、叫天不应的恐惧。”
他抬眼望向我,语气狠绝到发颤:“若非我是崔氏嫡子,手握滔天权势,我早成了他们掌中玩物,尸骨无存,活不到今日!”
他后背抵上墙面,肩背绷得笔直不肯弯,却终究撑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颓败,脊背贴着墙一寸寸滑下去。
像一头被拔光了华丽翎羽,露出底下血淋淋皮肉的孔雀,终于躲进了无人看见的角落。
我站在原地,手腕上被他掐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心里头却像被塞进了一块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又沉又冷,堵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屋子里只剩下他压抑的喘息声,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我看着他,他华丽的锦袍皱成一团,沾了地上的水渍。玉冠微斜,几缕墨发散乱地垂落。什么玉郎,什么世家风范,此刻统统不见了。
他让我窥见了那片我无法想象的、属于云端之上的荒芜。
但我来不及细想那份震撼。
因为我看见了他。
看见他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抑制不住的颤抖。看见他攥紧的拳头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他在疼。真真切切地疼。
不是「崔琰」在疼,是褪去所有外壳后,那个我不知道名字的「人」在疼。
我终于,明白了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冰冷和疏离从何而来。
明白了为什么他厌恶人群,厌恶触碰。
也明白了……他为什么在我面前,会失控,会露出这般不堪。
因为我大概是他身边的,难得不曾用那种「赏玩」目光看过他的人。
只有我这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哑巴,因为一无所有,反而成了他唯一敢撕下面具、露出血淋淋伤口的人。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复杂的情绪——对他身份的敬畏、对他平日冷淡的疏离、甚至对他给予“好处”的不安,全都退潮般散去。
只剩下最原始的反应:眼前有个人,疼得厉害。
我没去想他是谁,没去想合不合规矩,没去想他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话意味着什么。
我像以前在流民堆里,看到任何蜷缩哭泣的孩子或老人一样,走了过去。
我蹲在他面前,离得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冷香下,一丝压抑的、属于人的汗意。
他察觉到我靠近,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抬头,也没有呵斥。或许是没有力气了。
我没有试图碰他,也说不出任何话。
我低下头,手往怀里探,指尖勾出个粗布荷包,边角磨得起毛,针脚歪扭。原是系在腰间的,今日穿了华服,便塞进怀里藏着。
这荷包是陈望亲手缝的,我可舍不得给人。
小荷包里面没装什么值钱东西,只有几枚他给我的、磨得光滑的铜钱,他说是「压囊」,保平安,还有一小截我晒干的、有安神作用的野草梗。
但这是我仅有的、承载心意的东西。
我把里面那几枚温热的铜钱倒出来,握在掌心,焐热了。
然后,我伸出双手,想将他那只紧紧攥着的手掰开。
他猛地一颤,似乎想抽回,但力道很弱。
我没松手,俯身,用两只手小心掰他的指节,一枚枚掰开,动作轻缓,怕碰疼他,也怕他突然挣开。
然后,我将那几枚被我焐得温热的铜钱,一枚,一枚,放进他摊开的掌心。
放完铜钱,我用双手合拢他的手掌,让他握住那几枚温热的铜钱。
接着,我拿起那一小截干枯的野草梗,在他鼻尖前轻轻晃了晃,让他闻到那股淡淡的、清苦的草木气息。
然后,我将草梗也轻轻放在他合拢的手背上。
做完这些,我抬起头,看向他。
他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头,正死死地盯着我。
他眼眶通红,眼神里是茫然震惊,和一种近乎骇人的脆弱。
他看不懂。他不懂我在做什么。
我看着他眼睛,指指他掌心的铜钱:这个,给你。
指指野草梗:这个,也给你。
然后,我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最后,双手交叠,轻轻按在自己胸前,用力拢了拢,做了一个「收下、放好」的动作。
我的意思是:
我把我的「压囊钱」给你。
我把我觉得能「安神」的东西也给你。
不是因为你需要「崔琰」的身份。
是因为「你」,此刻这个破碎的、狼狈的、一无所有的你在这里,我看你难受,所以我想把我觉得好的、能安慰人的东西,都给你。
他看着我,又低头看看自己掌心里那几枚粗糙的、还带着我体温的铜钱,和那截枯草梗。
半晌没有抬头。
我有些着急,怕他不懂,怕他只当是流民的破烂,怕他领会不到那点微薄的心意,鼻尖竟有些发紧。
我转身摸到案上纸笔,抓起一只笔,指尖发颤握不稳,只好用指腹蹭了蹭笔杆,蘸墨在素笺上一笔一画写,字迹歪扭,用力:
「你是人,你是你,非玉非器。
旁人轻你,你莫轻己。」
写完立刻把纸递到他面前,指尖微蜷,有点局促。
其实这话是说给他,也是说给我自己——
我是流民哑巴,旁人轻贱我,我却想好好活着;你是崔家玉郎,旁人把你当器物把玩,你更该当自己是自己。
我只想让他觉得,你是一个人,你只属于自己。不要困在旁人的目光里,自己看重自己才最要紧。
他垂眸盯那纸,良久,猛地抬眼望我。
他眼尾红得滴血,睫羽颤得厉害,眼睛却含了一汪泪,亮的惊人,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堵得发紧,半句话也吐不出。
可那双染了红的眼,死死锁着我,看得我心头莫名发慌,指尖攥得荷包边角发皱。
他握紧了掌心,那截草梗几乎被捏碎。
他却仍不肯松开,越握越紧。
然后狠狠按在心口处,他那样按着,看了我许久。
眼里的骇浪渐渐平息,呼吸也稳了,只是仍有些重,带着余悸的潮气。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我房间还没来得及点烛火,惨淡的月光下,室内一片幽暗。
我觉着有点冷,下意识缩了缩手臂,宽大的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小半截的手腕。
我手腕上依然系着那根褪了色的红布条,一直没舍得解。
其实,刚才……我第一反应,是想解下这个给他的。
这红布条是我自己给自己的,于我,比铜钱和野草梗都紧要。
可当时,我的手摸到绳结,又顿住了。
这破布条早被汗水雨水浸得发硬,颜色也淡得快成粉白……他定是嫌脏嫌晦气的。
遂罢了,只取了荷包里的东西。
此刻袖口滑落,那抹暗淡的红色便露了出来。
崔琰的目光,原本落在我脸上,此刻倏地一沉,定在了我腕间。
他盯着那截红布条,看了半晌,喉结滚动了一下。
“……给我。”
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微哑,却有了点力气。
我一怔,没明白。
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才看见自己腕上的红布条。我下意识地将手往回缩了缩,想用袖子盖住。
他却更快地伸出了手——不是方才那只紧握铜钱的手,而是另一只干净、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径直探过来,指尖虚虚地悬停在我腕侧,距离那红布条只有寸许。
他没碰着我皮肤,但那姿态,不容拒绝。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有点懵。
“要这个。”
他又说,目光从布条移到我脸上,眸色深浓,里头有种孩子气般的执拗和蛮横。
我有点慌,比划:这……旧的,脏了。
他摇头,只吐出两个字:“我要。”
我迟疑着,手指摸到那粗糙的绳结。
解下来……便没了。
可看着他此刻的眼神,那里面有种奇怪的、近乎乞求般的强硬。
我忽然想起他方才攥着铜钱和草梗,按在胸口的样子。
心一软。
另一只手,下意识般,去解那布条上系得紧紧的结。结有些旧了,不太好解,我低着头,手指有些笨拙地抠弄着。
他就那么静静地等着,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我解结的手指上,呼吸渐渐平缓。
终于,布条解开了。我捏着那截褪色的、软塌塌的红布。
刚要递给他,他却把手又往前一送。
袖口早已因为他方才的狼狈而松散,露出一截冷白如玉,腕骨清晰的手腕。
他看着我,眼神清澈,又带着点催促。
意思很明白:给我系上。
我捏着那截旧布条,看着他伸过来的手腕,指尖有点发麻。
这……太逾矩了。可眼下这情形,拒绝似乎更古怪。
我想,不过一截旧红布,没了再寻便是,眼下他这般模样,能让他稍安,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他要,便给他。
我抿了抿唇,微微倾身,指尖捏着布条两端,绕过他腕骨。将那条褪色的红布条,一圈,一圈,绕在他腕骨上。
他的手腕微凉,我的指尖温热,肌肤相触时,他猛地一颤,指尖攥紧了我的衣角,气息又重了几分,垂眸盯着我的手。
系紧,打结。一个最简单的平结。
布条颜色暗淡,松松地环在他冷白的腕上,格外扎眼,却奇异地添了几分烟火气。
我抬手轻轻扯了扯布条,示意系紧了。
他却没收回手,反而抬起手腕,就着月光,看了看那抹旧红,用另一只手,轻轻抚过那布条。
看了片刻,他才缓缓放下手,将戴着红布条的那只手腕,轻轻地拢回了袖中。
然后,他抬眼,目光落在我此刻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的手腕上。
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清冷:
“把我给你的玉镯,戴上。”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我却立刻懂了。他之前送过我一只水苍玉的镯子,通体剔透,触手生温,是极好的东西。我一直收着,从未戴过。
他不提那镯子多好,不提为何现在要戴。他只是看着我光裸的手腕,然后用一种平静语气,要求我戴上他给的东西。
我心口发沉,指尖蜷紧,捏得衣料发皱。
我没动。
他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深不见底。方才的脆弱仿佛只是错觉,此刻的他,又变回了那个高踞云端的崔琰。
空气凝得发僵,无声的压迫裹着暗流,沉甸甸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终究拗不过他这眼神,又念着他方才痛苦的模样,只盼他能彻底安下心来。
罢了,不过是只镯子,戴便戴了。
我转过身,走到妆台边,打开那个从未开封的锦盒。冰凉的水苍玉镯躺在锦缎里,触手生寒,沉甸甸的,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将玉镯缓缓套上。
尺寸分毫不差,玉料贴着肌肤,凉意在皮肉间蔓延,那沉甸甸的坠感,竟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玉质极好,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我走回他面前,抬起手腕,给他看。
他目光在我腕间那抹温润的玉色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上移,落回我眼中。
又看向自己腕间红布,眉眼终于舒展,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终于尘埃落定。
可偏那股尘埃落定的畅然,顺着他的目光漫出来,看得人莫名脊背发紧。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吁出了一口气。
我瞧着他神色缓和,紧绷的肩头也松了下来,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
然后,他撑着墙壁,慢慢站起第19章「陈望,守之」
他身形晃了一下,终究站稳了。
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腕上那圈黯淡的红布,又抬眼,看了下我腕间的水苍玉镯,眼神深得望不到底。
我瞧着他像是缓过来了,肩头也不抖了,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地。
人好了,就该……该说话算话了。
念头一起,喉咙就发干。
我看着他要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像是要把方才的狼狈都甩在身后。
这是我的房间,他既缓过来,原是该走的。
我急了。
手指在袖子里抠了又抠,终于鼓起点勇气,往前蹭了一步,伸出手。
指尖堪堪碰到他的玄色衣角时,他像有所感知,脚步顿住了。
但他没回头。
我扯住那一点衣料,拽了拽。
他慢慢转过身,垂眼,看着我捏着他衣角的两根手指。
脸上没什么表情,方才那点脆弱和依赖像是从没出现过。
我松开手,抬起脸,比划:
「你答应过,宴会后,送我走。」
比划完,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或许会点头的痕迹。
他没动,也没回应我的手势,只是那么沉沉地看着我,眼底方才那点松弛尽数敛去,只剩深不见底的黑,像寒潭,没半分波澜,也没半分回应。
就那样盯着我,不说话。
我心头发慌,拽着衣摆的手又紧了紧,指节泛白,急得踮了踮脚,另一只手在身侧攥成拳,指甲掐着掌心。
他不说话,我看不懂。
我也怕他没懂,忙松了他的衣摆,转身到书案边,抓起刚才用过的笔,在那张写了「人非玉」的纸笺旁,又急急地写:
「何时送我南下?」
写完了,我拿起纸,举到他面前,指尖微微发抖。
我仰着脸,眼睛睁得很大,急切的看着他。
他目光落在纸上那六个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目光从纸上移开,重新落回我脸上。
那眼神……很奇怪。
不再是刚才那种空茫的痛,也不是平日拒人千里的冷,而是一种,沉静的凝视。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甚至,他脸上连一丝被催促的不悦或为难都没有。
他只是那样看着我,然后,极慢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我举着纸的手,僵在半空。
心一下子沉到了底,冰凉一片。
他不再看我,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今夜风大,早些歇息。”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拉开门,径直走入夜色里。玄色的衣摆被风卷起一角,很快消失在门外。
门没关严,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那张写着「何时送我南下」的纸笺,哗啦作响,最后飘飘悠悠,落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我扶着桌子,腕间的玉镯沉甸甸地压着,冰凉刺骨。
沉到底的心,忽然又猛地往上提——不对。
定是我太急了。
他刚缓过一口气,魂儿还没归位呢。我这就催命似的问……太薄凉,太不近人情。
他摇头,定是他心绪大乱没缓过来,哪有余力顾我?
我不该这时候催他,是我太莽撞。
明天。
等明天,等他睡一觉,明天脑子清楚了,肯定能想起来。
他是崔琰,答应了的事,总能作数的。
今天……今天是我不好,是我太不懂事,太心急了。
是我错了,等他好了,他就会送我走的。
肯定是这样。
我这样一遍遍地想着,心里头的恐慌和委屈,渐渐被愧疚给压了下去。
我扶着妆台撑起身,腿麻得发颤,先把案上散落的纸笔归拢到一处,揉皱的素笺抚平叠,摆齐。
转身摸上床沿就躺,才觉鞋还在脚上,弯腰踢掉,鞋尖歪歪斜斜抵着床腿。
腕间玉镯沉甸甸坠着,贴着皮肉发凉,抬手想碰,又无力落下,只觉那冰凉的重感缠在腕上,闷得心慌。闭眼蜷成一团,意识昏沉,却无半分睡意。
天蒙蒙亮时,碧珠端着铜盆热水进来,看见我直挺挺坐在床沿,吓了一跳。
“娘子?”她放下东西,凑近了看,声音压低了,“眼底下都是青的……夜里没睡稳?”
我摇摇头,顾不上别的,一把抓住她手腕,指着门外,急急地比划:崔郎君呢?
碧珠脸色变了变,垂下眼,声音更轻了:“郎君……寅时初刻就带着亲随出城了。说是……有要紧军务。”
军务?
我强撑着,又比划:何时回来?
碧珠拧了布巾递给我:“军中的事,奴婢哪敢多问。只听前头护卫提了一嘴,路远,事杂,总需些时日……怕是要十天半月不止。”
十天半月……不止。
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宴会已经过了。他答应过我的。
我定了定神,指尖发凉,又在空中划:杨娘子呢?这几日可会来?
碧珠这次答得快,却也只摇头:“杨娘子前日便启程回弘农了。她本就是来参加郑太夫人寿宴的,如今寿宴已过,自然要回本家。奴婢原是跟着杨娘子的,因照料您,所以暂留此处。待郎君此间事了,就要回邺城了,奴婢……也是要回弘农去伺候娘子的。”
崔琰办完事,是要回邺城的。
那我呢?
我被留在东郡这个别院里,等着一个归期不明的崔琰,和一个已经离开的杨娘子?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我猛地想起他昨夜摇头的样子,那句“早些歇息”,还有腕间这沉得发坠的玉镯。
他定是被军务绊住了,一时顾不上。等他回来……等他回来,总该有个说法。
我扯着碧珠,仓促写下:
「郎君归期,可有定数?」
碧珠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为难又怜悯的神色,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娘子,这等事……奴婢真的不知。只听说是往南边剿残匪去了,这一去,山高路远,清查盘桓,哪是一时半刻能了的?半月……怕都是快的。”
南边。剿匪。清理干净。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眼前发黑。
是陈望吗?崔琰是去……?
不,不对。我拼命摇头,想把那可怕的念头甩出去。陈望送我走时说过,朝廷的先锋军一个月内必到。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初春?现在都快入夏了。三个月了。如果陈望真在那里,仗早该打完了,哪还用等到现在崔琰亲自去清理?
东郡离陈望那山头,少说几百里,隔着州郡呢。崔琰是督剿豫州的大人物,手下兵马那么多,哪会专为陈望那点残部跑一趟?
定是别的山匪。豫州地界,一直不太平。
可……如果崔琰不是冲着陈望去的,那陈望现在怎么样了?那场他说一个月内必到的仗,打完了吗?
他……还活着吗?
我在东郡这庄子里,听不到半点外面的风声。这里高墙大院,护城军来来往往,太平得像另一个世界。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望……他一定还活着。他那么机警,本事又大,一定没事。他答应过我会来找我,让我等他。
我得走。我必须走。去南边,找到小禾姐。我们开个店,好好过日子。在门口,系上新的红布条,等他。
这念头一起,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等?我等不了。
碧珠见我脸色发白,忙又倒了盏温茶递过来,声音放得更软:“娘子莫急,莫急。郎君是何等样人?清河崔氏的嫡枝,一言九鼎,言出必践。他既应了娘子,断没有食言的道理。许是军情紧急,一时耽搁了。您且宽心,好好将养着,郎君走前还吩咐,让娘子有空多练练字呢。”
我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的颤抖却止不住。碧珠的话像羽毛,轻轻飘过心口,落不下一点实处。
言出必践?是,他是崔琰。可昨夜他摇头的样子,那沉沉的眼神……我心里那点侥幸,像风里的残烛,明明灭灭。
东郡城门守得严,我一个流民,无凭无据,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忽然,我想起郑太夫人寿宴上,有人提过一句,说家里的商队,约莫半月后要从东郡附近的码头启程,南下采买。
半个月……和崔琰归期差不多。
一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如果十天后,崔琰还不回来,或者回来了仍不提送我走的事,我就自己逃出去。
东郡到颍川郑太夫人府上,不过百十里路。
我认得路。就算爬,我也要爬到那儿去。
到了郑府门口,我就跪着,磕头,求她看在曾帮过我的份上,看在杨娘子的面子上,派人送我南下。
崔琰再可信,我也不能把希望全系在他一个人身上。
这个念头,像黑暗里透进的一线微光,虽然渺茫,却让我濒临窒息的心,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对,就这么办。等他十天。
日子一天天挨过去,像钝刀子割肉。
白日里,苏娘子会来,带着我临《急就章》,写“日月山水”,写“上下出入”。我握着笔,一笔一画,临得极认真,腕子悬得久了就发酸。那水苍玉的镯子太沉,压得手腕不舒服,我摘下来放进妆匣里,再没戴过。碧珠看见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只有傍晚苏娘子走了,碧珠去前头领份例的时候,这院子才算真正活过来一点。
我总溜到后头马厩边去。
灰耳如今长大了一圈,毛色灰扑扑的,不算好看,但眼睛又大又亮,湿漉漉的,瞧见我来了,就昂昂地叫,脑袋往我手心里蹭。
马厩管事起初拦着,说脏,说畜生不懂事。后来见我每日都来,也不惹事,只静静待着,也就随我去了。
我蹲在槽边,从怀里摸出胡饼,掰碎了,一点点喂给灰耳。它舌头软软的,卷走饼屑,喷着温热的鼻息。
我摸着它日渐厚实的脖颈,手指陷进粗糙温暖的皮毛里,心里那些翻腾的焦灼和恐惧,好像也随着这温度,稍稍沉淀下去一点。
灰耳长大了。
再长壮些,我就带你走。我们离开这儿,去南边。南边暖和,草也多,好不好?我在心里对它说,也像对自己说。
它昂地又叫了一声,尾巴甩了甩,像是听懂了。
我抱着它的脖子,把脸轻轻贴上去。驴身上有股干草和泥土的气息,不好闻,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陈望把它留给我的时候,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看着我,指了指灰耳,又指了指我,做了个「一起」的手势。我看懂了。
灰耳认路,也认主。有它在,我总有个伴儿。
有时喂完了食,我也不急着走,就挨着槽边的干草垛坐下。灰儿慢悠悠地嚼着草料,偶尔凑过来,用湿润的鼻子碰碰我的脸颊。夕阳的余晖斜斜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重叠在一起。
我不去想南方到底有多远,路上有多难。就只是坐着,听着灰耳咀嚼的声音,感受着它温热的呼吸喷在手臂上。
第九日的时候,日头斜进来,暖烘烘地照着书案。苏娘子告了假,碧珠在门口廊下打络子,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临着苏娘子留下的《急就章》帖,一个字一个字,描得慢。
写着写着,心思就飘了。
笔尖一顿,再落下时,纸上出现的不是帖上的字,成了「陈望」。
我看着那两个字,笔尖悬着,墨慢慢泅开一点。
心口像被细线勒了一下,闷闷地疼。
我摇摇头,想把那影子甩出去,另起一行,想写些别的。
笔尖蘸了墨,落在纸上,却又成了「守之」。陈望的字。
守之,守之……笔画勾连,像是多写几遍,就能把那个站在风里、笑着让我等他的人,描得更真切些。
正出着神,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
我没回头,只当是碧珠进来添水。
直到一片影子,不偏不倚,沉沉地罩在了我刚写满字的纸上。
那影子停着,不动。
我笔尖一滞。
一只手从旁侧伸过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却带着一层薄薄的、洗不净似的浅褐色痕迹,像是沾了尘土又用力擦拭过。那指尖,轻轻点在了我刚刚写下的「守」字旁边。
“练字?”
是崔琰的声音。比平日低,是风尘仆仆后的微哑。
气息很近,就拂在我耳侧,带着一股从外面带进来的、干燥的尘土味,和他身上原本清冽的松雪气混在一起,有点呛人。
他来了?
我吓了一跳,背脊瞬间绷直,下意识想用手去遮那张纸。
指尖刚动,他的指尖已移开,转而温凉的指腹轻轻按在我手腕上,力道不重,却扣得我动弹不得。
“我看看,”他语气里竟掺着丝极淡的愉悦,“瞧瞧这几日,可有长进。”
他靠得极近,那股混合着尘土与冷冽的气息将我完全笼住,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
我脸上发烫,手腕下意识往回缩,想掩住纸上字迹。
他却抬手,两指轻巧拈住纸页边缘,轻轻一提。
动作很轻巧,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我慌了神,伸手去夺,他腕子一转,将纸举高,侧身避开,目光落定纸面。
方才脸上那点几不可察的柔和,在目光触及字迹的刹那,骤然凝住。
像沸水浇雪,嗤啦一声,暖意尽散,只剩冰封般的死白。
他拈着纸的手指,骨节渐渐绷紧,纸的边缘被捏出细密的褶皱。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两个名字上——「陈望,守之」。
他没说话,只是放下这张,又伸手,去拈矮榻上散落的另外几张。
一张,两张……
每一张上,都是反复书写的「陈望」与「守之」。
碧珠不知何时已到了门边,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轻不可闻。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指尖摩挲纸张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细微沙沙声。
他一张张看完,将最后一张纸轻轻放回榻上,动作慢得让人心头发毛。
然后,他抬眼,看向我。
那眼神全变了。
刚才那点似有若无的亲近,荡然无存。
“陈望。”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不高,却像冰凌相互刮擦,“守之。”
他向前略倾身,离我更近了些,近得我能看清他眼中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
他的目光扫过我慌乱中想藏起的手,扫过我泛红的脸颊,最后,落回那满榻刺眼的墨字上。
忽然,他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寒意:
“这几日……你就只练了这些?”
声音平静得吓第20章他在亲我
屋里死寂,只有碧珠收拾纸张时发出的、细碎的窸窣声,听着让人心慌。
碧珠大概是想活泛下气氛,手里拢着纸,忽然抬头,对着崔琰还未离去的背影,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
“郎君,您之前不还说,等娘子大好了,要亲自教她写字么?谁不知您的字,是得了卫夫人《笔阵图》真意的……遒劲处如万岁枯藤,飘逸时似初月云霞,便是比之当年的钟太傅,怕也不遑多让呢!有您指点,娘子定学得快!”
她话说完,自己先屏住了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马屁拍得不是时候。
崔琰在门边停下了脚步。他没回头,背影挺直,静了片刻。
然后,他竟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落在冰冷的空气里,激不起半点暖意。
“好。”他说,只一个字。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那层冰,似乎更厚了些。
他径直走回来,在矮榻另一边坐下,与我隔着一张矮几。
“磨墨。”他吩咐,声音平淡。
碧珠如蒙大赦,慌忙去取水、研墨。
上好的松烟墨锭,在她手里转得飞快,磨出的墨汁乌黑润亮。
崔琰将一张崭新的宣纸铺在我面前,自己另铺一张在旁边。
然后,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未用过的新笔,笔杆是光润的紫竹,笔尖是饱满的狼毫。
他提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雪白的纸面上方,顿了许久。
然后,他落笔。
笔锋触纸,却极其滞涩,不是写字,倒像是用钝刀在刮。
墨汁在纸上泅开,化成一团浓浊的黑斑。
他看了看那团墨渍,没说话,伸手将那张纸慢慢抓起,在掌心一点点团紧,揉成一团,轻轻放在矮几一角。
他又铺开一张纸,提笔再写。
这一次,笔尖走得略顺了些,但笔势僵硬,全然不见碧珠口中「万岁枯藤、初月云霞」的风采。
写到第三字,笔锋猛地一顿,像是撞上了无形的铁壁。
“咔嚓。”
一声极轻、却极清晰的脆响。
那支紫竹笔杆,竟从他握笔处,生生断开了。
断茬刺出来,尖利。
他手指按在那断茬上,顷刻,一颗殷红的血珠沁了出来,滚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他低下头,静静看着指尖的血,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我。
他忽然笑了笑。嘴角是弯的,可眼睛里一丝笑意也没有。
“这笔,”他开口,声音轻飘飘的,“不中用。”
碧珠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头深深埋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我僵坐在他对面,背上早就结痂的伤口,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他看我的眼神……冷得骇人。
我心里一阵发慌,但那股盘旋了多日的焦灼,却比恐惧更猛地顶了上来。
他怎么又生气了?为什么?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就被更急切的渴望盖了过去。我顾不上细想他为何变脸,我只知道,他好不容易回来了,我不能再错过这个机会。
南下……我必须问清楚南下的事。
我等了太久了,每天都在数日子,等得心都焦了。
他答应过我的,他总得给我一句话。
眼看他一语不发,竟转身就要往门外走,我急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撑起身子,伸手就要去拽他的衣袖——我必须拦住他,我必须现在问清楚!
可碧珠比我还快。
她猛地扑过来,不是去拦崔琰,而是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劲极大,带着颤抖,指尖冰凉。
我错愕地回头看她。
碧珠跪在地上,仰着脸对我拼命摇头,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气声,极快地吐出几个字:
“娘子……别!郎君正在气头上……”她声音压得更低,“奴婢从未见过郎君这般……求您,等他气头过了……”
气头过了?我等不了了!
我心里那簇火被这话一激,烧得更旺。就是这些「等待」,这些「过后」,我才一天天熬到现在!
我手腕用力,还想挣脱,碧珠却抓得更紧,几乎是哀求地仰视着我:“晚膳……郎君最爱同您一道用晚膳!他晚间心情总是最好的,到时候再说,也不迟啊!求您了娘子……”
她的声音带了哭腔,我看着她惨白的脸,那股冲顶的急切,硬生生被堵了回来。
喉头像被什么扼住,发不出声。
我喘着气,目光越过她,死死盯着门外——崔琰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廊下转角。
碧珠还在小声地、反复地念叨:“就一顿饭的工夫……娘子,就再等一顿饭的工夫……”
我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最终,那股蛮横的力气从四肢百骸泄去,指尖无力地松开,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碧珠如蒙大赦,紧绷的身子一软,攥着我的手也松了些,却仍虚虚圈着,扶着我慢慢退回房内。
就在我们退回门槛时,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正从小径那头匆匆而来,几步踏上台阶。是崔弘。
他跑得有些急,到了门前,还扭头望了一眼崔琰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
“郎君?郎君!”他对着空荡荡的回廊又唤了两声,自然无人回应。
他这才转回头,看向门内形容狼狈的我和惊魂未定的碧珠。
“怪了……”他低声自语,像是解释,又像是纳闷,“郎君回府时分明极畅快,军务连传捷报,还特意吩咐给娘子备南边的糕点……怎地……”
他话未说完,目光已扫过屋内,最终落在案几上——那满纸的「陈望」。
崔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跳,神色立刻敛得更紧。他迅速垂下眼,不再看那纸,也不看我,仿佛什么都没瞧见。
碧珠在一旁,对着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崔弘会意,只是对着我,用刻意放稳的声音道:“些许小事,姑娘勿忧。郎君……晚间用膳时,自会与姑娘细说。他最愿与姑娘一同用饭。”
说完,他略一拱手,便转身退了下去。
碧珠扶着我坐下,一遍遍地安抚:“您瞧,崔管事也这么说……晚膳时再说,定是能成的。”
晚膳……
我望着窗外渐渐暗淡的天光,那点被强行按捺下去的期盼,再次浮起。
或许吧,或许晚上,一切还能挽回。
到了傍晚,我被引至小花厅。
烛火点得明亮,映得满室生暖。菜香与酒气淡淡氤氲。
我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空置的席位。
从暮色四合等到华灯满院,从热气腾腾等到羹冷汤凝。
碧珠悄悄换过一次蜡烛,添过两回热茶。
那碟油亮亮的南方糕点,渐渐失去了诱人的光泽,变得僵硬而黯淡。
我盯着那空座,心也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冰冷的湖底。
期盼一点点凉下去、沉下去,心口堵得发慌,渐渐翻成怨怼,越积越重——
他答应过的。
他明明知道的。
可他连来,都不肯来。
是不是在他眼里,我的去留,我的煎熬,都轻如尘埃,可以随时被他的情绪扬起,然后随意丢弃?
我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点尖锐的痛楚,竟成了此刻唯一清晰的感觉。
烛火燃短了一截,又换上新的。
远处传来隐隐的梆子声,一更,二更……
碧珠第三次轻手轻脚地上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娘子……菜都凉透了,婢子让厨下再热一遍吧?”
我摇了摇头,目光仍锁在空荡荡的门口。
“那……要不,先回房歇息?兴许……兴许郎君是被要紧事绊住了,一时半刻脱不开身……”
碧珠的语气越来越虚,她自己大约也不信。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感到一片麻木。
碧珠又等了片刻,见我一动不动,终于挨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小声劝道:“娘子,夜已深了,寒气重。您这么干等着也不是法子……郎君既已回府,明日总能见着的。”
明日?又是明日。
那股积压了一整晚的怨气,混着冰冷的失望,猛地冲了上来。
我转过头,看着碧珠,用眼神明确地告诉她:我不走。
我就等在这里。我倒要看看,他今夜究竟来不来。
碧珠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只是默默退到角落,陪着我一起。
直到三更梆子隐约敲过,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借口都显得可笑。
碧珠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和无奈:“娘子……戌时早已过了,快到亥时了……咱们……回吧?”
亥时了。
他果真不来了。
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只剩下灰烬般的冰凉。
我慢慢站起身,腿脚因为久坐而僵硬发麻。碧珠连忙上前搀扶。
一路沉默着回到住处,碧珠刚把床帐放下,掖好,转身要去吹灯。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我隔着那层朦胧的烟罗纱帐,心头先是一木。
可随即,我看清了那个立在门口的影子。
修长,挺拔,即便隔着纱帐和昏暗的光线,也熟悉得刺眼。
空气里飘来一丝极淡的、清冽又带点苦的酒香,像是冰镇过的花雕,凉丝丝地渗进来。
“郎君?”碧珠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是崔琰。
这个念头让我攥着被角的手指松了松。
他来了……他终于还是来了!
是不是要跟我说南下的事?是不是终于想起来,该给我一个准话了?
那点从怨怼灰烬里冒出的、微弱至极的欣喜,像暗夜里一点摇曳的烛火,悄悄亮了起来。
崔琰没看碧珠,只极轻地抬了下手。
碧珠立刻噤声,低头飞快退了出去,门被无声带上。
屋子里霎时静了,只剩我和他,隔着一层烟罗纱帐。
羊角灯的光晕透过纱帐,将他身影晕染得模糊。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在平复什么,又像在隔着这层薄纱审视我。
那点刚亮起的烛火,在他长久的沉默里不安地晃了晃。
然后,他动了。
步子很慢,月白袍角拂过地面,没一点声音。
他一步步走近,床前的空间被一寸寸压缩。
太近了,近得我能闻见他身上清冷的松香混着未散的酒气,近得我能看清他脸上每一寸被光影柔化的轮廓。
他在床前停下。
我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那点欣喜底下,开始渗出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他站得太近了,气氛……也不太对。
他伸出手。
用指尖,极轻、极缓地,挑开了床帐的一角。
纱帐滑开,微光流泻进来,将他整张脸毫无遮掩地捧到我眼前。
此刻在暖黄光晕与薄酒微醺里,他那份美有了侵略性。眼尾泛着薄红,眼神沉郁得骇人,里面翻涌着近乎贪婪的专注,和压抑的暗潮。
不是来商量事情的眼神。
我心头发慌,下意识往后缩,脊背抵上冰冷的床栏。
退无可退。
他更快一步。
那只挑开帐子的手顺势探了进来,指尖微凉,带着夜气和酒意,捏住了我的下巴。
力道不轻,指腹硌着我的颌骨,不容抗拒地将我的脸抬正。
我被迫仰起脸,对上他的视线。
他就那样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碾过。从惊睁的眼,到颤得不受控的睫毛,最后,锁在我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上。
他的呼吸沉了。
我看见他喉结很慢地滚了一下,像在咽下某种焦渴。
然后,他俯身。
他的影子完全罩住了我,那股清冷又炽烈的气息将我裹紧。
他的拇指用了点力,将我下巴抵得更高些,指节微微陷进我颊边的软肉里。
紧接着,他的唇贴了上来。
带着微湿的凉意,和更清晰的酒香,压实在我的唇角。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空了。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眼前是他放大的、浓密的睫毛,鼻尖全是他身上清苦的酒气,唇上是一块柔软的、陌生的、带着凉意的压力。
他在……干什么?
这个念头迟滞地、缓慢地,在我空荡荡的脑海里浮起。
像水底升起一个模糊的气泡,还没到水面,就破了。
我甚至能感觉到,那贴着的柔软,开始磨。
极轻,极缓,带着一种讨好的意味,沿着我的唇角,一点点挪移,蹭向唇心。
我没有动。
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意识飘在半空,愣愣地看着下面这荒谬的一幕:他闭着眼,眼睫轻颤,唇在我嘴角碾磨,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又固执得不容拒绝。
然后,有什么湿润的、温热的东西,极轻地、试探地,抵开了我的齿关。
是舌尖。
那一瞬,清冽微苦的酒气渡入我的唇齿。
“轰——!”
所有的空白被炸得粉碎。
混沌的意识被这真实的、侵入的触感和气味,强行拽回了躯体。
他在亲我。
不是刚才那种懵懂的、迟缓的感知,是尖锐的、赤裸的、令人作呕的清醒。
他在侵犯我。
恐惧还没漫上来,一股更原始的、炸裂般的羞愤和恶心先冲上了头顶。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又猛地烧了起来。
“唔——!”
我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被堵住的惊喘,几乎同时,被禁锢的身体猛地爆出一股蛮力。
那是流民拼死一挣的力气。
我根本顾不上他是崔琰,顾不上后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推开他!让他滚开!
双手猛地抬起,不是推,是撞——用尽全身的力气,用手掌、用胳膊,狠狠撞在他胸前!
他闷哼一声,猝不及防,被我撞得向后踉跄,松开了钳制。
空气骤然涌了进来,带着夜的凉意,冲散了他留下的酒气。我踉跄着向后跌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唇上还残留着那湿软的触感,齿间全是清苦的酒味。我抬手死死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我抬起眼,撞上他的视线。
他站稳了,胸前的衣襟被我撞得微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地看着我,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惊愕,一丝狼狈,还有更深的、烧得更旺的暗火。
我看着他那张依旧完美、却让我浑身发冷的脸,捂着嘴的手指,抖得停不下第21章可我不欠他我的下半辈子。
他把我当什么了?
一个物件,看上了,便要打上他的印记,不管我愿不愿。
可这愤恨刚烧到顶峰,便被恐惧狠狠浇灭。
我猛地僵住,理智轰然回笼。
我竟推了他!推了崔琰!
他是谁?是动动嘴唇便能定人生死的贵人。我是什么?一条命轻贱如草芥的流民哑女。
我于他而言,不过是只随手就能碾死的蝼蚁,我怎么敢!
冷汗倏地湿透里衣,方才擦过的唇角又开始火辣辣地疼。
不能……不能再激他了。
得找补,得把方才那不要命的行径遮掩过去。
对,他喝了酒……他定是醉了!醉了的人,行事糊涂,做不得数。他只是醉了,一时昏了头。待明日醒来,一切还能转圜……他兴许还会记得答应过我的事……
这念头像溺水人抓住浮木,我死死攥住。
我强压下喉头的翻搅,放下手,指尖还颤着,却努力抬脸望向他。
脸上挤出茫然困惑的神情,手指胡乱比划起来——先指他泛红的眼尾,再指门外,最后笨拙地做出仰脖灌酒的动作,眉眼堆满近乎讨好的乞求:
「你……可是吃醉了?」
我眼巴巴地望着他,心在腔子里擂鼓般乱撞,几乎要撞出来。
求你了,点个头,认一句。
只要你认下是吃醉了,方才种种便都是糊涂账。
我推开你,也只是被醉汉骇着了。明日酒醒,你我还是主客,你或许还能记起那句南下的承诺……
我所有的惧、怕、那点可怜的侥幸、和自欺欺人的念想,都缠在这颤抖的注视里。
崔琰静静看着我,目光从我乞求的眼,滑到我徒劳比划的手上。
他眼神深不见底,里头没有半分醉意,只有一片清醒到令人胆寒的幽暗,和一种……终于撕去伪饰的、带着灼人暗火的痛快。
然后,他极轻地,却异常清晰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醉。”
他一字一顿,声音沉缓平稳,却像钝刀子割我的肉。
“我很清醒,忍冬。”
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侥幸,被这句话碾得粉碎。
我僵在当场,浑身的血仿佛都在这一刻凝住,倒灌回冰凉的心口。
他没醉。
他很清醒。
那唇上的湿软,齿间的酒苦,不是意外,不是糊涂。是明明白白斩断我所有去路的刀。
一股更烈的火,却从冻僵的四肢百骸里猛地烧了起来。
不是怕,是怒。是被人当玩意儿耍弄、最后一点念想也被碾碎的怒。
什么清河崔氏,什么金尊玉贵,什么言出必践的君子——骗子。
一个三番两次爽约、迟迟不肯放我走的人。
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好,好。既然你撕破脸,我也没什么好装了。
之前那些恭敬,那些小心翼翼,不过是因为宋老爹的仇压着,因为南边的路指望他。
现在?路断了,仇报了,你连装都不屑装了,我也无功夫再陪你演这主客尊卑的戏码。
我猛地从床上蹿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几步冲到墙角的旧包袱前——那是我早就收拾好的,我抓起包袱,紧紧抱在怀里,扭头就往门口冲。
什么崔琰,什么妥善安排,什么专人护送,我都不要了。我自己走。就算死在外头,也比关在这里当玩物强!
我还没冲到门口,手腕猛地被一股大力攥住,疼得我头皮发麻。
那力道又沉又狠,往后一带,我整个人就被扯得一个趔趄,怀里的包袱差点脱手。
正撞上他的眼睛。
他眼里方才那点幽暗的沉郁全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怒意,冻得人发颤。
他脸色白得吓人,下颌绷得极紧,就那么死死盯着我,一言不发。
我挣了一下,手腕子在他掌心里纹丝不动,反倒被他攥得更紧,皮肉贴着骨头,疼得钻心。
我急了,另一只手扑上去掰他手指,指甲抠进他手背的皮肉里,划出几道白印子,转眼就泛了红。
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我抬头狠狠剜他,喉咙里挤出气音,口型撕扯着:放开!
“你要去哪?”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冰层下流动的暗河。
我挣不脱,只能梗着脖子,用手胡乱比划,动作又急又重,带着风声:我走!我自己走!不用你送!
“你自己走?”他嘴角扯起一点,像个冰冷的笑,眼底却更厉,“你以为,凭你,能活着走到南边?”
我胸口剧烈起伏,比划得更快:你替我报了仇,我也曾救你性命,咱们恩怨两消!生死有命,我死在路上也与你无关!
“恩怨两消?”他重复着这四个字,眼底的怒意翻涌成一种更可怕的东西,“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来世愿为郎君做牛做马’。怎么,如今便成了‘恩怨两消’?”
我浑身一僵。
他攥着我手腕的力道又重了三分,声音沉下去,“忍冬,在你看来,是你自己的性命要紧,还是为你那干爹报仇要紧?”
我被他问得一懵,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答案根本无需犹豫。
我抬起另一只手,斩钉截铁地比划:自然是宋老爹的仇要紧!
他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了然,盯着我,接着问,声音更低:“那……在你看来,一个流民的性命,和我这般权贵的性命,谁的更重?”
这问题更古怪。我皱紧眉,心里那股火又被勾起来。人命就是人命,分什么高低贵贱?
我瞪着他,毫不犹豫地比划:一样!人命都一样!
“一样?”他重复,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竟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好。既然一样,那我问你——你救过我一次,是也不是?”
我点头。
“我替你报了宋老爹的血仇,了却你平生最大心愿,是也不是?”
我迟疑一下,再次点头。
“在你心里,报仇之重,胜过你自己的性命,是也不是?”他步步紧逼。
我抿紧唇,重重地、第三次点头。
“那么,”他俯身,气息迫近,字字清晰,“你救我一次,是救命之恩。我替你报了比性命还重的仇,是不是恩情更大?这样算来,还是你欠我的。”
我被他这歪理绕得一时发懵,脑子嗡嗡作响。
不对……哪里不对!
怀里包袱滑了半寸,我慌忙抱紧,指尖飞快比划:掌心先比“二”,再握拳捶向心口,又指向他,是说:“我救了你两次,第二次也是我!”
“后来那次?”他截断我的话,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碧珠和杨娘子私下议过,我都知道。你要救得是她俩,顺带捎上我罢了,本意并非救我。所以,算来算去,你还是只救我一次。”
他攥着我的手丝毫未松,语气却放缓了些,甚至带上一点从容风度:“忍冬,你看,并非我言而无信,而是你对我的恩,尚未还清。我要留你,是你欠我的,合情合理。急着要走,言而无信的,似乎是你才对。”
你欠我的。
你要走,才是言而无信。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
宋老爹的仇,确实比我的命重。崔琰确实报了。我救他一次,他报了比天还大的仇,算起来……好像真是我欠了他。
一股混杂着羞愤、无力、还有被彻底看穿的狼狈感,冲垮了刚才那点不管不顾的怒火。我就像个被戳破的皮球,那股子要跟他鱼死网破的硬气,一下泄了个干净。
我居然跟这种人讲道理?他生来就是制定道理、玩弄道理的人。我竟还妄想跟他争个是非对错。
手腕上的力道依旧未松,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肉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我垂下眼,不再看他,也不再比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被他攥住的手腕往后抽。
他没再用力,任由我抽了回去。
手腕上残留的力道和温度,像火燎过的烙印。
那截腕子光秃秃的,皮肤上留着他指腹压出的浅红印子,在昏黄灯下有些刺眼。
他的目光落在那截手腕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深不见底,辨不出情绪,他没再看我的脸,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之前说过的话:
“把镯子戴上。”
说完,他转身,极轻地吁出一口气,月白的袍角拂过地面,走到门边,脚步停了一下,却没回头。
我僵坐在床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肩膀彻底垮塌下来。
可心里方才被他勾起的悔意很快消散,反而露出底下更坚硬的南下决心。
他说得对。我欠他的。
可我不欠他我的下半辈子。
宋老爹的仇报了,我这辈子最大的疙瘩解了。如今,我连死都不怕了,还怕欠他什么?他要留我,无非是觉得我新鲜,是只还算有趣的雀儿。可我不是雀儿。
我掌心抚着腕间红痕,心头发紧发慌——唯有逃!趁他未彻底动怒,总得寻机逃出去!
该怎么逃出去?
接着求郑太夫人?荒唐!她昔日应允送我走,不过承崔琰人情,贵族间的情分,怎会为我一个哑女流民忤逆崔家?我算什么,尘埃罢了!
杨婉心善,可远在天边,纵在眼前,也断不会为我拗崔琰权势。
碧珠日日贴身伺候,也是眼线。
我陡然惊觉,这深宅里,我竟是孤身一人,无半分倚靠。
笼中雀!真是只任人拿捏的笼中雀!
我以头抵膝,指节狠狠抠着青砖缝,疼得钻心却不及心口翻涌的悔。
忍冬啊忍冬,你好蠢!
乱世流民十七八载,见的都是生死直来直去,何曾懂这朱门里的九曲心肠?把人都往好处想,吃尽苦头竟半点记性不长!
在这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贵人眼里,你连人都算不上,只是个有点意思的玩意儿。
蠢透了。
懊悔勒得我喘不过气。可光懊悔有什么用?
混乱的念头在脑子里反复冲撞,带来一阵阵尖锐的恐慌和疲惫。
这些天的紧绷、期望、失望、愤怒、恐惧……所有情绪耗干了最后一点力气。
眼皮越来越沉,像坠了铅块,尽管心里喊着不能睡,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滑向黑暗。
衣服未脱,包袱还搁在脚边,我就那么歪倒在冰冷的床铺上,意识沉入一片混沌的迷雾。
梦里先是锣鼓声,喧喧的,震得耳膜发痒。
眼前一片晃动的红。红盖头,红烛火,红帐子。我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的嫁衣,料子粗,却浆洗得干净。
陈望就站在对面,一身粗布红衣,肩膀宽宽的,脸膛被烛火映得发亮。他有点傻气地笑着,不好意思碰我,只反复搓着自己的手。
屋里挤满了人。沈医娘坐在上首,用袖角偷偷抹眼角,嘴角却咧到了耳根。宋老爹站在她旁边,黝黑的脸涨得通红,只会一个劲儿地说:“好,好。”
余音挤在最前头,利落打扮,腰间的短剑柄上缠着红绸,她冲我眨眼,声音脆亮亮的:“哼,忍冬,你厉害啊!终于嫁出去了!也不算辜负我,做了正头娘子!我给你包了个大大的红包!等你以后生了娃娃,我再包个更大的!到时候我仗剑走天涯回来,可得让我做干娘!”
所有人都笑着,说着,那声音热热闹闹地挤在一块,画面忽地一转,喧闹声远了。
是在一个向阳的土坯房里。窗子开得很大,明晃晃的日头直晒进来,把屋里照得暖烘烘、亮堂堂。窗台上摊着我晒的草药,散发着干燥清苦的味道。篱笆墙的影儿斜斜地投在地上,墙根底下,一丛丛忍冬藤蔓生得泼辣,开着细碎的金银小花。
灶间有烟火气。小禾姐挽着袖子,正在锅台边忙活,回头冲我笑:“忍冬,快来看,鱼要起锅了!”她脚边,两个扎着冲天辫的娃娃正蹲在地上,用木棍拨弄着什么,咯咯的笑声像银豆子洒了一地。
陈望从门外进来,裤腿挽到膝盖,赤脚上沾着新鲜的泥。他肩上扛着锄头,额角有亮晶晶的汗。见我望过去,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转头冲我喊:“灶上粥熬好了没?饿得紧!”
我笑着点头,他便把锄头往墙角一靠,快步过来捏了捏我的肩。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真就搬了个小竹凳,坐在门口。我就蹲在篱笆边,拿着剪子,仔细修剪那些过于茂盛的藤蔓。
两个孩子像两只撒欢的小雀儿。小的那个才刚会走稳,穿着开裆裤,咿咿呀呀地,张着两只小胳膊,摇摇晃晃地直冲向陈望。陈望哈哈一笑,伸手一捞,就把那软乎乎的小身子稳稳接住,架在自己脖子上。小家伙也不怕,抓着他的头发,咯咯笑个不停。
大一点的是个丫头,已经能跑能跳了,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她先是在院子里追着光影跑了两圈,然后扑到我身边,趴在我膝头,仰起晒得红扑扑的小脸,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看我手里的剪子一开一合。
“阿娘,”她声音嫩嫩的,带着好奇,“剪它,它疼不疼?”
我停下动作,摸摸她柔软的发顶,摇摇头,用眼神告诉她:不疼,剪了才长得更好。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扭头去看被阿爹架在脖子上的弟弟,忽然脆生生地喊:“阿爹!弟弟尿裤子啦!”
陈望“哎哟”一声,手忙脚乱地把小家伙从脖子上抱下来查看,嘴里笑骂:“小兔崽子!”
小家伙还以为在跟他玩,笑得更欢了,手舞足蹈。
日头是金红色的,暖融融地铺在我们身上,这暖,这亮,这实实在在的烟火气和泥土味,把我五脏六腑都熨帖得舒展开。
可不知怎的,那金红色的光,慢慢黯了,凉了。
沈医娘抹眼泪的袖角,变成了华贵的锦缎,她坐着的椅子成了高榻,脸上的欣慰成了慈悲却遥远的垂怜。宋老爹的笑脸不见了,只剩下一块冷冰冰的旧木牌。
余音抛来的红包,在半空中散开,里面的铜钱变成了闪烁的、冰凉的珠翠。
向阳的土坯房像水中的倒影,晃动,扭曲。
亮堂堂的窗子缩小了,变成了这座庄子厢房那雕花却幽暗的菱花格。
晒着的草药不见了,桌上摆着的是精致的、一动未动的糕点。篱笆和忍冬藤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光滑冰冷的石阶和修剪整齐却毫无生气的花木。
小禾姐在灶间的身影淡了,两个孩子咯咯的笑声变成了空洞的回音。陈望肩上扛着的锄头,化作了沉重的水苍玉镯。他坐在竹凳上望着我的温暖眼神,渐渐凝固,褪色,最终被一片深不见底的玉质的白所吞噬。
那白起初只是天边一角,旋即蔓延开来,覆盖了土坯房,覆盖了篱笆,覆盖了夕阳和剪影。
先是杨娘子的脸,从一团温吞吞的光里浮出来,笑着,柔声说:“忍冬,莫慌,我过些时日再瞧你来。”
可那手伸过来,却像两条滑腻腻的绸带子,把我腕子缠了又缠。
眨眼换了碧珠,端着一盆温水,拿软巾子轻轻蘸我手腕上的红痕,嘴里念叨:“娘子仔细皮肉。”
那指尖碰着的地方,却激起一层鸡栗疙瘩,凉飕飕的,像有看不见的眼珠子贴着皮在瞅。
崔弘也来了,捧着一碟子油亮亮的水晶糕:“郎君惦记娘子口味。”
那糕点香气扑鼻,噎在喉咙口,堵得人透不过气。
忽然人多了起来。郑太夫人端坐高榻,满头珠翠晃得人眼晕,脸上是菩萨样的慈悲,开口却像铁锤砸下来:“好孩子,安心住着,自有你的造化。”
四下里影影绰绰,全是那日宴席上的面孔。男的,女的,穿锦着绣,一张张脸在晃动的灯影里忽明忽暗。
一双双眼,或怜悯似看刍狗,或打量似评货物,或漠然如视无物,眼仁沉沉,鬼祟又骇人,黏在我身上,如虫豸爬咬。
这些脸孔、眼神、声音,一层一层堆叠上来,越来越重。
我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半分声响,四肢如灌铅,挣扎不得,只觉那网越收越紧,快要将我碾成齑粉,暗无天日的绝望漫上来,呛得我心口剧痛。
众人忽地四散,所有的光、色、声、影,唰地一下全褪尽了。
只剩下一片白。冰冷的、光滑的、没有一丝人气儿的玉白。
崔琰就在那片白的尽头,身影比山岳还沉,比冰雪还冷。他垂着眼皮看下来,眼里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却又像能把人的魂儿都吸进去,碾碎了,填进他那无边无际的空洞里。
他没动,也没出声,可一只修长苍白的手,却从那片玉白里缓缓探了出来,越伸越近,越近越大,指节分明得像玉雕的山,直直朝我压来——
“嗬——!”
我猛地弹坐起来,心在腔子里撞得山响,喉头腥甜。冷汗把单衣浸得透湿,冰凉地糊在身上。
窗外墨黑,远远传来梆子声,闷闷的,像敲在棉花上。
四更天了。
我瞪着眼,大口喘气,梦里那层层叠叠的人脸,还有最后那只攫来的玉手,仍旧死死掐着脖颈子,透不过一丝第22章再忍这一日!
窗外透进一点蟹壳青,远处隐约传来第一声鸡啼,闷闷的,隔了好几重院子。
是卯时初刻,天将亮未亮,府里最静的时候。碧珠通常要再过小半个时辰才会来。
我再也躺不住了。梦里那玉白的冰冷和倾轧,比任何鞭子都更催人。
必须走,一刻也不能等。
崔琰昨夜……并没明说要把我锁起来。他只是歪理邪说地“说服”了我。
那我若现在走,算不得违逆吧?他总不能因为我想离开他的庄子,就真把我当逃奴抓起来?
我心里乱糟糟地想着,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不能带太多东西。我只把那旧包袱重新卷紧,轻轻拉开门。
一股清冷潮湿的晨气扑进来,廊下空无一人,只有檐角挂着的铁马,被微风吹得叮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踩着冰凉的石板地,悄无声息地顺着回廊往外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耳朵竖着,捕捉任何一点动静。
这庄子极大。我住的是后头一处僻静小院,往外要走好几重月洞门,穿过花园、水榭,才能到二门,再出去才是外院和庄门。
第一重月洞门顺利通过。园子里晨雾未散,假山石影影绰绰,荷池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气。
四下无人,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啁啾。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
快到第二重门时,斜刺里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是个上了年纪的粗使婆子,正拿着长柄扫帚,慢吞吞地扫着廊下的落叶。
她抬头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尤其是看见我怀里的包袱。
“娘子?”她停下扫帚,疑惑地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天还没大亮,您这是……”
我心头一紧,脚步不停,只胡乱朝她摆摆手,意思是“你别管”,埋头就往门洞里冲。
“哎!娘子!您慢着点!”那婆子在后头提高了声音,却没追上来,只是拄着扫帚,满脸困惑地看着我的背影。
穿过这道门,是一片更大的空地,远处能看见马厩的棚顶和堆放杂物的仓房。
这里应该离二门不远了。
我心头刚升起一丝希望,就从马厩旁的角门里走出两个灰衣小厮,提着水桶,看样子是去井边打水。
他们一眼就看见了我。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放下水桶,快步走了过来,挡在我前头几步远的地方,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阻拦意味:
“忍冬娘子安。这天色尚早,露水重,您怎地独自到前头来了?可是有什么吩咐?小的去唤碧珠姐姐来伺候您?”
我摇头,想绕过去。
那小厮却巧妙地挪了一步,依旧挡着,脸上赔着笑,声音却更清晰了些:“姑娘,前头杂乱,恐冲撞了您。您若是闷了,想逛逛园子,不如等日头高了,让碧珠姐姐陪着,也更便宜些。”
他话说得客气周到,挑不出错处,可那挡在身前的架势,和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已经说明了一切。
另一个小厮也放下了水桶,远远站着,朝这边张望。
我心头一沉,侥幸瞬间碎了,忙比划着手势,指尖急切翻飞——「我出去寻些东西,即刻便回。」
他似乎见劝说不动,直接改了口气,半点不让:“郎君有命,姑娘近日不得出这院落半步,还请姑娘回房安歇。”
这话如冰水浇头,我浑身一震。
原来他昨夜走后,早安排好了!竟这般快,这般绝,连半步都不肯让我挪出这院子!
我急得眼眶发红,又比划着争辩,指尖快得打结——「我无恶意,就出去片刻,绝不走远!」
可两个小厮只垂首躬身,语气虽恭,态度却死硬:“姑娘恕难从命,这是郎君的吩咐,小人不敢违逆。”
他们站在廊下,如两尊石人,堵死了所有出路。
我抱着那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包袱,一步一步往回挪。
踩过的石板,来时是冰凉,回去时是刺骨的寒,寒到骨髓缝里。晨雾濡湿了头发和单衣,贴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化不开的胶,又冷又黏。
路还是那条路,廊还是那道廊,假山石沉默,荷池水无波。
可一切都变了。来时眼里是出口,是侥幸。回去时,处处都像长了无形的眼睛。
走不掉了。
这个念头砸进心里,砸碎了最后一点自欺欺人。
崔琰根本不用说什么,不用做什么。他只需把我放在这里,这庄子本身,这上上下下的人,自然而然就会把我圈起来,用规矩,用「体面」,用看似无微不至的「照顾」。
我回到那间厢房,推开门。
天光已经亮了些,能看清屋内精致的陈设,和我这一身狼狈。我把包袱扔在脚踏上,像扔掉一个无用的累赘。
然后,我脱力地滑坐到床沿,心里空荡荡的,像被一场大火烧过的荒原,只剩下呛人的灰烬和刺骨的冷风。
愤怒?有,但烧不起来,因为无处着力。
恐惧?更深了,沉甸甸地压在胃里。
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像是站在悬崖边,明明看见深渊,却连往后退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滑下去。
我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盯着地面砖缝里一点尘埃,任由时间在死寂中爬过。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然后是碧珠那熟悉的、带着刻意放柔的声音:“娘子?您醒了吗?奴婢进来了?”
她又来了。
我心里木木地想。这么早……比往常早了怕有小半个时辰。是怕我夜里想不开,还是怕我又存了别的心思?
我没应声。
门被轻轻推开,碧珠端着铜盆热水,侧身进来。她一眼就看见我蜷在床沿的模样,又扫过脚踏上那个还没来得及藏起的旧包袱,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半分惊讶,仿佛早就料到。
我闭着眼,听着那极轻的脚步声移到床边,然后是衣料摩挲的窸窣声——她坐下了。
“娘子……”她声音平日更哑,更沉,“该起身了。”
我没动,也没睁眼。
静了片刻。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搭在我肩上,不是推,是带着体温的、小心翼翼的触碰。
“水要凉了。”她又说,声音放得更柔。
我这才慢慢睁开眼,看她。
她就坐在床沿,侧对着窗棂那点微光。身上还是青碧色衫子,头发梳得齐整,可脸上却没什么血色,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眼圈也泛着不正常的红。
见我睁眼,她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嘴角想扯出个笑,却没扯成,只低声道:“今日……郎君要同您一道用早膳。”
我眼皮一跳。
早膳?昨夜那带着酒气的碾磨,还有唇上残留的、令人作呕的湿凉感,猛地撞回脑子里。
他刚那样对过我,转天就要坐一处吃饭?
我喉头紧了紧,想不通这算哪门子道理。
她扶我的动作,倒是和往常一样,稳稳地托住我的手臂,引我坐到妆台前。
铜盆里的水汽袅袅地升起来,带着皂荚和一点艾草的苦味。
她拧了帕子,热烘烘地捂上来,手指隔着湿布,重重按着我酸胀的眼皮。
“肿了。”她低声说,吐字很慢。
帕子的热汽闷得眼窝发疼,心底翻涌着乱麻似的疑。我哭了?我竟哭了?崔琰那般扣着我下颌,唇齿碾过来时,我没哭;噩梦里灭顶般的绝望袭来我没哭;府里的仆役像石人似的拦着路,满眼都是窥伺时,我也没哭。
我这般硬撑着,竟也会哭?
我忽然就懂了——是昨夜的美梦。梦到宋老爹,沈医娘,余音叉着腰喊要送我大红包,梦见小禾姐和陈望,说往后岁岁年年都这般。
那点攥不住的甜,竟让我落了泪。
原来我竟懦弱到,连一场好梦都撑不住,连想想那些美好,都要哭。
“娘子这几日……”她一边动作,一边低声说,声音离得很近,“清减了不少。下巴都尖了。”
我没应声,只从帕子的缝隙里,看着铜镜中自己模糊的轮廓,和身后她低垂的眉眼。
帕子拿开,她拿起梳子,没有立刻梳,而是用指腹捻起我肩后一缕睡得有些打结的长发,极耐心地、一点点用手指梳通。
梳子这才落下来,从头顶开始,一下,又一下,力道均匀。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木齿划过发丝的沙沙声,和她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梳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别的。她却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像自言自语:
“我……给娘子讲个故事吧。”
梳子的动作没停,依旧不紧不慢。
她声音从头顶飘下来,轻得像自言自语:
“奴婢老家……在颍川阳翟。”
我捏着衣角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阳翟?
梳子又动起来。
“不是什么好地方。那些年,天时坏,人祸也多。”她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家里有株老梅,我小时候,常去树下捡落花,晒干了,想留着熏衣裳。后来……连树皮都叫人剥了吃了。”
镜子里,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某个看不见的点上,空茫茫的。
“我们那儿,早些年,出过一位陈县令。”她继续道,语调依旧没什么波澜,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官声好,学问也严。他有个儿子,单名一个「望」字,表字……「守之」。”
望,守之。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铁钎,猛地烫进我混沌的意识里。我浑身一僵,后背瞬间绷直,几乎要扭过头去看她。
梳子正滑到发梢,明显地滞住了。
碧珠像是没察觉我的震动,也没看我,依旧对着虚空:
“那郎君……是顶好的人。模样好,学问好,心肠也好。有一年上巳,城里大族在颖水边办曲水流觞,我们这些小孩子挤在岸边看热闹。我那时带着邻家一个妹妹,才十岁出头,人矮,挤不进去,急得直哭。陈家的车驾正好路过,他看见了,竟下了车,让人把我们从人堆里领出来,安置在近水一处石头上,还叫人给了我们两包糖渍梅子。”
她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那梅子……真甜。我那妹妹后来念叨了好几年,说长大了,定要嫁给这样好的郎君。”
她停住了。梳子搁在我肩上,没再动。
“后来……陈家就没了。”她声音陡然沉下去,“说是犯了事,大逆。官兵围了府,杀光了人,一把火烧了。陈望……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屏住呼吸,手指掐进掌心。
“再后来……就是永平七年了。”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音,“先是旱,接着是疫。颖水都快见了底,尸首堆在道上,没人埋。我那邻家妹妹……一家七口,全没了。我去看她最后一眼时,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攥着我的手,烧得糊涂了,还哑着嗓子问:‘阿姐……陈家郎君给的梅子……还有吗?’”
她说不下去了,猛地撂下梳子。
木梳磕在妆台上,嗒的一声轻响。
她绕到我身前,蹲下来。烛光从侧面劈过来,将她脸上每一道细微的纹路、眼底每一丝强忍的泪光,都照得纤毫毕现。
她仰着脸,眼睛红得骇人,直直地看进我眼里,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砸在我心口:
“所以……娘子,当奴婢看见您纸上写的「陈望,守之」那四个字时……您知道,奴婢心里是什么滋味吗?”
我喉咙像被鬼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息,只能死死地看着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我猛地伸出手,抓住了她冰凉的手腕。
她反手将我的手攥住,攥得死紧,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她的掌心全是冰凉的汗,指尖却在发抖。
“是他,对不对?”她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急切,“他还活着!我昨儿在马厩添料,听见看马的老军汉喝多了,跟人吹嘘,说郎君这几日调兵遣将,要剿的最后一支‘匪’,领头的……就叫陈望!”
陈望!崔琰要杀陈望!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劈得我魂飞魄散,眼前阵阵发黑。
碧珠用力扶住我摇晃的身体,手臂像铁箍一样坚实。
她看着我瞬间惨白的脸,眼泪流得更凶,却死死咬住下唇,从齿缝里迸出气音:“娘子,您听我说!”她凑得更近,气息又急又热,“您再忍这一日!就这一日!郎君他昨夜来,今早陪您用饭,天黑前必定要拔营回军前!您只当他是尊泥菩萨,应付过去!明天!明天我想法子送您走!去找他!”
我疯狂地摇头,想比划:那你呢?崔琰会杀了你!
“他不能!”她斩钉截铁,眼神狠厉,“我是杨娘子从弘农带过来的人!杨娘子最是护短,郎君便再气,也要看杨氏的脸面!至多……至多把我打发回弘农!娘子,您别管我!您必须走!您和他好好的……就……就当是替我那早死的妹妹,替我们阳翟那些没了的人,去看一眼太平日子!”
她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我,等我点头。
我喉咙像被堵死,发不出半点声,只能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团不顾一切的、要烧起来的火。
她见我僵着,用力捏了捏我的手,然后猛地松开,站起身来。
她背过身去,肩膀耸动了两下,像是在大口喘气。再转回来时,脸上那片决绝的疯狂已经压下去了,只剩下一片木然的平静。
她重新拿起梳子,动作快而稳,三两下将剩下的头发绾紧,又打开一个小瓷盒,指尖蘸了点嫣红的膏子,不由分说,托起我的下巴,拇指在我下唇上用力一抹。
那抹红,又艳又凉。
又从妆奁最底下,取出崔琰送的那枚水苍玉镯。玉色沉静,光泽温润,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拿起镯子,冰凉的玉质触到我的手腕。我下意识地想缩手,她却稳稳地托住,不容抗拒地,将那玉镯缓缓推过我的腕骨,一直推到小臂上方,紧紧箍住。
玉镯贴着皮肤,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她垂着眼,仔细端详了一下那玉镯在我腕上的位置,然后抬起眼,看向我。
她的眼神很深,里面没有泪,也没有火焰,只有一片沉沉,她极轻地,几乎微不可察地,朝我点了点头。
忍一忍。
我读懂了。
我也看着她,用力地、缓缓地,点了下头。
最后,她抖开件杏子红的襦裙,套在我身上,系紧衣带,拉平每一条褶皱。她的手指拂过我肩头、腰侧,利落得像在整理一件即将呈上的器物。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半步,垂下眼,声音恢复了往日那种平板无波的调子:
“娘子,好了。该去前头陪郎君用膳了。”
天光这时才真正亮起来,明晃晃地照进屋子,照亮她低垂的睫毛,和我身上这片刺眼的第23章“侧室之位,如何?”
早膳摆在了我房中的小厅。桌子不大,却满满当当摆了不下十几样。
碧珠引着我进去时,崔琰已经在了。
他见我进来,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又滑过我身上的衣裙和腕间,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稍纵即逝。
他抬了抬手:“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一桌琳琅,碧珠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崔琰拿起银箸,却没立刻动,而是看着我,开口道:“等此间事了,随我回邺城。”
邺城。
不是南下,是北上。
去冀州,去他崔氏经营了数代的权力中枢。
捏着袖口的手指倏然收紧,心像浸进了腊月的河水里,我垂下眼,盯着面前那盏描金小碗里微微晃动的粥,没动。
他似乎料到了我的沉默,也不恼,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你在南边的故旧友人,我可一并妥善安顿,保他们衣食无忧,免受战乱流离之苦。邺城虽在北地,繁华安定,远胜颠沛。你想要的安稳日子,那里一样能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施舍的宽容,“若你实在记挂,亦可将她接来邺城,与你为伴。”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神色平静,眼神深邃,仿佛在陈述一条再简单不过的真理——跟我走,我给你更好的。
我慢慢地,摇了摇头。
他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凝固了。眼神倏然转冷。
“不愿北上?”他放下银箸,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是不想去邺城,还是……”
他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地锁住我,“不想随我一起?”
空气陡然紧绷。
我猛地想起碧珠的话——「忍这一日。」
指甲掐进掌心,我压下喉咙口的滞涩,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比划:并非对郎君不满。只是……曾与友人有约在先。
我比划得艰难,字不成句,意思却清楚: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有别的承诺。
崔琰看着我笨拙的手势,脸上的冰寒似乎松动了一丝。他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银箸,语气缓和了些:“既有约定,我自不会让你为难。此事,我会替你处置妥当,你安心随我回邺城便是。”
他说着,用公箸夹起一只晶莹剔透的虾饺,放入我面前的碟中,“跟在我身边,我必不会亏待你。”
我看着碟中那只过分漂亮的虾饺,没动。
沉默了片刻,我再次抬手,比划:跟在郎君身边……是以何种身份?
崔琰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微微挑了下眉。
他审视着我,片刻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矜傲与某种意味的笑:“你想要何种身份?”
我把问题抛回去:郎君能予我何种身份?
他放下银箸,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侧室之位,如何?”
侧室。
不是妾,是仅次于正妻的侧室。
我心头轰然一震,怔怔抬眼望他。
寒门女子入世家,能得个妾室名分已是登天,遑论侧室——虽非正妻,却属良妾,有宗族谱牒记名,受家法护持,比那无名无分的侍妾、通房,何止高出一筹?
于我这般流民出身的哑女,这何止是恩典,简直是一步登天的泼天荣宠。
他面上无甚波澜,指尖却轻叩案沿,那目光落在我脸上,明晃晃的,是等着我俯首,等着我露出行云流水的感激,等着我为这「殊荣」惶然拜服。
可震惊翻涌过后,心头漫上来的,却不是喜,是刺骨的荒谬,是沉坠的疲惫,还有一丝无从言说的悲凉。
侧室……就不是附庸了吗?
侧室,比之“妾”,不过是从一间小点的笼子,换进一间大些的、装饰更华丽的笼子。仍旧是在他崔琰的名下,在他的宅邸里,仰他鼻息,遵他规矩。
陈望从不会说什么侧室、妾室,他看我的时候,眼底只有我,不是什么流民哑女,不是什么可以赏赠的玩物,只是忍冬,是想与他共度余生的人。
我看向崔琰,我不要他的「侧室之位」。
我要的是南方湿润的风,是和灰耳在田埂上慢走的黄昏,是和小禾姐做邻居,和陈望在简陋但属于自己的屋檐下,对着粗茶淡饭也能相视一笑的踏实。
我要的是做忍冬,一个完整的、不依附于任何人的、可以自己决定去哪、跟谁在一起的「人」。
就像你饥肠辘辘,只求一碗能果腹的糙米饭,对方却端来一桌你叫不出名字的珍馐,并殷切期待你为这慷慨而感恩戴德。可那珍馐再美,吃下去只会让你肠胃不适,心心念念的,还是那碗简单的糙米饭。
他不懂。他永远也不会懂。
我脸上的愕然渐渐褪去,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
只是极其缓慢地,低下了头。甚至没有比划任何解释。
因为知道,解释了,他也听不懂。我们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衡量一切价值的尺子,从根子上就是不同的。
幸好,那令人难堪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崔琰似乎将我空茫的平静当作了某种默许,他起身,指尖虚虚落在我发顶,声音沉得熨帖:“连日闷在府中,想必憋坏了。今日我歇了公务,陪你好好逛逛,松快松快。”
说完,才转头对门外侍立的崔弘道:“备马,传西市李记清场,再令别业将午膳设在沁芳轩,按规制来。”
崔弘躬身应诺,转身便没了踪影。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外间便传来马蹄轻响,却不闻人声,想来整条街都已被清得干净。
辰时末,车驾至西市。换了辆更宽大的辎车,帷幔是双层,绣着细密的暗纹,挡得严严实实,连风都透不进几分。
拉车的是四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车子没往市井里去,停在一条僻静巷口,巷两头早立了两排健仆,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周遭,偶有路人撞见,吓得头都不敢抬,慌慌张张地绕路跑了。
碧珠扶我下车,脚刚沾地,便见十数名仆役扛着锦绣屏风快步上前,唰地展开,竟搭起一道数丈长的步障。
屏风是云鹤松石图,绣线缠金嵌银,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硬生生在我与外面的世界之间隔出一道昂贵的墙。
我被这屏风夹着,只能看见头顶一线被高墙切得方方正正的天。
李记的门面看着普通,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深不见底,此刻空荡荡的,只掌柜带着两个伙计垂手站在堂中,大气都不敢喘。
空气中飘着陈年木料和丝绸的凉香,清冽得有些呛人,那是我从未闻过的味道,贵气逼人。
见我们进来,年过半百的李掌柜一声躬身到底:“郎君万福,娘子万福。小老儿已按吩咐,将新到的几样薄物备妥,恭请郎君、娘子过目。”
他不敢抬头,引着我们绕过前厅,进了一间轩敞的内堂。
堂中摆着锦凳香茶,几名伙计小心翼翼地抬着紫檀木托盘进来,托盘上盖着锦缎,掀开时,连光线都似亮了几分。
第一匹料子被伙计抖开,我下意识眯了眼。
那是种近乎透明的白纱,薄得像烟雾,软得抓不住,对着光看,隐有流水般的暗纹在里面动。
掌柜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谄媚:“郎君,这是吴郡今春头批蝉翼纱,统共不过十匹,宫里先定了七匹,这一匹是小老儿托了天大的人情才留下来的。”
崔琰没说话,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极轻地捻了捻纱料边缘。
他侧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对崔弘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掌柜脸上喜色一闪,忙压下去,示意换料子。
下一匹是雨过天青色的绫罗,被小心地捧过来。崔琰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停,又落回我身上。
“这料子合你。”
我没动。
“近前来,比比颜色。”他瞥我一眼,声音淡淡的。
碧珠在身后轻轻推了我一把。
我只好挪步上前,站在料子旁。
他并未让掌柜或碧珠动手,自己上前一步,从那托盘里捻起料子一角。绫罗凉滑如水,从他指间淌过。
他走到我身侧,将那匹青绫的一头,轻轻搭在我肩头。冰凉的料子贴着脖颈滑下,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站直些。”他说。
我僵硬地挺直脊背。
他没有直接碰我,只是将那水青色的一片,虚虚悬在我肩后比量。
“转过去些。”他声音不高。
我僵硬地侧过身,背对他。
他没有用尺,也没用手丈量。只是就着那个姿势,微微俯身。
我立刻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从我后颈那片裸露的皮肤上拂过。
是他靠近了,在审视衣料与肩线的贴合。
他的呼吸,很轻,很缓,带着清晨饮过的茶香,还有一丝干净的男性的温热气息,若有若无地扫过我颈后的发根。
那片皮肤本就敏感,被这似触非触的气息一撩,立刻激起一片细小的栗粒。
我背脊绷得笔直,一动不敢动。
他的目光,一定有重量。因为我能感觉到,那视线落下的地方,皮肤会不由自主地发紧、发热。
从肩胛,到腰窝,一寸一寸,像是被温热的指尖隔空描摹。
过了好久,他转过身,将青绫递还给屏息凝神的掌柜,“尚可。裁了吧。”
碧珠又取了支羊脂玉忍冬簪,莹白润手。
她递来,我刚要接,崔琰却抬手:“我来。”
我低头,他俯身,气息拂过鬓边,痒得我耳尖发烫。
他指尖扶着我发顶,轻轻拨开碎发,簪尖轻挑发髻,“咔嗒”一声插稳,指腹余温擦过耳廓,我忍不住缩了缩颈,偏头想躲。
他手轻轻按在我后颈,稳了一瞬,指腹蹭过颈侧软肉,低声道:“别动,簪要歪了。”
气息扑在鬓角,我后颈发麻,身子僵得像块石,却不敢再躲。
他替我理了理垂在肩前的绫罗,指尖擦过锁骨处时,似顿了半息,又飞快移开,退开半步。
一切整理完毕,他后退半步,立在对面,目光落在我脸上,眼底带着浅淡的柔:“正好,就这般做。”
料子挑了七八匹,首饰匣子也合上两三只。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躬着腰将我们送到门边。
直到步障重新合拢,将那些流光溢彩的东西和人声都隔在后头,我才觉得能喘口气。
车子没回住处,径直出了城。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直走到城外,进了一片望不到头的林子。
林子深得看不见天,只有风过时,头顶哗啦啦一片响,像是银子在晃,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叶子背面翻出来的银白色。
水声先听见的。泠泠的,脆生生的。
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亮了,一池子水,绿得像块极大的翡翠,静静卧在那儿。水中央立着个木头亭子,瞧着朴素,可那木头泛着暗红的光,水里泡着的柱子下半截,连点青苔都没有。
碧珠扶我上竹桥。桥窄,只容一人过,踩上去吱呀呀响,脚下碧沉沉的水仿佛能淹到脚面。
我攥紧了裙子,不敢往下看。
亭子里头空荡荡,只摆着一张矮几,两个蒲团。几是黑的,亮得能照见人影。上头摆的碗盏,白得晃眼,薄得我疑心手指一碰就能碎。
菜已经布好了:一碟子切得透明的鱼片,堆在小冰山似的碎冰上,一碟碧绿的菜心,每根都一样长,齐齐整整码着,一碟胭脂鹅脯,一盅煨得极烂的鹿筋,还有一小笼蟹黄汤包,皮薄如纸,能看见里头晃动的汤汁。并四色时新果子:杨梅、枇杷、桑椹、樱桃,盛在冰裂纹的琉璃盏里,水灵灵的。
除了远远候在水边的碧珠与崔弘,另有四名青衣侍女,悄无声息地侍立轩外四角。
一个专司布菜,一个执壶斟酒,一个捧盥盆巾帕,还有一个垂手待命,眼神锐利,时刻留意着主子最细微的需要。
崔琰执起公筷,夹了一片鹅脯,放入我面前那只甜白釉小碟中。
“这是用红曲米同胭脂树籽染的色,佐以橘皮、丁香慢火煨透。”他语气平淡,像在讲解一件古玩,“尝尝。”
他又舀了一匙鹿筋,金黄的汤汁淋在雪白的米饭上。“辽东的鹿,此时筋腱最韧,需用陈年花雕与火腿汁文火煨上六个时辰。”
每布一样菜,他便说几句。说杨梅是吴郡快马送来的第一茬,说樱桃是洛阳西苑的贡种,说那煨鹿筋的火候差一刻味道便不同。
最后,他又夹了片鱼,放入我面前的碟子里。
我盯着那片鱼。薄,太薄了,能看见底下冰碴子的纹路。这得是多少条鱼身上,才片出这么一碟?
他见我迟迟不动,也不催,自己执起酒盅,浅啜一口,望着轩外波光粼粼的水面。
“午后无事,”他放下酒盅,目光转回我脸上,那双深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期许的光,“我带你去马场走走。骑射乃君子六艺之一,你既在我身边,也该略知一二。”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和些,“先学控缰慢行。待你熟了,我可教你打马球。那是极有趣的游戏,杨娘子便是个中好手,身手不让男子。届时,你可与她一同下场。”
他说的认真,眼底藏着期许,似真的盼着我学会,盼着我融进他的世界,盼我忘了我本是泥里的人。
风从水面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荷花的淡香,还有……一股隐约的、草场混着马厩的气息。
对了,附近是马场。
我几乎是立刻想到了灰耳。
那个陪伴我北上、如今被关在崔府马厩的伙伴。它没见过这样开阔的草场,没吹过这样自由的风。它甚至……可能很久没痛快地跑过了。
我朝他比划。先指指自己,再两手在头顶竖起,模仿驴耳朵晃了晃,然后指向气味飘来的方向,脸上带了恳求。
「我的灰耳,它也该出来走走。」
崔琰正夹了一箸芦笋,见我比划,筷子停在半空。他看着我模仿驴耳朵的手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不解,随即转为那种略带厌烦的漠然。
“马场净地,带那等粗笨畜生作甚?”他声音冷淡,继续将芦笋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我有些急,又比划了几下,指指自己,又指指马场方向,再比划灰儿胖了、没精打采的样子,最后双手合十,巴巴地望着他。
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停在我脸上。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喉结微动,手里的乌木镶银筷,无意识地在碟边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嗒”声。
轩外水声潺潺,侍女们静立如偶。
终于,他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转而望向轩外某处虚无,对始终侍立在侧、仿佛隐形人般的崔弘用那种听不出喜怒的语调吩咐:
“去,把……那头驴牵来第23章“忘了他。”
草场大得望不到边,绿茸茸的,像块刚浆洗过的厚毯子。风比水边大些,吹得人衣袂飘飘。
崔琰已换了一身玄色窄袖骑服,立在紫骝旁边。那马神骏,通体深紫,阳光下毛皮缎子似的发亮。他拍了拍的马的脖颈,那马亲昵地蹭他手心。
他转向我:“试试紫骝?”
我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一旁——灰耳被个小奚童牵来了。
它胖了一圈,肚皮圆滚滚的,毛色灰扑扑,牵到这儿,似乎被开阔的场地和两匹高头大马吓住了,缩着脖子,四蹄钉在地上不肯动,只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委屈的呜咽。
崔琰顺着我目光看去,眉头又蹙了起来。
但他没再说什么,只对牵果下马的奚童颔首,侧脸对我说:“紫骝性烈,你初学,骑这匹果下马便好。”
果下马栗色,矮小温顺,被奚童牵着。我走到它旁边,望着那光溜溜的马背和马镫,不知该如何上去。试了试,脚够不到马镫。
身旁掠过一道影子,崔琰走了过来。
他站定在我身侧,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换了骑服后更清晰的、干净的皂角味,还有一丝紧绷的气息。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虚虚地环向我的腰侧——手掌悬空着,离我的衣服还有一寸距离,指尖却微微向内扣着,是一个预备扶住的姿势。
“抬脚。”他声音有些低,目光落在马镫上,没看我。
我依言抬脚,试着去够。身子不稳,晃了一下。
那只悬空的手瞬间贴了上来。
掌心温热,隔着夏衣,稳稳地托住了我腰侧那处。力道不轻不重,正好稳住我,却又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我能清晰感受到那一下接触时,他指尖几不可察的轻颤。
我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想挣,他另一只手已经托住我腿弯,不由分说往上一送。
我惊呼一声,天旋地转,人已经趴在了马鞍上。
他手却没立刻松开。那只箍着我腰的手,顺着我的脊骨,极快、却又带着某种粘滞感地捋了一下,从腰窝直捋到肩胛骨。
然后他才撤手,后退一步,气息似乎乱了一瞬,又被他压稳。
“坐好。”他声音有点哑,没看我,转身利落地上了紫骝。
两匹马并排小跑起来。草场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被晒暖的腥气,吹在脸上。
可我背上被他捋过的地方,像有一条火线在烧,烧得我心神不宁。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背上,沉甸甸的。
灰耳被奚童拴着,远远在后面看着,不时“啊呃”叫两声。
跑过一处土坎,果下马轻轻一跃。我没准备,身子一歪,眼看要滑下去。
背后风声一紧。
崔琰竟从紫骝上直接探身过来,长臂一伸,不是抓缰绳,而是直接圈住了我的腰,将我往他怀里猛地一带。
我后背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坚硬,温热,带着剧烈奔跑后的热意和更浓郁的属于他的松柏气息,瞬间将我裹紧。
他胸膛的心跳,又快又重,怦怦地擂着我的脊骨。
“吁——”他勒住紫骝,手臂还环在我腰间,将我牢牢锁在他胸前。
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就那么箍着,力道介于保护和禁锢之间。
他的呼吸又急又热,落在在我头顶的发间,气息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凌乱的喘息。
我僵得像块石头,一动不敢动。能感觉到他下巴抵在我发顶,鼻尖极轻地蹭过我的头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姿态,亲昵得近乎贪婪,却又带着一种笨拙的僵硬,让人头皮发麻。
“怕了?”他声音贴着我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愉悦的沙哑,“说了让你当心。”
我想掰开他圈在我腰间的手臂,手指刚碰到他手背,就被他反手一把握住。掌心相贴,全是汗,湿漉漉,热烫烫。
我更紧张了,想跳下马去,可挣扎只换来更紧密的贴合,和他胸腔传来的一声压抑的闷哼。
“别动……”他偏过头,声音更哑了,带着警告和一丝濒临失控的紧绷,“再动,真摔了。”
他环着我的手臂甚至更收紧了一分,随即又像意识到什么,倏地松开些许,只是虚虚地圈着,指尖却勾了我腰侧的衣料。
就在那股滚烫的、令人窒息的静默快要将我吞没时,远处猛地炸起一声又响又亮的——
“啊呃——!!!啊呃——!!!”
灰耳被拴烦了,抻着脖子,仰天长嚎,蹄子把地刨得尘土飞扬。
崔琰箍着我的手臂,明显僵了一下。
我趁机猛地挣出一只手,狠狠指向灰耳那边,指甲几乎要戳破空气,用尽力气摇头。
他胸膛起伏,那口灼热的气息憋在喉间,半晌没动。我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绷得像石头,扣着我腰的手紧了紧,又松了松,指腹蹭过我腰侧软肉,带着点不甘心的摩挲。
他沉默了半晌,喉结滚得厉害,胸膛的起伏渐渐平复,终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像磨过沙:“……罢了。”
话音落,他手臂一收,竟又将我往怀里带了带,鼻尖蹭过我发顶,深深吸了口气,才猛地松力,翻身下马。
他站定,目光扫向远处那棵树下。灰耳正拿脖子蹭拴它的木桩,新项圈的铜钉刮得木头屑乱飞,尘土噗噗直冒。见他看过来,灰耳也不怕,停了动作,歪着大脑袋,用那双湿漉漉、带着点蠢气的黑眼睛,茫然地回望着他。
我连忙从马上滑下来,脚一沾地,就跌跌撞撞朝他比划。先拍自己胸口,再指灰耳,又摸了摸脚下的青草,再摊开手,眼里满是求恳——「它在马厩关了三月,连青草都没沾过,这般好的草场,让它也撒撒欢,好吗?」
崔琰看着我,又回头瞧了眼那还在刨地的灰驴,脸上神色转了几转,像是鄙夷,像是无奈,又像是被我磨软了性子,终是对着奚童抬了抬下巴,声音淡得没波澜:“解开,让它跟着。”
奚童愣了愣,忙不迭跑过去解绳子,手忙脚乱的,绳结刚松开,灰儿便“啊呃”叫了一声,撒开蹄子就往我这边冲。
它跑起来颠颠的,肚子圆滚滚的晃,铜钉项圈哐当哐当响,我伸手去接,它一头撞进我怀里,脑袋蹭着我的手,鼻子里呼出来的气带着草料味,暖乎乎的,糙糙的,把我衣襟都蹭皱了。
它还不老实,蹄子在我脚边刨了刨,又伸长脖子,狗仗人势地对着崔琰的紫骝马“啊呃”叫了一声,那声音带着股子挑衅的憨劲,把紫骝马惊得打了个响鼻。
然后猛地掉头,朝着草场另一头冲了过去,跑得四蹄翻飞,肥屁股一颠一颠,跑了十几丈,它才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刹住,扭过脖子,朝我这边“啊呃”又叫一声,仿佛在喊:快来呀!
我忍不住,嘴角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
崔琰站在一旁,看着灰耳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模样,眉峰蹙得更紧,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抽了下,似是觉得荒谬又可笑。
他翻身上了紫骝马,而我,跨上灰耳的背,它颠颠地走着,时不时甩甩脑袋,蹭蹭我的腿,偶尔还低头啃两口路边的青草,走得慢悠悠的。
我感受着它颠颠簸簸的节奏,风里没有了那股清冷的松香,只有草场的土腥气和灰儿身上熟悉的、略带汗臊的味道,我心里却松快了许多。
崔琰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眼神复杂。
我看着前方。他控缰徐行,似乎在等我跟上,他身姿挺拔如松,烟青锦袍在风里扫过,衬得那马更显神骏,他自己更如芝兰玉树,贵气逼人。
他好像就该在那里,在那个锦绣堆砌、一切井然的世界里。
而我,就该在这里。在灰耳的背上,在带着泥土和牲口气息的风里。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几步马程,是灰耳永远也跑不到头、也压根不想跑过去的天堑。
他没有错,只是他的好,他的玉螭紫骝、蝉翼纱、沁芳轩,都落不进我的眼里,更落不进我心里。我要的,从来就是身后这片能由着灰耳撒欢的土地,和心里那个等着我在南方相遇的人。
灰耳又欢叫了一声,我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
这样,就很好。
直到夕阳将马场的草尖染成一片暖金时,我们才折返。
晚膳摆在别业,菜式也简单了许多,一钵热腾腾的鸡粥,几样清爽小菜,还有一碟新蒸的桂花米糕。
崔琰吃得不多,更多时候是端着酒盅,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暮色里。阁内侍候的人更少,只留了碧珠和崔弘在门外听唤。
“今夜我便要返回营中。”他忽然开口,转回视线,看向我,“军情紧急,不能久留。”
我捏着汤匙的手指微微一顿。
碧珠的话在耳边响起——他今夜必定要回营。机会,就在他离开之后。
“还有些时辰。”他放下酒盅,起身,“之前说要教你写字,今日便兑现。”
笔墨纸砚早已备好在隔壁的书斋。
我其实已经很疲惫了。一整日的“陪伴”,紧绷的心神,马背上无声的拉扯,都耗尽了力气。
此刻捏着象牙箸的手都有些软,垂着眼扒拉着碗里的饭,只想早些歇下。
可他似乎毫无倦意,或者说,那倦意被他眼中另一种更灼亮的东西压了下去。
书斋静得很,檀香细燃,案上早已备妥笔墨纸砚。
他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腕间竟系着我曾送他的那截红布条,我原以为他早嫌碍眼扔了,却见那结还是我当初亲手打的模样,分毫未动。
“前次说要教你写字。”他执起一支紫毫笔,蘸了墨,笔尖饱满,“今日便从名字开始。”
我心里一紧。
他悬腕,落笔。笔走龙蛇,力透纸背,两个筋骨嶙峋、风姿峭拔的字便跃然纸上——
「崔琰」
我看着他的字,愣了一下。
不是我以为的工整严谨。那笔锋劈开纸面,不是写,倒像是刻,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力道。
「崔」字的结构被他写得险峻奇崛,最后一笔甩出去,几乎要破纸而出。
然后,他在旁边写下「伯瑶」。这两个字却陡然一变,笔意舒展开来,流畅飘逸,带着行云流水般的洒脱,甚至……有几分不合他身份的、近乎放浪形骸的韵致。
我盯着那四个字,心头莫名震动。宋老爹的字是端正的馆阁体,陈望的字清秀规整,都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拘谨和章法。
可崔琰的字……全然不同。它狂妄,疏放,骨子里透着一股不受任何拘束、甚至蔑视规矩的疯劲。这不该是一个事事讲求体统、处处维护秩序的门阀公子该有的字。
都说字如其人,是否他这个人,也如同他的字一般?
表面是完美无瑕的玉,内地却是一片深不见底、能吞噬一切的空洞?
“我的名与字。”他放下笔,目光转向我,那双深眸在灯下更显幽邃,“你来。”
我依言拿起笔,手却因为疲惫和心绪不宁,抖得厉害。
墨滴落在纸上,污了一角。我照着描,笔划软绵无力,「崔」字写得东倒西歪,「琰」字更是团成了墨疙瘩。
试了几次,越写越糟。
一只微凉的手忽然从侧后方伸来,不由分说地覆住了我握笔的手。我脊背一僵。
他不知何时已站到我身侧,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清浅的酒气,混合着墨香,还有一丝紧绷气息。
他几乎是将我圈在怀里,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按在我执笔的手背上,五指扣入我的指缝,彻底掌控了笔杆。
“腕悬平,指扣实。”他声音低哑,贴着我的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我鬓角,“力……从这里走。”
他握着我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悬腕,落笔。
笔尖犁过纸面,发出清晰的沙沙声。他的体温,他的力量,透过紧贴的肌肤和笔杆,渡了过来,强硬地牵引着每一笔的走向。
我的后背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的轮廓和热度,整个人被困在他与书案之间,动弹不得。
一笔,一捺。我的手腕在他的掌控下移动,写出的笔画竟真有了两分他字里的筋骨。
可这字,是他的力气写的,是他的意志在推动。我像个提线木偶。
写完「伯瑶」最后一笔,他并未松手。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着。
他的手依旧覆着我的手,掌心滚烫,指尖却有些凉。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剩下我们交叠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他身上那股愈发浓重的、令人窒息的压迫。
然后,他微微偏过头。
温热的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钻进我耳朵里:
“忘了他。”
三个字,像三根冰锥,狠狠扎进我心里。
我猛地一颤,被他紧扣的手指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更用力地攥住,骨头都发出轻微的咯响。
他缓缓直起身,却依旧将我圈在臂弯与书案之间,低头审视着我瞬间惨白的脸。
“怎么?”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眼神却深不见底,“做不到?”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摇头,又猛地停住,慌乱地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目光垂下来,冷浸浸地刮过我脸。
“还在惦念?”他声音不高,却像冰层下压着的暗流,“惦念你那……陈守之第24章一条跪着的、任人摆布的活路。
我心头猛地一撞,血都往头顶冲,又唰地褪个干净。
他知道陈望!
碧珠的话砸进耳朵——他要剿的,就是陈望!
我脸上血色褪尽,嘴唇抖得厉害,一个字比划不出,只拼命摇头。
他盯着我,眼神黑沉沉,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屋里静得骇人,只有他胸腔里越来越重、越来越急的闷响——咚,咚,咚。
“……说。”他唇缝里挤出个字,气息喷在我额前,烫得人发慌。
我抖着手,胡乱比划:我……救过他一次……
比划没完,他瞳孔骤然一缩,像被针扎了。圈着我的胳膊猛地收紧,勒得我肋下一阵酸疼。
“你还救过别人?”他声线陡然拔高,又被他狠狠压回喉咙。
那语气里的惊怒和一丝酸涩扎得我心口发麻。我慌忙摇头,又急急点头,手指着自己,再比个倒地的姿势——「除了你,只救过他,没别人。」
他胸膛起伏了几下,喉结滚动,才把那口气咽下去。目光钉死我:“他教的字?”
我怯怯点头。
“名字也是他握着你的手,一笔一划教的?”他声音更沉。
我使劲摇头,指尖冰凉。
他极轻地哼了一声,往前挪了半步,将我彻底困在他与书案之间,气息笼下来,“男人的心思……藏不住。”
我脊背一僵。
他微微俯身,“教你写他的名字,是要你记牢了,刻在心上,时时刻刻……想着他,是不是?”
我摇头,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乱比划:不是……没想……只是报答……
“报答?”他截断我,嘴角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深得骇人,“忍冬,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他目光锁着我,不放过一丝颤动,声音又低又缓,字字砸下来:
“你对他,可曾有过……半分念头?”
这话问出来,屋里空气凝住了。他圈着我的手臂绷得死紧,呼吸屏住,死死盯着我。
我脑子里嗡嗡响。陈望的脸,碧珠的话,南方的路,还有眼前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全搅在一起。
心一横,我咬紧牙,用尽力气摇头。
幅度又大又急,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没有,从来都没有!不能有!
他看着我拼命否认的样子,眼中那骇人的沉黑和紧绷,终于松动了一丝。
良久,他才极缓地吐出一口气,圈着我的手臂,力道卸了三分,却没全松。他直起身,拉开些距离,目光仍沉沉落在我惊魂未定的脸上。
“最好没有。”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像冰面下的暗流,“他那些心思,我一眼望到底。教你写字,予你温饱,不过是想将你这无根浮萍,拴在他的船头,随他一同沉了。”
他松开手,背过身去,肩胛的线条在烛光下绷得笔直。
“你以为他是在救民于水火?”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刃,剖开我极力维持的平静,“他占山为王,劫掠粮道,焚烧官驿,官军为了围剿,加征粮秣,封锁道路,最先饿死、困死的,还是你们这些流民。这道理,你可懂?”
我胸口像被重锤砸过,闷得发疼,一股浊气直冲头顶。狗屁道理!我在心里嘶吼。没有陈望,我们早就饿死在道旁了!是那些胥吏先扒了我们的皮,是那些豪强先夺了我们的地!我们只是想活命,活命也有错吗?!陈望带着我们抢粮,抢的是官仓,是那些囤积居奇、见死不救的大户!不抢,难道等着活活饿死?!
我抓起笔,墨汁甩得满纸都是:官军加征更狠!抢粮更凶!杀人更多!
崔琰没有回头,只从鼻息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冰冷的嗤笑。
“官军有军法。”他声音平淡,却像铁锤砸在铁砧上,铮铮作响,“屠民者,斩首示众,悬颅辕门。贪墨粮饷、欺凌百姓者,剥皮实草,以儆效尤。我颍川大营外,上月刚悬了三颗人头。这,便是法度。”
他顿了顿,声音锐利:“陈望呢?他麾下数万人马,鱼龙混杂,饥民、逃犯、地痞,什么人没有?他只管‘聚义’,可曾真正立起过像样的军纪?”
他眸色微暗,像是想起了什么,“你上月不是去见了你那同乡,叫什么……小满的么?”
我猛地抬头,惊愕地看着他。
“她怎么死的,你会不清楚?”他目光直刺过来,“我收到的线报,洛水县柳林堡前三年前被一伙溃散的起义军冲过。那伙人抢光了粮食,还……”
他顿了顿,“凌辱了数名女子。小满,便是其中之一。事后悬梁自尽。这事,陈望可曾给你一个交代?可曾将那肇事的‘义军’正法?柳林堡三十七条女眷的命,他只是「查办」,可曾真的按军法枭首示众?还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用一句「乱世用重典,难免有疏漏」便搪塞过去?”
我指尖发颤,柳林堡的血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得我喉咙发紧。
“他那点‘义军’,”崔琰的声音像针,继续往我心上扎,“说到底,不过是一群被野心和饥火烤干了最后一点良知和人样的乌合之众。顺风时是‘义军’,败退时便是流寇。陈望一人,纵有通天本事,读破万卷书,又能管得住手下几万张嘴、几万颗被绝望和欲望烧得发狂的心?他管不住。所以才有柳林堡,才有更多你们不知道、或者不愿知道的「柳林堡」。”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我骤然苍白的脸上,“你以为他能活到今日,是凭治军严明,是凭民心所向?”
他摇头,“错了。是我,与汝南袁氏,都在抢这颗人头。今年初春,颖水汛期,我便欲趁其粮道不畅时围剿。袁隗的人横插一手,抢功、掣肘,甚至暗中让人给他递消息、送粮草……不过是想将这剿匪之功,变成他们袁家在北地军前更进一步的台阶。他那条命,能苟延残喘至今,全赖我们这些世家蠹虫之间的龌龊算计,互相牵制。”
这话像一盆掺着冰碴子的水,从头顶浇下。
原来……陈望能活着,不是因为老天爷开眼,而是因为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在拿他的人头当棋子下棋!我们流的血,受的苦,在他们眼里,连棋局上的尘埃都算不上,只是棋盘外无意溅到的泥点。
一股混杂着恶心、愤怒、绝望的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我指甲死死抠进掌心,抠出血痕,却感觉不到疼。
我抖着手,在纸上划下更深的墨痕:所以……在你们眼里,我们这些人的命,我们流的血,连筹码都算不上,只是……尘土?
崔琰看着我那几乎要划破纸张的字迹,沉默了片刻。
他微微侧首,像是听到了一个古怪的比喻,语气平淡:“你见过春日犁地么?犁铧过处,泥土翻覆,虫蚁惊散。农人在意的是这一季的收成,哪会去数被碾死了几只蝼蚁?”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清澈,平静,却比最刻毒的咒骂更让人心寒。
“治国,如同耕田。陈望这类人,是田中之棘,土中之石。不除,则良田荒废,饿殍更多。至于被荆棘绊住的草籽,被犁铧带起的虫蚁……”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案几,“孰轻孰重,一目了然。这不是善恶,是取舍。你们流离失所,是旧朝崩坏之果。我等要做的,是尽快犁平这板结之地,重播新种。这过程中,难免……有代价。”
“至于你,”他目光转回,那点审视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施舍的意味,“便是那株侥幸被移入园中的花。不必再与泥泞虫蚁为伍,只需安心生长便是。这,还不够么?”
我心头的寒意凝成了冰。
在他眼里,我们连人都算不上,只是园子里的花草,田地里的蝼蚁,生死去留,全凭他们这些“农人”的心意。凭什么?!
陈望的路,是死路。
崔琰的路,看着是活路,却是一条跪着的、任人摆布的活路。
我抓起笔,墨汁蘸得饱饱的,狠狠写下:「换汤不换药!你们崔家袁家,永远在云上!我们百姓,凭什么生来就是垫脚的泥?」
他看着那力透纸背的字,眉峰微蹙,是一种被冒犯的、居高临下的不悦,“若无夏侯将军与我等世家勉力维系,这中原早就成了胡骑驰骋的草场。届时,你们连做泥的资格都没有,只会是马蹄下的尘灰!玄元道起事时看似掀翻了半壁江山,结果呢?更乱!更苦!流民更多!”
他走近,不容分说地攥住我执笔的手腕,力道重得让我骨头发酸。
他指腹摩挲着我腕上那圈冰凉的水苍玉,声音沉冷:“陈望想改天换地?他拿什么改?几杆锈矛,满腔怨愤?砸烂旧屋只需一把火,可要建起能遮风挡雨的新屋,需要梁木,需要瓦石,需要懂得营造的工匠,更需要能镇服四方的根基!这些,他有吗?他那点所谓的‘义举’,除了让这乱世的火多烧几年,让像你们这样的「泥」多死几层,还能有什么结果?不过是以暴易暴,循环往复!”
我浑身发冷,手腕被他攥得生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不是委屈,是某种信念崩塌的恐慌,和深不见底的悲凉。
眼泪无声地流,我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狼狈的倒影,哑着嗓子,用听不见的气音,徒劳地比划:「不是那样的……陈望他……他立了规矩!真的立了!不许抢掠百姓,不许奸淫妇女,违者重惩!他带着我们垦过荒,种过地,只是……只是总被打跑,站不住脚……」
我抬着眼看他,眼里的泪不停地掉,只求他能听进半句。
他喉间滚了一声,声音闷得像堵着怒火,目光扫过我比划的指尖,扫过我眼里的急切,忽然偏开头,不愿再看。
「他只是……只是不够狠……他不像你们……」
我眼里带着最后一点卑微的、连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希冀——你看,他试过的,他不是只想破坏,他也想建设,只是……太难了。
“够了。”
他突然出声,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冰冷的烦躁。
“我没闲工夫,”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来听你和他之间的种种。”
一句话斩断我所有的希望,我忽然泄了气,挣扎的力道松了。
背脊抵着冰冷的桌沿,慢慢滑坐下去。腕子还被他攥着,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悬着。
绝望淹没头顶,我忽然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说了。说什么都没用。
陈望是对是错,还重要吗?在崔琰这套道理面前,任何辩白都毫无意义。
他看着我瘫坐下去,看着我的眼泪无声地流。
仍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只是攥着我手腕的力道,慢慢卸了劲。胸膛起伏有些明显,呼吸声在静极的屋里清晰可闻。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落在我糊满泪痕、狼狈不堪的脸上。
那眼神很复杂。先头那冰冷的怒意还没散尽,却又混杂进了一些别的东西——像是烦躁,像是无力,又像是……一丝极淡的被蜇了一下的刺痛。
他没动,也没说话。就那样看着我掉泪。
过了半晌,他极缓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弯下腰。
动作有些僵硬,却伸出手,不是来扶,而是用指腹,蹭过我眼下。
抹了一指头的湿。
他盯着那水光,眉头拧着,像是瞧见了顶顶棘手的东西。
下一瞬,他头忽然低下来。
我吓得往后缩,背脊抵上冷硬的桌沿。
他手更快,一把捞住我的腰,往回带。力道不轻,我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他胳膊铁箍似的圈住,手掌按在我后腰,隔着衣料,摩挲了一下。掌心滚烫,带着薄茧,刮得我腰眼一麻。
然后,在我惊愕的注视下,他竟缓缓俯身,微凉的唇,轻柔地印在了我湿漉漉的眼角。
唇很凉,贴上皮肤,轻轻一抿。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迟疑的、近乎笨拙的安抚意味。
但只一瞬。
他的呼吸陡然重了。
我浑身汗毛倒竖,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能感受到他的唇,沿着泪痕的走向,细细地、缓慢地碾磨过去。
我偏头想躲,他另一只手抬起来,卡住我下颌,拇指按在我喉骨下方微微凹陷的地方,力道不重,却带着掌控。
“不许动。”他声音更低,几乎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带着未消的火气和暗哑的诱哄。
他的唇沿着泪痕,一点一点往下移。气息又急又热,洒在我脸颊的皮肤上。
那吻湿漉漉的,带着碾磨的力道,从眼角到颧骨,再到……唇角。
就在他的唇即将碰上我嘴唇的刹那,我不知哪来的力气,脖子猛地向后一仰,整个身子也挣了一下。
他唇落了空,只擦过我嘴角。
空气骤然一凝。
他动作顿住了。圈着我腰的手臂僵了一瞬,卡着我下颌的手也松了力道。
他微微抬起身,低头看我。
眸色深得骇人,里头那点方才因泪水而起的疼惜和慌乱,此刻被一种更沉的、近乎阴郁的不悦和兴味取代。
“躲什么?”他声音依旧哑,却平缓了些,指尖拂过我方才被他拇指按过的喉下皮肤,带来一阵麻痒。
我喘着气,胸口起伏,用尽力气摇头,手指抠着他圈在我腰侧的手臂,想掰开。
他看着我慌乱抗拒的模样,眼底那点阴郁忽然散了些,竟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他松开了卡着我下颌的手,却将圈着我腰的手臂收得更紧些,让我完全贴在他身上。
“罢了。”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额头,气息交缠,声音压得极低,只我们两人能听见,“此刻……确是不合礼数。”
他顿了顿,像是在吞咽什么极苦涩的东西,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等我回来。”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种斩钉截铁的决断和急切,“很快。待我此间事了,便带你回邺城。”
他微微偏头,唇几乎贴着我耳廓:“届时……杨氏女会从正门入。”他说得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你……随我,一起第1章逃,逃,逃
他退开半步,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欲望和某种更深的东西在激烈交战。
他看了我片刻,抬手,用拇指用力抹了一下自己湿润的嘴角,那动作带着点狠劲。
然后,手又伸过来,极快地用指尖拂过我脸颊上一滴不知何时滚下来的冰凉的泪。
“睡吧。”他声音哑得厉害,别开眼,不再看我,“明早拔营,动身早。你……不必起来。”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屋子里一下子空得骇人。只有烛火哔剥响着,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碧珠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她先迅速扫了一眼屋内,还有我脸上未干的泪痕,眼神一暗,快步走到我面前,蹲下。
“娘子,”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他前脚走,后脚议事厅就亮了。看样子,是真要动手了。咱们……不能再等了。”
我抓住她的手,冰凉,也在微微发抖。
我比划:现在?
“现在。”她重重点头,声音更低了,凑近我耳边,热气喷在我皮肤上,“郎君议事,不到寅时不会散。前院忙着备马整装,乱哄哄的,是机会。后园西北角,靠墙根有条排水的暗渠,通到外头的污河。渠口铁栅我早几天就锉松了,人能钻过去。灰耳我弄不出去,但您出去后,沿着污河往西南走二里地,有片野桃林,灰耳就拴在最里面那棵歪脖子树下。”
我心脏猛地一缩,急急比划:灰耳!怎么出去的?
碧珠脸色白了白,咬牙道:“下晌我牵它去后园溜达,故意让它‘受惊’跑脱,追着它出了后角门——守门的认得它是您的驴,我又塞了把五铢,说我去寻,天黑前必定牵回。我把它藏进桃林,回来只说没寻见,疑心跑远了。他们眼下忙乱,未必深究。这是险招,可没别的法子。”
我看着她,眼眶发热。这法子太险,一旦被看穿,碧珠第一个逃不掉。
碧珠像是看懂了我眼里的忧虑,用力捏了捏我的手:“别想我。听我说怎么走。”
她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我耳朵里敲,“渠口隐蔽,但里头脏,有淤泥,气味冲。您得忍着。钻出去就是河边,沿着河岸往西南,记住,西南!看见桃林就进去,牵了灰耳立刻走,别耽搁!灰耳脚程快,您骑稳了,只管往西南边的山里扎!”
我用力点头,又比划:你怎么办?
碧珠扯了扯嘴角,“我的身契在杨娘子手里,不在他崔家!他再怒,至多一顿家法,把我捆了塞上车,遣回弘农夫人跟前发落。”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颤,“娘子,送您走,我这几日,心口像揣着块烧红的炭,没一刻安生。闭上眼,不是您被捉回来,就是……”
她抬起头,烛光下,她眼角细细的纹路里盛满了疲惫和恐惧,但眼神却异常清醒:“我晓得,郎君对您……是动了真心。可这真心,是金丝雀笼子外头挂的玉铃铛,看着精巧,听着清脆,里头关着的,终究是雀儿。您不是雀,娘子。您是一株野地里的忍冬,石头缝里都能扎根,给点雨水就能疯长的藤蔓。把您移进这暖房玉盆里,您会枯,会死,我看得真真儿的。”
她伸手,摸了摸我明显尖削下去的下巴颏,“您瞧,郎君在时,紧着给您滋补,脸上才见了点肉。他才离了不到十日,您眼窝就凹了,手腕细得一掐就断似的。夜里您做梦,哭不出声,憋得浑身抽搐,冷汗把褥子都浸透了……我知道,您心里那簇火,眼看着就要灭了。”
我鼻子一酸,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砸在她手背上。
“去找他吧。”碧珠替我擦泪,动作极轻,“我知道难,九死一生。山高林密,兵荒马乱,陈望他们现在是惊弓之鸟,不知藏在哪个犄角旮旯。可留在这儿……”
她环顾这间锦绣堆砌的屋子,声音空洞,“是慢刀子割肉,一点一点,熬干您最后那点活人气儿。”
她掏出一个包袱,郑重地塞进我怀里。沉甸甸的,带着她的体温。
她解开包袱一角,就着烛光给我看,“整钱太扎眼,这些烂钱,乡里市集反倒好使,不惹人疑。”
包袱下面压着几件小首饰:一对素银的丁香耳塞,一根铜簪,簪头是朵小小的梅花,做工不算精细,但打磨得光滑。
“这个您贴身藏着,万一……万一找不到人,饿极了,能换几顿饱饭。”
她又从怀里掏出个更小的油纸包,层层打开,是几块黑乎乎、硬得像石头的块状物,和几片深褐色、半透明的薄片,“盐块,和晒干的枣脯。山里找不到吃食时,舔一口盐,嚼片枣,能吊着命,比金银实在。”
我捧着这些东西,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哽得生疼。
我把包袱小心放在妆台上,对着她,认认真真地比划起来。手势有些慢,但很清晰:
我知道去哪找。我指了指西南方向,又双手比划出一个“山谷”的形状,再点点自己的心口——我和陈望才知道的地方。
有暗号。我捡起一点妆台上的香灰,在掌心画了个歪扭的箭头,又摆了三粒桌上碟子里的干桂圆,堆成一个小小的“品”字。
他认得我。我摸了摸自己左耳垂下面——陈望说过那里有颗小痣,像不小心沾上的芝麻。
碧珠紧紧盯着我的每一个手势,眼睛一眨不眨。
她眼里的忧虑,慢慢被一种专注的亮光取代,到最后,竟隐隐有了一丝希望。
“好……好!”她吸了口气,声音稳了些,“娘子心里有路,比什么都强。您听我说,崔郎君用兵,讲的是大势、正道。他大军开拔,旌旗招展,锣鼓喧天,走的是官道,围的是山口,像一张大网,缓缓推过去。他是贵人,是统帅,求的是稳妥,是全功,快不了。您就一个人,骑着头驴,专拣那没人走的兽道、山梁、河沟子走,直奔您知道的那几个窝点。只要陈望他们还没被撵出那片山,您就有机会,抢在那张网合拢前头,钻进去!”
她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咚——咚——”的梆子声。
沉沉的,敲了十一下。
亥时三刻了。
“没时辰了!”她哑着嗓子低吼了一句,蹲下来,把一套深褐近黑的粗布短衣塞进我怀里,还有一双底子硬邦邦的旧布鞋。“快换上,没时辰了。”
她掏出准备好的布条,三两下帮我把袖口、裤脚一道道缠紧,扎死。又用一根粗布条,把我散着的头发紧紧束成男子式的髻,再用一块同色的旧布包住头脸,只露出眼睛。
她的手指在我发间穿梭,偶尔碰到我的脖颈或耳朵,冰凉,带着细密的汗。
我站着,像个失去魂魄的木偶,任由她摆布。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看着她额角滚下的汗珠,看着她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看着她因为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肩膀。这个被杨娘子派来、名为伺候实为监视我的婢女,这个本该最忠于她主家的奴婢,此刻正在做一件足以让她被乱棍打死的事。
她为什么?
就为了阳翟那几颗早已化为尘土的糖渍梅子?为了一个她几乎不认识的“陈家郎君”模糊的好?还是为了……我?
我看着她低垂的、专注的侧脸,心里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拧着疼。
不是为了自己可能要面临的九死一生,是为了她。
碧珠啊碧珠,你图什么?
我是个哑巴,是个流民,是被你家郎君掳来的玩意儿。我除了这点不肯死心的挣扎,什么也给不了你。你本可以在崔家或杨家,凭着你的机灵和忠心,安安稳稳地过下去,或许将来还能配个有点儿体面的管事。可现在……
我为了陈望,要奔着那点渺茫的希望去,却要把你留在这龙潭虎穴,留给你家郎君滔天的怒火。
我知道你说杨娘子或许能保你,可崔琰那样的人,那样高傲、掌控一切的人,发现自己的所有物被一个奴婢放跑,他的震怒,真的是一句“杨氏家奴”能挡住的吗?
我心里翻江倒海,涌上来的不是感动,不是温情,是一种沉重的、几乎让我喘不过气的负罪感,和深深的自我厌弃。
我厌弃自己,厌弃这该死的世道。为什么我想和自己心爱的人安安生生过日子,就这么难?为什么我要连累碧珠这样的好人?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只是心还没被这吃人的规矩和贵人们的冷眼彻底磨成石头罢了。
还有灰耳……碧珠竟然真的,用那么险的法子,把灰耳给我弄出去了。她得冒多大的风险?可她做了,还做得那么周全,连藏匿的地点都选好了。
我感激她,这份感激沉甸甸的,压在心口,比恨更让人难受。
我这一走,怕是再也见不到她了。这份天大的恩情,我拿什么还?我可能……永远也还不了了。
碧珠似乎感觉到了我目光的沉重,她抬起头,正好撞上我复杂的眼神。
“别管我!”她猛地打断我的思绪,反手用力捏了我一下,疼得我一哆嗦,“走!”
“记死了,”她气音灼热,“出这屋子,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别停,别回头。渠口脏,忍着。出去后往西南,二里地,野桃林,灰耳在。骑上就走,进山!”
她拉起我,冰凉湿滑的手心贴着我的手腕,拽得死紧。
这一次,我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握紧了她的手,用力地、重重地捏了一下。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我只能用这用力的一握,告诉她:我记住了,你的好,你的恩,你的险。若我能活,若陈望能活……
后面的话,我不敢想,也想不出。乱世飘萍,谁又能许诺谁什么呢?
碧珠读懂了我的手劲,她眼圈倏地红了,却猛地别开头,不再看我。
我们像两只偷食的野鼠,贴着游廊最暗的阴影挪。碧珠走前半步,不时停下,侧耳听,或者打手势让我蹲下。
庄园的夜,是被精美亭台、繁复花木包裹着的死气沉沉的静。
只有远处前院隐约传来的人声、马蹄刨地的嘚嘚声、还有器皿偶尔碰撞的脆响,隔着重重院落,闷闷地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碧珠对这座宅院的熟悉,到了骇人的地步。
她带我走的,全是白日里几乎无人踏足的角落:穿过一片假山石背后湿滑的苔藓地,绕过一座早已干涸、堆满落叶的荷花池,甚至从厨房后头堆放柴炭、弥漫着呛人烟灰的窄巷里挤过去。
她的脚步极轻,落地无声,只有粗布摩擦的细微沙沙响,和着她压抑的、急促的呼吸。
越靠近西北角,周遭越荒凉。雕栏画栋不见了,只剩下一截截光秃的围墙和高大沉默的树木。
空气里的花香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水腥混合着淤泥腐败的气味。
碧珠在一丛茂密的的蔷薇花墙前停下。花墙紧贴着高高的院墙。
她蹲下,拨开底部纠缠的枯藤和荆棘,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约莫两只见方的缺口。
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秽物酸腐气,猛地扑出来,熏得我眼前一黑,胃里翻江倒海。
“就是这儿。”碧珠的声音压得不能再低,指着那黑窟窿,“排水暗渠。钻进去,一直往前,别拐弯,到头就能看见外头的亮光。渠壁滑,有淤泥,慢慢爬。铁栅我锉断了,能出去。”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犹豫的余地了。
我趴下,忍着那令人窒息的气味,朝那黑洞里钻。洞口狭窄,边缘是湿滑黏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污垢。粗布衣服立刻蹭得又湿又脏。
碧珠在后面,用力托了我一把。
身体完全进入暗渠。里面比想象中更窄,几乎不能抬头,只能匍匐。
渠底是冰凉粘稠的淤泥,混合着腐败的落叶和其他难以分辨的秽物,粘在手上、衣服上。
气味浓烈得让人眩晕,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腐肉。
黑暗是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前方极远处,似乎有一点点极其微弱的朦胧亮光,指示着方向。
我咬紧牙关,指甲抠进渠底冰冷的泥土里,一点一点,朝着那点微光挪动。
淤泥没过手背,冰冷刺骨。
不知名的滑腻东西偶尔擦过皮肤,激起一阵战栗。耳朵里只有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和身体摩擦渠壁的粘腻声响。世界缩小成这条充满恶臭和绝望的黑暗管道。
不知爬了多久,那点微光渐渐变大,变成了一个模糊的亮洞。
新鲜寒凉的夜风,带着河边特有的水腥气,从洞口灌进来,冲淡了渠内令人作呕的味道。
我加快速度,手脚并用,朝着那洞口挣扎过去。洞口被几根锈蚀断裂的铁条挡着,果然如碧珠所说,底部有两根被锉断了,形成一个勉强能挤出去的缺口。
我侧着身,不顾铁锈刮擦着衣服和皮肤,拼命往外挤。
“嗤啦——”肩膀处的布料被铁茬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传来尖锐的刺痛。
我闷哼一声,终于挤了出去,滚倒在渠口外的湿泥地上。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全身,我顾不得疼,大口大口地喘气,贪婪地吞咽着虽然混着污水腥气、却比那暗渠里洁净百倍的空气。
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冰凉滑腻的污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秽物酸腐气。
这气味,这冰冷粘腻的触感,还有这劫后余生般的剧烈喘息和心跳……
竟如此熟悉。
一瞬间,我像被这污浊的河风带回了过去。
是更久远、更刺骨的记忆——为宋老爹那永远也翻不了的案,被官差像撵狗一样追出县城,也是这样一个冰冷的夜,摔在不知名的泥沟里,嘴里都是土腥和血沫;还有跟余音一起,为了半袋发霉的粟米,被更凶悍的流民抢掠追杀,躲进废弃的义庄,周围是比这更浓烈的尸腐味,我紧紧捂着余音的嘴,她的手和我现在一样,抖得不成样子。
逃,逃,逃。
从记事起,好像就一直在逃。逃饥荒,逃兵祸,逃官府,逃更狠的流民,逃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和伸过来的手。
本以为跟着陈望,能稍微喘口气,有个能称作「家」的地方,不用再日夜惊惶。
可到头来,还是逃。
只是这一次,追在身后的,不再是面目模糊的官差或饿红了眼的流民,而是崔琰。
是那个穿着锦袍、握着生杀大权、一个指头就能让我和无数像宋老爹、余音那样的人无声无息消失的站在云端的贵胄。
我撑着湿滑的泥地,慢慢站起来,心里空落落的,没有刚逃出来的狂喜,也没有对前路的恐惧,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浸到骨子里的疲惫和悲凉。
不是为我自己。
是为这好像永远也逃不出去的「命」。
为宋老爹到死都睁着的、浑浊不甘的眼睛。
为余音回头看向我的、最后那一抹惨淡的笑。
为阳翟碧珠口中那些连树皮都叫人剥了吃了的乡亲,为她那个临死还念叨着糖渍梅子的邻家妹妹。
也为此刻庄园里,那个豁出一切送我出来的碧珠。她的结局会怎样?杨娘子真能护住她吗?
还有陈望……他还活着,却不知在怎样的煎熬里。
我们这些人,就像这污河里的浮萍,像这乱世扬起的尘埃。贵人们一场宴饮的耗费,够我们挣扎求生一辈子;他们笔下一道轻飘飘的军令,就能让我们肝脑涂地,家破人亡。
我们逃来逃去,躲来躲去,争来争去,不过是想在这夹缝里,讨一口活气,护住身边一两个在意的人。
可怎么就……这么难呢?
我用力抹了一把脸,将那些冰冷的、混杂着污泥和泪水的液体擦去,最后看了一眼那入黑云压城般的庄园。
围墙内,灯火零星,最亮处是前院,崔琰应该还在那里。他离我,不过一墙之隔,却又仿佛隔着天堑。
然后我转过身,背对着它,朝着西南方向,沿着这污浊的河岸,深一脚浅一脚地、却是无比坚定地,跑了出去。
脚步踏在泥泞里,溅起冰冷的泥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河水的腥臭和荒野的寒气。
我告诉自己,这一次,我不是在逃。
我是在去。
去我该去的地方,去见我该见的人,去抓住那微末的、属于我们自己的、活生生的希望。
尽管前路是更深的黑暗,更冷的山林,更渺茫的生第2章“头儿……保重啊……”
我抹了把脸,手上泥半干不湿,黏答答的。朝西南走。
河滩泥软,一脚下去陷到脚踝,拔出来带起烂泥的吮吸声,吧唧吧唧。夜风裹着河面蒸腾起的暖烘烘的腥腐气,闷闷地扑在脸上。
二里地,在恐惧的驱使下,似乎并不算远。很快,前方出现一片黑压压的树林轮廓,我冲进去,凭着感觉往深处摸。
第三棵……歪脖子树……
我瞪大了眼睛,在林木间搜寻。看见了!一棵树干扭曲的老桃树,树下,一个熟悉的安静的影子,动了一下。
“啊呃——”一声低低的、带着疑惑和熟悉的驴叫。
是灰耳!
我扑过去,一把抱住它低下的脖颈,把脸埋进它粗糙温暖的皮毛里。眼泪混着脸上的污泥,汹涌而出。
它身上带着夜露的潮气和干草的味道,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活生生的依靠。
我哆嗦着手,解开拴在树上的缰绳,踩着一块凸起的树根,费力地爬上它的背。
灰耳温顺地站着,等我坐稳,才轻轻动了动。
“走。”我从喉咙里挤出气音,小腿肚轻轻磕了磕它。
灰耳小跑起来,蹄子踏在松软的林地上,闷闷的。我们钻出桃林,一头扎进初夏夜晚厚重潮湿的黑暗里。
头两天,专拣没人走的野径、干涸的河床、长满荆棘的坡地走。灰耳认得些能吃的嫩草,边走边扯几口,嘴角挂着绿色的汁液。我怀里有碧珠给的枣干和肉脯,饿得心慌才摸出来啃一点,肉脯硬得像木头,得用唾液慢慢浸软了磨。
渴了找山涧,趴下去直接喝,水凉,但不再刺骨,偶尔能看见细小的半透明的水虫快速游开。
晚上找背风干燥的岩坎或大树底下蜷着。蚊子成团,赶不绝。我扯了些艾草揉碎了抹在灰耳和自己裸露的皮肤上,气味辛辣刺鼻,但能顶一阵。
暑气到了后半夜才散尽,但地面往上返潮,裹身的粗布衣服总是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灰耳挨着我,它身上热,蚊虫也多,时不时烦躁地甩头,打响鼻,蹄子在地上刨几下。我们听着远近的蛙鸣虫嘶,一阵密一阵疏,偶尔有夜鸟怪叫,或是什么小兽窜过灌木,哗啦一声,惊得我汗毛倒竖,攥紧了怀里防身的短棍。
睡不着,就睁着眼看树缝里漏下的碎钻似的星子。
想陈望。想他身上的伤。
这季节,伤口若不好生处理,溃烂生蛆是最快的。
越想,心就越往下沉。
方向大致没错,山势越来越熟悉。陈望他们是随时要撒腿跑的流寇,留下的痕迹,必须细看,还得会看。
第三天晌午,在一片杂木林里,我发现了第一处确凿的痕迹——不是脚印,那太容易被雨水冲刷。是一小堆灰烬,埋在几块不起眼的石头下面。灰是冷的,但扒开表层的浮土,底下还有一点点温乎气。旁边扔着两三块啃得极其干净的细小骨头,像是鸟或者兔子,骨髓都被吸空了,骨头上留着深深的牙印,不是野兽的齿痕,是人牙啃啮的刮痕,透着一种长期饥饿下的狠劲。
是他们。一定就在这附近不远了。
但我也更警惕了。留下这么明显的火堆和食物痕迹,要么是匆忙转移顾不上仔细遮掩,要么……就是人已经虚弱疲惫到顾不上了。
无论是哪种,都说明情况很糟。
我继续往山谷方向摸,动作更慢,更轻。灰耳似乎也感到了紧张,跟在我身后,蹄子落得异常小心。
山谷入口那三块「品」字形巨石还在。我躲在一块岩石后观察了很久,直到确认没有任何埋伏或异常动静,才示意灰耳留在原地,自己猫着腰潜进去。
山谷里静得只有风吹草叶的沙沙声。泉眼还在汩汩冒水,清澈冰凉。我扑过去,用手捧着连喝了好几口,清凉的水暂时压下了喉咙里的焦渴。
然后,我看到了岸边泥地上,几个凌乱但清晰的脚印。
脚印很深,边缘带着挣扎般的拖痕,还有一根用来当拐杖的粗树枝,一头磨损得厉害。
我的心揪紧了。他们果然在这里停留过,而且状态非常不好。
不能再等了。我退出山谷,找到灰耳,牵着它来到之前看好的东侧那片开阔的碎石坡。
我没有直接喊叫或生大火。我捡来干燥的松枝和枯草,堆成小小一堆,用火折子点燃。
火苗刚起,我立刻加入大量旁边湿漉漉的宽叶草和新鲜苔藓。
浓烟,灰白色的、笔直的、在无风的午后山谷上空显得格外扎眼的烟柱,升了起来,越过林梢。
这是我俩以前约定过的、最后的、近乎自毁式的联络方式——意味着「我在这里,危,速来。」
这烟会暴露位置,可能引来追兵,但我顾不上了。
烟柱升起片刻,我迅速踩灭火堆,用碎石和泥土彻底掩埋,然后,立刻拉着灰耳,躲进不远处一个被茂密藤蔓完全覆盖的狭窄石缝里。
等待。每一息都像在炭火上煎熬。
日头慢慢西斜,林间的光斑移动、拉长、变得黯淡。
就在我以为判断失误,或者他们早已无力响应时,对面的林子边缘,一丛茂密的草丛,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接着,旁边一棵老树背后,露出小半片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角。
然后,左前方一块岩石的阴影里,缓缓探出半张脸——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饿狼般的警惕和凶悍,我却认得。
是陈望营里的栓子。只有他一个人先出来探路。
他像石头一样僵在那里,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向我藏身的石缝方向。
时间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栓子终于动了,他弓着腰,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击或逃窜的山猫,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朝着石缝,一步步挪过来。
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雪亮的柴刀,刀尖微微下压,是进攻的姿态。
十步,八步,五步……
他停住了,距离石缝只有三步远。这个距离,他若暴起一刀,我和灰耳都躲不开。
他死死盯着石缝里我和灰耳模糊的轮廓,胸膛微微起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喘。
我不能再等了。
我慢慢地从藤蔓的缝隙中挪了出去。
栓子在看到我那一瞬,如遭雷击,猛地一颤。
那凶狠如饿狼的眼神,瞬间崩碎,被一种极度震惊的茫然取代。他的嘴唇哆嗦起来,他眼眶迅速地红,伸出颤抖的手,指向我,指尖抖得厉害。
“……忍冬?”
他声音干裂嘶哑,带着哭腔。
我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干了,浑身一软,靠在灰耳身上,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对着他,用力地、重重地点头。
找到了。
可是……陈望呢?
我用目光急切地、一遍遍询问。
栓子看懂了我的眼神。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转过身,抬起手,指向山谷更深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最浓最暗的阴影。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我,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快……死……”
这两个无声的字,直直捅进我眼里,烫穿了脑子。
快死。
陈望快死了。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跌跌撞撞扑出去,抓住栓子的胳膊。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硌得我手疼。
我瞪着他,用眼神疯了一样问:在哪?带我去!
栓子嘴唇抖得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反手攥住我的手腕,拽着我往山谷深处跑。灰耳不用招呼,紧紧跟在我们后面。
越往深处,林木越密,光线越暗,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伤口溃烂特有的甜腥气混杂着草药和汗馊的味道,就越浓。
我的心跟着这气味,一路往下沉,沉到冰窟窿底。
穿过最后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眼前豁然是一个极隐蔽的浅山洞。洞口用枯枝和破烂的草席勉强遮掩着。
栓子掀开草席,带我钻进去。
洞里气味更加浓烈刺鼻,熏得我胃里一阵抽搐。
地上铺着些干草和破布,七八个人躺在那里,大多昏睡着,或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洞顶。他们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窝乌黑,破烂的衣衫下露出包扎得乱七八糟的布条,有些渗着暗红发黑的脓血。
我的目光急慌慌地扫过那些模糊的脸,最后钉在最里面角落。
陈望半靠在石壁上,身上盖着件辨不出色的破袍子。
火光跳了一下,照亮他的脸。
我像被雷劈中了,钉在原地。
那还是陈望吗?
脸瘦脱了形,蜡黄的皮紧包着骨头,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嘴唇干裂灰败,胡茬凌乱,像个……像个被抽干了血肉的骷髅架子。
只有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吊着口气。
“望哥……”栓子带着哭腔唤了一声。
陈望的眼皮极其沉重地掀开一条缝,眼神涣散,没焦点。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把目光挪到栓子脸上,又茫然地移开,扫过洞口,最后,落在我身上。
就这一下。
他涣散的眼猛地聚了焦,不是喜,不是惊,是骇,是懵,是见了鬼似的、魂飞魄散的不敢信。
他嘴张得老大,干裂的唇哆嗦着,却一个音也吐不出。人整个僵了,连胸口那点起伏都停了,就那样直勾勾瞪着我,活像我不是活人,是他坟头爬出来的、最不该现世的孽障。
我被他这反应刺痛了,扑过去,跪在他身边,想碰他又不敢,手悬在半空抖。
眼泪哗地下来了,我想比划,想告诉他我一路怎么找来,想说我带了灰耳,我们能走……
可我还没动,陈望先动了。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那只枯柴似的手猛地抬起来,狠狠地搡了我肩膀一把。
劲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冲天的邪火和绝望。
“你……你……”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眼睛死死瞪着我,“你怎么敢……回来?!”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尽管气若游丝,却字字带着血,“我让你走!让你去南边!你聋了吗!啊?!”
他气得浑身筛糠,胸口那点起伏变成了剧烈的抽搐,带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咳得他蜷成一团。
栓子赶紧上去给他拍背,眼泪直掉。
咳了半天,他才缓过气,眼里的火慢慢灭了,烧剩下的,是死灰一样的疼和悔,稠得化不开。
他看着我满脸的泪,一身的泥污,眼圈倏地红了。
“……忍冬……”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温柔,“你……你是不是要气死我……你是不是……要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他抬起抖个不停的手,想碰我的脸,伸到半路,又无力地垂下去。
“我这条命……早就该扔了……烂在这里……可你……你不该来……你不该啊……”
他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终于从眼角滚落,混进脏污的胡茬里,“是我……拖累了你……一次又一次……”
这时,山洞里其他还醒着的人,被这番动静惊动了。他们艰难地转过头,或撑起身子,目光复杂地看过来。
一个靠着洞壁的老兵,嘶哑着开口:“头儿……这小娘子……是来找你的?”
另一个腹部裹着脏布脸色死灰的年轻人,眼神在我和陈望之间转了转,又看向洞口方向,那里隐约能听见灰耳不安的响鼻。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微弱却清晰:“有……有牲口?能……能驮人走?”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洞里剩下那点微弱的生机,忽然波动起来。
几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渴求生的近乎绿色的光,死死地盯住了我,又盯向陈望。
栓子察觉到了这变化,猛地转身,挡在我和陈望前面,手按上了腰间的柴刀柄,眼神凶狠地扫过那些人:“看什么看!这是我嫂子!来找我望哥的!”
“栓子……”陈望虚弱地叫住他,疲惫地叹了口气。他重新睁开眼,目光缓缓扫过洞里这些跟着他九死一生,如今只剩一口气的弟兄。
我心里很清楚,灰耳只能驮一个人,最多再勉强带一个伤轻的。这里却有七八个重伤等死的人。
我想带陈望走。我必须带他走。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烧着我的五脏六腑,烧掉了我所有的犹豫和多余的善良。
此时此刻,我眼里只有陈望。
其他人的命……我顾不上了。
我心一横,抓住陈望的手,用力捏了捏,然后飞快地比划:灰耳在外面!我带你走!现在!
陈望看懂了。他看着我眼睛,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眼底浮现出更深的痛苦。
他没接我的茬,又看向那些弟兄。
那个肚子受伤的后生,挣扎着,拼死朝陈望这边爬了半尺,伸出一只污黑的手,声里带着最后的央求:“头儿……带上我……我……我还能走……我给您挡箭……”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只是默默看着陈望,又看看我,然后,极其慢地把脸扭向了石壁,不再看我们。
洞里死静。只有粗重痛苦的喘气声。
陈望闭了闭眼。
他轻轻挣开我的手,对栓子说:“扶我起来。”
栓子愣了愣,还是照做了,小心翼翼地把他架起来,让他靠稳石壁。
陈望喘匀了气,目光停在我脸上,他说:“忍冬……你听好了。”
“灰耳,你骑走。栓子,你护着她,从后山那条阎王道出去。”
“我,留在这儿。”
“你们……”他看向其他弟兄,声音哽了一下,随即更稳,“愿意留下的,陪我最后一程。想试试那条活路的……跟栓子走。他认得路。”
“头儿!”栓子第一个炸了,眼泪奔涌,“我不走……”
“军令!”陈望猛地拔高声音,牵动伤口,疼得脸煞白,冷汗直流,眼神却厉得像刀子,“栓子!带她走!这是……我最后求你!”
他又看向我,眼神复杂得让我心肝脾肺肾都拧着疼。
“忍冬……”他声音软下来,带着无尽的疲惫,“别再……让我……更恨自己了。走。”
我疯了似的摇头,扑上去想抓住他。我不要什么狗屁军令!我不要他死!我只要他活!我千辛万苦找来,不是为了看着他死,是为了带他活!
可陈望用尽最后的力气,再次推开了我。这次,他眼里没怒了,只剩一片铁了心的决绝。
“我意已决。”他对着所有人平静地宣告,“崔琰要的是我。我在这儿等他。”
“用我这条命,换你们……一线生机。”
他看向那几个眼神挣扎的部下,惨然一笑:“对不住兄弟们了……陈某……只能陪大伙……走到这儿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疲惫地合上眼,靠在石壁上,像已经死了。
我跪在原地,浑身血都凉透了。
他合眼了,不管了。
行。
我站起来,抹了把脸,把那些没用的眼泪鼻涕都擦掉。
我看向栓子,比划,不容置疑:「帮我,把他弄到灰耳背上去。」
栓子瞪大眼,像是没听懂。
那个肚子受伤的后生,却猛地抬起头,眼睛又绿了:“嫂子!灰耳能驮俩!带我!我能帮你们挡……”
我猛地扭过头,死死瞪着他。那眼神,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凶,多冷,多不管不顾。
我抬起手,不是比划,是指着洞口,然后,狠狠向外一挥手——滚。
我不是在商量。我是在清场。清掉所有可能耽误我救陈望的累赘。
那后生被我眼里的狠劲吓住了,张了张嘴,没敢再吭声,眼神黯淡下去。
另外几个原本有点心思的,也默默缩了回去,把脸埋进阴影里。
我和栓子一左一右,去架陈望的胳膊。
“放……开……”他从牙缝里挤出气音,里面是急怒攻心、恨不得立刻死去的绝望。
他身体微弱地挣动,“忍冬……你……糊涂!我……走不了!”
他试图甩开我们的手,可他越是挣,脸色越是灰败,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
“我……咳咳……伤在肺腑……”他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气,“左肋下……挨了一记破甲锥……箭头……没取干净……烂了……一路……”
他艰难地抬起右手,似乎想指自己左胸下方,但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垂下,“骑马颠簸……肠子……都要……咳……呕出来……”
他猛地侧头,呕出一小口暗红的带着碎块的血污,溅在旁边的干草上。
栓子的手抖了一下,眼圈更红了。
陈望呕完,气息更弱,眼神却亮得骇人,死死锁着我:“看见了吗……忍冬……我这样子……上了驴……走不出三里……就得死……死得更难看……何必……”
他喘着,眼泪混着脸上的污渍流下来,不是为自己,是为我的执拗而痛彻心扉:“让我……留在这儿……干干净净……死个痛快……别让我死在你眼前……别让我……再拖累你……”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割我的心。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伤得太重了,重到任何移动都可能立刻要他的命。
我看着他呕出的血,闻着那死亡的气味,心里的狠劲反而被逼到了极致。
留在这里,是等崔琰来割他的头!是死路一条!上驴走,可能死路上,但万一呢?万一灰耳走得稳,万一我们能找到个躲藏的地方,万一……有奇迹呢?
就算死路上,也是死在我怀里,不是死在崔琰的刀下,不是死在这冰冷的山洞里!
我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对着陈望,用力地、缓慢地摇头。
眼神里的意思明确得不容置疑:我不听。我就要带你走。
然后,我不再看他绝望的眼睛,对栓子比划:动手!
我和栓子不再顾忌陈望微弱的挣扎,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从石壁上架起来。陈望的身体轻飘飘的,却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破棉絮
“呃……”被移动牵动伤口,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更多的冷汗涌出,瞬间浸湿了他单薄的里衣。
他几乎要昏厥过去,但残存的意识让他还在抗拒,枯瘦的手指无力地抠抓着我的手臂,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望哥……对不住……对不住……”栓子一边流泪,一边和我合力,半拖半抱地将陈望挪出山洞。
灰耳就在不远处,焦躁地刨着地,看到我们,尤其是看到陈望,它“嗯啊——”叫了一声,竟主动往前凑了凑,低下头,用湿漉漉的鼻子去碰陈望垂落的手。
它认得他。它记得这个曾经给它梳理鬃毛、省下豆饼喂它的人。
我和栓子连拖带拽,想把陈望弄上驴背。可陈望虽然瘦,昏迷的人死沉,我们又都筋疲力尽,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灰耳似乎急了,它竟然前腿一屈,跪趴了下来,把背脊放得低低的,方便我们往上抬。
栓子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趁着灰耳跪着,我们终于把陈望半推半抱地弄上了驴背。让他伏在驴脖子上,用准备好的布条,把他上身和灰耳的脖颈牢牢捆在一起,防止他摔下来。
做完这一切,我和栓子都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灰耳这才慢慢站起来,稳稳地站着,感受了一下背上的重量,轻轻晃了晃脑袋,打了个响鼻。
我爬起来,摸摸灰耳的脖子,它温热的皮毛下,血管在有力地跳动。
栓子也站起来,红着眼睛:“嫂子,后山那条道……”
我摇头,打断他。我指着我们来时的方向,比划:不走后山。往回走,绕路,避开大军。
后山险,崔琰未必想不到。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反而最松。我要带着陈望,从这绝地的边缘,像老鼠一样钻出去。
栓子懂了,重重点头:“我开路!”
我们刚要走,山洞里,那个肚子受伤的后生,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喊了一声:“头儿……保重啊…第3章他说,玩够了吗
栓子说在东南边一处藤蔓特别密的地方,拨开藤,后面有条石缝,人能侧着过,灰耳挤挤也行,出去就是另一片林子。
我们朝着那边挪。灰耳走得很稳,尽量不颠簸,可陈望伏在它背上,还是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每晃一下,他眉心就无意识地蹙紧,喉咙里发出极轻的、痛苦的嗬嗬声。
我的心也跟着那晃动,一抽一抽地疼。
快了,就快到了,钻进那条缝,就有活路……
栓子走在最前,柴刀砍开拦路的枝条,动作急切。他眼睛亮得瘆人,那是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了一条看不见的缝上。
到了。就是那片藤蔓,黑沉沉地挂着,像一道厚重的帘子。
栓子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拨——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
藤蔓后面,没有石缝。
只有铁。
冰冷、整齐、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着幽光的——铁甲。
不止一副。是整整一排,沉默地矗立在藤蔓之后,如同从山石里长出来的铁铸森林。他们的脸藏在头盔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同样冰冷的光,静静地、早已等候多时地,看着我们。
栓子像被烫到一样猛缩回手,踉跄后退,差点撞到灰耳。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
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冰冷的、瞬间贯穿四肢百骸的明悟。
火把,一支,两支,十支,百支……毫无征兆地从山坡的各个角落亮起。
火光连成一片,无声无息,却将我们前方、左右,甚至来路,都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光太亮了,刺得我眼睛生疼,瞬间什么也看不见,只剩一片白茫茫的光晕。
没有喊杀,没有呵斥。只有这令人窒息的,压倒一切的寂静的包围。
光晕渐渐散去,我眨了眨眼,看清了。
我们被围在了一个小小的、不足十丈见方的空地中央。四面八方,全是黑压压的人影,沉默地站立着。
他们手里的刀锋和箭头,在火把下闪着冰冷的光,齐齐对着我们这三个渺小的、肮脏的、濒死的猎物。
正前方,人影分开,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马,驮着一个人,缓缓踱了出来。
是崔琰。
他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银甲,在跳跃的火光下,整个人俊美得如同庙里的神像。
只是此刻,那美里透着一股子非人般的平静和深不见底的倦意。
他抬着眼,目光平平地投过来,先掠过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栓子,掠过不安踩踏、低垂着头的灰耳,最后,落在了灰耳背上,那个被布条缚着、生死不知的陈望身上。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的时间,比看栓子和灰耳加起来都长。
然后,他才将目光,缓缓地,移到了我脸上。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里,映着跳跃的火光,也映着我肮脏麻木的脸。
他目光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稍有损毁却无伤大雅的所有物,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头顶,压得我脊梁骨嘎吱作响。
他就这么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火把噼啪声,甲胄轻微的摩擦声,栓子压抑的喘息声,都仿佛消失了。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随后,他微微侧头,对旁边一个副将模样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隔着一段距离,我听不清。但副将立刻躬身,然后直起身,朝我们这边,冰冷地喝道:
“逆首陈望,速速就缚!胁从者跪地弃械,可暂免一死!”
栓子浑身一颤,手里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看地上染血的刀,又看看马上面无表情的崔琰,再看看周围密不透风的铁甲弓箭,脸上只剩下惨白的绝望。他膝盖一软,似乎真的要跪下去。
可就在他膝盖弯下去的刹那,他猛地又梗住了脖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充血的眼睛瞪向崔琰,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你们……你们这些……”
“嗡——!”
一支黑箭从侧面阴影里窜出,精准地钉穿他的肩膀,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带得向后飞起,又重重摔落,溅起一片尘土。
“呃啊——!”栓子的惨叫短促而扭曲,他像条被钉在地上的鱼,徒劳地弹动了一下,便只剩下剧烈的抽搐和呻吟。
我心脏猛地一缩,想冲过去。
“别动。”
崔琰的声音终于传来。不高,甚至有些轻,却像冰水兜头淋下,冻住了我所有动作。
他依旧看着我,目光沉静,仿佛刚才下令射箭的不是他。
“下一箭,就不会只射肩膀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疲惫和无奈,仿佛在对付一个不懂事、不断给他添麻烦的孩子:
“忍冬,玩够了吗?”
我站在那里,浑身冰冷,耳朵里嗡嗡作响,栓子的呻吟,灰耳的响鼻,周围甲胄的摩擦,弓弦的紧绷……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片嘈杂的白噪音,又仿佛离我极其遥远。
我看着被箭钉在地上、痛苦蜷缩的栓子。
我看着周围那密密麻麻、冰冷沉默的刀枪箭矢。
我看着马背上,那个居高临下、掌控着一切生死的男人。
最后,我的目光,落回了灰耳背上,那个无知无觉、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陈望身上。
我们跑了那么远,躲了那么久,拼了命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捆上驴背……像个可笑的、徒劳的蝼蚁,在巨人的脚边徒劳地画着一个永远无法闭合的圈。
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绝处逢生。
崔琰早就料到了。或许从碧珠帮我逃走那一刻,或许更早,他就布好了这张天罗地网。
他看着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看着我们满怀希望地挣扎,然后,在最接近希望的那一刻,轻轻伸出手指,碾碎这一切。
他不是追不上我们。他是在等。等我们自己耗尽力气,等我们跑到他认为合适的地方,然后,轻而易举地,将我们,连同我们那点可怜的希望,一起收入网中。
就像猫捉老鼠。不急着咬死,要先玩够了,玩到老鼠筋疲力尽,彻底绝望。
玩够了。
他说,玩够了吗。
我心里那片因为找到陈望、因为要带他走而烧起来的野火,那点支撑着我穿越山林污渠、不顾一切的疯劲,在这一刻,被这句轻飘飘的话,噗地一声,吹灭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彻底的空。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希望没了,力气没了,连恨,好像都变得很遥远,很模糊。
原来,这就是命。
逃不掉的命。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不再看崔琰,不再看那些士兵。我走到灰耳身边,伸出手,摸了摸它温热的脖颈。
灰耳转过头,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我,眼睛里映着火光,也映着我空洞的脸。
我抬起手,开始解那些布条。手指冰凉,不太听使唤,但我很耐心,一点点地,把死结抠开。
布条松开,陈望的身体软软地滑向一边,我伸出双臂,接住他,用尽全身力气,把他从驴背上,抱了下来。
他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却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灰耳用身体轻轻抵了我一下,我才站稳。
我抱着他,走到这片被火光照得最亮、最无处遁形的空地中央。那里,像戏台的正中。
然后,我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来。
不是对崔琰跪,是累得,是终于认了这该死的命。
我小心翼翼地将陈望放在我身边的泥地上,让他侧身靠着我。他的头无力地枕在我腿上,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我低下头,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住他冰凉汗湿的额头。他的皮肤粗糙,带着伤病的燥热和死亡的气息。
他依旧昏迷着,对我的动作毫无反应,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暂时还活着。
我抬起头,望向马上的崔琰。
火把的光在他身后熊熊燃烧,将他镀上一层冰冷的光晕,恍如非人的神祇。
我的脸在阴影里,想必也是脏污不堪,眼神空洞。
我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
你赢了。
都给你。
杀了他吧。
然后,杀了我。
说完,我重新低下头,不再看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陈望那只枯瘦冰凉的手,将他的手紧紧攥在我掌心,贴在我心口的位置。
我知道,崔琰在看。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沉重地压在我的背上,烙在我与陈望交握的手上,烧灼着我与他相贴的脸颊。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我能感觉到,那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剧烈地崩裂。
但我的心,已经空了,死了。
四周的铁甲、弓箭、还有那双沉默注视的眼睛,都远了,模糊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晃动的水。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的这份重量,这份冰凉微弱的气息。
陈望。
我的陈望。
我低下头,脸颊紧紧贴着他汗湿冰凉的额头。他额角有一道细小的旧疤,是早年读书时磕在桌角留下的,他笑着跟我说过,那时他才开蒙,顽皮得很。我的嘴唇颤抖着,轻轻碰了碰那道疤。
夫君。
我的夫君。
我在心里,用尽全力地喊。可喉咙里只挤出破碎的、嘶哑的、不成调的嗬嗬声,气流摩擦着的声带,疼得钻心。
他说,「夫」是顶天立地的男人,「君」是光明磊落的君子。合起来,就是他想要成为、也想要我依靠的人。
我只会这两个字。
我用尽所有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混着泪水的咸涩和血腥气:
“夫、君、”
声音低得像蚊蚋,难听得像砂纸磨过铁器。可我知道他听得见。
他的眼睫,在我脸颊旁,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费力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线眼帘。那双眼曾经清亮如星子,此刻却浑浊不堪,蒙着一层灰翳,瞳孔涣散着,努力了好久,才勉强对上我的视线。
他看清了我。看清了我满脸的泪。
他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纹渗出血丝。没有声音,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
忍冬……别……哭……
他居然还在叫我别哭。
他都要死了。我们都要死了。他还在叫我别哭。
我心里那片死寂的荒原上,忽然有什么东西裂开了,涌出滚烫的、酸涩的液体,瞬间淹没了五脏六腑。
我不想哭,我想对他笑一下。嘴角使劲扯了扯,大概是个很难看的表情。眼泪却自己滚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他脸上,顺着他干裂的唇缝流进去。
他看着我,看着我又像哭又像笑的样子,眼神定住了。那里面有很多东西,慢慢地浮起来,又慢慢地沉下去。最后,只剩一点很淡的、模糊的光。
他嘴角动了动,非常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头往我怀里更深地靠了靠,呼吸变得更轻,更缓。
我抱紧他。手臂收得很紧,能感觉到他嶙峋的肩胛骨,硌着我的胸口。他身上很凉,只有左肋下那一块,隔着破衣服,还能摸到一点不正常的、滚人的热。那是烂掉的伤口。
四周很静。只有火把烧着的噼啪声,还有远处,不知哪棵树上的老鸦,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又停了。
我忽然想起很多事。不是一件件想起来的,是一下子全涌到眼前。想起我在乱葬岗拾到他时,他颤抖的睫毛;想起他第一次看清我容貌时明亮的眼神;想起他为我描绘南边的好日子时,侧脸被月光照亮的轮廓;想起他教我写他的字时说以后……也想守着家,守着我。
我低下头,更深地,把脸埋进他颈窝,闻到了浓重的血腥、草药,还有独属于他的、快要消散的、温暖干燥的气息。像阳光下晒透的稻草,像我们那个简陋却安稳的家里,泥土墙的味道。
“夫君……”
我又喊了一声。
你要抛下我吗?
你说过,我们要朝东的房子,有个小院,院里要种忍冬藤,夏天开了花,香得很。你说要教我认更多的字,你说我们会有可爱的孩子。你说这世道不对,要把它扳过来,让像宋老爹、余音那样的人,都能活得清白……
这些话,都不算数了吗?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没有声音,只是看着怀里的人。
他好像睡着了。呼吸微弱,但很均匀。
我想,这样也好。
黄泉路上,大概不会有这么多火把,这么多拿刀拿枪的人。应该很黑,很冷。但我们两个人走,总好过这世间独留我一人,在那人的掌心里苟活。
陈望教我的字不多,「死」字还没教过。不过没关系,我可以跟着他。他认得路就行。
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我把它拿起来,贴在自己脸上。我的脸也是冰的,贴在一起,也暖不起来。
但我一直贴着。
周围还是那么静。静得能听见灰耳不安地倒换蹄子,踩碎枯叶的声音。
忽然一阵风刮过,火把的火舌晃了晃,映得周围的甲胄冷光闪闪。崔琰的目光依旧钉在我背上,烧得我后颈发紧。
可那又与我何干。
我只管抱着我的陈望,贴着他的脸,跪得直直的。背挺着,脖子也没弯。
就这样吧。
该来的,总会来。
我们等第4章是块他留着自己吃的肉。
等着箭矢破空,或者刀斧加身。
可预想中的动静没来。
死寂持续着,长得有些反常。
只有火把燃烧的爆裂声,越来越响,像是在人心头烧。
然后,我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冲过来,是那种极其缓慢的、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人心坎上的踱步。
声音从前方传来,越来越近。
直到一片阴影,连同那灼人的气息,沉沉地笼罩下来,挡住了大部分晃眼的火光。
我知道,他下马了,就站在我面前,很近。
我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靴子。墨黑的锦缎靴面,纤尘不染,在泥泞的地面上显得格格不入。
靴尖几乎要碰到陈望散落在地上的、沾满泥血的衣角。
我没动。甚至没把脸从陈望额头上移开。只是抱着他的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气音。不是叹息,更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压碎了的闷响。
崔琰开了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好一幕……生死相依。”
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那“相依”两个字,尾音咬得微微发沉,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
他顿了顿,靴尖极其轻微地、近乎嫌恶地,拨动了一下陈望散乱枯黄的头发。
“陈望,陈守之。”他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带上一丝仿佛在回忆什么陈年旧事的漠然,“颍川陈氏……书香门第,诗礼传家。令尊陈公,昔年在洛阳,也曾以清流自诩,臧否人物。”
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真的在惋惜。
“怎么到了你这一代,就甘心与这些泥腿子、流寇为伍,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祸乱天下之事?”
他说得很慢,居高临下,仿佛陈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需要被剖析的物件。
我感觉到怀里陈望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沉的、被触及逆鳞般的反应。
崔琰似乎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动静。他低低地、几乎耳语般地“呵”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隐秘的快意。
“瞧瞧你现在这副模样。”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只够我们三人听见,“像条野狗一样,烂在这荒山野岭。你的抱负呢?你的‘拯黎民于水火’呢?就剩下……靠着个哑巴女人,在这演一出鹣鲽情深的戏码,博人一点……无用的唏嘘?”
他说「哑巴女人」时,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可那平淡底下,一股烧穿五脏六腑的嫉恨,几乎要破开他冰冷的面皮溢出来。
陈望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了些。他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抖起来。
崔琰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缓缓地、沉重地,落在了我脸上。
火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虚幻的金边,却让他的脸陷在更深的阴影里。我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骇人。
他就那样看着我,看了很久。垂在身侧的手,拇指用力掐进了食指的指节里,掐得骨节发白。
他没再说话。忽然转过身,靴子踩过泥泞,走到他那匹黑马旁。马镫也没踩实,单手一按马鞍,人就翻了上去。
他坐在马上,背挺得笔直,没回头,声音从高处砸下来,冷硬如铁:
“忍冬,过来。”
我不动。
双臂仍圈着陈望,脸贴他额角,皮肤已开始发僵。
他又喝一声,声调更沉,尾端裹着压不住的戾气:“过来。”
我依旧钉在原地,指尖扣进陈望衣料,血浸透布,黏在掌心,冷得刺骨。
马背上那人,肩背绷得快要裂开,指节攥着缰绳,骨节泛白,一下下扣着皮革,节奏慢,却重得吓人。
第三次,他没出声,只眼风往侧下一斜。
副将心领神会,扬声一喝:“拖过来!”
甲士围上来,两个从后面反剪我胳膊,一个上来掰我搂着陈望的手。
我低头就咬,咬在那人铁护腕上,牙根震得发麻。脚往后蹬,踢在另一人小腿骨上,他闷哼一声,手却没松。
第三个来掰我手指,一根,一根,用力往后扳。
指骨疼得像要裂开。我喉咙里嗬嗬作响,眼睛死死盯着怀里的陈望,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往下淌。
陈望被我勒着,微微动了一下。他极费力地掀起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我被扳开的手指上,又移到我脸上。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那眼神很深,很深,有痛,有歉,还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般,抬起自己那只枯瘦冰凉的手,覆在了我紧搂着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在抖,却带着力道,开始掰我的手指。
一根。
又一根。
他掰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每掰开一根,他的眼神就黯一分,嘴角却绷得死紧。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温柔又残忍的手,心像被那一下下掰开的动作,凌迟成了碎片。
我想重新攥紧,可手臂被后面的人死死架着,使不上力。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他的手,一根,一根,将我与他的最后一点联结,亲手扯断。
最后一根拇指松开时,他猛地抽回了手,仿佛用尽了所有气力,头向后仰去,靠在身后的泥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神涣散地望向漆黑的夜空。
箍着我的兵卒趁机发力,将我整个人从地上拔了起来,向后拖去。我双脚离地,徒劳地蹬踹,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那个骤然空了怀抱,仰面喘息的人影。
他们把我拖到崔琰马前,往地上一摁。我踉跄着站稳,就在崔琰马腿旁边。
他高高在上,我满身泥血,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下巴。火把的光从他头顶泻下来,将他周身镀上一层冰冷的晕,却让我的脸陷在更深的阴影里。
崔琰垂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又越过我,看向远处地上那个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的陈望。他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只有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捏得嘎巴轻响了一声。
这时,陈望用胳膊肘撑着地,竟然一点点,极其艰难地,把自己撑了起来。
先是肩膀,然后是脊背,最后,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站不稳,全靠一口气吊着。破烂的衣襟敞着,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和嶙峋的肋骨,他脸上全是血污和泥,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看着马上的崔琰。
周围响起一片弓弦绞紧的吱嘎声,无数箭头瞬间压低,对准了他。
崔琰猛地勒马,他看着站起来的陈望,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下颌线咬得像石头。
陈望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楚:
“崔琰……我的人头……你拿去。”
“放过他们。”他看了一眼地上半死的栓子,又看了一眼被死死架住、徒劳挣扎的我,“给她条活路……送她去南边。”
崔琰盯着他,嘴角慢慢扯开一点。不是笑,是皮肉被无形的线往上吊着,露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陈望,”他声音不高,满是嘲弄,“你以为,你一颗将死之人的头,值这个价?”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子刮过陈望残破的身体,“你的人头,是军功,是朝廷法度。我要拿,便拿。至于他们……是死是活,看你配不配让我……费这个心思。”
陈望晃了一下,血从嘴角涌出来。
他看着崔琰,看了很久,那眼神很奇怪,没有恨,倒像在看一个……可悲的、走错了路的同类。
“我知道,我不配。”
陈望喘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晰,“但崔琰,你心里清楚,这世道……病了。你今日杀我,明日杀他……杀得完么?”
“住口。”崔琰打断,眼底那点强压的什么东西瞬间翻涌上来,又被他狠狠摁下去,“乱臣贼子,也配妄议天下?”
陈望不再争辩。
他低下头,手颤巍巍地探入怀中,摸索着,抽出了一样东西——一把磨得雪亮的、锈迹斑斑的刀。
他将刀握在手里,手指因用力而剧烈颤抖。他最后抬起头,目光再次穿越人群,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他嘴唇翕动,用尽全力,吐出几个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字:
“忍冬,去南边,替我好好活。”
话音落下,他双手握住刀柄,将那闪着寒光的刀刃,横在了自己脖颈前。
我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所有声音、所有画面都消失了,只剩下那把横在他脖子前的刀,和他决绝的眼神。
喉咙深处像是被滚油烫过,又被硬生生撕开。
一股腥甜的气猛地顶上来,裹挟着一个我自己都认不出的,嘶哑扭曲到极点的声音,冲破了死死闭锁的牙关:
“陈望——!!”
那声音太难听了,像瓦片刮过石板。
可它真真切切,是我的声音。
我喊出了他的名字。
按住我的兵卒被惊得手劲松了一刹。
就在这一瞬,我不知哪来的力气,腰身猛地一拧,肩膀狠狠撞向左侧那人胸口,同时屈膝顶开右侧的钳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不能让他走!不能让他抛下我,不能留我一个人!
我挣脱了束缚,朝着陈望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
耳边是惊呼,是呵斥,是甲胄碰撞的乱响。按着我的人反应过来,拼命地抓我。我的衣服被撕破了,肩膀露出来,火辣辣地疼。
可我不管,眼睛里只有陈望,只有他脖子上横着的那道冷光。
我扑到他面前,几乎是在同一刹那——
他闭上眼,双手用尽全力,向内狠狠一拉。
噗嗤——
是钝器切开皮肉、割断喉管、挤断骨头,沉闷又瘆人的声响。
温热的、带着浓烈铁锈腥气的液体,猛地从他被割开的颈侧喷溅出来,劈头盖脸,浇了我一身、一脸、一头。
眼前瞬间被一片灼热的红雾笼罩。嘴里、鼻子里,全是那股滚烫的甜腥味。
然后,我看见陈望的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来。
我下意识伸出双臂。
他重重地撞进我怀里,巨大的冲力让我向后踉跄了四五步,才抱着他,一起跌坐进冰冷的泥泞里。
那把染血的刀从他松开的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旁边。
时间好像停了。
我抬起手,胡乱抹了一把眼睛。手上黏糊糊的,全是红。
他的头靠在我肩上,很沉。
温热的液体,不停地从我颈窝流下去,浸透了我的衣服,黏在皮肤上。
他的身体还在轻微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越来越弱。
我抱着他,慢慢地,跪坐下去。
他的头不受控地滑到我臂弯里。我低下头,哆嗦着去捂住他的脖颈,源源不断的血从我掌缝间汩汩地往外冒。
带着气泡,一股一股的,冒着热气,渗进他身下的泥土里。
一个人身上怎么能流出这么多血?好像他身体里除了血,什么都没有了。
我的耳朵里响起一种声音。很高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脑子深处。嗡嗡地响,盖过了一切。栓子的哭喊,周围兵卒的抽气声,马蹄不安的躁动,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这片尖锐的、永不停止的嗡鸣。
他的脸离我很近,全是血。眼睛还睁着,看着我,眼神已经散了,空茫茫的。
他的嘴唇嚅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股血沫,只能极其艰难地,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抖得厉害,似乎想碰我的脸,手臂举到一半,终究没了力气,软软地垂落下来。
就在他手落下的瞬间,我看见了他手腕上。
系着一根褪了色的、脏污不堪的红布条。
我盯着那根红布条,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的还戴着。
他的手,最终落到了我的手腕上,指尖冰凉,沾着滑腻的血,在我空荡荡的手腕上,极轻、极缓地摸索着。
他眼睛还在看着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他说:「给我。」
我的那条……也给他。
他想一起带走。
他不要给我留一点念想。
可他什么也没摸到。
我手腕上,早就没有那根红布条了。
他摸索的动作,终于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极其费力地,再次抬起头,用最后一点涣散的目光,看向我的眼睛。
那目光浑浊,空茫,深处却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碎裂了。
随即,那碎裂处,又泛起一丝近乎了然的弧度。
那是一个笑。
一个沾满了血、疲惫到极致、却又带着解脱的、空茫的笑容。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最后一次,无声地翕动。
我看懂了。
他说:
「忘了我。」
说完,他眼中最后那点微光,轻轻一跳,彻底熄灭了。
身体迅速变冷,变硬。
我抱着他,坐在血泊里。四周静得可怕。
我看着他的脸。很近很近地看着。
我没有哭。没有喊。
我只是看着他的脸。看着他不再有光的眼睛。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再也没有呼吸的嘴唇。
我想,哦,他死了。
我的夫君,死了。
为了不让我恨别人,为了让我可能还有条活路,自己用一把破刀,割断了自己的咽喉。
这个念头,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落进我空荡荡的脑子里。
我张嘴,想喊他。
“夫……君……”
声音哑得厉害,漏风,难听。
他没应。
我又喊:“陈……望……”
他还是没动。
我心里慌得很,空得很,像心肝肺腑全被掏走了,只剩下一个呼呼漏风的窟窿。那窟窿里,有个声音在响,很小,很急,一遍遍地说:
别丢下我。
别留我一个人在这儿。
我把他抱得更紧些,胳膊勒得发疼。
我摇他,轻轻的,不敢用力。
他像个石头做的偶人,随着我的动作晃了晃,头歪向一边。
我就这样抱着他,坐在血泥里。嘴里翻来覆去,只有气音:“夫……君……陈、望……”
不知多久。
那双墨黑锦靴,踩进我面前的血泊。
我没动。
周遭兵甲早撤得干净,坡上只剩风,只剩血味,只剩我怀里那具沉冷的肉。
那人站了片刻,忽地弯下腰。
他一只手伸过来,铁箍似的扣住我胳膊,猛地向上提起。
我怀里一空,陈望的尸体滑落,沉闷地摔回泥血里。我自己也被那股大力带得离了地,膝盖还跪着,上身却被拔了起来。
我浑身软透,半点力气无,像扯一摊烂泥,整个人悬在他手底,晃荡不止。
眼前晃过跳动的火光,晃过地上陈望模糊的影子,最后,对上一双眼睛。
是崔琰。
火光晃在他脸上,周身寒得逼人,如一尊冷玉。
我看到他额角皮下,剧烈跳了一跳。他眼盯着我,深黑无底。
半晌,他开口,声冷如冰,咬牙切齿:
“你叫他什么?”
我目光涣散,嘴唇无意识地嚅动:“陈望……”
他眼神陡然一厉,里面翻滚着我看不懂的东西,是一种更浑浊、更疯狂的东西,一只手捏着我的下巴,指尖狠狠陷进我皮肤。
他不再问。
只盯着我的唇,看我喃喃开合。
下一瞬,他另一只手扣死我后脑,手指插进我沾满血污、打结的头发里,用力到我发根剧痛。
他脸一低,径直压过来,唇狠狠撞在我唇上。
唇瓣相压,他狠狠地咬我,力重得发疼,又撬开我的牙关,闯了进来,动作又急又凶,横冲直撞。
我尝到了血的味道,不知道是他的,还是陈望溅在我脸上的,还是我自己的嘴唇被他咬破了。
我喘不过气,肺里的空气被他挤出去。想偏头,又被他掰回来,我连哼都哼不出,只能被他薅着头发、扣着腰,悬在他手底,任他拉扯、任他撞、任他堵死所有气口。后背抵着他手臂,前胸贴着他硬实的身体,被他禁锢在方寸之间。
动不了,逃不开。
只能感到他的冷,他的硬,他的颤,和他滚烫压抑的呼吸,一下下,喷在我的眼皮上,脸颊上。
我的嘴唇麻了,肿了,舌尖被他碾得发痛。眼泪无知无觉地流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流进我们紧贴的唇缝间。
咸,腥,涩。
他尝到了。
动作猛地一顿。
随即,是更凶的啃咬,更深的侵入。
他的喘息声更重了,压抑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他吻得那样用力,那样疯狂,好像不是要吻我,而是要通过这个动作,把地上那个已经凉透的人残留在我身上的所有气息、所有痕迹,都覆盖掉,抹杀干净。
我被他拎着,像一具没有骨头的傀儡。眼睛越过他剧烈起伏的肩膀,看向地面。
陈望还躺在那里。侧着脸,朝着我们这个方向。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只是在他身下积聚成更大的一滩暗红。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睁着,空茫地望着虚空,望着我们这令人作呕的纠缠。
可崔琰的动作越来越粗暴,带着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焦躁和恨意。他好像非要让陈望,让地上那块血淋淋的肉看到一样,看到他是怎么啃我、怎么占着这块本该属于那块肉的活肉。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明白了。
地上那个,陈望,是块祭祀的肉。摆给天看,摆给兵看,摆给功劳簿看。
我,在他嘴里,在他手里,是块他留着自己吃的肉。
我和陈望,我们俩,都成了肉。
祭台上的,和嘴里的。
疼痛是遥远的,屈辱是模糊的,我的身体好像不是我自己的了。它只是一具还有温度、还会呼吸的皮囊,被一个疯子抓在手里肆意摆弄。
我的灵魂呢?
我的灵魂好像飘了起来,就悬在离地三尺的空中,冷冷地、漠然地,俯瞰着下面这荒谬绝伦的一幕:
一个刚刚死去的男人,躺在他自己的血泊里。
一个疯子,抓着死去的男人的妻子,在尸体面前强吻、施暴。
而那个妻子,像个布偶,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死去的丈夫,脸上甚至还残留着丈夫脖颈喷出来的、已经半干的血迹。
荒谬。
真荒谬第5章沈忍冬,你怎么不去死?
腰上忽然一紧,天旋地转。
等我反应过来,人已被甩上了马鞍,胃狠狠撞上鞍桥,疼得我眼前一黑,崔琰随即翻身上马,手臂勒住我的腰,死死扣在他身前。
马跑得疯。
风在耳边嘶吼,盖过一切。我只觉得颠,五脏六腑都要从喉咙里颠出来,搅在一起。骨头缝里都震得发麻。
崔琰胸膛里沉重的心跳,隔着铠甲和衣衫,一下下砸在我背上,比马蹄声更近,更像催命的鼓。
我眼睛是干的,看出去的景物都在晃,糊成一团流动的墨色。
马终于停下。
是山谷不远处的官驿。偏僻,简陋,门前两列兵士持戈肃立,甲胄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驿丞早已躬身候在阶下,脸上堆着过分殷勤惶恐的笑。
崔琰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近乎粗暴,他没给我任何适应的时间,没松手,直接抓着我的胳膊将我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我双腿虚软,脚一沾地就像抽了骨头,直往下坠。他手臂一提,我便又离了地,被他半拖半提着往门里走。
驿丞小步急趋迎上,腰弯得更低:“崔将军!一路辛……”
崔琰脚步未停。
“……上房已备好,一应用物都是按、按驿里最好的规制……”驿丞的话追着他的背影,急切又小心。
崔琰像是根本没在听。
“最好的规制”——这种荒僻小驿的“最好”,于他平日而言,恐怕连下榻都不配。但此刻,这些都无关紧要。他只要一个就近的、能关起门来的地方。
木楼梯被他踩得咚咚响,门被他一脚踹开。
屋里点了灯,反倒比外头暗。
窗子关着,陈木与廉价熏香混着血腥气,红得扎眼的锦褥铺在榻上。
“砰!”
他反脚踢关门,一声巨响,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这一声才把我从空茫里炸醒,我看着他拖我向床榻走去,陡然明白——
他就要在这张铺着新褥子的床上,对我做那件事了。
这个念头像冰锥扎进天灵盖,我连半口气都没喘,转身朝门口跑,指尖刚触到门板,他一步就跨过来,大手扣住我肩膀,往回拖。
那力气不是人能挣开的,硬得像铁,我扭身子,指甲死命抠他手背,抠得自己指尖疼,他半点反应没有。
我脚绊在地毯边上,腿一软,直挺挺摔在地上,他伸手就把我提起来,像提个没骨头的东西,将我摔在榻上,锦褥柔软,闷闷地吞了所有声响。
我弹起来,想爬,他整个人已经压上来,重得我胸口发闷,气都喘不上。
“忍冬。”他咬着我的名字,呼吸又重又烫,喷在我颈侧,“我叫什么名字?”
我别开脸。
他捏住我下巴,硬扳回来,力道大得骨头发酸。“说话!”
我死咬着嘴唇,瞪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仰着头,不让它掉。
他盯着我,眼神越来越凶狠,忽然低头吻下来,带着血腥气的蛮横。
我躲,头往后撞在床栏上,砰的一声闷响,眼前金星乱进。
他不管,唇舌粗暴地撬开牙关,气息灌进来,全是他的味道——冷的,凶的,带着恨意。像要咬碎什么东西才能咽下去的那种恨。
他的手也往下探,攥住我衣襟,猛地一扯。
布帛撕裂的声音尖利得刺耳。我衣襟被扯开大半,肩膀、锁骨露在昏黄的烛光下,上面还沾血,已经干涸发暗。
他眼神暗沉,低头,唇落上我的脖颈、锁骨,带着怒意的吮咬,然后往下,到肩头,牙齿叼住肩峰那块圆骨,磨了磨。
湿热的刺痛,像被细针扎。
我脑子里空了一瞬。
所有的声音、感觉都消失了。只剩下肩头那一点刺痛,和他滚烫的呼吸喷在皮肤上的触感。
然后,恐惧从脊椎骨开始,一节一节往上爬。
我怕极了。
不是刚才那种茫然的怕,是清醒的怕。清醒地知道这个人是谁,清醒地知道自己逃不掉,挣不开,躲不了。
这怕里头裹着恨。但恨被恐惧压着,像石头压着火苗,冒不出头,只在底下闷烧,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我手脚并用地挥打。没有章法,就是乱挥。右手挥过去,被他截住,左手又挥,打中他肩膀。腿乱蹬,一脚踢中他腹部,硬邦邦的,像踢在石头上。
他眼底的凶性被撩拨起来,更沉着力气压下来。
我的手往上胡乱抓挠,指甲划过他下颌,留下一条热痕,很快渗出血珠,红的一线。
他一只手就攥住我两个手腕,虎口卡住腕骨,往头顶一按,死死按在枕头上。
另一只手撕开我左边衣襟——刚才没扯坏的那边。凉风贴上来,从锁骨到胸口,中衣的系带还系着,但两边的布料都敞开了,只剩带子松松地系着,勉强遮住。
他盯着那里看。呼吸又重了,目光像刀子,一层一层往下剥。
我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一大股热热的水从眼眶里冲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鬓发里,又流到耳朵后面,湿漉漉一片。脸上糊满了,咸的液体流进嘴角,和血的味道混在一起。
我瞪着他,眼睛睁得很大,眨都不敢眨。
怕一眨眼,那眼泪就会掉下来。怕一眨眼,他就会做更可怕的事。
可瞪着眼也没用。他的手已经探下去了。
直接从腰侧,那里已经裂开一个大口子,他的手钻进去,掌心滚烫,贴上腰际裸露的皮肤。
先是温热,然后那热迅速变得滚烫。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能环住我半边腰。手指张开,指腹贴着我侧腰的凹陷处,从后往前,慢慢滑到小腹。
那个触感和温度差让我浑身发抖,抖得床板都在微微震动。
牙齿开始打颤,磕出细细的哒哒声。
我怕。
怕得要死。
怕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怕自己会像陈望一样,死在这里,死在这张铺着新褥子的床上,死在这个刚刚害死了他的人手里。
可更怕的,是死不了。
是活下来。
是活下来之后,每一天,都要记得今天晚上,记得他嘴唇的温度,记得他手掌的触感,记得他眼睛里的恨,和我眼睛里的怕。
我不知哪来的一股疯劲,屈膝狠狠一顶,这次正撞在他要害。
他喉间滚出一声闷哼,身子猛地一滞。
我趁这刹那空隙,挣开半臂,连滚带爬翻下床,腿软得站不住,一头扑在地上,只能手脚并用地往门口爬,手掌拍在砖面上,啪,啪,啪,一声比一声响。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爬出去,爬出去,爬出去。
刚爬出两步,脚踝被从后面攥住。一股巨力将我拖了回去,后背撞上坚硬的桌沿,上头零散的笔砚、镇纸哗啦啦砸落一地。
他伸手将我整个人提起来,狠狠按在冰凉的梨花木桌面上。我后背硌着硬木棱角,冷木贴着皮肉,激得浑身打颤。
他俯身压下,阴影将我整个人罩住。
黑暗中,他与我对视,空气僵得像冰。
我的手在案上胡乱摸索,指尖触到一方沉铁般的重物——是一方铜镇纸。
我想也不想,一把攥紧,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疯了似的朝他额角砸去。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砸死他,同归于尽,也好过任他宰割。我一个流民贱命,换他这世家贵胄,值了。
他偏头极快,镇纸重重砸在肩胛,一声闷响,听得人牙酸。
他眼底那团火彻底烧疯了,再无半分克制,只剩要将人生吞活剥的凶戾。
“就在这里,”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呼吸喷在我耳畔,滚烫,“让你记住,你是谁的人。”
他只要我记得——记得今晚,记得他,记得我是他的。
他终是不愿在硬桌上进行,一把将我抱回榻边,按在床上。
他甲胄早已在打斗中卸下,动手解自己中衣,动作急得发狠,又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笨拙,扣绊缠了几次都解不开。他眉头紧蹙,嘴唇抿紧,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翳,遮住眼底翻涌的急切。
玄色细麻的布料从他指间滑开,露出一片线条紧绷的胸膛,肩宽腰窄的轮廓被光影勾勒得清晰分明。
这张脸,这副身躯,杨娘子说,是长安城里所有女子梦里的影子。
可那双正在剥开自己衣衫的手,那份要将我彻底拆吞入腹的急切,却让我胃里猛地翻搅起来。
一种冰冷的、肮脏的熟悉感涌上来。
胡癞子。
那个很多年前,在坞堡,把我拖进芦苇荡的流民,一张脸皱得像风干的橘皮,满口黄牙,身上一股馊汗和劣酒混合的臭味。他压上来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急切的、浑浊的、要把人嚼碎了吞下去的兽性。
眼前的崔琰,锦衣玉冠,皮囊完美无瑕。
可此刻他眼底烧着的那团火,他扯开衣襟时那种蛮横,和他呼吸里那种要将我彻底碾碎、占有的迫切……
和胡癞子,有什么不同?
是看到最干净的玉,底下爬满了蛆虫。是发现再完美的皮囊,裹着的也不过是同样的、不加掩饰的掠夺。
伤害从不论美丑,不分贵贱,凌辱就是凌辱。
这念头一冒出来,逼出我最后一点力气。
就是这一瞬。
他最后一道绊扣解开,双手抓住衣襟,往两侧一扯,正要褪下肩头,视线一时离开我的脸——
趁着他上身压力稍松,我蜷起身子,猛地从床沿滚下去,直接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膝盖和手肘同时撞上冷硬的砖地。疼得我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背过去。
我没停。就着那个姿势,手脚并用往远处爬。一直爬到桌子下面,背靠着桌腿,才停下来。
我大口大口喘气。每吸一口气,肺都疼,像被针扎。浑身抖得停不下来。手在抖,腿在抖,连牙齿都在磕碰,哒哒哒地响。
他又走过来。
脚步声很沉,一步,一步。靴底踩在砖面上,闷响。我往后缩,脊背抵住桌腿,无处可退。
他没停,一直走到我面前。然后蹲了下来。
我再也躲不了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只会抖。
我太弱了。弱得可笑。弱得连恨都显得徒劳。
他随时可以掐死我。像掐死一只瘦弱的野猫。我刚才用镇纸砸他,不过是野猫挠了人一下,除了激怒他,什么用都没有。
我怕到了极处,也绝望到了极处。
什么骨气,什么尊严,什么同归于尽,全是笑话。
不等他的手碰到我,我身子一软,竟直接跪在了地上。
然后,额头朝着地面,狠狠地磕了下去。
或许不是求他。是求不了任何人了。是身体自己选择了最卑贱的方式,想把这具还在抖、还有知觉的皮囊,撞进地底下去,撞成一摊烂泥,就不用再感受这一切。
没有预想中的撞击和疼痛。在最后一刻,一只微凉的手,垫在了我的额头和砖地之间。
我的额头撞进他温热的掌心,发出沉闷的“砰”一声。
我一边磕,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发出呜呜的、不成调的嚎啕。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我只听见,在我磕到第七下还是第八下的时候,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
我再抬,再磕。他沉默地,一次次用手掌接住。
我停不下来,像上了发条的木偶,只会重复这个动作。额骨撞击他掌心的闷响,一声声,震得自己耳膜嗡嗡。
喉咙里溢出断续的呜咽,不成字句,自己也听不懂在求什么。是求他放过?还是求这噩梦快醒?
我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啸:沈忍冬!你在做什么?陈望尸骨未寒!你竟对害他的人摇尾乞怜!
可身体背叛了意志,它跪着,磕着,抖着,卑微如尘泥。
头顶一片死寂。
就那么垫着,任我撞。
撞了不知多少下,直到我浑身脱力,软倒在地,只剩下剧烈的抽搐和喘息。
我的脸贴着冰冷的砖,眼角余光里,能看见他站了起来。
他垂着眼,看着瘫软如泥的我,又看了看自己掌心。
他脸上没了欲念,也没了暴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静。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却又荒诞到令人倦怠的戏。
他掌心被我磕的通红,袖口滑下一截,露出手腕。
腕子上依然系着那根软塌塌的红布条,他看着,看了很久。
嘴角忽然扯了一下,像是一个嘲讽的弧度,却又僵在那里。
另一只手抬起来,开始解开红布条。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甚至有些僵硬。布条系得紧,是个死结,他低头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
指尖轻轻摩挲过布条粗糙的表面,很轻地捻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手。
红布条从他指间飘落,在半空中打了个旋,被门缝里灌进来的夜风托着,悠悠地、斜斜地,最后正正落在我的脸旁的地板上。
布条的一角,甚至轻轻蹭到了我的颧骨。
粗糙的麻质触感,带着他指尖残留的、微弱的体温。
他没再看那布条,也没再看我。
“我崔琰,”他的声音恢复了冷硬,“还不至于下作到,强要一个心早给了别人的女人。”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念给自己听。
他没有再看我一眼,弯腰,拾起地上的外袍,抖了抖,披回身上,系好衣带。
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外昏黄的光泄进来,勾勒出他挺直却僵硬的背影。他在门槛处停了一瞬,肩胛骨在袍子下微微起伏了一下。
然后,他迈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响起,一声,一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门没有关,就那样敞开着。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我躺在冰冷的地上,脸贴着砖,看着那根在夜风里微微颤动的红布条。
陈望也有过一根。
一模一样的红,一模一样的结法。是我亲手系在他腕上的。他说,戴着这个,就像你时时在我身边。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嘴角带着那种惯常的十足认真的笑。
可最后呢?
最后他看向我时,我的腕上是空的。
那时候,他是不是想摸一摸我的手腕?是不是想确认,那根布条还在不在?是不是想带着这点念想,干干净净地走?
而我呢?
我把它送出去了。轻飘飘地,随手地,送出去了。
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腥甜,我剧烈地呛咳起来,身体蜷缩,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疼。
我伸手,手指抖得不像话,指尖碰到那根布条。把它攥进手里,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紧。
布条勒进掌心,几乎要嵌进肉里。
不够。
我把它按在胸口,按在心口最疼的那个位置。身体弓起来,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
恨。
恨崔琰。
可更恨的是我自己。
恨我为什么要把布条给他。恨我为什么没有一直戴着它,让陈望最后一眼能看到。恨我一个泥点子,为什么……为什么,要对一个云端上的人,生出那一点点不该有的心软。
风更大了,从敞开的门灌进来,没了阻拦,直直扑在身上。
我这才感觉到冷。是皮肉上的冷。风舔过脖颈、锁骨、胸前大片裸露的皮肤,激得每一寸毛孔都炸开。
我低下头。
月光不知何时移了进来,白惨惨一片,正正铺在我面前的地上。那么亮,亮得无所遁形。
它照着我的胸口、我的肩膀——衣襟被扯得大开,月光下,那片皮肤白得刺眼,像刮了鳞的鱼肚。上面留着深深浅浅的红痕、齿印,新鲜的,带着湿意。
我瞪着那片白,那片红,瞪着这具刚刚被人啃咬过、抚摸过、钉在桌上和榻上的身体。
然后,陈望的脸就冒出来了。
他现在……是不是也看着?
“陈……望……”
我想喊他。可喉咙里只滚出一串破碎的、被泪水和血沫糊住的气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你是不是在看着我……你看我现在……多脏……多贱……
眼泪又涌上来,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又苦又涩,堵得我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崔琰,我救过他。
结果呢?
结果他杀了陈望,结果他把我拖到这里。
我呢?我做了什么?
我砸了他一镇纸。我踢了他。我抓破了他的脸。
然后我跪下了。我磕头了。我像条瘸狗一样呜呜求他。
沈忍冬,你怎么不去死?
陈望死了,你怎么还活着?还活成这副鬼样子?
我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烧着喉咙。我用手捂住嘴,指甲深深掐进脸颊的肉里,想用这疼盖住心里那股更凶的、想要把自己撕碎的恶心。
没用。
那恶心像冰水,从每个毛孔往里渗,凉透骨髓。
我救过的人,害死了我最爱的人。
我爱的人,死在我面前,我还得对着凶手下跪,还这么不人不鬼地喘气。
这叫什么世道?
这叫我什么命?
月光移了一点,从我面前,爬到了我的脚背上。
脚脏,糊着泥和不知道什么的污迹。我盯着那脚,盯了很久。
以前陈望说,等安稳了,给我打盆热水,好好泡泡脚。他说我总走路,脚底有茧。
现在,这双脚等不到那盆热水了。
我把头埋得更深,整个人缩成更小的一团,恨不得缩进墙缝里,缩进地底下,让谁都看不见。
看不见这身破衣。
看不见这满脸泪。
看不见这个跪过、求过、脏了也贱了的沈忍第6章我还要这命做什么呢?
不知过了多久。
腿麻了,手也僵了。红布条还死死攥在手里,掌心的汗和血把它浸得又湿又黏。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坐起身。背靠着冰凉的桌腿,目光空茫茫地落在对面墙上。月光已经移走了,屋里只剩下烛台上一点将熄未熄的残光,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脑子嗡嗡地响,像有无数只虫子在里头钻。太阳穴突突地跳,一跳就扯着心口疼。
疼得受不了,我就把后脑勺往桌腿上磕。
咚。
轻轻的,闷闷的。木头硬,撞上去有点麻。
不够。
我又撞了一下,重了点。
额骨撞在棱角上,有点疼,但疼才能把脑子里那些翻腾的画面和声音撞碎。
我就这么坐着,背靠着桌腿,后脑勺一下,一下,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木头上磕。
不重,也不规律,就是停不下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口的人影一顿。
很短暂的一顿。然后,人影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在我又一次将后脑勺往后磕去的瞬间,一只温热的手掌,垫在了我的后脑勺和坚硬的桌腿之间。
咚。一声闷响,被手掌吸收了大半。
我没抬头,也没停。
那只手却稳稳地抵着,掌心贴着我的后脑勺,几乎托住了我整个后脑。我每一次用力,都被他掌心的力道无声地化解、阻挡。
然后,我感觉到那只手在抖。
很细微的颤抖,从掌心传递到我后脑的皮肤上。连带着压在我发顶的呼吸,也带着发颤的吐息。
我后脑勺磕着桌腿的动作停了,目光垂着,落在靴尖上。
然后,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视线扫过起伏的胸膛,紧抿的唇,最后——
对上了他的眼睛。
崔琰。
这张脸,刚才压在眼前,呼吸滚烫,眼神里是焚烧的欲和恨。
嗡的一声,脑子像被重锤砸中,一片空白。
紧接着,那股熟悉的恐惧猛地攫住了我,从脚底板窜上来,瞬间抽干了四肢百骸的力气。
软弱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我几乎是弹起来的——跪着扑倒,额头又朝着地面,重重地磕下去。
动作快得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砰。
额头没有撞上冰冷坚硬的砖地。
在最后一瞬,那只方才还垫在我脑后、微微发抖的手,猛地插了进来,又一次垫在了下面。
我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冰凉的掌心。撞击的闷响被手掌吸收了大半,震得我颅骨发麻。
我没停,抬起额头,又要往下磕。
他的手更快,五指倏地收拢,几乎包住了我整个前额,死死按住,不让我再动。
我挣不动,只能被迫仰起脸,额头顶着他的掌心,浑身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
他就这么半跪在我面前,一只手死死按着我的额头,另一只手伸过来,手里端着一只碗。
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粥,熬得稠,米香混着一点肉糜的气味,在冰冷的空气里飘开。
那手就停在我眼前,没往前递,也没收回去。稳得很,碗里的粥面只微微晃了一下。
我没接。
空气凝滞了片刻。
我听见他呼吸重了一下,很短促,像压着什么。
然后,垫着的只手收了回去。
他的影子把我整个人都罩住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头顶,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还有另一种更压抑的东西。
他又把碗递了过来,这次往前送了送,几乎要碰到我低垂的鼻尖。热气扑上来。
他的手修长有力,此时指尖绷得发白。
这画面,毫无预兆地,让我想起了碧珠。
碧珠的手不是这样。碧珠的手小而软,指腹有做针线留下的细茧。
她给我递茶汤时,总是先轻轻吹温了碗沿,再稳稳地托着碗底递过来,她最后把我塞进暗渠时,那双发抖的手紧紧攥了我一下,掌心全是冰凉的汗。
碧珠……她现在怎么样了?帮我逃走……崔琰会怎么对她?
这个念头像冷水浇头,让我从刚才那浑噩中猛地惊醒。我倏地抬起眼,也顾不上那几乎抵到唇边的粥碗,手指急切地、甚至有些慌乱地比划起来——指自己,模仿发髻,指向门外,眼神死死锁住他。
碧珠呢?碧珠到底怎么样了?
崔琰的眼神,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他腮边的肌肉绷紧了。
他就这么盯着我,盯着我比划不停的、急切的手指,盯着我那双因为担忧有了焦点的眼睛。
空气死寂得可怕。粥碗散发出的最后一点热气,似乎都冻结了。
然后,他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气音般的嗤笑,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的意思……”他声音低,慢,像在嚼什么苦东西,“这丫鬟要是没事,你就肯吃。她要是……”
他没说完,喉结滚了滚,眼皮垂下来,看了看自己端碗的手。
“你就拿这口饭,拿你的命,跟我较劲?”
他说“较劲”两个字时,牙关咬了咬,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我看着他,没躲。
他盯着我的脸,盯着我梗直的脖子,那上头还有他咬的印子。
呼吸声重了。
端着碗的手,指节白得吓人,青筋一根根暴起来,突突地跳。碗在他手里微微地颤,粥面晃着,漾出一圈圈细纹。
他没摔碗,就那么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撤回手,碗往旁边矮几上一搁。
“铛!”
碗底砸在木头上,闷响。粥晃出来,泼了一滩。
他转身就走。
袍角扫过我的膝盖,带起一阵冷风。脚步声又沉又急,咚咚咚到了门口,拉开门,闪身出去。
门在他身后甩上。
“砰!”
震得梁上灰簌簌落下来几缕。
我就着那个姿势坐着,背抵桌腿,脸垂着,目光落在地上那滩泼洒的粥上。
白稠的粥液洇进砖缝,肉糜凝成一小粒一小粒,混着灰尘,发亮。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都没了踪影,门轻轻开了。
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鬓边已见灰白,青色窄袖短襦,腰系粗布围裙,看打扮是驿中做粗活的厨娘。
她手里端着个黑漆托盘,上面一碗黄澄澄的小米粥、一碟咸菹,还有半块麦饼。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许是没料到屋里会是这样光景——一个衣衫破碎的女人,披头散发坐在墙角。
“……娘子?”
她试着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
我没应,也没抬头。
她把托盘搁在矮几上,朝我走了两步,又停住,不敢再近。
左右看了看,从床边扯过那条红锦褥子,蹲下身,轻轻搭在我肩上。
我这才发觉自己在抖。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抖,停不下来。
“衣裳破了,”她压低声音,“老奴服侍娘子换一件……”
她转头,朝门外招招手。进来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瘦伶伶的,手里抱着一叠麻布中衣,还有一件素青色的外衫。料子粗,针脚也糙,一看就是驿里给过路女眷备的寻常衣物。
两人一个扶我肩,一个蹲下解我衣带。动作很轻,我像具偶人由她们摆弄。
外衫扯下来时,那片被撕裂的衣襟还在,边缘参差,像刈过的麦茬。小姑娘看见我锁骨上的瘀痕,手顿了一下,飞快垂下眼,没敢再看。
“这驿里没什么好东西,”那妇人一边帮我系衣带,一边絮絮地,声音压得低低的,“这中衣是浆洗过的,粗是粗些,胜在干净。这青衫……官驿里只有这等布,委屈娘子将就……”
她话说着,手却没停,把衣带系成个规整的蝴蝶结。
我没动,也没应。
“娘子,好歹用些饭食……”
她把那碗小米粥端过来,热气扑在我脸上,熏得眼眶发酸。我没接,也不张嘴,只是垂着眼,像没听见。
她和那小姑娘轮番劝,好话说尽。粥凉了,她去换一碗热的,又凉了,再换。那碟咸菹从头到尾没动过,麦饼硬了边角。
我不饿。
肚子有没有叫,我不知道。胃里是什么感觉,我也不知道。整个人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声音、人影、粥的热气、窗外的天光,都泡在水那边,模糊、遥远、与我无关。
天快亮时,那妇人又来换过一回粥,看我还是不动,叹了口气,没再劝,只把油灯剔亮了些,掩门出去。
我听着她脚步声走远。
窗纸渐渐发白。
一夜没合眼,也不困。就坐着,看那窗纸从青灰变白,又从白变得亮晃晃。
门外有人走动,低低说话,碗碟轻碰,是驿里的人在生火做朝食。
天大亮了。
那妇人又推门进来,端着一碗新粟米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看我还坐在原地,姿势都没变过。
“……娘子,”她声音有些涩了,“您多少进一口……这都一天一夜了……”
我把脸偏向墙。
妇人把碗搁在矮几上,没急着劝。她站在我跟前,垂眼看着我,看我的眼窝,看我干裂起皮的嘴唇。
然后她蹲了下来。
“娘子,”她声音放得很轻,“这脖颈上……老奴给您上些药。”
她没等我应,从袖口摸出一个小小的黑釉瓷盒,指甲撬开盖子,里头是淡青色的膏子,透着一股清凉的草药气。
她指尖剜了一点,极轻极轻地,涂在我颈侧那些青紫的淤痕上。
小姑娘站在祖母身后,偷偷看我。目光落在我锁骨、我领口边缘,飞快地垂了眼,把手缩进袖筒里。
妇人涂得很慢,指腹打着圈,把药膏揉开。一圈,两圈,三圈。
那清凉一丝一丝往里渗,她却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语。
“姑娘今年……十七?十八?”
我没答。她也不等。
“比我这孙女,也只大个三四岁。”
她朝身后那瘦伶伶的小姑娘看了一眼。小姑娘垂着头,绞自己袖口的边。
妇人转回来,看着我。
“十七八岁,”她轻声道,“多好的年纪。”
她没再往下说。手指从我颈侧移开,把瓷盒搁下。
她又端起那碗粥,托在掌心,“姑娘,老奴活了五十三年,见的苦命人,比这驿里跑过的马还多。”
她顿了顿。
“流民,逃兵,被发卖的奴婢,被休弃的妇人……什么样的,都见过。有好些个,觉着自己过不去了,往井里一跳,往梁上一挂,也就过去了。”
她看着碗里那层薄薄的粥膜。
“可也有好些个,硬撑着活下来了。活下来了,也就活下来了。”
她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老奴不知姑娘遭了什么难。可姑娘这年纪,这模样,定也是爹娘怀里捧过的。他们若在,定舍不得姑娘这般糟践自己。”
喉头忽然一哽。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滚烫地,滚落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手背。
我偏过头,脸对着墙,不让她看见。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那只装着青膏的小瓷盒,轻轻放在我手边的砖地上。
然后她站起身,牵着孙女的手,慢慢朝门口走。
门轻轻掩上了。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
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矮几上那碗粥的薄膜轻轻颤动。
午时的光从窗棂斜斜切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地上。
粥又凉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什么也没等。只是不想动。不想吃饭。不想换衣服。不想从这角落里站起来。
这个心善的妇人想让我活着,可是,活着要做什么呢?
陈望死了。红布条躺在我怀里,沾着我的汗和血。碧珠不知道是死是活。那些伤兵,栓子,一个也护不住。
我连自己都护不住。
那人一推门就能进来,一伸手就能把我摁在任何一张桌案、任何一张榻上。
我拿他毫无办法。我用命要挟他,他转身就走了。他不在乎。我死不死,大约也不那么在乎。
那我还活着做什么呢?
我慢慢垂下头,额头抵着膝盖。
眼睫一眨,一滴泪掉下来,洇进青衫的布料里,一小块深色,很快就没了。
午时过了。窗棂上的光条慢慢挪,变斜,变长,变淡。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不是妇人,是靴声。
沉,重,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我身体下意识发抖。
门开了。
他没迈步。就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廊外似有人声低低问了句什么,被他抬手止住。
然后靴子动了,一步,一步,踏进来。
我依旧垂着眼,看他玄色袍角停在离我三尺的地方。下摆沾了尘土,边沿洇湿了一圈。
碗又端过来了。
粥是新熬的,热气扑上我脸颊,熏得眼眶发酸。
“吃。”
一个字,哑的。
他蹲下来,碗沿抵到我嘴边。
我偏开头。他跟着偏,碗沿又抵上来。我再偏,他另一只手就伸过来,捏住我下巴,硬扳回来。
“张嘴。”
我咬着牙。
他手指用力,颧骨被捏得酸疼,牙关撬开一道缝。热粥灌进来,我一口全吐出去,顺着他手腕往下淌,滴在他袖口,滴在我衣襟上。
他手顿住了。
就那么举着碗,任粥顺着指缝往下流。他看着我,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放下碗,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低头擦自己手上的粥渍。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然后他把帕子搁在桌边,抬起眼看我。
那眼神里没有方才的暴怒,也没了昨夜的冷。是一种疲惫,一种无可奈何,一种被磨到没了脾气的平静。
“碧珠没事。”
他说。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
“她在杨娘子院里。”他声音压得很低,“没挨打,没罚跪,饭食照旧。”
他看着我,等。
我没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却在他这一句话里,慢慢松了。
没事。
碧珠没事。
我垂下眼,看着地上那滩被我吐出来的粥,混着他的手印,混着我的唾沫。心里忽然很静。
她没事。不用我拿命去换了。
那我呢?
我还要这命做什么呢?
“吃。”他又端起碗。
我没张嘴。
他等了一息,两息。碗沿在我唇边停着,热汽熏得我眼皮发黏。
“碧珠没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咬牙,“你还要怎样?”
我抬起眼皮,看着他。
然后很慢、很轻地,摇了摇头。
他愣住了。
那眼神里先是茫然,像没听懂。然后是难以置信,像看着一个疯子。最后,那难以置信一点点碎裂,炸成被愚弄的的痛意。
他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气音的笑。
“怎么?知道了,反倒更不肯吃了?”
我没答。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闭着眼。
胃已经不叫了。饿过头,只剩一片木木的钝。这钝从胃里漫开,漫到四肢,漫到指尖,漫到眼皮。整个人像浸在一缸温水里,慢慢地往下沉。
沉下去,就不用起来了。
“……你耍我?”
他声音压得极低,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颤。
门外那妇人不知何时进来了,垂首站着,大气不敢出。崔琰偏过头,不看那妇人,声音硬得像石头:
“灌。”
妇人一怔,下意识看向我。
“灌!”他猛地转头,“还要我教你?”
妇人不敢再耽搁,上前一步,颤巍巍端起碗。那小姑娘也跟进来,两人一左一右,一个扶我肩,一个捏我下颌。
我没挣扎。
牙关被撬开,热粥灌进来,呛进气管,我咳,粥又从嘴角溢出去。她们拿帕子擦,再灌,再擦。喉咙本能地吞咽了几下,有东西滑进食道,温热的,沉甸甸落进胃里。
一碗粥,灌下去小半碗。
崔琰始终站在一旁,背对着,没看。
等碗空了,他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方才那片刻的失态,只剩一层冷硬的平静。
屋里没人敢出声。小姑娘缩着手,妇人垂着头,盯着自己脚尖。
他背对我站着,肩背绷成一条弦。
“即刻起程,回邺城。”
他没回头,大步跨出门去。
廊外有人应喏。脚步纷杂,有人去套车,有人收拾行装。
那妇人扶我起来,替我擦脸上、颈上的粥渍,又换了件干净外衫。我由她摆弄,像具偶人。
回邺城。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滚了一圈,落下去,没有涟漪。
清河崔氏。邺城。
他要带我去邺城。
那里是朱门,高墙,奴仆如云。那是崔琰的来处,是他本该待的地方。
那时是怕的。怕他把我关进邺城哪座深宅,四面高墙,再不见天日。
怕从此再看不见陈望,看不小禾姐。
现在不怕了。
这具身体,在陈望死在我怀里时,就已经死过一次。昨夜被他压着时,又死过一次。方才被两个仆妇按着灌粥,再死过一次。
死过这么多次,还怕什么呢?
胃里那点粥烧得疼,火烧火燎。我已经很久没正经吃过东西。
邺城很远,等上了路,车马颠簸,水土不服,风寒露宿……哪一样都捱不住。
这副身子,还剩多少日子呢。
大约撑不到邺城的。
撑不到也好。
小禾姐,我等不到你了。
你不要再等忍冬了。
至于崔琰。
他说,他不至于下作到强要一个心里装着别的男人的女人。
那他为什么还要带我去邺城呢?
他想什么呢?
大约是觉得我好玩罢。像猫逮着只半死不活的老鼠,不急着咬死,拨过来,拨过去。等拨弄够了,也就丢了。
我懒怠想了。
累。太累了。
窗外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廊上脚步纷杂,马在院中嘶鸣。有人在喊,包袱捆好了,车已套好。
我坐着,听着,像听很远很远的水第7章“没有世家嫡子,为个女人在外滞留半年。”
意识是被颠簸晃醒的。
我连睁眼都费力,只听得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割肉。
车门关着,里头暗。只从帘缝漏进几线光,风灌进来,带着山谷里枯草木的腥气。
我知道还没出这片荒谷,剿匪的残局还散在四周,可他已经启程。
他不在车里,他骑马。隔着车帘,能听见马蹄声时近时远,偶尔落在外辔边,笃笃笃,沉而稳,像他靴底踩在木廊上的动静。
我不想听。
把脸转向里侧,闭眼。
胃里那半碗粥还在,沉甸甸堵在胸口。不是他灌的,是他走后那妇人又端来的。我原本不喝,她就一直跪着,跪得膝盖磕在砖地上,咚的一声。
我把碗接过来。
现在那半碗粥就在胃里晃,每颠一下,往上涌一回。我死死压着喉咙,不让它出来。
不能吐。
吐了,他们又该灌了。
不知走了多久。
天光亮了又暗,帘缝里漏进的光从白变黄,又从黄变成青灰。马蹄声、车轮声、偶尔兵士的低语,全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稠了的粥。
中途停过一回。
进来的是驿里那妇人,手里端着碗,碗里不是粥,是温好的羊肉羹,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她身后跟着那小姑娘,手里捧一碟胡饼。
“娘子,趁热用些……”
妇人把碗搁在车板上,跪坐着等我。那小姑娘垂着头,不敢看我,也不敢看她祖母。
我摇了摇头。
妇人没再劝,只是把羊肉羹又往我跟前推了推。那小姑娘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垂下去。
过了很久。
妇人叹一口气,端起那碗凉透的羊肉羹,慢慢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风止了。
马蹄声又响起来。
夜里车壁透风,那妇人给我裹了褥子,还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皮肉是烫的,内里是冰的,我把身子蜷紧些,再蜷紧些,蜷成小小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落在车边。帘子被撩开一角,夜风灌进,我下意识闭了眼。
他没说话。
可我知道是他。那气息,冷冽的、带着夜露的味道。
帘子在他手里攥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请医师。”
第二日,车又停了。
这回停得久。帘外有人走动,低语,马匹喷着响鼻。我听见「颍川」「庄子」几个字,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水面漂来。
不是邺城。
是颍川,那座我住过两次的庄子。
熟悉的门,熟悉的廊,熟悉的寂静。
我被人小心地抬进去,软榻铺得厚实,熏香淡得几乎闻不见。
我听见他在外间吩咐,语气沉定威严:
“照最好的来,人若有事,你们都不必回去。”
夜里发了高热。
身子烫得像烧透的炭,皮肉是干的,里头却像有火在烧。昏沉里,只模糊记得,他站在榻边看了我很久。
那目光太沉,太复杂:我撑不到邺城,他比谁都清楚。
于是有了第三次,我又被安置在了这小院里。
静养。
等活过来一点,再被他带回那个真正属于他的地方。
我闭着眼,任由黑暗将我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听见门外有轻缓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很轻,不像他。
我偏过头。
烛火那头,立着一个人。
素青衣衫,腰间系着白玉蹀躞,不是驿里粗麻布,是世家女子出远门的装束。
她手里还握着半卷未及解下的帷帽,纱罗垂在肩侧,露出那张我熟悉的、总是温温淡淡的脸。
杨娘子。
她的眼眸在烛光里慢慢扫过我,扫过我烧得发红的脸颊,干裂的嘴唇。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帷帽解下,递给身后婢女,然后在榻边坐下。
隔着那盆凉透的水,隔着那妇人无声退开的步子,隔着这一室昏昏沉沉的药气与烛烟。
她握住我的手。
“忍冬。”她轻轻唤我。
我偏过头,望着帐顶那一片暗旧的承尘,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可那只手还握着我的。
凉的,带着夜露的寒气,指甲修得齐整,涂着极淡的护甲膏。
是世族贵女的手,不该出现在这儿,不该握着个婢妾般女人的手。
可她就是来了。
从弘农。
隔着黄河,隔着嵩山,隔着数百里官道和不知多少道关隘。
“忍冬。”
她又唤我。声音还是那样温,可尾音里带了一丝颤,极轻极轻的,几乎听不出来。
我慢慢转回脸。
烛火映着她的眼,亮晶晶的,是水光。
这个弘农杨氏的嫡女,这个永远端雅从容、从不肯在人前失仪的杨娘子,握着我的手,任由泪水从颊边滑落,滴在我们交握的手背上。
我怔怔地看着那滴泪,嘴唇动了动,想起身。
“别动。”
她连忙按住我的肩,另一只手轻轻压在我手背上,不让我起来。
“别起来。你身上烫着,别折腾自己。”
她说着,声音已经稳了,转脸吩咐身后婢女:“去把药温一温。”
婢女应声去了。她这才转回来,垂眼看着我,看着我被褥下瘦脱了相的身子,看着领口边缘那些已转为淡淡青黄的瘀痕。
她没问那些瘀痕是怎么的。
只是伸手,把我散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轻轻掖到耳后。
“碧珠好好的。”
我浑身一震。
她手指停在我耳畔,没有移开,“那丫头挨了板子,养了这些时日,伤已结痂。我去看她,她跪着求我,让我告诉你——她没事,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碧珠。
我闭上眼,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忍冬。”杨娘子的声音放得更轻,“我知道你心里苦。”
我没睁眼。
“可你这样作践自己,他在天之灵,就能安息么?”
我猛地睁开眼。
她迎上我的目光,没有躲。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出那双盛着水光的、沉静的眼。
“陈氏这一支的事,我在弘农也听说了。”她声音很轻,很慢,像在拣着最妥当的字句,“他……陈郎君,是个好人。有气节,眼里有光,心里装着天下。”
我死死盯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喘不上气。
“可他那条路,”她垂下眼帘,望着我们交握的手,“注定走不通的。揭竿而起,撼动天下,看似大义,可到头来,苦的还是千万百姓。”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更隐晦:
“那样的路,不是崔氏拦着,也会有别人拦着。这不是哪一个人的错,是势。”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陈望必死,不是崔琰要他死,是他那条路,本就是死路。
他不是死在谁手里,是死在他选的那条路上。
我想挣开她的手。
可我烧了这些时日,浑身软得像抽了骨头,挣不动。只能瞪着她,眼眶烧得发烫,牙关咬得死紧。
她在替崔琰说话。
她来,不是为了看我,是为了替崔琰当说客。
我早该知道的。
她是崔琰的未婚妻。弘农杨氏与清河崔氏,门当户对,珠联璧合。她当然站在他那边。
杨娘子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然后,她握紧我的手。
“我不是要替谁开脱。”她望着我,眼底一片恳切,“我只是不想你把所有的痛,都算在一个人身上,更不想你把自己活活困死。”
“忍冬,活下去。你不该就这么垮了。”
她字字真心,句句都在拉我回头。
可我只觉得心口一点点冷下去。
我闭上眼,再不看她,也不回应一个字。
杨娘子在庄子住了下来。
每日清晨过来,坐在榻边,陪我说几句话。有时说碧珠,说碧珠伤好了,每日在廊下做针线,等娘子回来。有时说这别业角落里有忍冬藤,来年春天该修剪了。有时什么都不说,只是坐着,把我那床锦被掖了又掖。
她手上总带着东西。
有一回是碧珠托人捎来的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刚学握笔:
「娘子,勿念,好好吃饭。」
碧珠的字写得不好。她没正经念过书,这几十个字,怕是练了不知多少遍。
杨娘子每日走时,会把矮几上的药碗端起来看一看。
药凉了。粥也凉了。
她什么也没说,端出去,换一碗温的,再搁回来。
如此反复。
那驿里的妇人,大家都唤她李媪——每日端着粥药进来,又端着粥药出去。她孙女阿月跟在后头,手里捧着铜盆,盆里清水换了又换,敷额头的帕子绞了一条又一条。
我的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人像躺在水里,浮浮沉沉,摸不着岸。
有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有雾,很浓,浓得化不开。我在雾里走,脚下是湿的泥土,黏腻,像刚下过雨。
然后我看见陈望。
他站在前面不远,背对着我,我想追上他,拼命跑啊跑,却怎么也够不着。
他慢慢转过身。
脸上没有血,干干净净的,嘴角带着那点惯常的温和的笑。
他朝我伸出手。
我扑过去。
——可就在要碰到他指尖的那一刻,他身后忽然多了一个人。
小禾姐。
她穿着分别时那身粗布衣裳,发髻梳得齐整,人也比从前丰润了些。
她怀里抱着个襁褓,小小的,青布裹着,看不见脸。
她也在笑。眉眼弯弯,还是那年在坞堡,分到一碗稠粥时那样。
我喊她。她不应。
低头看怀里的襁褓,轻轻拍着,拍着,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听不真切。
然后她抬起头。
远处走来一个人。背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他臂弯里挽着另一只手,细细的,腕上缠着根红绳。
他走过她身边。
没有停。
小禾姐望着那个背影,还在笑,嘴角扬着。
她怀里的襁褓渐渐不哭了。
她低头看。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青布小被揭开一角。
空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
火从她脚底烧起来。
先是裙摆,青布衣裳边缘卷起焦黑,然后是小腿、膝头、腰腹。
她不躲,也不叫。
还是那样看着我,眉眼弯弯,嘴角扬着。
我猛地惊醒。
浑身冷汗,里衣湿透,贴在脊背上,冰一样凉。心口咚咚咚擂着,擂得胸腔生疼,喘不上气。
窗外天还没亮,青灰一片。李媪伏在榻边矮凳上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像只困极的老雀。
我蜷起身子,把锦被死死攥在胸口。
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小禾姐死了。
陈望死了。
他们都死了。
我真的没有力气再等了。
杨娘子再来时,我把脸转向墙里。
她唤我,我不应。她把碧珠的信展开,放在我眼前,我把眼睛闭上。
她在榻边坐了许久,久到日影从窗棂东边移到西边,久到李媪进来添过两回茶。
然后她站起身。
“忍冬,”她说,“我过两日便回弘农了。”
她顿了顿,“父亲来信催了几回。族中事杂。崔伯母那边,也少不得要我过去照应。”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碧珠那里,我会照看。你……放心。”
蝉声隔着青纱漏进来,一声叠一声,吵得人脑仁疼。
她站了一站。大约是看我阖着眼,呼吸匀停,以为我睡着了。
不是睡。是睁不动。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轻轻往门口去。
她掩门时也轻,像是怕惊着我。
其实不必。我醒着,也像睡着。
灌进来的风里有一丝她衣料上的清香。然后,那脚步声顿住了。
“伯瑶?”她的声音不高,尾音却微微扬起,像是意外,又像是在这里遇见他是理所当然。
没有应答。
只有靴底踩在廊下青砖上的轻响,一步,两步,停在我门外。
“邺城来人了。”杨娘子的声音放得更轻,“伯父遣了长史来。”
顿了顿。
“人已在驿馆候了三日。”
沉默。
那沉默很长。长到屋里药炉上的沸声变得刺耳,长到我攥着锦被边角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伯父问……”杨娘子的声音低下去,听不出情绪,“问你还记不记得今年正月离家时说过的话。问清河那边的祭典谁来主礼。问你……”
她没说完。
靴跟碾在砖上,轻轻一声。
“我知道。”崔琰的声音。不高,也不急,只是沉。
“你知道。”杨娘子轻轻重复了一遍。
那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责怪,甚至连起伏都没有。只是平平地,把这几个字搁在他面前,像搁一盏冷透的茶。
“你从正月里离家,征剿叛匪。二月破陈郡,三月克颍川,四月……四月叛首伏诛。崔氏嫡子用兵如神,建安城里传遍了。”
她顿了顿。
“五月你在颍川。六月还在颍川。七月,八月……”
她没说下去了。
风从檐下穿过,吹得廊边枯枝簌簌地响。
“伯父六月来信,问你是否该回邺城了。你回信说军务未靖。”
“七月来信,你说染了时疾,需静养。”
“八月……”
她没有再说。
靴跟又碾了一下。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我父亲,”崔琰开口,声音很低,“……他信上写了什么。”
杨娘子沉默了片刻。
“伯父说,崔氏立族三百年,列侯九人,三公七人。没有一个嫡子,为个女人在外滞留半年。”
廊下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们已经走了。
“她还病着。”崔琰说。
“我知道。”
“她这个身子,撑不到邺城。”
“我知道。”
“李媪说,她这几日进得几口药了。等天凉些,路上不那么闷热——”
“伯瑶。”杨娘子打断他。
那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起伏。不是怒,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压在喉咙底下的颤。
“她为什么病成这样,你比我清楚。”
廊下死寂。
我攥着锦被边角的手,指甲嵌进布料,硌得指尖发白。
“……我知道。”崔琰说。
那三个字很轻,底下是无尽的、看不见的冷。
杨娘子没有再开口。
过了很久。
“我让人从弘农带了些药来。”杨娘子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李媪认得那方子。她若肯吃,慢慢将养,或许能好些。”
“她不肯吃。”
“你在这里,她更不肯吃。”
崔琰没有说话。
“你回邺城吧。”杨娘子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在她面前一日,她便一日忘不了陈氏是怎么死的。你离她远些,她或许还能把这碗药喝下去。”
顿了顿。
“你在这儿,她若死了,你便是那个亲手杀她的人。”
廊下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然后,靴跟转过去,一步,两步,向廊外走去。
屋里药炉上的沸声忽地炸开,咕嘟咕嘟,震得我耳膜生疼。
我慢慢松开攥着被角的手。
掌心全是汗,洇湿了锦缎面,一小块深色。
我慢慢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下压着碧珠那封信,边角硌着我的颧骨。
崔家。三百年。
列侯九人,三公七人。
他的命不是他自己的。
我的命呢?
又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昏沉间,我听见廊下有人走动,衣料窸窣,婢女低语。
杨娘子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轻轻的:“不必通传了。我就站一站。”
她在廊下站了很久,没有推门。
“忍冬,”她的话轻轻落下来:“我过些时日再来看你。”
脚步声慢慢远了,直到听不见。
李媪端药进来,把药碗往我跟前推了推。药汁浓黑,浮着一层苦腥的热气。
她不劝,不催,只在榻前稳稳跪下,双手平放在膝上,垂着眼,一动不动。
这是她的法子。
从始至终都是这一个法子。我都知道。
我若不喝,她便一直跪下去。
我从前次次都妥协。
可今日,心底那点憋了许久的小性子,忽然就冒了头。
我就不喝。我就想由着自己一回。
昨日喝了,前日也喝了。明日大约还得喝。可今日我就是不想喝。
我闭着眼,面朝里,一动不动,装作什么也不知。
她跪她的。
我望我的帐顶。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两盏。
她的膝盖一定很疼。我知道。她蹲久了要扶桌沿才能起来,阿月说过,是早年在贵人家当差跪出来的病根。
可今日我不想管。
凭什么每次都是我管?
凭什么她跪着我就要喝?她跪是她的事,她膝盖疼是她的事。不是我让她跪的,不是我让她疼的。
我盯着那道床帐,盯得眼眶发酸。
她不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像一尊蹲在榻边的旧瓷器,不动,不催,只是等着。
我等,我不动。
可帐顶渐渐模糊了。眼眶里不知什么时候蓄了水,眨一下,滚烫的一滴,顺着太阳穴流进鬓发里。
她还是没有出声。
连衣料窸窣的声音都没有。只有那极轻极轻的、压抑着的呼吸。
她膝盖一定很疼。
我慢慢撑起身。不是想喝,是躺不住了。
手臂伸出去,够到几沿那只碗。碗底还温着,药汁晃了晃,漾出几圈细纹。
我端起来,凑到唇边。
苦。涩。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土腥气。
我一口一口咽下去,咽得慢,喉咙紧,像吞碎瓷。
我忍住没呕出来,直到一碗见底。
李媪伸手来接,我递过去。她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膝盖骨节轻轻响了一声。
“娘子今日进得好。”她说。
声音还是那样平,像记一笔账,今日记一笔,明日记一笔。
我望着帐顶,不看她。
窗外蝉声又炸起第8章敢再活一次。
我又吐了。
粥和药端到嘴边,喉咙像被什么堵着,往下灌便翻涌上来,吐得比咽的多。
李媪跪在榻边,膝盖抵着冷硬的砖地,一碗药端凉了再去温,温了再端凉。
今日她没有跪那么久。
她把碗搁下出去了,脚步声很急。
我听见她在廊下与人低语。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几个字飘进来:“……三四日了……进不得食……药也是……”
另一个声音。是医师,“脉象浮而虚,重按则无。此非药石可及。”
顿了顿。
“老夫斗胆说一句……娘子这症候,不在身,在心。心有枯井,填再多药石也是漏尽的。照此下去,多则半月,少则……”
他没有说完,廊下死寂。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
“……半月?”很低,很沉。
医师没有说话。
“用参。”他的声音。
“参是吊气的,娘子这身子,吊得住一时,吊不住……”
“用最好的参。”他截断。
医师不再说了。
廊下只有风。还有他靴跟碾在砖上那轻轻一声。
他没有推门。
站了多久,我不知道。
我闭着眼,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轻,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一面破鼓。
然后靴跟转过去,一步、两步。
走到廊边,顿住。
“她若……若有什么不妥,即刻报我。”
“……是。”
脚步声远了。
我睁开眼,望着帐顶。
半月。他说半月。
也好。
半月够了,我还能熬过去。够李媪少跪几回,够阿月不再偷偷抹眼泪。
不知又过了几日,窗外的蝉声彻底歇了。
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雨,却一直落不下来。
我已经不太分得清白天和黑夜。
李媪端来的药,我喝。粥,我咽不下。
她跪,我便挣扎着咽两口,然后伏在榻边呕出来,呕得胃里只剩酸水。阿月的眼一直红肿,像是偷偷哭过。
这日午后又有人来请脉,是个年轻些的,声音拘谨。他按着我的腕子按了很久,久到李媪忍不住问:
“如何?”
那人没答,只是起身,退到帘外。隔着那道半旧的青纱,我听见他很轻地说了一句:
“油尽灯枯之象……恐就在这几日了。”
李媪没有说话,阿月绞帕子的手顿住了。
水滴答,滴答,落在铜盆边沿。
我想笑。
油尽灯枯。
原来我是一盏灯,快灭了的灯。
没多久,门又开了。
我没有睁眼。
不想看。不想看李媪端药的碗沿,不想看窗外那灰蒙蒙、落不下雨的天。
脚步声停在门口。
顿了很久。
我听见一声很轻很轻的吸气——不是李媪,李媪走路从不迟疑。也不是阿月,阿月的步子碎,像檐下麻雀。
这脚步声沉,重,带着赶了远路后的疲惫。
然后它又响了。一步,两步,朝榻边来。
我还闭着眼,但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药,也不是熏香。不是这间屋里所有浸透了的、让我窒息的气息。
是阳光晒过的粗布,是干草垛,是灶膛里未熄的柴灰。是逃荒路上,夜里挤在破庙的草堆里,她把唯一一块饼掰成两半,递给我时,掌心那股温热的气息。是很久很久前,是我都快忘了的、以为这辈子再也闻不到的气息。
我猛地睁开眼。
光从她背后照进来,背着,看不清脸。
只看见一件细布衣裙,洗得发白,边角磨起了毛。一只粗糙的手,虎口有厚茧,紧紧攥着榻边沿。那手在抖。
然后她往前探了探,光从她肩侧滑开,照亮了她的脸。
瘦了。眼角多了细纹。嘴唇干裂,起皮,是赶路时忘了喝水。
我盯着她眼角新添的细纹,盯着她红透的眼眶,和眼眶里那兜不住的水。
那水正在往外溢。一滴,两滴,三滴。
我低头。
那水滴在我手背上。滚烫。
我一个激灵,抬头又看她。
她嘴张着,一开一合。
我听不见声音,耳朵里嗡嗡嗡,像塞了一窝蜂,心口咚咚咚,擂得肋骨疼。
可我看见了。
她在说——
「忍冬。」
「忍冬,是我。」
我盯着她,没动。
一定是梦。然后我慢慢转过头,去看帐顶。
我盯了很久,又转回来。
她还蹲在那儿。还攥着床沿。还看着我。脸上全是水,泪从眼眶往外冒,像两口堵不住的井。
我伸出手。
那只手抬到一半,我不敢碰她,怕一碰,她就散了。
梦里她也是穿着件旧衣裳,也是笑着喊我忍冬。
然后火就烧起来了。从脚底烧,青白色的火,把她整个吞进去。
那是前天晚上。还是昨天晚上。我不记得了。
反正她死了。
死了的人,不会蹲在我跟前。不会攥着床沿。不会让泪砸在我手背上,烫出一个个坑。
我盯着她,没忍住,伸出手指碰了碰她颧骨。
烫的。软的。皮肉下面骨头硌手。
我顺着她颧骨往上摸,摸到眼角那道纹。指腹压着纹路,一道一道压过去。
她又落泪了。泪顺着我手指往下淌,淌进我掌心,热乎乎一洼。
我嘴张了张,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上不来下不去。
我张嘴,吸气。再张嘴,再吸气。
她看着我。泪流着,不出声。
我忽然喊出来了。
“小——”
不像人声,像杀猪时刀子捅进去、血喷出来那一声闷响。
“小禾——!”我终于嗷的一嗓子痛哭起来。
她再也憋不住,整个人压上来,一把抱住了我!她身上有汗味。有土腥味。有赶路几天没洗澡的馊味。还有逃荒路上,夜里她把我搂在胸口,让我听她心跳入睡的那股热烘烘的暖味。
活的,暖的。不是梦。
她把脸埋在我肩窝里,我感觉到她肩膀在抖。一耸一耸。
“忍冬——!”她也嚎出来了。
“忍冬!忍冬!忍冬!”
一遍一遍喊。
她的泪淌进我头发里,顺着发缝往里渗,淌到头皮,淌到后颈,淌到脊背。
我浑身都在抖,张着嘴,像被扔上岸的鱼,喘不上气。胸口憋得要炸。只有眼泪往外冒,把眼前糊成一片水。
她抱着我,捶我的背,“你个傻丫头……你个傻丫头……”
“你怎么瘦成这样……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死死攥着她后襟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攥得那块洗得发白的细布在我掌心皱成一团。
我不敢松手。
我怕一松手她就变成梦里那团青白色的火。
窗外响起一声闷雷。憋了几日的雨,终于砸下来了。
哗——
天地间全是水声。
可我听不见。我只听见她在我耳边哭,一声一声喊我名字。
忍冬。
忍冬。
忍冬。
她搂着我,我攥着她。我们像两株被风刮倒又缠在一起的野草,在这间等死的屋子里,哭得不成人形。
过了好久,她松开我,一只手还攥着我的腕子,攥得死紧。另一只手胡乱抹着脸,把眼泪鼻涕抹成一团。
她端起那碗粥。粥还温着,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先吃点,好不好?”她声音哑得厉害,“你看着……看着快不行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红透的眼眶,看着她抹花了的脸,慢慢摇头。
我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比划:
「让我死。跟陈望走。」
她脸色白了一下。
就那么白了一下,然后她攥住我的手,攥得更紧。她往前凑,凑到我脸跟前,近得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的泪珠子。
“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声音压得极低,眼睛往门外瞟了一眼,又收回来。
“他们都说……你男人,是个叛军头子,被郎君……被那个人,当着你面杀了。”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我浑身抖起来。
“我不认得他,可我知道你。”小禾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眼泪却流得更凶,“我知道你心里多苦,多恨。你想跟他去,对不对?”
我点头,眼泪砸在她手背上。
“傻妹子!”她另一只手用力拍了我一下,带着哭腔骂,“你死了,他就能活过来吗?那个人……他会记得你吗?他只会觉得你是个没用的玩意儿,死了就扔了!”
我低下头。
“可那些记得你的人呢?”
她声音哽住了,“沈医娘要是知道你这样,地下能安生吗?宋老爹呢?余音呢?”
沈医娘。
宋老爹。
余音。
我闭上眼。
他们都让我活着。他们死了。我还活着。
可我活着干什么?
我睁开眼,看着她。
小禾松开我的手,往门外看了一眼。李媪的脚步声远了,她才转回来,凑到我脸跟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忍冬,你听我说。”
她眼睛盯着我,那眼神里有泪,还有别的东西——那年把我从寻死路拖出来时,眼睛里也有的光。
“咱不能就这么死。你听见没?”
我没动。
她攥紧我的手,攥得我骨头疼。
“北上去邺城会路过凌州渡口,换船走水路。那里人多,货杂,乱得很。只要乱,就有机会。我帮你,咱俩一起逃。”
我猛地一震。
逃?
她凑得更近,呼吸喷在我脸上,热烘烘的。
“真的。我都盘算好了。到了渡口,我去引开那些人,你往货船那边钻。船家都是跑漕运的,给钱就办事。咱上了船,顺水往下,半天就能出冀州地界。”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忍冬,咱能逃出去。”
我盯着她,盯着她这张老了十岁的脸,她过得多难,我不知道。可她来了。她从千里之外赶来,蹲在我榻前,攥着我的手,跟我说,咱能逃出去。
不是让我活。
是让我逃。
是让我离开这个地方,离开那个人,离开这间等死的屋子。
是让我回到那年——回到只有我和她、两个人一条命、再难也要活下去的那些日子。
我喉咙里那团东西忽然涌上来。
我想到当年她带着我,白天挖野菜,晚上睡草堆。有一回我饿得走不动,她把我背在身上,一步一步走了二十里。在坞堡她干完自己的又来帮我。她说,忍冬你小,别累着,姐帮你。
她打跑胡赖子后抱着我,浑身都在抖。她说,忍冬别怕,姐在。那晚上她没睡,守着我,镰刀就放在手边。
去年九月份她要走了,跟那个男人去南方。
后来,陈望死了,我躺在这间屋里,等人来把我收走。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可她回来了。
我抬起手,比划:真的能逃出去?
她看懂了。她使劲点头,眼泪跟着甩下来。
“能。姐说了能就能。”
我又比划:那人会追。
“追不上。”她攥着我的手,攥得死紧,“只要上了船,顺水往下,他追不上。”
我看着她。她脸上还挂着泪,可咬着牙,梗着脖子。我笑了,嘴角扯了一下。好久没扯过了,皮肉发僵。
她看见我扯嘴角,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涌出来。
她攥紧我的手,“男人给不了的,咱自己挣。”
这话她以前也说过。那年坞堡里,有个婆子笑话我俩没男人,是绝户命。小禾姐当时就回嘴,说绝户怎么了,绝户照样吃饭干活,男人能干的咱也能干,男人不能干的咱还能干。
后来她走了,跟那个男人去南方。我以为她忘了这话。
她没忘。
她把我的手捧起来,贴在自己脸上。
“你这手,”她说,“以前多能干。挖野菜,搓麻绳,缝补浆洗,谁都比不上你。跟你在一块,再难的日子,好像都有个盼头。”
桌上的粥还温着,她端起碗塞进我手里,“喝口暖暖。”
我凑到嘴边灌一口,滚烫的粥水刮得喉咙发疼,勉强咽下半口,胃里便翻搅得厉害,再也咽不下去。
她见状连忙接过碗,轻声叹:“慢点,不逼你。”
说着便打开随身的蓝粗布包袱,摸出一只油纸包,拆开,是几块烤得焦黄的麦饼,还沾着几粒碎芝麻。
她掰下一小块递到我嘴边,声音依旧哑着,却软了几分:“路上买的,粥太烫,先吃点饼,好消化。”我看着那块饼。
麦香混着芝麻焦香,往鼻子里钻。
胃里猛地抽了一下,太久没正经吃过东西,身体已经忘了该怎么接纳食物。
可我还是张开嘴。
咬了一口。饼皮焦脆,在嘴里碎成渣。我慢慢嚼着,尝不出甜,也尝不出咸。只有一点麦香,还有小禾姐指腹上残留的那点温热。
她看着我咽下去,眼眶又红了。
可这回她没哭。只是把饼掰成小块,一块一块递到我嘴边。
“慢慢吃,”她说,“不急。”
我嚼着饼,看着她,看着她眼角那些细纹,看着她虎口那三道结了痂的血口子。
她过得多难,我不知道。
可她来了。
她从千里之外赶来,蹲在我榻前,攥着我的手,跟我说,男人给不了的,咱自己挣。
我把嘴里的饼咽下去。
她看着我,眼睛里头那道光越来越亮,“那咱说好了。你得活着。活着,咱才能逃出去。逃出去,咱才能自己挣日子。”
我点点头,靠在引枕上,听着她絮絮地说着话。说一路上的见闻,说这些年在哪里落脚,说哪个铺子的活计轻省,哪个主家刻薄。
她没说为什么离开那个男人。我也没问。
雨声盖过了一切。盖过窗外偶尔走过的脚步声,盖过廊下仆妇压低的交谈。盖过这庄子里所有我不想知道的声音。
小禾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她累了。
千里迢迢赶来,怕是赶了很久的路。她靠在榻边,头一点一点,像只在檐下躲雨的倦鸟。
我把身下的锦褥悄悄推过去一角。
她迷迷糊糊倒下来,枕着褥边,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
呼吸声渐渐沉下去。然后,轻轻的、均匀的呼噜声响起来。
像那年逃荒路上,夜里挤在破庙的草堆里,她睡在我旁边,也是这样轻轻的呼噜声。
我听着那呼噜声,心里无比踏实。小禾的手还搭在我腕上。粗糙的、温热的、实实在在的。
我没有抽开。
窗外雨还在下。密密麻麻,把整个天地都笼进一片水雾里。
我想,只要她在,我就敢再试一次。
敢再活一第9章“崔将军色令智昏,死于乱军,自取灭亡。”
小禾姐来了六天。
这六天,我喝下去的药,比之前半个月加起来都多。
小禾姐坐在榻边,看着我吃。
我不眨眼地看着她。
她有时候跟李媪说话,有时候跟阿月说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坐着,手里搓麻绳,搓好了给我编个结。她的眼睛时不时瞟过来,瞟到我脸上,就停一下,然后继续搓绳。
我看着她,心里踏实,她在我跟前,我就想活。
第六天夜里,我身上低烧还没退干净,额头摸着温温的,手心有点烫。
小禾姐拿帕子给我擦了擦,说:“不碍事,慢慢养。”
门推开了。
崔琰站在门口,没进来。月光从背后照进来,照得他身形黑黑的,看不清脸。
小禾姐站起来,侧身让到一边,低着头。
他站在那里,顿了一下,开口:“明日启程,回邺城。”
我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落了一下。
早走也好。
早走,就能早点到凌州渡口。早点到渡口,就能早点逃。
这是八月末,颍川的天热得人发昏。白天日头毒辣辣地晒,晒得地皮发烫,晒得树叶打卷。
李媪说,今年热得邪乎,几十年没见过这样的暑天。
我想也是。往年逃荒路上,也没这么热过。
可崔琰等不得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外头就有人走动。搬东西的,套车的,低声吆喝的。小禾姐给我穿衣裳,扶我出门。
外头已经排开一溜车马。打头的是辆大车,黑漆车厢,青布帘子,檐角垂着铜铃,拉车的马四匹,毛色油亮,打着响鼻。
崔琰站在车边,有家将在跟他说话,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他看见我出来,目光扫过来一下,很快,然后转开,继续听家将说话。
小禾姐扶我上车。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垫,软得人往下陷。车窗有帘子,外层细布,内层青纱,车角搁着个小铜炉,炉上坐着水,水汽袅袅地冒。
小禾姐把车窗的帘子掀起一角,透进来一点风。
“这车真好,”她左看看右摸摸,“顶上是棚,晒不着。窗能开能关,热了就把纱放下来,透气。”
车动了,出了庄子大门。
我趴在车窗边往外看,日头已经升起来,道旁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退得慢,车走得不快。
小禾姐挨着我坐,时不时伸手摸摸我额头。
“还烫着。”她皱眉。
我摇头,比划:「不碍事。」
不知走了多久,日头高了,车厢里热起来。
那点透过纱窗的风,不够用了。闷,潮,像蒸笼里的气。我后背上沁出汗来,黏糊糊地贴在衣裳上。
小禾姐把外层细布帘也掀起来,只留青纱。
还是热。她拿帕子给我擦汗,一下一下,擦得慢,擦得轻。
“这鬼天,”她嘟囔,“热成这样,非要赶路。”
车外头,马蹄声忽然近了。有人在外头喊:“将军吩咐,前头有茶棚,歇一歇再走。”
日头正毒,道上没什么人,我趴在车窗边,看见崔琰勒住了马。
他今天戴了帷帽。皂纱垂下来,遮住脸,只露个下巴。
茶棚是路边搭的,几根竹竿撑着草顶,底下摆几张条凳。有家将已经在那儿等着,看见我下来,侧开身,让出一条道。
崔琰站在茶棚边,手里端着碗,没喝。看着路上的车马,不知在想什么。
歇了一刻钟,又上车。
这回小禾姐把两边车窗都撩起来,风对着穿凉快些。可日头毒,晒进来的光刺眼,她拿帕子盖在我脸上,说:“闭眼,养神。”
车轮辚辚地响,一下一下,像催眠。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身上汗湿透了,黏得难受。
小禾姐在给我擦,还是那张帕子,已经湿透了。
“忍忍,”她说,“到晚上就好了。”
晚上是歇在官驿。驿丞躬身在前面引路,穿过一进院子又一进院子,小禾姐扶着我嘴里念叨:“我的娘,这得多少间屋……”
屋里宽绰,桌椅床榻都是好木料。墙角立着冰鉴,半人高,里头搁着整块冰,白汽丝丝往外冒。
小禾姐凑过去看了看,伸手在冰上摸了一把,“这玩意还真凉。”
她缩回手,在衣裳上蹭了蹭,又拿袖子扇风,“这地方好,凉快。咱那会儿逃荒,别说冰,连口凉水都喝不上。”
驿馆的人送来了热水,送来了粥,送来了药,她一样一样接过来,嘴里又念叨:“这些官人可真会享福……”
我身上还是烫,手心脚心都烫,像揣着几块炭。那凉意只在皮肤上浮着,渗不进去。
天一亮,再次启程。
这样过了五天,走了多少里我不知道。只知道每天都热,每天都赶路,每天都喝药,每天都吃粥。
小禾姐每天都摸我额头,每天都皱眉,每天都嘟囔那几句——这鬼天,热成这样,非要赶路。
我靠坐在马车里,感觉到气候越来越干燥,灰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呛得人想咳嗽,可我咳不出来。
小禾姐凑过来,拿袖子给我擦汗。
“又烧了,”她眉头拧着,“你这烧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想说我没事,可喉咙里发不出声,只能冲她眨眨眼。
车外头有马蹄声,不紧不慢地跟着。
那是崔琰的亲卫。
三排骑兵,每排十个,护在马车前后。步卒两列,走在车队两边。前面斥候探路,后面后卫押阵。
崔弘跑前跑后,缰绳勒得手心出汗,他和崔琰戴着一样的帷帽,穿着一样的玄色深衣,骑马的身形也像,远远看去,分不清哪个是主,哪个是仆。
我忽然明白了。
他在做准备。
从离开颍川那天起,他就在做准备。
每天换路线,每天换宿营的地方,每天派出去好几拨斥候。连崔弘的穿戴都跟他一模一样。
小禾姐说,他在防人。
我知道他在防谁。
袁家。
又是袁家,另一个世家,和他家一样大的世家。他们具体在争什么,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争的结果是要死人的。
陈望就是死在争里面的。
我闭上眼。
不想了,不能再想了。再想我又该恨了,恨起来太累,我现在没力气恨。
马车忽然停住。
外面有人喊:“郎君有令,全体止步!”
小禾的手攥紧了我的胳膊。
我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
官道在前面拐了个弯,拐过去就看不见了。官道两边是收割过的麦田,在日头下泛着白光。再远处是一片林子,不大,稀稀拉拉的。
日头照着,树叶一动不动。
没有鸟。一只都没有。
崔琰骑在马上,停在车队最前面。
崔弘从前面打马回来,到他跟前说了几句什么。
崔琰回头,扫了一眼车队,目光在我这辆马车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说:“崔弘,你带几个人,过去看看。别动手,先问话。”
崔弘领命,点了五六个人,打马往林子那边去。
崔弘去了小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他身后跟着一群人。
男人,女人,孩子,老人,乌泱泱一片,少说有四五十个。穿得破破烂烂,瘦的眼睛都凹进去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个汉子,三十来岁,手里攥着根木棍。
崔弘打马过来,到崔琰跟前下马,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崔琰听着,脸上纹丝不动。
听完了,他点点头,打马往前走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群人。
那个攥木棍的汉子仰着头看他,喉咙滚动了几下,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去。
他一跪,后面那些人全跪了。
“大人!”那汉子喊,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大人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我们是河内逃出来的,玄元贼人把村子烧了,庄稼全毁了,实在活不下去了……”
他磕头,脑袋砸在浮土上,砰砰响。
后面那些人也跟着磕。
有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瘦得像只猫,脑袋都抬不起来,还有好几个半大孩子,十来岁的样子,直愣愣地盯着我们的马车,盯着那些驮粮食的骡子。
崔琰没动。
他骑在马上,低头看着那些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看不见他的脸。我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河内的?怎么跑到邺城来了?”
那汉子伏在地上说:“回大人,玄元贼人占了河内,我们逃出来,一路往东走,听说邺城有粮……”
“玄元贼人?”崔琰打断他。
那汉子愣了一下。
崔琰低头看着他,那目光让人发冷。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月份?”
那汉子张了张嘴。
“八月底。”崔琰说,“河内的叛匪,六月就剿干净了。我亲自督剿的。”
那汉子猛地抬起头。
后面那些人,有的开始发抖,有的往后缩,有的眼睛里露出凶光。
崔琰低头看着他们,像看一群闯进田里的野羊。
“六月那一仗,我杀了你们八千多人。跑掉的,有两三千。你们不敢回河内,就往北跑,往东跑,在山里躲着。”
他忽然笑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袁家。”
然后他勒马往回走,经过崔弘身边时,停了一下。
崔弘点头,对着那些流民道:“你们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
“往前便是凌州渡口,一过渡口,便入冀州地界。邺城畿外百里之内,山道、渡口历来严禁流民成群游荡、聚众通行,这是冀州边防定例。”
那汉子脸色白了。
崔弘继续说:“你们这一群人,如今结伙堵在官道要道,已然触了禁令。再往前闯,用不着我家郎君问话,被各处巡防兵卒撞见,直接驱斩,首级悬于渡口关隘,以儆效尤。”
那汉子浑身抖起来,后面那些人开始哭,不是刚才那种求告的哭,是真正害怕的哭,呜呜咽咽。
崔弘看着他们,那目光比崔琰暖和点,可也暖不了多少。
“让你们来的人,知道这个规矩。他们就是让你们来送死的。你们死了,正好给我们找麻烦。”
那汉子伏在地上,抖得说不出话来。
崔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崔弘。”
崔弘上前:“郎君。”
“给他们两袋粮。让他们往东走,从山背后绕过去,往南走。南边没有巡防营。”
崔弘应了,让人去车上取粮。
那群流民听见「粮食」两个字,眼睛里一下有了光。他们跪在地上,又磕起头来。
崔琰没理他们,他打马往回走,日头晒着,他的背影在日光里晃。
我忽然想起陈望。
陈望看见流民,会下马。会把自己的干粮分出去。会蹲下来和那些人说话,问他们从哪来的,遭了什么灾,他也会说“没办法”,可他说“没办法”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崔琰眼睛里没有东西。
他看着那些人,像看一群闯进田里的野羊。赶走,给两把草,别碍事,就这样。
可他又给了粮食,又指了活路。
我不知道该想什么。
小禾姐在旁边小声说:“那些人……是玄元道的残部?陈将军的旧部?”
我摇头。我不知道。
陈望的旧部,早就散了。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被抓去充军。剩下的和这些流民没什么两样。
都是被人当刀使的。
现在车队被堵在原地,动弹不得。那群流民从林子里涌出来的时候,把官道堵得严严实实。四五十号人,拖家带口,乌泱泱往路中间一蹲,前后左右全是人。
崔琰跟他们说话那会儿,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
等话说完了,粮食分完了,人开始散了,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
日头从头顶偏到了西边。
这一个多时辰,亲卫们就站在日头底下,甲胄披着,刀枪攥着,一动不动。汗从盔沿往下淌,淌进眼睛里,有人嘴唇晒得爆皮,一咧嘴血珠子渗出来。
马也在晒,那些马从早晨走到现在没歇过,这会儿站在太阳地里,浑身汗湿透了,有的马开始烦躁,刨蹄子,打响鼻。
弓也在晒,崔琰的部曲里有弓手,二十来个,背着的弓都是用牛角木料和筋胶合着做的。这东西在日头底下晒一个多时辰,胶就软了,弓力就泄了。
崔弘清点人手的时候,发现少了三个人,两个斥候,一个步卒。
找了半个时辰,找回来一具尸体。
那个步卒死在林子里。脖子上一道口子,血放干了。
不是流民杀的,流民没有刀。是有人趁乱摸进来,杀了人又混出去了。
车队再次动起来,比之前慢。人累了,马乏了,士气往下掉。
人死了三个,活着的也只剩下九成力气。
车队继续往前走,天越来越暗。
我烧得迷迷糊糊,半睡半醒。
忽然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是崔琰和崔弘。
声音压得很低,可马车离得不远,断断续续能听见几句。
“邺城里都在传,说您……说您贪恋女色,荒废军政,为了个流民女子,两个月不回……”
沉默。
然后是崔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让他们传。”
“可是……”
“袁家要的不就是这些?”崔琰打断他,“先坏我名声,再拿她做局。”
崔弘的声音更低了,低得我差点听不见。
“他们放消息出去,说她在您车上,说马车在队伍中央。等于告诉刺客——马车在哪,您就在哪。”
我的心往下沉。
崔琰的声音平平的,“杀了我,杀了她,天下人都会说:崔侍郎色令智昏,死于乱军,自取灭亡。”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崔弘开口,声音发颤:“那咱们……要不要把她……”
“不行。”
崔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
“她在我车上这件事,袁家已经知道了。现在让她下车,反而告诉袁家,这女人重要,杀她有用。”
崔弘没说话。
崔琰又说:“她在我车上,就是我的软肋。可她不在车上,就不是了么?”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马蹄声响起,他们走远了。
小禾姐在旁边,已经睡着了。
天快黑的时候,车队走到一处山口。
两边是缓坡,坡上长着矮树。官道从山口中间穿过去,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前,就是凌州渡口了。
崔琰勒住马,他看着那两边的缓坡,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停。”
车队停下来。
崔弘打马上前:“郎君?”
崔琰没说话。他盯着那两边的坡,眼睛眯起来。
“太静了。”他说。
我也听见了,没有鸟。没有虫。什么都没有,和白天那片林子一样。
崔琰拔刀,“后队变前队,往回撤。快。”
话音刚落,箭就来了。
嗖嗖嗖——不是从坡上来的。是从前面那片开阔地来的。
那片开阔地,看起来什么都没有。麦茬齐崭崭的,在夕阳下泛着红光,连个土包都没有,可箭就是从那里射出来的,从地底下射出来的。
我趴在车窗上,看见那片开阔地的泥土翻起来,一块一块的木板被顶开,底下跳出人来。
黑布蒙面,几十号人,手里都攥着刀。
他们早就埋在那儿。挖了坑盖上木板,铺上土,种上麦茬,等着。
流民拖那一个多时辰,就是让他们有时间挖坑、埋进去、盖上土。
崔琰的马被射中,马嘶叫着立起来,他从马上跳下来。
“护住大郎君!”崔弘喊着,带着人冲上去。
可冲不上去。
那些人从地底下钻出来,就在车队正前方,三十步都不到。崔琰的弓手还没把弦上好,箭壶还在马背上挂着,阵型还没拉开——
刺客已经杀到眼前了。
官道上乱成一团,刀光、血、喊杀声、惨叫声。
崔琰被七八个人围住,他的刀很快,一刀一个,可人太多了。倒下去一个,又扑上来两个。
崔弘护在他身边,身上已经挨了一刀,可他还在挥刀,还在喊“郎君往后撤”。
一个黑衣人绕到崔琰背后,刀举起来,崔琰偏身躲过,反手一刀,那人倒下去。
可另一个又扑上来了。
又有一个。
又有一个。
他们就是奔着崔琰来的。别的人不杀,别的事不管,就是往崔琰身上扑。
可我看出来了——那些刺客,不是胡乱杀的。
有几个,绕过前面的厮杀,往马车这边摸过来。
他们盯着马车,盯着车帘,盯着我。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我看见那几个黑衣人已经杀到马车跟前了。
其中一个,一刀砍断车辕。马车歪了,我和小禾姐滚成一团。
另一个,伸手来掀车帘。小禾姐尖叫着,抄起那根木棍,朝那只手砸去。
咔嚓一声。那只手缩回去了。
可又有两只手伸进来。
刀光在外头晃,喊杀声就在耳边。
我看着小禾姐。她浑身发抖,可她攥着那根木棍,挡在我前面。
我终于意识到——
他们冲我来的。我在这儿,小禾姐就得死。
我猛地推开她,使劲从车上跳下去。
腿一软,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子上,疼得眼前发黑。
我不知道往哪跑。
四周全是喊杀声,全是刀光,全是死人。马车翻了,亲卫在杀人,也在被杀。火把掉在地上烧着麦茬,冒着烟。
我只知道,不能连累小禾姐。
我往哪跑?
我抬起头,看见崔琰,他被四五个人围着,刀光织成网,往他身上罩。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们杀了我,他疼。他们杀了他,我呢?
陈望死在他面前的时候,我疼得快死了。
他要是死了……
我甩甩头,心下惨然——即使陈望死在我眼前,我终究还是狠不下心,害崔琰性命。
我转身朝反方向跑去,那几个黑衣人追上来。
我烧得腿软,跑几步就喘不上气。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近。
忽然一只手攥住我的手腕,把我往旁边一扯。
崔琰。
他浑身是血,可他攥着我的手腕,攥得死死的。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把我捞起来,扛在肩上。
身后有喊声,是小禾姐在尖叫:“你干什么!”
我趴在他肩上,一颠一颠的,颠得眼前发黑。
后面乱成一团,官道上横着十几具尸体,有他的亲卫,也有穿黑衣的刺客。
我想问,去哪?
可我出不了声。
我只能听见崔琰的喘气声,很重,很急,不像他平时那样。
有火把掉在迟迟未耕的干硬麦茬上,冒着滚滚黑烟,他踩着麦茬,扛着我往林子里第10章恨我吧,恨着也得活着
小禾姐呢?她跑出来没有?崔弘护着她往哪边跑了?那些黑衣人追的是崔琰,她应该没事吧?她身形和我也不一样,我瘦,她壮实,那些人不会认错吧?
又一想——
哎呀,该跟小禾姐一起逃的。我们往林子里一钻,那些黑衣人追的是崔琰,谁顾得上我们?等天亮了,找个镇子躲起来,再过几天,风头过去了,我们俩往南走,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种地也好,讨饭也好,总能活下去。
可现在呢?
现在我趴在崔琰肩上,被他扛着跑。
还有——
灰耳呢?
我驴呢?
灰耳还在车队那边。它拴在后面的骡车上,那些刺客杀过来的时候,它挣开绳子没有?它那么聪明,肯定挣开了。可它往哪边跑了?它知道来找我吗?
它要是找不着我,怎么办?
这是陈望留给我唯一的念想,我什么都能丢,什么都能舍,唯独灰耳,我死也不能丢。
我心里一团乱麻,呜呜地挣起来。
崔琰没停,“小禾没事。”
我愣了一下。
他又说:“崔弘护着她。她身形跟你不一样,那些人不会追她。”
他怎么知道我在想小禾姐?
他又说:“你那驴,没人杀。那畜生比你还精。它要是没死,就会来找你。你要是死了,它来找谁?”
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先活着,它才能活着。”
我趴在他肩上,不吭声了。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就动了那么几下,他就知道我在想什么?
身后很快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
我扭过头看——月光底下,三四条黑影,追过来了。
他们跑得快,比崔琰快。
崔琰扛着一个人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崔琰这样跑不下去。
他们追上,他死,我也死。
我又挣起来。这回挣得更厉害。我捶他的背,蹬他的腿,身子扭成麻花。
崔琰被我挣得一踉跄,差点摔倒。
他吼:“别动!”
我不听。我继续挣,挣得更厉害。
他停下,把我放下来。
他喘着,脸上全是汗,血,土,混在一起往下淌,盯着我,那眼神像要把我吃了。
我没理他,撒腿就跑。
往前跑,我打小跑的就快。
我没拉着他。我管他呢。
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可我在跑。膝盖上磕破的那块,血糊糊的,跑一步疼一下。肺里像塞了一把火炭,烧得喘不上气。
跑了几步,崔琰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把我往他身边一扯。
他攥得死紧,然后带着我跑。
脚下是收过麦的硬地,留着扎脚的短茬,稀稀拉拉长着刚冒头的秋苗。麦茬扎脚,跑一步疼一下,可顾不上。
可跑了没几步,后面的脚步声便追上来了。
崔琰把我往身后一推,转过身。
三个黑衣人扑上来。月光底下,刀光一闪,崔琰迎上去。第一刀抹脖子,第二刀捅肚子,第三刀砍在肩上,那人惨叫半声就倒了。
他正要抓起我的手,麦田那头又涌出人来。
不是三个,是十几个。黑压压一片,在月光底下散开,往这边包过来。
崔琰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看一眼就少一眼那种。
他转回去,又迎上去。
就在这时候,一道黑影从旁边冲进人群里。
他穿着和崔琰一样的衣裳,身形也像。可他的刀比崔琰还快,他冲进人群里,杀起来,把那堆人往远处赶。
崔琰松了口气,看了他一眼,然后攥着我往远处跑,身后杀声震天。
跑了几十步,杀声慢慢停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麦田里躺着十几具尸体。那个穿崔琰衣裳的人站在最中间,刀尖杵在地上,撑着身子。
他转过头,看着我们。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被风吹散。
“快走。”
他倒下去。
崔琰没有停。他攥着我,继续跑。
我被拽着往前跑,可脖子扭着,一直回头看。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那帷帽一晃,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我见过。
破庙救崔琰,崔弘带人来接。人群里站着这个人,他站在最后。
后来得知柳婶一家惨剧时,我瘫在地上起不来,是他把我抱上马车。
我从来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就那样来了,去了,无声无息的,像一抹影子。
如今,他死了。
他一个人,杀了那么多个,然后死了。
他死前最后一眼,看的是我们。他死前最后一句话,是让我们走。
他练了多少年才练成这一身武艺?十年?十五年?从小就开始练吧,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每天练到深夜,每天杀人,每天流血,每天像影子一样活着,他可能只是无数穿着崔琰衣裳的人里的一个。
他们活着的时候像影子,来无影去无踪。他们死的时候也像影子,散了就散了,没人在意。
为了什么?
为了护一个世家弟子。
崔琰的命是命,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跑了不知多久,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脚底下是什么也看不清,崔琰一直攥着我的手腕。他跑得比我快,可我每次要摔倒,他就把我拽起来,像拽一个风筝。
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照得到处白晃晃的。四周早没了麦田,也没了林子,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矮草,坡底下黑漆漆的,看不清是什么。
跑了这么远,追兵应该没了吧?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声叫唤。
驴叫。
我愣住了。
又一声。
灰耳!
我猛地站住,把崔琰拽得一踉跄。
他回头,皱起眉头,刚要说话,我已经挣开他的手,往那声音的方向跑。
跑了几步,就看见它了。
月光底下,一头灰驴站在坡上,两只耳朵支棱着,左边那只灰的,右边那只白的。它看见我,又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像撒娇。
灰耳。
我扑过去,一把抱住它的脖子。
它的毛又粗又硬,蹭在脸上有点扎,可那是我蹭了一年的毛,那气味是我闻了一年的气味。我把脸埋进去,浑身发抖。
灰耳拿脑袋蹭我,轻轻叫着,像是在说:你怎么跑这么远,让我好找。
我抱着它,眼泪流下来。
哭了一会儿,我抬起头,看着它。
它身上脏了,毛上沾着土,沾着草叶子,可没伤。它好好的。
我又抱住它,这回是笑的。
笑着笑着,心里又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小禾姐也在就好了。
她肯定也在找我。她肯定也担心我。
灰耳找着我了,她什么时候能找着我?
我靠在灰耳身上,看着远处。月亮底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漆漆的坡和更黑漆漆的天。
崔琰走过来,站在旁边。
他低头看着我和灰耳,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走。前面有河。”
走了不到一里,就听见水声了。哗哗的,在夜里听着特别清楚。
再走几步,就看见了。
一条小河,不宽,也就两三丈。水流不急,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晃得人眼晕。河边是沙地,踩上去软软的。河对岸黑漆漆的,看不清是什么,只能看见远处有山的影子。
崔琰站在河边,他说:“过河。对岸安全。”
我点点头。
他转过来,眼盯着我。
忽然就弯了腰,手朝我伸来,是要抱的架势。
我往后一缩,退了一步。
他眉峰登时蹙起,眼沉了下去。
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灰耳,走过去拍了拍驴背。
只一个意思:我骑它。
他不言语,迈步过来,不等我躲,一手早抄进我腿弯,一手托住我后腰,整个人就被他凌空抄起。
我愣了一下,然后身子往后挣。
他手上一紧,我又挣了一下。他那两条胳膊像铁箍似的,纹丝不动。
月光底下,他那张脸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低头看着我。
“过河。”他说。
他把我在灰耳背上放好,手在我腰上停了一下,确认我坐稳了,才松开。
然后牵着灰耳的缰绳,往河里走。河水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小腿,漫到他的膝盖。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灰耳跟在后面,也走得很稳。
我趴在灰耳背上,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得他半边身子白的,半边黑的。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别掉下来。”
又转回去,继续走。
过了河,他把灰耳牵到沙地上,然后伸手,想再把我抱下来,我身子一拧,不等他碰到,径自从驴背上跳了下来。
脚一沾地,便离他远了一步。
他手停在半空,顿了顿,慢慢收了回去。
我先牵着灰耳往旁边草长得密的地方走,把缰绳在它腿边松松系了一圈,让它能低头吃草,又跑不开。
等我回头时,就看见崔琰蹲在地上,正对着一堆乱柴乱草犯难。
他想生火。
他伸手去扒拉草叶,又想把柴堆起来,可手生得很,柴摆得乱七八糟,不透风,也不成形。
我没管他,先在沙地上走了一圈。背风,离河不远不近,地面干爽,就这儿。
我先蹲下来,推开衣袖,用手掌把地面上的浮草、湿叶、碎石一一扒开,清出一块圆桌大小的空地,再用手指把表层湿土刮去一层,露出底下偏干的黄土,免得火一烧就冒黑烟。
然后起身往旁边矮树丛走,专拣那些被落叶盖住、尚未被河水打湿的细枯枝、干茅草、松针与细小的桦树皮,这些都是最易引火的东西。
我捡得极快,不过片刻,怀里便抱了满满一捧,分门别类码在地上,松针一堆,茅草一堆,细枝一堆,摆得齐整。
回到清理好的空地,我先把松针薄薄铺一层,再把茅草揉松了堆在上面,捏成一个空心小窝,最后把细枯枝交叉架在茅草上,留着空隙通风,不堵火路。
没有火石,就用笨办法。找两块石头,找一把干草。石头砸石头,火星溅到干草上。我低下头,凑近了吹,吹一口,火星亮一下,吹一口,亮一下。吹了十几口,干草冒烟了。
我把冒烟的干草塞进枯枝底下,趴低了,继续吹。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我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灰。
真看见崔琰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这一切。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他那表情——有点愣,有点懵。
也难怪他这幅表情。初春那时候我救他,和杨娘子一起,在那间破庙里。陈望可是给我准备了全套东西的:干粮,火折子,小刀,绳子,盐巴,草药……什么都有。
那时候点火,掏出火折子一吹就着,方便得很。那时候饿了,杨娘子有钱,找个镇子,想买什么买什么。
哪像现在。
现在我和他两个人,身上除了一身华服,什么都没有。他那衣裳,料子是好,黑绸子的,绣着暗纹,可那管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能当火使吗?能当刀用吗?
什么都没有,连口吃的都没有。
我叹了口气,慢慢添上两根细枝,等火势立住,再把柴架开,让它自己烧。
火稳了,我去旁边搬来四块青石,不大不小,刚好围着火堆砌半圈,缺口朝背风的一面。石头挨紧,不留缝,既能挡风,又能蓄住热气。
河边有种草,叶子宽宽的,软软的,晒干了能垫着睡。我割了一大抱,抱回来,铺在火堆旁边。铺一层,踩实了,再铺一层,再踩实。铺了三四层,坐上去软软的,比睡硬地强多了。
做完这些,我又去附近寻了些更粗的干柴,码在石圈外一步远的地方,够烧一阵子。
然后蹲在火堆边,把自己湿透的裤脚卷到膝盖,荒郊野岭夏夜也冷的厉害,我伸手凑近火边烤,冰凉的指尖慢慢缓过劲来。
火烤着,身上暖和多了。可脑子里乱得很。
我转过头,看着崔琰。
他坐在火堆另一边,靠着块石头。月光和火光混在一起,照在他脸上,他腰上有处刀伤,我刚才看了一眼,皮肉翻着,红白相间,看着就疼。
他流了那么多血,跑了那么远,一声没吭。
我该给他包扎。
我知道该给他包扎。
可我看着他那伤口,脑子里忽然冒出另一个画面。
陈望。
陈望死的时候,脖子也是红白相间的,他血溅在我脸上,热乎乎的,顺着我的脸往下流,流进脖子里,流进领口里,我擦都擦不完。
那气味,我现在还记得。腥的,热的,甜的,像铁锈。
那触觉,我现在还记得。热乎乎的一股,溅在脸上,烫得我一哆嗦。
我闭上眼。
他如今是在救我。
可他也害死了陈望。
他把我抢回去,要关在后院,当妾养着。
他差点侵犯了我。
如今这些苦难,这些追杀,这些逃亡,不都是他带来的吗?
我抖得越来越厉害。
然后听到崔琰的声音:“你怎么了?”
他站起来,要往这边走。
我抬起手,挡住他。
他愣在那儿。
我站起来,往河边走,走得很快,快得像跑。然后蹲在河边,用凉水洗脸。
一遍,两遍,三遍。
可那气味还在,那触觉还在。
我浑身发抖,过了好一会才站起来,在河边找了一圈,找到了那种草。止血的,嚼烂了敷在伤口上,防止发炎。
我采了一大把,抱回来。
走到火堆旁边,我看见崔琰站在那儿。
他没坐,就站着,看着我。
我走到他跟前,把那把草往他手里一塞。
他低头看着那把草,又抬头看着我。
我指了指河,又指了指那把草,然后比划了几下。
「去河边,洗干净,嚼烂了,敷在伤口上。」
我不知道他看懂没有。
他没动。他只是看着我,那目光我说不上来。
我又比划了一遍。
这回他看懂了。他拿着那把草,往河边走。
他洗完后,坐在火堆另一边,手里拿着那些嚼烂了的草,往伤口上敷。
他敷得很艰难。那伤口在腰侧,自己够着费劲,手一伸就扯着疼。他皱着眉头,一点一点地往上糊,糊歪了,擦掉,再糊。
我看着,没动。
他就那样自己弄着,一声没吭。
糊了好一会儿,总算糊上了。他又把里衣撕成布条,一圈一圈地往腰上缠。缠得歪歪扭扭的,松一截紧一截。
我看不下去了,可我硬着心,没动。
我把头转向一方,不知道过了多久,火小了些。我把旁边的枯枝丢进去,火又旺起来。
火光一晃,他站起来了。
我眼皮跳了一下,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我低着头,只能看见他的脚。那双鞋是皮的,靴筒上沾了泥,边上磨破了一块。
他就蹲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一尺,眼睛看着我的腿。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膝盖上,裤腿破了一块,里头露出来的皮肉上有血。什么时候磕的?从马车上跳下来那会儿?
从小到大,皮外伤就没断过。这点血,不算什么。
可他朝我伸手,指头上还沾着绿兮兮的草汁。我没等他想干什么,往后退了一寸。
他的手停在半空。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动,他一只手径直握住了我的脚踝。
冰凉有力的触感让我浑身一僵。
他攥住我脚踝了。
我浑身的血就像冻住了——就是这只手,那晚上攥着我脚踝,把我从门口一步一步拖回去的。
如今又是一个深夜,他想干什么?
我的心骤然沉到谷底,开始剧烈挣扎,可他还是不放。
直到我挣不动了,停下来,喘着气。
他这才把我那条腿抬起来,搁在他膝盖上。裤腿磨破了,膝盖露在外头,血糊糊的,沾着灰土。
他用手指轻轻拨开裤腿的破边,把那块露得多些。
然后他低头凑近了,只是吹了吹。
轻轻的,把那些灰土吹掉。风从河上吹过来,他吹出来的气扑在膝盖上,痒痒的。
我愣了一下。
他又吹了一下。
然后把旁边那堆草药拿过来,往我膝盖上敷。药是凉的,敷上去有点疼。我腿无意识缩了缩。
他抬头看我一眼,眼神硬邦邦的,像说:别动。
我没再缩。
他低下头,把药一点一点敷上去。手指轻轻按着,把那团药泥慢慢推开,铺平,盖住整个伤口。
他又撕下一块里衣的白布,往我膝盖上缠,正好把药固定住,绕到后面,打个结,又按了按。
缠完了,他把我的腿放下来,轻轻搁在地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他那边的火堆旁,靠在石头上,闭上眼,喘着气。
我靠着灰耳,看着火。
火噼啪响着,河水哗哗流着,我们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我知道你恨我。”
我看着火,没动。
他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恨着吧。恨着也得活着。”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闭着眼,靠在石头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月光照着他,照得那张脸惨白。
夜里我睡得沉。
烧得迷迷糊糊的,可身上暖和,就一直睡着。中间醒过一回,觉着身上压着什么,沉沉的。伸手一摸,是件衣裳。黑绸子的,滑溜溜的,崔琰的。
我扯下来,扔一边,翻个身继续睡。
不知睡了多久,又觉着身上压了东西。又是那件衣裳。
我又扯下来,扔一边。
再醒来的时候,那件衣裳还在我身上。
这回盖得严实,从肩膀裹到脚,像裹粽子。我想扯,扯不动——角上压着块石头。
我抬起头,看见崔琰坐在火堆对面。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他靠着石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我低头看着身上那件衣裳,黑绸子的,料子真好,月光底下泛着光。
我伸手想把石头挪开。
刚一动,他睁开眼。
“别动。”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你还在发烧。”
我摇摇头。烧?我现在几乎好多了。累了一夜,跑了一夜,干了半夜活,汗出透了,烧都退了。
他像没看见我摇头。
“盖上。”
我没动。
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沉了:“盖上。”
我慢慢躺回去,没再动那石第11章不再看他的眼睛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是被饿醒的,睁开眼,坐起来,正看见崔琰蹲在我旁边。
他手里拿着几个果子。青的,小小的,刚洗完,湿漉漉的,水珠往下滴。
他见我睁开眼,把果子往前递了递。
我愣了一下,九月初的山野,熟透的果子早被鸟兽啃光了。这些是他寻来的?在这附近转了多久?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我再看着那几颗果子,没什么胃口。这东西填不饱肚子,嚼两口就没了。
可他站在那儿,手里捧着,看着我。
我没动,他也不催,就捧着,等着。
心里过意不去,我伸手接过一颗,咬了一口。
不出意料的酸,酸得我眼睛都眯起来了。
他看着我这模样,喉间轻溢出一点笑,“酸?”
我点点头,把果子咽下去。
抬眼看他蹲在那儿,脸上有点灰,头发上沾着草叶子,腰上缠着布条,缠得歪歪扭扭的,可好歹缠着。
我啃完两个果子,肚子里还是空落落的,于是站起来,走到河边,河水清,能看见底。几条巴掌大的鱼,在水里游来游去。
河边有树,矮的,长的枝条又细又长。我折了一根,把枝头的叶子撸掉,留光溜溜一根。又折了一根。
崔琰走过来,站在旁边看着。
“干什么?”
我没理他,把两根枝条拿在手里,掂了掂,太软,不够劲儿。
我又往林子里走。走了几步,看见一棵树,枝条硬,比筷子粗点。我折了几根,拿回来,又捡了块锋利的石片,细细削尖枝头。
尖尖的,硬硬的,戳鱼正好。
我站起来,把裤子往上挽了挽,往河里走,水凉,刚没过小腿。我举着削尖的木棍,盯着水里的鱼。
一条。两条。三条。游过来游过去,尾巴一摆一摆的。
我盯着其中一条,看着它慢慢游过来,慢慢游过来——
“噗。”
木棍戳下去,戳中了。
鱼在棍尖上蹦,蹦得水花四溅,我把鱼拎起来,扔到岸上。
崔琰站在岸上,看着那条鱼,又看着我。
我又低下头,继续盯着水里。
戳了五下,戳中两条。
我把木棍从水里抽出来,掂了掂,沉住气再等。
岸上忽然传来声:“我来。”
我抬眼去看。崔琰一双眼钉在水里那几尾游鱼上,脸上那表情,像是跃跃欲试。
我抬手把木棍递了过去。
他接过去,把鞋子脱了,把裤腿往上挽了挽,走进河里。
他举着木棍,盯着水里的鱼。
一条鱼游过来,他戳下去。
戳空了。
他愣了愣,抽回木棍,站在水里不动,再等。
又一尾鱼游近,他手腕一沉,木棍猛戳下去。
空响一声,又戳偏了。
他抿着嘴,再试。
一下、两下、三下……连戳五六次,水里只翻起几团碎影。
好不容易戳中一尾,鱼在棍尖猛挣两下,啪嗒一声滑进水里,摆尾去了。
他立在浅水里,木棍垂在手中,指尖微微发紧。
耳尖红了半截,眼盯着水面,又抬眼扫我一眼,像被人揭了短。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抽过木棍。
我站定,眼盯着水影。等鱼游到棍下,腕子一送。
噗——
木棍穿鱼身,稳当当戳在泥里。
我提起来,递到他面前。
他垂眼看看鱼,再看看我,喉结轻轻动了动,没作声。
我朝岸边抬了抬下巴。
他伸手接过,转身走上岸,轻轻搁在那几条鱼旁,站在边上,像被夫子罚站。
我再低头,继续戳。
小半个时辰,戳上六七尾,够吃了。我走上岸,把木棍扔一边,杀鱼,刮鳞,掏内脏,这些活我干过无数回。逃难的时候,抓到鱼就这样弄。
崔琰蹲在旁边,看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的。我刮鳞,他盯着。我掏内脏,他盯着。我把鱼洗干净,拿草叶子串起来,他还是盯着。
我忽然有点不自在,把身子转过去。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我弄。”
我递给他,他拿起石片开始刮鳞,刮得很慢,像怕刮坏了鱼皮。
他刮完一条,抬起头,看着我。
我点点头。
他又低下头,继续刮第二条。
我找了几根树枝,把鱼串起来,架在火堆上烤,火是我重新生的,昨夜的柴烧完了,我又捡了一抱。
鱼架在火上,滋滋响。油滴下来,滴在火里,冒起一股烟,香得人直咽口水。
鱼烤好后,我把一条鱼递给他,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好吃。”
我也咬了一口。鱼肉嫩,烤得刚好,外焦里嫩,咬一口滋滋冒油。没盐,没佐料,可就是好吃,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除了酸果子。
我啃着鱼,看着火。崔琰也啃着鱼,看着火。
灰耳在旁边嚼草,太阳刚探出头,照在河面上,金光闪闪的。
我忽然想起昨晚上那些事。跑,杀,死,活。那么多人死了,我们活着。
我们还活着,在这儿吃鱼。
他这会儿嘴唇抿着,油亮亮的,火光一映,有点晃眼。
我抬起眼,发现他正盯着我。
眼不挪,神不动,直直落在我唇上。
我下意识摸自己的嘴,果然,也是油乎乎的。
我赶紧用手背擦,使劲擦了两下。
再抬头,他还在看。眼神沉,火光照进去,热得烫人。
我浑身汗毛一竖,身子绷紧。
那晚的恐惧猛地撞上来,手脚都发僵。
他似察觉我的不适,唇角微扯,缓缓垂下眼。
我低下头,开始啃鱼。大口大口啃,两口把剩下的鱼啃完,鱼骨头扔火里。
边啃边想——小禾姐。
小禾姐在哪儿呢?
要不是崔琰遇刺,我现在说不定已经和小禾姐坐着船顺流而下了。往南走,走水路,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种地也行,讨饭也行,总能活下去。
小禾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她跑出来没有?崔弘护住她没有?她有没有受伤?
她要是跟我在一起就好了。
我心里乱成一团,心里暗暗怪崔琰。
他却还在啃他那条鱼,慢条斯理的,世家公子的做派,这时候还不忘。
我等不及了,我冲他比划。
先指自己,再做一个跑的动作,然后两只手比划——一个人,女人,壮实点的。
他看懂了。问小禾。
可他不答,竟抬手指向远处黑沉沉的山野,又收回手,指尖轻点下巴,眼微微一挑,用手势反问:她在哪儿?
我当场就顿在原地。他竟学我比划,眉眼轻挑,分明是在耍弄我。
我脸一沉,狠狠瞪他,凶得很。
再抬手,比划得又重又急:「我要找小禾!」
他嘴角极轻地挑了一下,又飞快压下去,只眼尾微微弯着,把那口鱼嚼完,咽下去,我以为他终于要回答我了,结果他又伸手去拿另一条鱼。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
他低头,看看我的手,又抬眼看我。
我不撒手。盯着他。
他把手抽出来,身子往后一靠,眼睛落在我身上,不说话了。
就那样看着我。
我被看得不自在,手慢慢收回来,往袖子里缩了缩。
他还是看。
我别开脸,不看他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一声。
我霍地转回头,瞪他。
他不笑了,正正经经地看着我,“放心。她是崔弘的表妹,崔弘不会抛下她不管。”
我又比划:崔弘怎么找咱们?
他放下鱼,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我低头一看,是块玉,半个巴掌大小,青白色的,他把那块玉递给我看,“这玉,崔弘认得。”
我看着他,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他拿起块石头,在河边的石头上用力划了几下,石头上留下几道白印子,浅的,几乎看不见。
他又拿起那块玉,在同样的地方划了一下。
这回不一样了。玉在石头上留下一道青白色的印子,比石头划的深,比石头划的亮,一眼就能看见。
他把玉收起来,指着那几道印子,看着我。
“崔弘看见这个,就知道是我。这玉叫‘刚卯’,玉质硬,能在石头上留印子,普通石头留不下。每隔一段路,留一个。我这玉的印子,只有崔弘认得。他看见,就知道往哪走。”
他又指了指我们待的这片河滩,“这儿不能待太久。袁家的人会搜过来。河边留印子太多,驴蹄子印,脚印,火堆灰。他们看见了,就知道有人待过。”
他站起来,往远处看,河对岸还是那片缓坡,再远处是山,山那边是什么,不知道。
“往那边走,”他指了指山的方向,“翻过去,二十里,有个镇子,叫望安镇。”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这是哪?
他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又说:“这边我来过。小时候随父亲巡视,走过几回。”
我没应声,默默收拾着东西。等我整理妥当,抬眼便见他在河边洗脸,阳光照在他脸上,水珠还挂在眉梢,顺着脸颊往下滚。
他眼睛闭上又睁开,睁开的时候,里头映着天光,亮得晃人。鼻梁挺直,嘴唇抿着,沾着水,泛着一点红。
他生得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人心里发堵。
这种人走在大街上,十个人有九个会回头。剩下那个不回头的是瞎子。
望安镇那种小地方,突然来个这么好看的人,全镇的人都会盯着看。盯着看就会问,问就会露馅,露馅就会——
我皱了皱眉。
他从河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回过头看我。
“走不走?”
我没看他。我蹲下去,在地上找东西。
河边能有什么?沙子,石子,草根。我要的不是这些。
我站起来,往林子里走。林子边上有几棵松树,树干上流着松脂,黄黄的,黏黏的,像胶。我拿手指刮了一点,闻了闻。松香味,对的。
我又找了几块炭灰,黑黑的,细细的,捏在手里滑腻腻的。
还差一样。蜂蜡。可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蜂蜡?
我蹲在河边,盯着那些石头看了半天。石头上有一种青灰色的苔,晒干了磨成粉,能当填料。我刮了一些,放手里搓了搓,搓成细末。
松脂,锅底灰,苔粉。这三样和在一起,应该能凑合用。
我回到火堆边,把那几样东西放下,开始调。
崔琰站在旁边,低头看着我把松脂放在石板上,用手指碾软,掺进锅底灰,掺进苔粉,揉成一团。揉好了,又搓成条,切成小块,再揉,再搓。
搓好后,我把胶泥递给他,又指了指那边的水,意思是:你对着水贴。
他蹲在那儿,没动。
我又比划一遍:水在那儿。
他还是没动,就蹲着,抬眼看我。
我便把胶泥放在地上,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往后挪了半尺。
他抬起眼,说了三个字:“我不会。”
我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终究是咬了咬牙,挪过去蹲下,抓起胶泥,往他脸上拍。
我不看他的眼睛,只看他颧骨。骨头长得确实好,皮肉也细,胶泥贴上去服服帖帖。
他离我太近。近得我能闻见他身上的气味。血腥味,烟火味,还有冷香——我如今一闻见,背上就发紧。
我想往后缩,但我没动。我在贴假疤。
第二片,眉骨下方。
他往前倾了一点,我往后退了半寸。
低着头,裁第三片。
他又往前倾了一点。
我手上顿了一下。余光里,他在看我。
我不抬眼。把第三片按在他颧骨下头,用力摁了摁。
怎么不给你摁出个坑来呢,我在心里说。
终于贴完最后一片,我一看,嗯。绝世容貌,变成了一个左眼有疤、颧骨带烫伤、眉毛缺了半截的男人。
——还是不顺眼。应该再给他嘴角添一道。歪着,吃饭漏汤那种。
我站起来,退开两步,指了指火堆那边:烤烤,干得快。
我转身去收拾那些剩下的胶泥,把布片拢起来,柴枝归拢到一处。
他忽然开口:“这是谁教你的?”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谁教的?
宋老爹教的。那个在义庄待了一辈子的老头,教我看尸,教我给死人整容,教我怎么填平额角的凹坑,怎么缝嘴,怎么合眼睛。
我没回答他。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也不问了。
一切都收拾妥当,我们刚准备离开,灰耳忽然停下来,竖起耳朵。
远处有声音。
脚步声,两个人,跑得很快。
我浑身一紧,崔琰已经转过身,手按在刀柄上。
那两个人从坡那边翻过来,跑下坡,往这边赶来。
跑在前头的那个,身形高大,一身黑衣,脸上有血有汗——是崔弘。
他后头跟着的那个,矮一点,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是小禾姐。
我松开灰耳的缰绳,往那边跑。
跑近了,近得能看清她脸上的泪,“忍冬!”
她喊,嗓子哑得不像样子。
我扑过去,她抱住我。她抱得很紧,紧紧的,热热的。
哭了一会儿,她松开我,捧着我的脸,左看右看,“你受伤没有?你发烧好了没有?你饿不饿?”
我摇头,点头,又摇头。
那边,崔弘跪在地上,“属下来迟,请郎君责罚。”
他跪着,低着头,我看到他背上有处刀伤,伤口血凝住了,糊成黑红一片。
崔弘又说:“属下无能,让郎君孤身犯险,请郎君治罪。”
崔琰开口:“起来。”
崔弘没动。
崔琰又说了一遍:“起来。不怪你。”
崔弘这才站起来。崔琰看着他,问:“伤怎么样?”
崔弘摇摇头:“皮肉伤,不碍事。”
崔琰点点头。崔弘又说:“公子,前面二十里有个镇子,叫望安镇。属下探过了,有十几户人家,有个棺材铺,老板姓周,是个瘸子,可靠。”
他背上有些地方血凝住了,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刚才跪着请罪的时候,那伤口一扯一扯的,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看了两眼,转身往河边走。昨晚上给崔琰找草药的那地方,还有剩的。那种草止血好,嚼烂了敷上,两天就能结痂。
我蹲下,摘了一把,抱回来。
走回他们跟前的时候,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崔琰没在听崔弘说话。
他侧着头,眼睛落在我身上。
我装作看不见,蹲下来,把那把草放在地上,开始摘叶子。把老的摘掉,嫩的留下来,一会儿嚼烂了用。
崔弘咳了一声,又说:“郎君,那个镇子……”
崔琰没接话。
我低着头摘叶子,可我能感觉到那目光。沉沉的,压在我头顶上,像块石头。
我把草药嚼烂了,吐在手心里,站起来往崔弘那边走。
走了两步,觉着不对。
崔琰站在那儿,没看崔弘,眼睛依旧落在我身上。
我停了一下,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眼神沉的,像块石头压过来。
我没理他,继续往崔弘那边走。
崔弘往后退了一步。
我又停下。手里托着那团草药,朝他伸了伸,意思很明白:「我给你敷上。」
崔弘低着头,不看那草药,先瞟了崔琰一眼。喉结动了动,干着嗓子说了句:“娘子……不敢当……”
他又往后退了半步。小禾姐站在旁边,脸僵着,眼睛在我和崔琰之间来回转。
没人接我这团草药。我手就那么伸着,举也不是,收也不是。
崔琰还盯着我。
我心里一股火慢慢往上拱,又硬生生压下去。我把草药往小禾姐那边递了递,意思是:「那你给他敷上。」
小禾姐愣了一下,赶紧从我手里接过草药,嘴里说着:“我来敷,我来敷——柱子哥你别动。”
我强挤出一点笑,拍拍手上的草叶子,走到灰耳旁边。
灰耳拿脑袋蹭我。我摸着它的毛,没回头。
小禾姐姐敷完后,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你刚才,没看出来?”
我看着她,她朝崔琰那边努了努嘴。
我顺着看过去。
崔琰站在那儿,正跟崔弘说话。脸上那表情已经恢复正常了,淡淡的,听崔弘说着什么。
小禾姐小声说:“他刚才那眼神,能吃人。”
我愣了一下。
她说:“刚才你看不见,我可看见了。你蹲那儿摘叶子的时候,他就盯着你。你嚼草药的时候,他还盯着你。你往柱子哥那边递草药的时候,他那眼睛……”
我听着,没说话。连我给谁敷药,都得他点头吗?
我们一行四人上了路。
小禾姐走在我旁边,牵着灰耳的缰绳。她一路上嘴没停过,叽叽喳喳的,说这个说那个。
“忍冬你看那棵树,歪成那样还能活。”
“忍冬你饿不饿?我这还有块饼,昨晚偷藏的,你吃一口。”
“忍冬你还发烧不?烧就骑驴,灰耳驮得动你。”
我听着,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摇摇头。
她走在我左边,崔琰走在我右边。
左边热热闹闹,右边一声不吭。
我往左边靠了靠,小禾姐看我一眼,笑了。
“咋了?怕我丢了?”
我摇摇头,她又笑了,伸手揽了揽我的肩。
“丢不了,姐在呢。”
我低下头,心里头暖烘烘的。有她在,这路就没那么长第12章“她是仵作”
崔弘在前头开路,崔琰走中间,我和小禾在后头跟着,拐进山脚下的村子时,天已经擦黑,灰蓝的天压得很低,远处的山影黑沉沉叠在一起,像一头头卧着的巨兽。
崔弘在前头喊了一声:“安村到了。”
我抬起头,往前看。
远处灰蒙蒙一片,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好几道。
这地方偏,没人来,我们刚要绕进村去,我猛地停住脚。
一股浓烈的气味,甜腥,腐臭,烂肉泡在死水裡发酵的闷味,浓得化不开。
我太熟了,熟到心口一缩,指节瞬间攥紧。
小禾拽了拽我袖子:“走啊,愣着干啥?”
我抬手指了指河沟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她顺着我指的方向望过去,那是村外一条无人走的浅沟,水滞着不流,长满一人高的荒草,离村口不过几十步,却荒得像被人忘了。
“什么味啊……”小禾姐吸了吸鼻子,眉头立刻皱死,“莫不是谁家死了牲口扔沟里了?”
我摇头,不是牲口。
是人。
宋老爹教过我,泡在水里的女尸,腐得比男尸快,皮肉先软,气味里裹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和牲畜完全不一样。
那味道我这辈子忘不掉——很多年前,秀姑被从水沟里拖出来时,就是这个味。
“忍冬!”小禾姐伸手要拉我,“别去!天快黑了,进村要紧,这荒郊野岭的,别沾晦气——”
她的手抓住我手腕,我却轻轻挣开,
杂草到我膝盖高,剌腿。我拨开草,往沟边走。越走味越冲,苍蝇嗡嗡的,往脸上扑。
我看见了。
沟边上,杂草丛里,趴着一个人。
脸朝下。半截身子在水里,半截在岸上。衣裳烂了,露出背上的肉。那肉灰白灰白的,起了水泡,像煮过又放凉的肥肉。苍蝇趴在上头,密密麻麻的,我一过去,就嗡地飞起来,又一落,趴回去。
那尸体头发散在水面上,一团一团的,像黑藻。有几缕缠在草上,扯都扯不脱。
小禾姐追上来:“忍冬你干什么!这什么东西——呕——”
她捂着嘴退了两步,崔弘也捂住鼻子,扭头朝着崔琰:“郎君……这……这是死人……”
我蹲下来,伸手——
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一把攥住我手腕。
小禾。
她力气真大。攥得我手腕生疼。
“忍冬你干嘛!”她脸白着,嘴捂着,眼睛瞪得溜圆。
“那是死人!那是那东西!”她指着我面前那具尸体,手指头都在抖,“多脏啊!多晦气啊!你碰它干嘛!”
我挣了挣。她攥得更紧。
她把我往后拽,“那东西能碰吗?碰了要倒霉的!要生病的!你闻闻这味儿——呕——”
她话没说完,干呕起来。那味太冲,她捂着嘴,弯着腰,呕得眼泪都出来了。
可她还攥着我手腕,我挣不开,只能比划:死得蹊跷。
她没不懂。我比划得急,手上动作大,她就更看不懂。
我又比划:她身上有伤。
“什么伤不伤的,死人能没伤?”小禾姐脸皱成一团,“你别看了,走吧走吧,天黑了,这地方——”
可我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堵着。
我低下头,看着她攥着我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头勒进我肉里,勒得发白。
我想起宋老爹。
那老头儿蹲在尸体旁边,抽着烟袋,眯着眼,脸上沟沟壑壑的,像老树皮。他一边验一边跟我讲:
“丫头,看这勒痕,深的,绕一圈,后颈往上斜——这说明什么?说明人是被人从背后勒的。勒的时候她挣过,你看她指甲,有皮屑,抓着人了。”
我那时候蹲在旁边,看着,记着。
他验完了,卷宗递上去。上头批下来:落水身亡。
他不认。他往上递,再递,又递。他说不是落水,是奸杀。他说他是仵作,他验出来的不会错。
有人劝他:老宋,别管了。上头定了的事,你翻不了。
他说:我是仵作。我看见的,我不能不说。
他说:丫头,记着,活人会说谎,死人不会。活人说的,十句里能信三句就不错了。死人说的——你只要会听,它一句假话都没有。
他说:咱们这行当,没人瞧得起。可咱们做的事,有人瞧得起没人瞧得起,都得做。为啥?因为死人也得有人替它说话。它不会说,咱们替它说。
他说:见尸不验,不配做仵作。
我回头看她。
我比划:我是仵作。
她没看懂。我又比划了一遍,指着自己,比了个查验的手势。
她看懂了,更火了:“你是仵作?你一个女人,谁认你是仵作?宋老爹认你,可他死了!这世上除了他,谁认你?”
我整个人一僵。
心口像被冷水漫过,一寸寸沉下去。
她说的是实话。
这世道,本就没有女人做仵作的道理。
官府不收,衙门不用,连百姓听见都要躲着走。女人碰尸,是晦气,是天理难容。我没有文书,没有名分,没有师承名头,连话都不能说。
我什么都不是。
可我喉间发堵,比划不出。
我想说,宋老爹认我就够了。
我想说,这个趴在水里的,跟秀姑一样。秀姑死了没人管,这个要是也没人管,就白死了。
我只静静望着她,抬手,比划:「她跟秀姑一样。」
小禾姐愣住了。
“忍冬娘子……”崔弘不知什么时候缓过来了,他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小禾姐一眼,然后目光往后看向崔琰。
崔琰站在几步开外。
天已经暗下来了,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颀长的轮廓,我看不清他的眼神,可我知道他在看我。
崔弘往他那边侧了侧身,崔琰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崔弘转身朝我们走来,“娘子的心思,我明白。这尸首瞧着确实蹊跷,搁在这儿也不是个事。”
他又转向小禾姐:“禾妹也别急。忍冬姑娘不是那没分寸的人,她要看,自然有她看的道理。”
小禾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崔弘接着说:“这么着,咱们先进村。这村里有我一个老熟人,这人姓孙,叫孙歪头,开棺材铺的,在这地界住了二十年,家家户户死了人,都从他那儿买棺材。村里谁家添了人,谁家死了人,他门清,胆大心细,靠得住。”
他看看我,又看看那女尸,“咱们先去他那儿落脚,把这情形跟他说说。他对这村里的事熟,这尸首是谁家的,怎么死的,有没有人报官,他八成能摸出个底细来。”
“到时候,”他朝我一拱手,“再请娘子来看。天黑了也看不大真切,明儿一早,成不成?”
小禾姐在旁边嘟囔:“还是崔弘会说话。我就知道拦不住你,这倔驴——”
她说着,伸手拉我一把:“行了行了,起来吧,人家把台阶都铺好了,你还蹲着作甚?”
我站起来。腿还是麻的,站不稳,晃了一下。
崔琰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小禾姐扶住我,朝崔弘使了个眼色:“走吧走吧,再不走天全黑了。那孙歪头的棺材铺在哪儿?远不远?”
崔弘在前头带路:“不远,村口往里走,第三棵歪脖子榆树拐进去,见着个石头碾子就到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那女尸一眼,叹了口气:“造孽。这年头,山沟沟里这种事还少么。可咱们撞见了,总不能当没看见。”
天已经黑透了。村里有几点灯火,棺材铺的两扇木板门,漆都剥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框上挂着块匾,写着我认得的几个字——寿材。
崔弘上前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一个老汉,六十来岁,佝偻着腰,一只眼睛生了白翳。他用那只好的眼睛,把我们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崔弘上前一步,声音放低:“老丈。”
老汉眼皮抬了半寸,目光落在崔弘脸上。
“是你。”声音哑,沉,像从胸腔里磨出来的,“三年前,雪夜。一伙乱兵抢我这铺子,你路过,拔刀赶了人。”
崔弘神色松了半分,回身朝崔琰微欠身:“郎君,是旧识。”
这话说得浅,意思却明——此人可信,可藏身。
老汉那只浊眼转了转,落在崔琰脸上。崔琰脸上有易容的疤,横七竖八,灯影里看着瘆人。老汉只是看了一眼,也没问,把门拉开。
“进来。”
铺子不大,三间通连。当门摆着几口薄皮棺材,杉木的,杨木的,靠墙立着。
墙角堆着刨花和木屑,松木味冲得很。再往里是一张歪腿的条案,案上搁着账本、茶碗、半截蜡烛。条案后头是张窄门,挂着蓝布帘子,里头应该是住人的地方。
老汉把我们让进来,把门闩上。
崔弘看看崔琰,崔琰点了下头。崔弘便压低声音,把事情拣能说的说了:被人追杀,路过此地,想借宿几日,待风声过了就走。
老汉听着,一句话没插。听到“追杀”两个字,那只浊眼也没动一下。
等崔弘说完了,他才开口,“没人看见你们进村?”
崔弘摇头:“天黑了,进村的时候没人。”
老汉点头:“那就好。有人问,就说是亲戚。”他顿了顿,“我外甥女两口子,从豫州南来投亲,路上遭了难,男人脸烧坏了,在我这儿养几日。”
他又看崔琰,“你话少,正好。别人问你,你就哼哼两声,说嗓子坏了。”
崔琰没吭声,算是应了。
孙老汉转身往里走:“里头有间空屋,你们挤挤。别点灯,窗户透亮。”
帘子一掀,他进去了。
我们站在棺材铺子里,松木味冲得鼻子发酸。几口薄皮棺材蹲在暗处,棺材头上的福字白惨惨的。
崔弘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孙掌柜,还有件事。”
帘子后头脚步停了。
“说。”
“我们来的时候,村口河沟里看见具女尸。”崔弘说,“想跟您打听打听,村里这几日,有没有谁家丢了人?”
帘子一响,老汉出来了。
“女尸?”
他眉头当时就皱起来:“怪了。这几日村里并无红白事,更没年轻女子殁了。”
他转向我们,“那尸首……看模样,死了有几日?”
崔弘与小禾姐对视一眼,都拿不准。
小禾姐小声嘟囔:“烂成那股味儿,瞧着……总得有十天半个月了吧。”
崔弘也点头:“皮肉都泡胀了,想来有些日子。”
我立刻摇头,伸手比划:先伸两根手指,再点自己心口,又指外面沟的方向。
最多两天。
他皱着眉:“两日……这两日就死了个周大。前天断的气。到今天,正好两日。”
他顿了顿,那只浊眼眯起来:“可周大是个男人。”
屋里静了一瞬,他不再多言,半天,他闷声说:“蹊跷。”
然后他转身往里走。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盏马灯,又摸出个火折子,往腰里一别。
“走,看看去。”
崔弘愣了一下:“现在?”
“黑了好办事。”老汉已经把门闩抽开了,“白天人多眼杂,看见了问东问西。这时候去,看完回来再说。”
到了沟边,孙歪头举着灯笼往沟里照,照见了那团灰白的东西。他往前走两步,蹲下来,把灯凑近了看。
“这……”他倒吸一口气,“这脸都花了。”
灯影里,那女尸的脸肿得变了形,五官挪位,眼睛半睁,眼珠子灰白灰白的,往外凸。孙歪头看了两眼,把脸别过去,喉咙里咕噜一下。
“认不出。”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是外乡人。肯定是外乡人。”
我往前想凑过去,孙歪头看见我,愣了一下,伸手一拦,“离远点。”
我比划:我看看。
他没看懂,只是皱着眉:“女人家别碰这个。晦气。”
我又比划:我会看。
小禾姐在后头拉我一把:“忍冬,让孙掌柜处理吧。他开棺材铺的,这种事见得多了。”
崔弘也往前站了站,挡在我前头。
小禾姐在旁边嘟囔:“行了行了,孙掌柜有经验,让他看看吧。你一个姑娘家……”
我急着往前凑,抬手用力比划。
一指我,再一指尸首,最后按在自己心口,重重落下:
「我是仵作。」
我的手在灯影里晃着,动作做得很慢,很清楚,就怕他们看不懂。
可没人看我的手。
孙歪头盯着尸首,眉头沉沉皱着。
小禾姐望着别处,嘴唇抿成一条线。
崔弘扭头,像是在看几米开外的崔琰。
马灯在风里晃,光在他们脸上跳来跳去,神情明明暗暗,却没有一双眼睛落在我手上。
不听一个哑巴说话,就是这么容易的事。
只要不看。
只要假装那只手不存在。
我的手僵在半空,小禾姐在跟孙歪头说话,问这尸首怎么办。
孙歪头闷声说:“没法认。泡成这样子,谁认得出来。明儿再说吧,天亮了我问问村里有没有人来找。”
小禾姐推着我走:“那就明儿再说。走吧冬儿,回去了。”
我看着,那女尸躺在沟里,脸朝上,眼半睁着,望着黑漆漆的天。
我站在那儿,不动,攥得手心出汗。
四周静得只剩虫鸣和风刮过草叶的声。
就在这静得要沉下去的一刻——
“她是仵作。”
只这四个字,却像冰落在水面,一声轻响,却把整片寂静砸穿。
是崔琰。
孙歪头僵住,崔弘顿住,小禾姐的手还悬在半空,也停住。
马灯晃了一下,三个人一齐回头。
灯照不到崔琰,他大半个人隐在黑里,只一截衣角泛着淡光。
他离尸首最远,可此刻,他却开口。
孙歪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只缓缓收回拦着的手,默默往旁侧让开一条路。
崔弘往旁边让了让,小禾姐叹了一声,别过脸,不再拽我。
崔琰一步步走到我前面。
马灯的光迎面照过来,他的脸一点一点亮起来——先是下颌,再是嘴唇,再是高挺的鼻梁,最后是那双眼睛。
风正从沟里卷上来,呛得人眼酸。
我忽然想起前次给宋老爹验骨,不过是几支干净清白的枯骨,他尚且侧过脸去,目光避得远远的,连多看一眼都嫌污秽。
可如今,沟中腐臭扑面,烂肉腥气熏人,他却一步一步,径直朝我走来。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素白,料子细洁,叠得方方正正,递到我面前,轻声说:“捂着口鼻。”
我低头看着那块帕子,白得刺眼,和这沟里的污秽格格不入。
再抬眼看他,光半明半暗落在他脸上,疤痕横在眼下,平日看是吓人的。
可此刻灯影朦胧,丑陋的疤痕反倒把那双眼睛托得黑沉沉、清亮亮。
一瞬不瞬,只落在我身上。
我伸手去接,指尖相碰,他没有缩。
等我攥实了,他才慢慢收回手。
没人再拦我了。
孙歪头把灯笼往我这边递了递,闷声说:“照着亮。”
我终于屈膝,稳稳蹲下第13章便算我是你姐姐,送你最后一程吧
孙歪头把马灯举得极低,灯焰晃着,在水面投出一团昏黄。
我蹲在水边,一手按着岸边泥地稳住身子,另一手慢慢伸过去。指尖刚触到她肩头,便觉一层滑腻腻的尸液沾在指上,又黏又凉,往下一按,皮肉陷下去一个浅坑,好半天才缓缓弹回,松垮得没有半分弹力。
孙歪头把马灯又递近半尺,照亮她半张脸。眼半睁着,瞳仁浑得像蒙了一层雾,嘴唇泡得外翻,一股沤烂的腥气混着腐土与河水的闷味,沉浊地往鼻腔里钻,堵在胸口,压得人发慌。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腮帮子微微发紧。
一只手伸过来接过我的帕子,挡在我口鼻。
是小禾姐,她身子都僵着,脸别在一旁不敢多看,却一手紧紧捂着自己口鼻,另一手伸过来,用帕子替我遮去大半臭味。
我冲小禾姐弯了一下唇,接着掰开死者的嘴。她下颌已经发软,牙关松垮,指尖一撬便开。舌尖微微吐露,却不是溺水之人那种憋胀青紫。
我两指并拢,极轻地探进她咽喉。
指腹擦过喉管,干干净净。没有泥沙,没有水草,没有半点儿呛进去的污物。
溺水之人,必在水中挣扎吸气,泥沙草屑定会堵在喉间。
她没有。
我心口先沉下一截。
把她的头微微侧过,翻到颈后。泡得鼓胀的皮肉把伤痕盖得极淡,肉眼几乎瞧不出,可指尖一压,便触到一圈硬邦邦的淤肿。
是指印。拇指按在喉前,四指扣在颈后,指节深而重,不像妇人之手。再往下轻轻一摸,喉骨处有一丝极细的错感,微微硌着指尖。
断了。
是被人活活掐死的。
我俯身,将耳朵贴在尸身胸口,指尖顺着肋骨一寸寸按压。腐水从尸体的鼻孔流出,肋骨下隐约传来空洞的声响,我指尖一寸寸按压过去,右侧第三至第五根肋骨凹陷处传来细微的“咔嗒”声。
看来肋骨折了三根,生前遭受过暴力。
我的心越来越沉,一手轻轻按住她腰侧,将她微微翻正,发现她裤子是胡乱套上的,系得歪歪扭扭。
我把她的裤腰往下褪了褪,灯影往下一落。
连孙歪头都顿了顿,呼吸放得更轻。
果然,大腿内侧,一片青紫。手指形状的青紫。掰开的。
我盯着那处看了几息。
然后把手指摁进去,皮肉被泡得发白、发浮,按下去软塌塌的,可只一小块地方,是硬的、鼓的、摁下去的阻力跟周遭全然不同。
肿了,是活着的时候受的伤,才会肿成这样。
小禾姐在我身后猛地吸一口冷气,气音压得极细,身子还是轻轻抖了。
我指尖慢慢收回。
心不慌,也不狂跳,只是一点点、一点点凉下去,从指尖一路凉透心口,沉得发闷。
我见得太多,听得也太多了。
女子死在野外,死在河边,死在没人看见的夜里,十桩里有九桩,都是同一个下场。
先奸,后杀,再抛进水里。
官府一句失足落水,一条人命便被盖得严严实实,再无人问津。
我垂着眼,望着那具泡得发胀的身子,嘴角竟极轻、极淡地往上扯了一下。
果然。
果然又是这样。
心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被冰冷河水浸得浑身发僵。后知后觉漫上来一层钝痛,木沉沉的,一层叠一层,裹得人透不过气。
我慢慢伸手,替她把歪斜的裤腰提好,再理平皱烂的衣料。布料被水泡得又软又烂,一捏便出水,一碰就快要碎掉。
我又伸手,去理她乱蓬蓬的头发。
发丝粘在她浮肿发白的脸上,一缕一缕,沾着泥污与尸水,滑腻、冰冷、缠手。我一根一根轻轻拨开,将遮在她眼上、嘴上的乱发都捋到耳后。
灯影昏黄,她脸泡得发胀,眉眼却还依稀看得出几分清秀。
年纪不大,至多十五六岁。
像极了当年的秀姑。
她也是这样的年纪,也是这样一头乱发,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水里,再也不会醒来。
我指尖一顿,指腹轻轻蹭过她额角粘在皮肉上的碎发。
好像这一缕缕头发,当年也这样,粘在秀姑的额角,粘在她的脸上。
我想,小姑娘,我长你两三岁。
便算我是你姐姐,送你最后一程吧。
她脸皮的皮肉松浮,我指腹稍微一使劲,便觉一层快要脱落的皮轻轻卷起。
我用指腹,更轻柔地,一点点把她歪斜的嘴角、松弛的脸颊轻轻抹匀,尽量让她看上去安安静静,像睡着了一般。
不求好看。只求她走得体面一点。
像个姑娘家,而不是一团被河水泡烂、被世道丢弃的东西。
做完一切,我缓缓直起身,没有看任何人,用手比划:
「她生前遭人强暴,被人扼断喉骨掐死。
死后再被拖到河边,抛入水中。」
岸边静得只剩下河水轻响。没人说话,没人插嘴,也都明白了——凶手,十有八九就在这附近,就在这村里。
孙歪头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很低:“我明日去村里问问,打听打听这是谁家亲戚,有没有人来认。”
他顿了顿,又说:“要是没人认……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流落死在外头的也多。我那儿还剩一口薄棺,便给她用了,找块干净地,葬了吧。让她入土为安。”
他没说“是村里人干的”,一个字都没提。
可话里的意思,人人都懂。
一口薄棺,是给死者体面,也是给活着的人留一层遮羞布。
不闹破,不声张,悄悄埋了,这事便算翻过去。
他去铺子里抱了一领干净的草席,崔弘上前,两人一人抬肩头,一人抬脚,尸体被草席裹得整整齐齐,严严实实,只留一个大致的人形,两人稳稳抬着,往棺材铺去。
一进门,小禾姐就把我按到水盆边。
“伸手。”她声音又急又轻。
我把手伸出去。
她抓过皂角,在粗布上搓出泡沫,抓着我的手往水里按。水是温的,她却搓得极狠,指缝、掌心、指甲缝,一处不落,来回地蹭,一遍又一遍。
“我不是嫌那女娃。”她一边搓一边低声急道,“她可怜,我知道……可你是姑娘家,姑娘家万万碰不得死尸。碰了,晦气,沾脏,将来要落病根,要被人说嘴,连婆家都寻不到,要被说克夫、带凶煞的。”
她越说越急,手下越重。
“这事烂在肚子里,千万不能给任何人说。你今日碰尸,若传出去,你这辈子就毁了。”
皂角沫子一遍遍冲掉,她又一遍遍狠搓。我手上的茧被搓得发疼,皮先红,再搓到发白,火辣辣地烧。
我这双手,从没这么干净过,可她眉头却拧得更紧,低声嘟囔:
“……怎么洗,我心里都不踏实。碰过就是碰过,再净,也去不掉那股子晦气。”
我心口猛地一沉,沉甸甸发闷。
那股闷,闷了很久了。
闷到现在,闷得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她还在搓。还在念。还在说那两个字——晦气。
我忽然把手一抽。
抽得猛。她没防备,两手还端着,皂角沫子甩了她一襟。
她手僵在半空,整个人都愣了,显然没见过我这般动静。
我也愣住了。我不知道我怎么会抽这么猛。我从来没在她跟前这样过。她是小禾姐,是把我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人,是这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
可我就是抽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神色。只觉得胸口那块石头沉到底了。
沉到底,反倒轻了。轻得我什么也不怕了。
她张了张嘴,还没说话。
我抬手,往她掌心戳了两下。戳得重,戳得她手一抖。
再抬手,往自己胸口点了点。然后往远处虚虚一划——
「我从前,便常碰。不止这一次。」
她脸色唰地白了。
瞪着我,像瞪一个不认得的人。
“你……”她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没挤下去。
我不动。也不躲。就看着她。
她嘴唇抖起来,抖得厉害,话都说不利索:“以后半个字都不许提!谁愿意娶一个碰过尸、当过仵作的女人?”
话刚落,门帘子一晃,一道人影拢来。
小禾姐那话音猛地掐断。
我顺着她目光扭过头。
崔琰站在门口,他面上那片假疤撕了,脸颊还闷着一片淡红。
他站在那儿,没动,只拿眼看我。
目光落在我手上。
那双手让小禾姐搓得通红,皮都快秃了一层,指节还挂着水珠,往下滴答。
“我来吧。”
小禾姐一僵,手松了松,不敢违逆,只怔怔看他,又慌看我。
崔琰只再吐一字,声线沉定:
“我来。”
小禾姐把干布愣愣递过去,站在原地进退两难,脸颊涨得通红,最后只慌道:“我……我去收拾屋子。”
话音落,人几乎是逃着走的。
一时之间,只剩我和他。
灯油快尽了,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水盆里的热气散了大半,剩个温吞吞的底。我的手还湿着,就那么垂着,没处搁。
他垂着眼,取过布,走过来,在我跟前站住。
近得我能闻见他的气息,很淡。他低下头,先把那块布抖开,叠了一折,又叠一折,叠成个四四方方的软块。
先轻轻托住我腕子,再将软布缓缓覆在我手上。不似小禾姐那般狠搓猛揉,只极轻、极慢,从指尖蘸起,一节一节捋到指根,再覆上掌心,缓缓按去,将水渍一点点吸尽。
我腕上沾的冷湿,他也绕着圈细细拭净,每一根手指都单独拈过,连指缝里残留的潮气,也被他耐心拭干。
他托起我的双手,布巾垫在他掌心与我手间,他垂着眼,静静看我的手。
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不脏。”
我心口猛地一撞。
没有预兆,没有来由,眼眶竟就这么无端端热了。
小禾姐搓得我皮都快掉了,只当我一身脏晦。外头人更当我碰过尸身,下贱、腌臜、沾晦气。
他却说——不脏。
心口那股憋了许久的硬气,忽然被人轻轻一戳,当场就软了。酸意从胸口往上涌,堵在眼眶里,涩得睁不开眼。
我强忍着涩意,不肯叫他看见我这般模样,下意识猛地抬眼,睫毛一颤,眼泪便啪地坠了下来,正砸在我自己手心里,也落在他正握着我的指背上。
他眼睫几不可查地颤了颤,望着那滴泪,眸光又软了几分,没有说话,只缓缓俯下身,将自己放得极低,几乎要仰视我。
下一瞬,我指尖忽然一沉。
凉软一片,轻轻贴了上来。
是他的唇。
我整个人霎时僵住,脑子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他的唇是凉的,软得近乎虚无,先落在我指尖,只一点微凉的触感,便叫我指尖猛地发麻,酥意顺着指骨往上窜。
他一寸一寸往上移,过指节,到指腹,每落一处,那点凉软便轻轻一沾,酥麻细细散开。
一路移到我手心。
我心还沾着未干的泪,湿凉一片,他的唇轻轻覆上去,贴着那滴泪,极轻极缓地碾了一碾。
手心最敏感,软、凉、湿、痒,一齐钻上来,痒得我心口发颤,酸得眼眶再憋不住。
我忽然想起从前他吻我脸颊那次,也是带着泪,可那时他的吻是热的、沉的,裹着按捺不住的急切。
而今这一吻太轻,轻得近乎虔诚,像是在舔舐一个人藏了许久的委屈。
我愣愣盯着他低着的头,脑子一片空茫。
他忽然抬眼。
眼睫轻轻扫过我指腹,轻得像蝶翼一擦。
就这一瞬,四目撞个正着。
他的目光放得极柔、极低,抬眼望我时,眼底竟然是俯首般的温顺,我一时恍惚,仿佛我才是那个在上的人。
心头轰然一响。
我这才惊觉过来,魂都险些飞出去——
天哪,我与他之间,必定有一个人发了癔症!
这般高高在上的人,怎么可能对我低首顺目?
我猛地往回抽手,他却轻轻扣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叫我半分也挣不脱。
他将脸埋在我手心,声音低低闷着,一字一顿,沉得震进皮肉里:
“这双手,比世上所有人的手,都干净。”
我整个人都僵住。
心头一乱,先前的怕、恨、防备,全被这一句话揉得散了。
原来方才那低头一吻,不是错觉。
他是真的甘愿俯下身,去亲吻这双人人都嫌肮脏、嫌晦气的手。
我脑子里轰隆隆乱响,只一个念头疯了似的往上拱——
他会不会是好人?
他会不会,其实是懂我的?
他会不会……放我走?
我浑身一抖,自己也吓了一跳,可那念头压不住。
趁他还握着我,连忙抬手拿起他另一只手,在他掌心慢慢比划:
「我,能不能——」
「不、跟、你、回、邺、城。」
他垂在我手背上的眼睫,猛地一顿。
明明上一刻还柔得发亮的眸光,刹那便灭了,连一丝过渡都没有。
我心头一紧,忽然窜起一丝细微的懊恼。
他看着我,眼底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轻的哀痛。可下一瞬,他目光就静得发冷,那冷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血里撞,又被他硬生生按回去。
他指尖在我腕上重重一摁,眼睛从我脸上慢慢往下移,移到我身上,从头移到脚,从脚再移回头。
移得慢,慢得像拿刀在我身上比划,比划从哪下刀。
那是看猎物的眼神。
看一个跑不了的、早晚要吞下肚的东西。
我浑身一僵,恐惧猛地撞上来。
他指尖松了松,缓缓收回手,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歇着吧。”
说罢便转身,步履稳直,一步不曾回头。
仿佛方才那个低头吻我、说我不脏的人,仿佛只是一场转瞬即碎的梦。
心头一瞬间又酸又堵,那点细微的懊恼,转眼便沉成一片冰凉的自嘲。
忍冬啊忍冬,你真傻。
他不过是贵人一时兴起,偶发的善心,或是一时疯癫罢了,你竟也真敢信,真敢往心里第14章这世上哪里真有什么女官仵作?
“老孙!老孙开门!”
外头门板被拍得山响。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让这一下全拍散了。
小禾姐从里屋跑出来,崔弘也东屋出来,他手已经摸到腰后头的短刀。
崔琰也出来了,他站在门口,没动。脸上那片假疤还没贴,半边脸露着,灯影里看不太清神色。
孙歪头声音压得低,“估摸着是周二。前天死的那个周大,他家里人。来催棺材的。”
崔弘还是没松劲儿:“要不要躲一躲?”
孙歪头说:“不用躲。你们四个人,躲也不好躲。”
他说着,往门口走,“这村里穷得叮当响,就我一家棺材铺,谁家死人都得求到我头上。他们不敢把我怎么着。”
门板又拍了几下,“老孙!死里头了?开门!”
孙歪头把门闩抽开,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冲进来,穿着一身孝,白布扎腰,他进门就要张嘴骂,看到在我和小禾姐,眼珠子就亮了。从我俩脸上刮到身上,从身上刮到脚底下,刮完了再刮回来。
“哟。”他嘴一咧,“老孙,这俩小娘子是谁?面生得紧。”
孙歪头不接他那茬:“木板还晾着,没干透,得后天。”
那男人急得跺脚:“后天?明天那贱人就沉塘了!棺材得先摆那儿,等她死了我哥就装殓!”
崔弘在旁低声蹙眉:“沉塘?这是要私刑杀人?”
周二没管他,眼珠子又转回来,“老孙,这真是你亲戚?哪房的?”
孙歪头拿刨子推着木板,一下一下,头也不抬:“老家的,我外甥女。”
“外甥女?”周二嘿嘿笑起来:“好模样,真是好模样!老孙,你这亲戚来得巧,我周家在村里也算头一份的人家,我娘还是识文断字的书香人,我今年刚二十,正该娶妻。这两位小娘子,不如留在村里,保准吃香的喝辣的!”
他说着,眼睛死死钉在我脸上,“这位小娘子更合我心意!”
他拿肩膀顶了顶孙歪头,“老孙,乡里乡亲的,你成人之美!我家条件村里头一份,你把这小娘子许给我,日后你有事,我周家绝不含糊!”
小禾姐脸一沉,张嘴就要说话,孙歪头先开了口:“周二,你死了这条心。我这外甥女是个哑巴,说不得话,配不上你这书香人家。”
周二一愣。
“哑巴?”他上下打量我,堆起一脸惋惜,伸手就想来摸我脸,“可惜了,生得这般……”
“可惜你娘的头!”小禾姐一巴掌打开他的手,“我看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疯了!我妹子是哑巴也比你这黑心烂肺、满肚子男盗女娼的杂种强百倍!你八辈子也别想沾边!”
周二登时暴跳如雷:“你这泼妇!一个哑巴罢了,我周家书香门第,还看不上她这种不会吭气的废物!还有你!你以为你是谁?逃荒来的,外乡来的,连个根都没有,在这撒什么野?”
小禾姐脸一白,“就你?还书香门第?书都让你吃了吧?吃出一嘴粪来!”
周二气得浑身发抖,他想动手,又看了看孙歪头——那身板往那儿一杵,像半扇门板似的。
他只能往地上啐了一口,“呸!女人就没一个好东西!我那个嫂子,我哥娶她回来,给她吃给她穿,她倒好,趁我哥喝醉了,拿腰带勒死他!杀夫的贱人,心肠歹毒,就该沉塘喂王八!我娘说得对,女人都是贱骨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孙歪头忽然开口:“你哥也不是甚么好货色。”
周二一愣,“你说啥?”
孙歪头低着头推木板,“他那媳妇,怎么来的,你比我清楚。这些年他咋待她,村里人也都见过。”
周二一把揪住孙歪头衣领,使劲往上提。可他提不动。
“老东西!你他娘说的这是人话?我哥再怎么待她,那也是她男人!女人不听男人的话,就该打!你再说一句——”
他对上孙歪头那双沉冷凶煞的眼,嘴里的话,慢慢卡住了。
“松开。”孙歪头说。
周二看了一眼孙歪头那一身疙疙瘩瘩的腱子肉,一点一点松开了。
孙歪头低头,又去推木板,“你哥死那天,你看见他咋死的?”
周二站在那儿,手还僵着,半天才说:“那贱人自己承认的……勒死的。”
孙歪头没再说话。
周二没敢再抬眼,“今晚……棺材赶工做得差不多就成,别再挑三拣四,明儿一早就要用。”
话音落,他没等孙歪头应声,身子一拧,脚步发僵地走了。
小禾姐喃喃道:“沉塘……这地方……官府不管?”
孙歪头把刨子往旁边一撂,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管?”他说,“谁管?”
他拿手朝外头指了指:“这地界,往东三十里是冀州界,往西四十里是豫州界。两边的县衙,都嫌远。逢着收粮派捐,两边的都来。逢着人命官司,两边的都推。”
他说着,从腰里摸出个烟袋,往烟锅里摁了把烟丝,划了根火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
“山窝窝里,三十来户人家,穷得耗子都搬家了。村长就是周二他表叔。谁管?管什么?”
他说着,又蹲下去,拿起刨子。推了一下,忽然停住。
“这地方,女人少。光棍多,娶不上媳妇咋办?买。拐。骗。
刚才那周二,你们见着了。他哥周大,就是这么娶的媳妇。那女人也才二十。半年不到跑了三回,被村里人抓回来,周大打断了她两根肋骨。”
他说着,又拿起刨子,推了一下。
“昨儿个村里人过去看,周大脖子上一道勒痕,村长说,谋杀亲夫,按老规矩,沉塘。”
我站在一旁,耳朵里听着他们说话,脑子里想着那两具尸首。
女尸是前天死的,周大也是前天死的。
同一天死两个人,还都是凶杀,哪有这么巧的事?
村里人连尸都没验,死因没辨,就敢定人生死。
这不合规矩,不合流程,更不是断案,是瞎判。
我见识过太多屈打成招了。
万一她冤枉呢?
万一不是她杀的呢?
万一那些证据都是假的呢?
我还是记得宋老爹说的那句话:「死人不会说话,所以咱们替他们说。」
我既然活下来了,就得接着干他干的事。
至于结果——
如果我验出来是她杀的,那我不会拦。
如果我验出来不是她杀的,那我……
我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把她男人怎么死的,看清楚,说出来。至于那些人信不信,那是他们的事。至于她能不能活,那是官府的事。
我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孙歪头跟前。抬手,比划,小禾姐忙过来给我转述。
「出了人命,就得有仵作验尸。没验过,不能定案。这是规矩。」
孙歪头没吭声。他把刨子放下,慢慢站起来。
我又比划:「活人的话,只能信三分。死人的话,能信十成。那女人认了,不算。得周大自己说。」
孙歪头看着我,声音发沉:
“周大的尸不在我这儿……但我在这村里,还说得上几句话。这事本就不占理,没官没验,就要沉塘,说不过去。”
他顿了顿,“明天一早,他们就要把那女人押到岸边沉塘,周大的尸也会抬过来。周大他娘识几个字,还算讲理。”
他叹一声:“我去说。明天清晨,就在岸边验。只是村里人粗野,看你一个哑女碰尸首,只会鄙夷、唾骂。你想让他们服,只能靠尸首说话。”
我点点头。
天刚蒙蒙亮,村东头已聚了不少的村民,河边上围了几十号人,闹闹嚷嚷的。
一个年轻女人被绑在一根木桩上,两条胳膊反剪着,绳子勒进肉里,勒得手腕子发紫。身上挂着块木牌,歪歪扭扭几个字——「谋杀亲夫」。
她脸上身上全是伤,新伤,青一道紫一道,有的还往外渗血珠子,都是拿鞋底子抽的,拿巴掌扇的,拿土坷垃砸的。
她低着头,头发散着,遮住半张脸。不哭,不叫,也不躲。就那么低着头,像死了一样。
人群最前头站着个婆子,五十来岁,一身孝,白布扎腰,她腿瘸了一条,走不利索,旁边两个婆娘搀着她,她双手捶胸,哭得惊天动地:
“我苦命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让那个贱人勒死啊!老天爷你睁睁眼啊!”
她哭着,身子往下出溜,两个婆娘往上架。架起来,她又往下出溜。
旁边一个婆娘拍着她后背,“周婆子,您也别太伤心了,幸亏周二懂事,把这贱人抓住了。今儿个沉了塘,也算给周大报仇了。”
人群里有人跟着起哄:
“沉塘!沉塘!”
“打死她!打死她!”
有人手里攥着土坷垃,时不时往那女人身上扔,砸在她身上,她也只是微微瑟一下,连哼都不哼一声。
孙歪头往前挤了挤,挤到人群里头。他身板大,往那儿一杵,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周婆婆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他:“老孙?你来了?棺材呢?”
“棺材在后头,一会儿抬过来。”孙歪头说,顿了顿,“周婆子,我有句话想说。”
周婆婆抹了把泪:“你说。”
孙歪头往后一指,指着我:“我这有个亲戚,她会验尸。让她看看周大,成不?”
人群静了一静。
然后炸了。
“验尸?”
“谁?那个小娘们儿?”
周二从人群里挤出来,脸涨得通红,他拿手指着我:“老孙,你他娘的脑子进水了吧?让她验尸?你见过哪个娘们儿干这营生?”
孙歪头没吭声。
周二往前走了一步,上下打量我,“你会验吗?你见过死人烂得发臭的模样吗?昨儿个我就说这俩女人来路不正,指不定是从窑子里拐来的贱货,故意来糟践我哥的尸首!”
旁边一个瘦猴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女人验尸?晦气死个人!祖祖辈辈的规矩,妇道人家连坟地都不能靠近,还敢验尸?这是要犯天条,遭雷劈的!”
另一个婆娘扯着嗓子:“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听说女人当仵作!这是不成体统,是要败了咱村的风水哇!”
“这小贱人要是敢碰周大的尸首,我就拿粪水泼她,把她赶出去,省得连累咱全村人断子绝孙!”
“晦气!”
“赶紧撵走!别在这脏了咱村的地!”
骂声浪浪叠叠,越骂越难听。小禾姐攥着我手腕的手都捏白了,我能感觉到她身子在抖。
忽然她猛地松了手,一把将我拽到她身后,“都给我闭嘴!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狗!”
人群的骂声瞬间顿住,一个个瞪着她,眼里满是诧异。
小禾姐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周二的鼻子就骂:“你叫唤最凶!女人验尸怎么了?怎么就晦气了?怎么就脏了?你们懂个屁!”
她往前逼一步,“我、我告诉你们,得是人家长安皇城根底下,才有女官做这差事的……女仵作心细,验过的案子,从、从没有错断的!本是光宗耀祖的行当,到你们这山窝窝,倒成了下贱、晦气?”
我听在耳里,心里猛地一惊。
这世上……哪里真有什么女官仵作?
人群里有人不服气:“胡说八道!哪有女人干这个?你净编瞎话糊弄人!”
小禾姐冷笑一声,转头指着那人,骂得更狠:“编瞎话?你出过这山窝窝吗?进过城吗?见过衙门大堂吗?没见过,就等于没有?你们这群井底之蛙,只会在这满嘴喷粪!”
小禾姐拿手指着我,“我妹子验过的死人,比你们全村人活人加起来都多!她肯看,是你们烧高香!”
小禾姐又转向周二,“你还嫌晦气?你知道什么叫晦气?你们这破地方,穷得耗子都搬家,死了人连个正经仵作都请不起,只会绑个女人沉塘,草菅人命,这才叫真晦气!”
周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嗷一嗓子就扑了上来,抬手就往小禾姐脸上扇,“我让你嘴硬——!”
一只手伸过来,攥住了他手腕子。
周二一愣。他使劲往后一抽,没抽动。又使了一回劲儿,脸都憋红了,那手还是纹丝不动。
他抬起头,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是崔弘。他本就身形挺拔,肩宽腰劲,如今虽是布衣荆钗,却掩不住那股世家护卫久经训练的沉猛气度。
旁边的人群静下来。那些刚才还起哄叫嚷的,这会儿全都不吭声了。
周二咬牙蹬腿,拼命想挣,可崔弘手臂只微微往下一沉,他整个人跟着往下一栽,几乎要跪倒在地,直到他疼得满头冷汗,再不敢撒泼,只剩哀哼,才松手。
崔弘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垂眼冷冷睨着周二,往后退了一步,站到小禾姐和我前面,拿眼往人群里扫了一圈。
那一眼扫过去,人群里又往后退了半步。
小禾姐站在他旁边,仰着脸,胸脯挺得高高的,下巴颏扬着,看那群刚才起哄的人。那眼神跟崔弘不一样,崔弘是冷的,她是烫的,烫得冒火,烫得恨不得烧着谁。
这时候孙歪头开口了。
“周婆婆,”他声音慢悠悠的,“您是识字的,念过书的。咱村里就数您最有学问。”
周婆婆愣了一下,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
孙歪头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您心疼周大。您儿子没了,您难受。换谁谁不难受?”
周婆婆嘴一瘪,又要哭。
孙歪头摆摆手:“可正因为您心疼他,才得让他死个明白。”
周婆婆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孙歪头不紧不慢地说:“我是说,这事儿得有个说法。那女人认了,是她的说法。您是读书人,讲究的是个理字。咱村里这些人,大字不识几个,可您是识字的。您知道什么叫证据,什么叫冤案。”
他说着,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又看回周婆婆。
“我孙歪头在这村里十年,谁家死人我都给做棺材。我敬您是读书人,敬您讲道理。这事儿,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周婆婆骑虎难下,终于往旁边让了让,露出后头地上的一卷破席。
周大躺在席上。
我走过去,蹲下来。
他脖子上有一道勒痕。青紫色,从喉咙那块儿绕过去,往耳后走。勒痕不深,皮肉往里凹了一点,边缘有点发白。
我伸手,把勒痕边上按了按。皮肉硬了,死了两天的人都这样。
我把周大的头托起来,托稳了,看那道勒痕。
勒痕是从前往后走的。从喉结那儿起,往两边走,绕到耳后,一看便是有人从正面下手,死死拽着绳子勒的,手法粗野,倒也符合常人杀人的模样。
可我又按了按。
勒痕底下的皮肉,太浅了。
宋老爹当年教我的话,此刻在脑子里清清楚楚:“勒死的,必是勒痕深透肌理,绳子嵌进肉里,能把喉管勒得扁塌塌,指尖一按,硬邦邦没有回弹,再重些,舌骨都能勒断,嘴角必淌血沫子。”
我拇指按住周大的喉结,指尖用力往下按——喉管还是圆滚滚的,软中带硬,虽有些僵硬,却半点没有被勒扁的痕迹,连周遭的皮肉都只是泛着青紫,没有被绳子嵌出的深沟。
不对,绝非勒死!
可周婆婆在后头说话了。她声音颤颤的,像是忍着哭:“老孙,我可不是不讲理的人。我儿子脖子上的勒痕,谁看不见?要不是那贱人自己认了,我也不信。可她自己都认了,这还有假?”
她说着,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我清清白白一个人,在村里几十年,没亏过谁,没欠过谁。你们不能说我冤枉人。”
她人缘估摸是极好的,这一叫冤,周遭的村民按捺不住了,有人踮着脚嚷嚷:“装什么装?脖子上勒痕明明白白,还验个屁!”
“赶紧定了这贱货的罪,沉塘了事!”
我心里只剩急切——不能轻易动刀解剖肠胃,这村里人本就抵触女仵作,动刀只会激起更大的乱子,便只能顺着流程,先把周大的头脸、躯干细细验过。
我捏开他的嘴,舌尖僵硬,却无窒息死亡的紫绀;翻他的眼睑,眼结膜虽有充血,却也只是轻微迹象,绝非勒死之人该有的密布红丝;粗略摸了摸周大的头颅,头发黏腻打结,沾满河泥和草屑,触感杂乱。
再按他的胸口、肋骨,没有断裂之声,腹腔也无异常隆起,浑身上下,除了脖颈的勒痕,竟再找不出半点像致命伤的痕迹。
心下更急。难道我看走眼了?可喉管未扁、勒痕过浅,这绝不是勒死的模样。
我咬了咬牙,索性将周大的头慢慢扶起来,轻轻翻了个身,让他后脑勺完全面对着我,又扯过一旁的粗布,先粗略擦去头发表面的泥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仔细找找,绝不能漏过半点痕迹。
周大头发本就浓密厚实,死了两天,头发更是黏腻打结,即便擦去表面泥污,底下依旧藏着细碎的泥渣和干硬的污物。
我伸出手指,顺着头发根部一点点仔细拨弄,指尖先触到些硬邦邦的结块,起初还以为是泥痂,可指尖微微用力,竟感觉到一丝异样的凹陷——约莫鸡蛋大小,却凹得极深,底下的骨头像是塌了一块,硬得硌手。
我心头猛地一跳,连忙用粗布小心翼翼擦去上面的泥污和薄痂,一道细小却狰狞的伤口露了出来,伤口出血量极少,若不是这般细致拨弄,任谁也想不到这浓密脏污的头发底下,竟藏着这样一处致命伤。
我轻轻按了按凹陷处,骨头传来细微的“咯吱”声,碎了,实打实的碎了!
我指尖都有些发颤,反复按了按那处凹陷,确认是钝器狠狠砸出来的——力道极狠,直击后脑要害,砸下去便是当场气绝,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也正因如此,出血量才这般少,仅在头皮下凝成薄痂,混在污物里难以察觉。
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拱上来,拱得我手心发热。
就是这儿。
真正的致命伤,在这儿。
我扭过头,看了一眼将要沉塘的女人。
她还蹲在那儿,绑在木桩上,低着头,头发遮着脸。从刚才到现在,她一动没动,一声没吭。
周大不是勒死的。
她知道吗?
还是说——砸死周大的那个人,她认识?她要替他顶罪?
我站起来。
小禾姐在后头扯了扯我袖子,压低声音:“怎么啦?”
我拿手比划:「周大不是勒死的。」
小禾姐一愣。
我又比划:「后脑勺。砸的。骨头碎了。」
小禾姐脸白了,她咽了口唾沫,大喊一声:
“周大不是勒死的!”
人群里静了一静。
“什么?”
“她说啥?”
小禾姐往前走了一步,指着地上的周大:“他是被人砸死的!后脑勺砸的!骨头都碎了!”
人群里炸了。
周二从人群中冲到周大跟前,蹲下去,一把拨开周大的头发。
他愣住了。
“这……这……”
周婆婆也扑过来了。她扑到周大身上,拿手去摸他的头。摸了一下,又摸一下。摸第三下的时候,她忽然嚎起来:
“我的儿啊——!”
人群里静下来。没人再嚷嚷了。
周二蹲在那儿,手还举着,不知道往哪儿放。他看看周婆婆,看看周大,看看我,看看小禾姐。嘴张了张,又合上。
忽然他站起来,冲到那女人跟前。
一把揪住她领子,把她从地上提起来。
“说!”他吼,唾沫星子喷了那女人一脸,“怎么回事?我哥怎么回事?还有谁?”
那女人让他提着,整个人软塌塌的,像条破麻袋。她低着头,头发遮着脸,不吭声。
周二又吼:“说!是不是还有奸夫?”
那女人慢慢抬起头。她脸上全是伤,青的紫的,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可她嘴角弯了。
她笑起来。声音不大,沙沙的。
“奸夫?”她说,声音哑得不像人,“有啊。”
那女人抬起手,往人群里一指。
“他。”
正指着那瘦猴,他正抱着胳膊看热闹,那女人这一指,他胳膊放下来了。
“你他娘放什么屁?”瘦猴脸一下子白了,“我?我什么时候——”
那女人还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顺着肿起来的脸上往下淌。
“是他,”她说,“他帮我杀的。他说杀了周大,就带我走,带我私奔。”
瘦猴疯了一样冲过来,冲到那女人跟前,抬手就要打。周二一把架住他胳膊,两个人扭在一处。
“你个贱人!你胡说!我那是——我那是——我根本没杀周大!”
人群里嗡嗡响起来。
有人喊:“我早就说这家伙不老实!前些日子还跟我念叨周大媳妇长得周正!”
“可不是!上回周大不在家,他还往人家门口溜达过!”
“好家伙,敢情是勾搭成奸,杀人害命第15章“今日便断了这孽根。”
人群里还在吵吵嚷嚷。那瘦猴指着女人骂,周二揪着他领子不放,旁边的人跟着起哄,嗡嗡嗡的,乱成一锅粥。
我没看他们。
我看着那女人,盯着她露在外头那半张脸。
人脸上的肉会变,会肿,会烂,可底下的骨头变不了。亲姐妹,骨头架子像,她的颧骨、下颌线,与昨日在河沟里捞起的那具无名女尸有几分相似。
尤其是头颅的轮廓,都是窄额宽下颌,即便她脸上肿着、伤着,那骨相的底子也藏不住。
她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底下坠着个东西,藏在衣领里头,河边上那具女尸,脖子上也有一根红绳,坠着个铜钱。
我心头猛地一紧,扯了扯小禾姐袖子。
她正看周二和那男人撕扯,被我扯了一下,低下头看我。
「问她。有没有妹妹。」
小禾姐一愣,我又比划,比得快,比得用力:「妹妹。亲妹妹。问她有没有。」
她脸白了,她朝那女人低声说:“你……你有没有妹妹?”
那女人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小禾姐又问了一遍:“亲妹妹。有没有?”
那女人浑身一震,头慢慢抬起来,她脸上全是伤,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可那条缝里,眼珠子忽然动了。
死死地盯着我们。
小禾姐吓得往后一缩,扯着我往后挪了半步。
她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你……是谁?”
小禾姐立马会意,“你妹妹……你妹妹前天死了!是从河里捞上来的!”
那女人像被雷劈中一般定在原地。她眼骤然睁大,露出里头黑洞洞的瞳仁,嘴张着,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出不来。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猛地冲破喉咙,她整个人瘫软下去。
人群里全静了。周二不骂了,瘦猴不挣了,所有人都扭过头来看。
她身子剧烈挣扎起来,绳子勒得她手腕脚踝发紫,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拼命往前挣,嘴里反复嘶吼着,“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抬起手,比划,「你妹妹脖子上有一根红绳,坠着一个铜钱。」
“不可能。”她嘴里嘟囔着,一遍一遍:“不可能……不可能……她走了……我让她走的,她走了……我亲眼看见她走的!她翻墙走的!她跑了!”
喊着喊着,她忽然不抖了。
她抬起头,往人群里看。
盯着一个人。
周婆婆。她还瘫在地上,抱着周大的头,脸上没什么神情。
那女人忽然开口,“那天晚上,你趴在窗户上。”
周婆婆没说话。
那女人盯着她,一字一句往外吐:“你看着我拿绳子勒他脖子。看着我妹妹拿石头砸他后脑勺。你都看见了。
可你什么都没说。你来找人的时候,只带了周二来抓我。你没提我妹妹。你连问都没问一句。”
她说着,嘴角扯了扯,“我那时候还想,这老婆子居然大发慈悲,放我妹妹一命。”
她顿了顿。
“现在我想明白了。”
她盯着周婆婆,眼珠子黑洞洞的:“这村里,只有你知道我妹妹长什么样。只有你看见她往哪跑。”
她一字一顿:“是你杀的。”
周婆婆脸白了。白得跟纸似的,白得嘴唇都发青。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可那话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那女人不看她了。
她扭过头,往人群里看。目光落在一个男人身上。
瘦猴。
“那天晚上,你也在。”
瘦猴一愣。手也不撕扯了,扭过头来看她。
那女人说:“你来我门前溜达过,不止一回。那天晚上你又来了。你看见什么了?”
瘦猴脸一下子变了,变得跟周婆婆一样白。
那女人又扭回头,看着周婆婆。
“你一个老婆子,没力气,没人手,杀不了人。是他帮的你,对不对?”
“胡……胡说!”瘦猴喊,声音都在抖,“你胡说!”
他无措看向四周,语无伦次:“她疯了!她满嘴喷粪!我什么时候——我什么时候——周婆子你说呀!”
“嘿嘿。”周婆婆竟然笑了,那笑声从嗓子眼里往外挤,挤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笑得嘴都合不拢,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她扭过头,看了瘦猴一眼。
“傻孩子,”她说,声音软绵绵的,跟哄小孩似的,“急什么呀。”
她拍拍膝上的土,理了理头发。理得整整齐齐的,跟没事人似的。抬起手,在瘦猴脸上拍了拍,拍得啪啪响。
“人是你糟蹋的,也是你掐死的。现在怕了?”
瘦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周婆婆扭过头,看着那女人,嘿嘿笑着:“你那个妹妹,跑出村没二里地,就让我跟瘦猴堵在河边上。那时候天还没亮,河边上一个人都没有。”
她说着,又笑了。
“那么水灵的小姑娘,怎么能让她跑了呢?肥水不流外人田。这村里的规矩,你懂不懂?”
“瘦猴把她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折腾完了,又活活掐死了。”
她说着,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拿手比划,“她劲还很大呢,腿蹬啊蹬,蹬得河滩上两道印子……”
她说着,忽然笑得更大声了:
“你那个好妹妹,临死还喊姐。姐——姐——一声一声的,喊得可好听了。喊一声,掐下去。喊一声,掐下去。掐了没一会儿,就不喊了。”
那女人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哑的、非人的哀嚎,周婆婆却遗憾道:“早知道,就绑块石头了。”
她说着,摊摊手:“谁知道她又飘上来了。”
“我杀了你——!!”
那女人猛地一挣,捆在身上的绳索勒得皮肉深陷,她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像一头疯兽般剧烈扭动,头发散乱披散,涕泪横流。
周婆婆往后退了一步,绊了一跤,坐在地上。她坐在地上,哈哈笑着。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那些刚才还扶着周婆婆的婆娘,手跟被火烫了似的,嗖地缩回去。她们往后连退几步,退得踉踉跄跄。
“我的娘哎……”
“这、这是真的?”
“周婆子……竟是她?”
静了不过一息,便有人喊出来:
“毒妇!真是藏得深啊!”
一句话开了头,满场的惊惶全变成了骇然。
先前骂得最凶的几个妇人,话头一转,全往周婆婆身上砸:
“平日里装得跟个善人似的,原来心这么黑!”
“亏她还在那装明白人,原来最糊涂最歹毒的就是她!”
旁边人跟着骂:“毒妇!恶婆娘!”
周二一把抓住周婆婆胳膊,“娘!你说啥呢?你是不是发癔症了?是不是瘦猴威胁你?是不是他逼你这么说的?”
他扭过头,拿手指着瘦猴:“是不是你?你他娘的逼我娘顶罪?”
瘦猴脸都绿了:“我逼她?我——她——她刚才说的你没听见?是她让我——”
“放你娘的屁!”周二吼,“我娘是啥人?我娘是识字的!是念过书的!是咱村里最明白的人!她能干出这种事?”
周婆婆眼神涣散,嘴角却挂着一丝怪笑,她慢慢抬起手,指着自己那条瘸腿。
“儿啊,你知道这腿咋瘸的吗?”
她低下头,盯着那条腿,“被你爹打的。”
“那年我也是被拐来的。二十岁,跟周大媳妇一样。让人按在驴车上,拉了一百里地,卖到这来。”
“我跑过三回。第一回,没跑出村,让你爹抓回来。他拿烧火棍打我,往死里打。打断了我这根腿。”
她拿手拍了拍那条瘸腿,拍得啪啪响。
“第二回,他把我锁在地窖里。锁了半年。半年不见天日,吃喝拉撒都在里头。跟条狗似的活着。”
“第三回……没第三回了……”
周二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纸。
“你大哥死那晚,”她声音低低的,“我就在屋外头。我听见动静了。石头砸脑袋那一声——砰!闷的。腰带勒脖子那会儿,他腿蹬地,地上噗嗤噗嗤响。我都听见了。”
她说着,喉咙里滚出一声嘿,“我扒着窗缝往外看。月光底下,两个丫头,一个按头,一个勒脖子。你大哥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闭上眼。
“我看着他死,心里头那个舒坦啊——”
她睁开眼,看着周二,嘿嘿笑起来,“比当年弄死你爹死还舒坦。”
周二浑身一抖。
“我爹……”他嘴唇哆嗦,“我爹是病死的……”
周婆婆往前一步,凑到周二脸跟前,“儿啊,我告诉你个事。你爹不是病死的。”
周二瞳孔猛地一缩。
她退后一步,仰起头,哈哈笑起来。
“是我勒死的!”
她笑着,两手攥着空气,做了个勒的动作。脸憋得通红。
“那年他喝醉了,躺炕上跟死猪一样。我拿腰带,往他脖子上一套——嘿!他眼睛瞪得老大,瞪着我,手抓呀抓呀,抓不着我。我就这么勒着,勒着,勒到他不瞪了,不动了。”
她松开手,大口喘气。喘着喘着,又笑起来。
“那会儿我那个痛快啊!我把他勒死了,往炕上一扔,第二天我哭天抢地,说他喝酒喝死了。谁信?都信!因为这村里死个男人,就跟死条狗一样,谁他娘的管!”
周二腿一软,坐在地上,“那……那可是我爹……”
周婆婆一口唾沫啐他脸上,“那也是畜生!跟你哥俩一样,都是畜生!”
“你大哥长得跟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脸,那身板,那打女人的样儿——我看见他就想起那个畜生!他就该死!被女人弄死,天经地义!”
周婆婆走近他,盯着他的脸,伸手摸了一把:
“你也像。你跟你大哥,都像那个畜生。我每次看见你们,就想拿刀捅。”
周二白得像纸:“娘……你……”
她拿手指着人群里的男人,一个一个点过去:
“你,你,还有你——你们哪个没打过婆娘?哪个没把婆娘按在地上踹?”
她说着盯着那些男人,眼珠子黑洞洞的:“你们是畜生。天生的畜生。”
“还有你们——”
她往前走了一步。女人们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这些女人,都是被拐来的,让男人当牲口使。可你们呢?你们他娘的还帮着那些男人!”
她指着那个刚才扶着她的婆娘:“你!当年我被锁在地窖里,你在上头给我送过一碗饭吗?没有!你在门口看热闹!看我男人打我,你看得津津有味!”
她又指着另一个:“还有你!你也是被拐来的,你男人也打你,你咋做的?你学会帮着男人把逃跑的抓回来!你比男人还狠!”
那女人脸煞白,往后退。
周婆婆嘿嘿笑起来:“你们这些人,男人打你们,你们忍着。男人让你们去抓逃跑的,你们跑得比狗还快。你们他娘的还是人吗?你们就是一群狗!一群被驯熟的母狗!”
她喊着,“我跟你们不一样!”
她拿手捶着自己胸口,捶得砰砰响:“我恨!我恨他们!我恨你们!”
她说着,忽然又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可我跑不动了。我瘸了,我老了。可我恨还在。恨还在!”
她一瘸一拐走过去,一把揪住一个婆子的衣领:“你躲什么!忘了当年是谁帮你?你生不出儿子,是我给你寻的偏方!你儿子要娶媳妇,是我帮你揽的人!”
那婆子脸煞白,半个字不敢吐。
周婆婆狠狠一甩,又指向另一个,“还有你!你家那个河内来的媳妇,不是我帮你牵的线?那年人贩子到村,是我识字、会写字、能跟外人说上话,才替你挑了个周正能生养的!
若不是我识得字、写得字、能跟外面搭上路子,你们这群睁眼瞎,上哪儿去弄媳妇?拿什么传宗接代?”
她扫过一圈人,又得意又怨毒:
“我一辈子帮你们买人、留人、撑着这个村,你们才有婆娘、有儿子、能当婆婆!如今倒好,一个个反过来踩我、骂我?良心都叫狗吃了!”
她往前走,走到一个年轻女人跟前。那女人想往后退。周婆婆一把揪住她头发,把她拽到跟前。
她笑得软绵绵的,跟哄小孩似的:“你看你,多年轻,多水灵。你还有力气跑。”
她说着,忽然脸一变,变得狰狞得很:“你敢跑一个试试?你敢跑,我就让人打断你的腿!跟当年打断我一样!拿烧火棍打!咔嚓一声!骨头断成两截!你断了腿,就跟我一样了,就烂在这了,就跑不掉了!”
她说着,手攥着那女人的头发,使劲一扯。那女人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她转身看着被绑着的周大媳妇,声音变得又尖又细,跟小孩子在哭似的:
“凭什么……凭什么你和你妹妹还能跑?我当年谁来救我?我跑了三回,腿都被打断了,谁来问过我一句?没有!一个都没有!你们凭什么比我命好……”
她抬眼扫过满村男女,嘴角扯出一抹阴狠的笑,“知道我为什么给你们买媳妇不?一个一个地买,一个一个地锁?”
“因为我要让这村里的女人,谁也别想跑!谁也别想活成个人样!我要把这地方,变成一口活棺材!一个爬不出去的烂泥坑!都跟我一样,烂在这!烂在这!!!”
人群里静得很,静得能听见河水往岸上拍。噗。噗。
有人小声嘀咕:“疯了……真疯了……”
周婆婆猛地回头,盯着那人:“谁说我疯了?我没疯!我比你们谁都明白……”
她转过脸去,望着远处。
远处是山,黑黢黢的山,什么也看不见。可她就是望着,望着望着,眼神就飘了。
她轻轻开口,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姓李。兖州人。我爹是乡里明经,教书授学,受人敬重。我从小跟着他念书,《诗》《书》《论语》,我都背得。
十六岁那年,家里给我定了亲。那人是郡里有名的孝廉,家世清贵,品行端正,写一手好字。
他来提亲那一日,我躲在布帘后头偷看,他无意间朝我这边望来一眼,看见我,脸唰地就红了。”
她说着,脸上浮起一种奇怪的笑——不是刚才那种疯笑,是温柔的,像小姑娘的那种笑。
但那笑只停了一瞬,就没了。
“那年春天,我陪我娘去赶庙会。人挤人,一转眼,就散了。
忽然有人从背后捂住我的嘴,一条黑布蒙了眼,把我硬塞进马车。
再睁眼,已是这穷山恶水的鬼地方。”
她猛地抬眼,目光扫过一圈村民,声音又尖又裂,刚压下去的疯劲又翻上来:
“周大他爹,那个杀千刀的畜生,只花两贯钱,就把我买了!我一个诗书传家的女儿,就值两贯钱!”
她胸口剧烈起伏,“我本是要做孝廉夫人的人!我本该坐在窗明几净的屋里,描字、磨墨、教孩儿念书,受人敬重,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她眼泪流下来,“我本来不该活成这样的……”
她说着,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轻轻的,跟刚才那种笑一样,“我写过一首赋,写春天的。我爹说比他那些学生都强。”
她顿了顿,嘴张了张,似乎想背那首赋,却只是扯起一抹苦笑,“我在这村里,一个真正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跟谁背?”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你们听得懂吗?你们知道字是啥吗?
你们只懂买人、锁人、打人!你们这一村人,一口一口,把我吃成了鬼!你们该死——”
“最该死的人是你!”
一声落下,那被绑着的女人抬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着周婆婆。
她的声音哑而沉,字字清晰:“你苦,你冤,你被拐来,被打断腿,被糟践半生——可这,从来不是你作恶的理由!
这村里哪个年轻媳妇,不是你亲手勾来、拐来、骗来的?你一边骂别的女人奴性、下贱,一边亲手把更多女人拖进地狱,比谁都狠,比谁都毒!
你最可怜,也最该死!”
周婆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忽然她笑了,眼泪一串串滚下来,“对……最该死的就是我……”
人群里忽然有人跳出来。
瘦猴。
他脸煞白,手抖着,指着周婆婆喊:“你个老东西!你害死我了!”
他往前抢了一步,对着这个喊那个喊:
“各位弟兄们,是她怂恿我去的!她说那小娘子水灵,说按倒了就是我的!我……我一时糊涂啊……你们说,换谁谁不去?那小娘子长得那模样,你们谁不想?我也就是让她当枪使——”
忽然噗嗤一声,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
胸口插着一把刀。
那刀是刨木头的,刃薄,柄长,是孙歪头铺子里的家伙。刀身整个没进去,只剩个柄在外头,黑乎乎的木柄,沾着血。
血往外冒,咕嘟咕嘟的,冒得衣裳都湿了。
瘦猴抬起头,看着跟前的人。
是崔琰。
他面无表情,手腕一拧,再猛地拔刀。
热血又飙出一股。
崔琰衣襟上挂着血,手上全是血。他提着血刀,血往下滴,滴在地上。
他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顿:“杀人偿命。”
瘦猴嘴张着,捂着肋下,血从指缝往外冒,他腿一软,跪在地上,往前一扑,手脚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我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
这是我头一回见他杀人。
小禾姐面如死灰,捂住嘴不敢作声。
连崔弘也僵在当场,伸着手,拦也不是,动也不是。
人群里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杀人了!”
崔琰掷了血刀,看也不看地上死尸,转脸对崔弘道:
“把那女子绳索解了。”
崔弘上前,几下便割断麻绳。
崔琰看向周婆婆,声冷如铁:“你也不是善类。”
又看向那刚得救的女人:“他杀你妹,我替你偿了。这老婆子,交你处置。”
旁边周二一听,红着眼扑上来:“你是哪里野种!敢动我娘!”
他转脸冲村汉吼:“怕什么!不就是死了个女人?多大点事!那小贱人拐我嫂子出逃,坏咱村里规矩,拆人姻缘、破家散户,本来就该死!女人敢离村,打死都活该!我娘何错之有!”
几十个村汉仰仗周家,又见我们势单力薄,攥着锄头扁担,便要涌上来。
崔弘、孙歪头同时抢上一步,横身挡在崔琰跟前。
便在此时,村外脚步急促,尘土扬起。
一团黑影快步闯入,一色黑衣紧袖,头戴斗笠,腰挎长刀,脚步稳沉,片刻便列成阵势。
我仔细一看,这正是邺城路上,寸步不离护着我们的那批护卫,如今只剩十数位,想必是循着崔琰崔弘留下的暗记,一路寻到此处。
众人齐齐躬身,声齐如一:
“郎君!”
村汉们哪见过这等森严阵势,登时泄了气,一个个往后缩成一团,面如土色。
人群里早有人低声喃喃:“这、这是些什么人……”
周二还在硬撑:“你们怕什么!咱人多——”
那人便骂回去:“你娘与人合谋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瘦猴死得该!你娘也跑不掉!”
周二急得跳脚:“忘恩负义!当年你们媳妇,哪个不是我娘张罗来的?如今倒翻脸不认人!”
“一码归一码!杀人便该偿命!”
众人纷纷后退,只想自保,再无人肯帮他。
周婆婆见这阵势毫无惧色,一把挣开周二,摇摇晃晃绕着崔琰走了一圈,像在看一件稀世物件。
周二慌忙上前拉她:“娘!别胡来!”
“滚开。”她推得周二一个趔趄。
她依旧望着崔琰,笑得阴恻恻:“哟,好一位贵人。”
“穿得再破,脸上再带伤,也遮不住你那骨子里的气派。你这身段、这架子、这眉眼间的贵气,不是凡品——”
她冷嗤一声:“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上品。”
她伸出枯黑的手,似要去碰崔琰的面颊,伸到半空,却又陡然停住,慢慢缩了回去,依旧嘿嘿笑:“不敢摸,怕我这双……这双挖过土、挨过饿、沾过血的脏手,蹭脏了你这一身用我们血肉养出来的好皮相。”
她退后半步,歪着头,眼神忽而冷得像冰,“最该死的就是你们!你们这些门阀贵人,坐在高堂里享福,锦衣玉食,只管收粮,只管收税,只管说‘教化百姓’。可你们来过这山里吗?看过一眼吗?”
“可这些泥腿子,他们不恨你们。他们不敢恨。他们见了你们,只会低着头,缩着脖子,心里头想:贵人啊,贵人来了,贵人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她一口唾沫啐在地上:“呸!他们把你们当天上的星宿。他们把怒气撒在那些女人身上,因为他们不敢惹你们,只敢欺负比他们更弱的。”
她盯着崔琰:“你们呢?你们就坐在邺城,坐着坐着,粮就来了,钱就来了,日子就过得滋润了。你们可曾想过,这些粮、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
她往前走一步:“你们过得好,是因为我们过得猪狗不如。你们吃得饱,是因为我们饿着。你们穿得暖,是因为我们光着。你们这些贵人,吃着人血馒头,喝着人肉汤,还要说‘教化百姓’。你们教化了什么?教我们怎么当畜生吗?”
她干枯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崔琰的胸口:“你是贵人。你当然贵。我们贱成这副鬼样子,你不贵谁贵?”
那双眼里混着疯狂、恨意,还有得意的笑,“贵人,你觉得对不对?”
她转过身,一瘸一拐往回走。
闭着眼,嘴里还在嘟囔:“贵人……嘿……贵人……吸血的蠹虫罢了……”
崔琰衣上血点未干,脸上那道疤在日光下森然发亮,可我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崔弘低声道:“郎君,此事如何处置?”
我从没见过崔琰这般模样——
往日清冷如冰,此刻却怒到极处,反倒静得骇人,眼底像一潭烧红的寒水。
他缓缓扫过全村百十口人,声音不高,却冷得扎进骨头:
“屠、村。”
这两个字一落,小禾姐猛地抽了口冷气,死死攥紧了我的手臂,我也僵在原地,震惊于他理智的丧失,是否有几分被戳到痛处的羞恼?
崔弘脸色骤变,急步拦在他身前:“郎君!万万不可!此地在我崔氏辖境边缘,真要下手,袁氏若要大做文章,对我门户极为不利。况且,村中尚有妇孺孩童……”
崔琰猛地抬眼,怒气压得人窒息:“留着这些孽种,代代重复此事?”
他顿了一顿,冷得没有半分余地:
“今日便断了这孽根第16章“不如我们三个一起走,互相有个照应。”
“那些娃……啥也不懂啊。”小禾姐瞬间红了眼,拉着我的衣袖轻轻晃,近乎哀求:“你去劝劝他吧……你去说一句,说不定他肯听……”
我心口一紧,我能说什么?我不过是个哑巴,连自身都难保,崔琰此刻已经怒到任谁拦着都会被一同视作仇敌的地步。
小禾姐见我不动,急得眼眶更红,手越攥越紧,一遍遍在我耳边低喃:“忍冬,求你了……孩子是无辜的……真的,无辜的……”
我看着她。她脸上那样子,不像平时的她。小禾姐嘴碎,心软,可她是见过世面的。逃难路上,饿殍遍野,道旁弃子、冻死的妇孺,我们见得还少吗?她从来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只是叹口气,说一句可怜,然后拉着我继续走。
现在她这样,我说不上来,只觉得她不对劲,可我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而我,看着村里那些跑着、尚不知大祸临头的孩童,心口也像被什么揪着。可我还未靠近,身后便传来一声极冷的嗤笑。
崔琰根本不必回头,仅凭小禾姐的低语,便已怒极反笑。
他缓缓侧目,日光斜斜打在他侧脸,那道假疤愈发凌厉刺目,这些日子对我偶尔流露的浅淡柔和,此刻被彻骨的冰冷碾得片甲不留。
他语气平淡到近乎刺骨,字缝里全是压不住的烦躁:“妇人之仁。”
我脚步一顿,僵在原地。
他目光扫过那些懵懂孩童,没有半分怜悯,“他们生在这恶土,长在这贼窝,骨血里刻的便是这一村的歹毒根性。今日心软放过,来日长大成人,便是另一批掳掠妇女、作恶四方的恶鬼。”
不等他话音落定,旁边已是扑通一声,村长连滚带爬扑到他脚边,“贵人饶命!贵人开恩啊!这山是穷山,地薄种不出粮,不掳女人、不续香火,我们全村都要绝种啊!我们也是没法子……没法子啊!”
磕头声砰砰作响,混着村民的哭喊哀求,现场一片嘈杂混乱。
就在这一片喧闹里,我耳中却极清晰地捕捉到一丝极轻、极哑的响动。
是那个被救的女人。她绳索刚解,人还瘫软着,像一截没了魂的枯木。
直到此刻,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睛直勾勾望着我,“我妹妹……我妹妹的尸首,在哪儿?”
我下意识先看向崔琰,又看向崔弘与孙歪头。
昨日验周大尸身时,怕两处尸首隔得远,不便对照验伤、方便查案,崔弘他们便把她妹妹的尸身抬到了近处,暂放在人群外围。
不必我开口,崔弘只一个眼色,立刻便有人抬着一卷草席过来。
那女人整个人猛地一颤。
草席掀开,她只看了一眼,嘴唇便簌簌发抖,张了几张,发不出半声。
她伸手去摸妹妹的脸,指尖刚触到那片冰凉硬肉,整个人便猛地一抽。眼泪跟着就砸下来,一滴,两滴,啪啪落在死人脸上。她顺着妹妹眉眼、脖颈、胳膊一路往下摸,手越抖越凶。
她扑下去,一把将尸首死死搂进怀里,脸埋在冰冷僵硬的颈窝。腐气冲鼻,她不管不顾,“是姐姐害了你……是姐对不住你……”
哭到后来,她抬起头,眼肿得像桃,眼里却腾起一股子狠光。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捏得我生疼,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快走。”
我一愣,低头看她。
她嘴唇发白,抬眼瞥了一眼日影,哑声道:午时一到,日头照进村西旧漆棚……这村子,会烧成一片火海。”
我只当她是痛疯了,一时发癔症,满嘴胡话。这山村里平平常常,怎会凭空烧起来?
她一眼便看穿我不信:“这村里户户存生漆、桐油、松脂,都是一点就炸的凶物。我借做工之机,全泼在了梁柱、柴垛、墙根下。”
她再抬眼望日影,急得声都发颤:“火硝、硫黄、干艾绒,我都用纸包严实,压在棚顶石板下。只等今日正午日光最烈,石板聚热一灼,便自己燃起来。火借漆油,风卷火势,不出半个时辰,这村子便成一片白地!”
这话一落,我浑身血都凉了,手脚瞬间发软。
她不是疯,是真要拉着一村子人同归于尽。
不管真假,这是拿命赌的事,半刻也拖不得。我张着嘴发不出声,一把攥住她胳膊,另一只手疯了似的朝崔琰、崔弘、小禾姐、孙歪头挥。
几人见我神色不对,立刻围了过来。
女人闭了闭眼,压着声,又把那话重复了一遍。
小禾姐脸都白了,颤着声拉她:“姑娘,跟我们走!我们带你出去!”
她却摇了摇头,望着妹妹尸首,静得瘆人:“我本就没打算活。屠村的恶名,不必叫这位郎君担。
这村子的孽,我来收。”
“你傻啊!”小禾姐突然哭出声,指着那尸首吼,“你妹妹拼了命寻你,不是要你陪她死!是要你活!你若也死在这,她才是真的白死!”
她不等那女人回过神,伸手从她妹妹颈间解下那根磨亮的红绳,一把按在她心口:“带着她的念想,走!我们一起活!”
崔琰自始至终没看那村子一眼,只沉沉盯住我,“立刻走。”
小禾姐最后看了一眼崔琰,放弃了救那些孩子的想法,我们再不耽搁,拔腿便往山外狂奔。
不到一个时辰,日头已升到中天。
刚翻过一道山梁,忽听得身后轰隆一声闷响,像山崩,又像地裂。
我们齐齐顿住脚,回头望去。
只见远处一道黑烟冲天而起,越滚越黑,越卷越粗,直插云层。
紧接着,红光炸开,半个天际都被映紧接着,红光炸开,半个天际都被映得通红。
山风卷过,一股焦糊、漆臭、烟火气扑面而来,呛得人直捂嘴。
隐约还能听见极远的地方,有噼啪炸裂声,混着风吼,震得人心头发麻。
再往后,连灰都被风卷上来,黑点点落在肩头衣袖上。
那村子,真的没了。
小禾姐腿一软,扶着树干呕。
虞苕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火海,一动不动,眼泪无声砸在泥土里。
随行十数个护卫皆是一惊,纷纷按住刀柄,面色凝重,无人敢多言。连孙歪头瞪大了眼,嘴半天合不,身子微微发颤。
崔琰立在坡上,衣袂被山风吹得微动,只淡淡扫了一眼火海,面色不变,仿佛那只是烧了一堆枯草。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看向我,声线平稳无波:“走。”
我们再次转身,朝着凌州渡口的方向,一刻不停地奔去。
只要过了渡口,便是冀州,再往东北,便是邺城。
崔琰一行人在前开路,我们三个女人落在后面,步子越走越近。
小禾姐一路照拂着那个女人,她姓虞,单名一个苕,这些日子亏了身子,脸色始终白得像纸。
歇脚时,她望着南方,轻轻开口:“过了凌州渡口,你们往北,去冀州、邺城。我……我就要南下了。”
小禾姐一怔:“南下?”
“我是吴郡人。”她声音很轻,“我家世代做漆烛、漆料手艺,阿爹只生我与妹妹两个女儿,手艺都传了我们。”
她望着脚下山路,声音平静,“阿爹一死,族中叔伯便抢了店面,夺了生计。我们女儿家,无地可耕,坐商没籍,摆摊也受人欺,只能靠手艺帮工糊口,一路北上,想去冀州投一门远亲。”
小禾姐轻声叹:“也是苦命人。”
“刚到太行山东侧,便听说冀州河间郡遭了兵祸,城破被屠。”
她顿了顿,喉间发涩,“那一门远亲,满门都没了……我便是在乱中被拐,一困大半年。”
虞苕闭上眼,一滴泪落在土中,转瞬便干,“我早当妹妹也死了。没想到她一路寻我,好不容易寻到,反倒把命丢在了那村里。”
小禾姐眼圈一红,伸手揽住她肩头。
“她是为我死的。”虞苕攥着胸口那根红绳,“我本来想,一把火,跟那村子一起烧了。是你们拉我出来的。”
她抬眼,一一看过我和小禾姐,“从今往后,你们便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小禾姐与我对视一眼,眼里都有震动。
她开口:“你是吴郡人,要从渡口南下?”
虞苕点头,“那里是我生我长的地方。要回,也只能回那一处。
小禾姐左右看了一眼,见无人近前,压低声音:“不瞒你说,我们也想南下。”
虞苕猛地抬眼,“你们?你们不是那位郎君身边的人吗?”
小禾姐苦笑一声:“说来话长。那位郎君,是看上我这妹子了。”
她一摊手,“可我妹子没看上他,不愿意跟他去邺城。他又不肯放她走。我们姐妹俩,本就盘算着,到了凌州渡口,人多眼杂,趁乱逃。”
虞苕整个人都僵住,怔怔看着我们,半天没出声。
小禾姐望着她,眼神认真,“乱世里女子孤身一人,连活路都没有。你南下一路,兵匪、歹人,哪一关过得去?我们姐妹俩也是无根飘萍,三个女人凑在一处,总比一个人强。小苕,不如我们三个一起走,互相有个照应。”
我在一旁用力点头。
小禾姐伸手,把我和虞苕的手一并攥住:“你手艺好,懂漆、懂油、懂火烛。只是女子不能开店。我们三个,出力干活都行,搬柴、洗涮、看摊、守夜,样样能做。只要寻个男子出面顶个名头,便能摆个烛油小摊,混口饭吃。”
一行人便跟着前头探路的护卫疾行。那些护卫常年走太行山路,次日天一亮,便真的闯出了大山。
虞苕立在山口,望着外头开阔天地,怔怔出神。
出了太行山口,日头依旧毒得很,半点秋凉都无,旱了大半年的土,干得呛人。
车厢里也挡不住车外钻进来的气——热烘烘的腥腐味,混着焦土气,直往鼻子里钻,这是尸身曝在烈日下烂透了的味道,我太熟了。
车轮忽然碾过一团软物,闷响一声,车身微颠,我心头猛地一紧。
风卷开车帘一角,入目尽是焦黑的断墙、塌了顶的屋舍,路间横七竖八卧着尸首,青白眼珠翻着,血在路上淌成宽宽一片,干了发黑。人多是颈间一刀,身子蜷着,苍蝇嗡嗡绕着飞。
虞苕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哑声叹:“没想到……这城也遭了屠。”
小禾姐攥紧我的手,别过头不敢看。窗外崔弘坐在马背上,捂着口鼻,眉头拧成疙瘩,满脸都是骇然与恶心,崔琰脸色也沉得厉害。
远处忽然有蹄声炸响,大队人马踏尘而来,卷得尘土漫天翻涌。紧跟着,一面黑底大纛猛地拔地而起,风一扯,旗面猎猎展开,苍劲的大字迎着日头撞进眼里——「夏侯」。
“是夏侯烈将军!”崔弘声音陡然拔高,往前头探了探身。
透过车帘一角,我窥见来人策马而来,身形高大,眉眼深敛,并无暴戾之色,反倒沉静得近乎冷漠。
我心头一震,原来这就是夏侯烈。早前崔琰诋毁陈望时,曾说若非夏侯烈率部守着边关,关外胡人的铁骑早踏破中原门户,言语里对夏侯烈满是欣赏。
蹄声越来越近,夏侯烈的甲胄泛着冷光,老远就扬声喊,声线洪亮:“伯瑶!”
崔琰闻声,眼底骤然一亮,抬手欲应。可他目光扫过脚边残缺的尸体,那点亮意瞬间沉下去。
夏侯烈已策马奔到崔琰跟前,勒马时马蹄刨起一片焦土,马嘶声短厉。
他扫过满城焦土尸骸,带着志得意满的沉厉,开口便笑:“伯瑶,这一路所见,如何?”
崔琰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绷得突突跳,那神色,明显是在压着气。
他抬眼看向夏侯烈,语气沉得像淬了冰:“孟昭(夏侯烈字),我知你志在平定乱世,守中原安宁。可这般屠城,枉杀太多无辜,绝非正道。”
夏侯烈脸上那点亢奋沉了下去,眉眼已带冷意,却仍扯了扯嘴角,笑得勉强:“伯瑶,这是心软了?”
崔琰轻叹一声,“此举过烈。”
夏侯烈眸色微冷,缓缓道:“伯瑶以为,何谓烈?”
崔琰迎上他目光,寸步不让:“正所谓平乱用烈,安民用仁。
诛首恶、清顽寇,是烈;
屠无辜、绝生民,也是烈。
孟昭如今所行,便是烈,快则快矣,却失了为政之本。疆土可一战而定,人心却非杀戮可收。
今日若以烈立威,他日必以烈失国。”
以烈失国。
这话出口,空气分明一紧。
夏侯烈脸上那点强撑的笑彻底僵住,眼底已露不悦,却硬是按着火气,低笑一声:“伯瑶果然是世家风骨,开口便是仁恕道理。”
他马蹄轻踏,碾过焦骨,“你生于衣冠门第,自然不见人间惨状。可曾见过流民易子而食?乱军焚村,妇孺无存?一县饥民,旦夕便成贼寇?”
他声音沉了些,已带几分压不住的躁意:“不屠,则战乱难止,不狠,则根基难固。今日留一城活口,明日便是十万乱兵。我若心慈,这天下永无宁日。”
崔琰沉默片刻。
我从未见他与人争执过半句,今日他却喉间微动,指尖攥紧腰间玉珏,望着满地尸骸,似还想再劝,“孟昭,一杀了之确实是速效之法。可琰以为,王者治世,当如牧人养民,而非持刀尽刈。牛羊再愚,也需放牧养育,不是一概杀尽。”
我看着崔琰,两日前要屠村的是他,今日阻屠城的也是他。
夏侯烈眉头微蹙,显然已不愿再辩,再说下去,彼此都要撕破脸面。
他语气转冷,干脆截住话头:“伯瑶,你还年轻,需谨记,乱世之中,死水为安,动则为祸。不流,则不乱。”
死水为安。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却把整段官道都压得死寂。
不等崔琰再开口,夏侯烈已转了语气,“我素来敬伯瑶文采,也服崔氏家学渊源,只是乱世行事,不得不如此。你要仁,我要定。你我共分天下,日后你掌衣冠礼乐,我掌刀兵刑杀。各司其职,各守其心,岂不两全?”
他说着,策马往前凑了半步,马颈挨着崔琰身侧,声音放低:“如今江东吴郡、会稽已然平定,我弟夏侯昂驻守此地,地广土沃,正缺百姓开垦,往后皆是安稳乐土。袁氏不肯与我结盟,不过自取灭亡,胡地部族早已不堪一击,中原平定,指日可待!”
“待大局底定,丞相之位,非崔氏莫属。伯瑶,莫要因这一城之事,误了天下大局,此刻需你我同心,方可共定乾坤呐。”
崔琰看着他,神色复杂,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反驳。
夏侯烈扬鞭欲走,目光随意往车帘处一掠,正与我对上眼。
那双眼极冷,像看路边一截枯骨,但下一瞬便转化成讶异,我心头一缩,浑身打了个寒噤,慌忙垂眼。
他唇角勾起一抹浅谑,扬声对崔琰笑道:
“伯瑶,我早听闻,你在豫州为一女子滞留多日,世人流言纷纷,我还不信。今日一见,倒真叫我意外了。”
崔琰面色微僵:“孟昭说笑了。此女于琰有救命之恩,患难相护,不敢相负。”
夏侯烈朗声一笑:“恩义二字,确实丢不得。”
他马鞭轻点车帘方向:“既这样,纳她做妾就是,恩情也报了。她能跟了你这天下第一美男,算她的造化。”
说完他催马往前走,从崔琰身边擦过。
刚走出几步,他忽然猛地勒住马,缰绳一扯,马头硬生生转回来。
他没笑了,眼盯着崔琰,“我原不信外头传言,说你为个女人在豫州耽搁这么久。你向来不近女色,我是知道的。”
他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眼神压下来:
“可如今,我倒觉得传言不虚——
你别忘了自己是谁。你承崔氏门风,有先祖遗风,将来是要位列三公、掌天下文治之人。
别被儿女情长捆住,误了自己,也误了崔氏三百年根基。”
话撂完,他直起身,手腕一抖,马鞭凌空抽了一声脆响。
“江东还等着我,先走。邺城见。”
大队甲卒随之而动,尘头扬起,黑旗卷着热风,渐行渐远,卷起的灰黄尘雾久久不散。
风也变了向,从闷热的烫意,陡然刮得发寒。
崔弘策马凑到崔琰身边,压着声:“郎君,这夏侯烈屠城屠得这般理直气壮,反倒强词夺理,未免也太盛气凌人了。”
崔琰没应声,只是抬了抬眼,望向天边压得极低的云层。
崔弘又道:“我崔氏三百年门楣,公卿相继,他不过一拥兵将帅,凭什么对您如此无礼?”
崔琰这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系着的玉珏,“他不是无礼,是有底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残城的轮廓,又抬眼看向那片压顶的云,“你以为世家大族,真能千秋万代?”
崔弘一怔。
崔琰的声音极轻,“兴周八百年,终不过一息之间覆亡。秦并六国,二世而亡。昔日崔氏、王氏、袁氏,看似根基深厚,实则早已悬在刀刃之上。”
“变化往往悄无声息,只待一瞬,便天翻地覆。袁家看似地广兵多,实则内部分崩,外强中干,不过冢中枯骨。离亡不远了。”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玉珏在指间转了一圈,“天下格局,转眼便要洗牌。他日天下易主,诸家兴衰,只在一转念、一步路。
我崔氏若站错,三百年根基,顷刻烟消云散。”
他收回目光,沉沉闭眼,“关键就在审势择主、知所进退。”
崔弘脸色微变,喉间动了动,不再作声。
一行人便在死寂里重新上路,车马缓缓行不多时,前方现出一处破败官驿。
崔弘吩咐下去,给我们三人安排了一间小屋歇息。
房门一关,屋内只剩我们三个,虞苕便走到桌旁,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凌州渡口是官渡,朝廷管着的,不是哪家私地。”她声音压得极低,“崔家再势大,手也伸不进官渡里。”
小禾姐忙凑近些:“你想说啥?”
虞苕抬眼扫了下门帘,“那位崔姓贵人一路专拣深山僻径绕,不走官道,不进大镇,若不是有死对头咬着他、要他性命,何苦钻进太行山这等绝地受罪?”
小禾姐听得浑身一震,眼睛登时瞪圆了,伸手一拍大腿,“小苕!你可真是个眼明心亮的!看得这般准!”
她往我这边靠了靠,声音发颤:“不瞒你说,前几日我们在路上真遭了刺杀!差一点就没命!他确确实实是在躲仇家!”
虞苕闻言眉尖微挑,“真到了官渡这种地方,他藏身份还来不及,怎敢张扬?不敢喊,不敢追,不敢闹大,一闹就被仇家盯上,他自身都难保。”
小禾姐攥住我的手,频频点头。
虞苕又道:“我以前来过凌州渡口,这一带的路我熟。他要低调行事,必定不走北面大官道——人多眼杂,盘查又严。多半会选西侧偏道,僻静隐蔽,方便换便船脱身。”
她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草草画了个弯弯曲曲的线:“偏道旁有一条窄巷,曲里拐弯,人又挤,一转身就能没影。穿过去就是渔户码头,那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咱们大概明日中午赶到渡口,先哄他们歇下,说一路累了,要住一晚明日再走。等他们松懈下来,咱们当天夜里就走,不等天亮。”
她指尖在桌上轻轻一敲:“一进窄巷,我在前头开路,灰耳跟着忍冬,你紧紧搀住她,三个人挤作一团,越乱越自然。只要拐过两个弯,出现在渔码头,他们就算发觉,也不敢大声追。”
小禾姐吸了口凉气:“他就眼睁睁看着咱们跑?”
“不是眼睁睁。”虞苕摇头,“是不敢。一追一喊,身份暴露,仇家立刻围上来。他只能忍着,等他敢动的时候,咱们早坐船钻进芦苇荡里了。咱们只要争得一时半刻的功夫,就能活。”
小禾姐一手攥紧我,一手攥住虞苕,重重点头:“成,就这么办!”
次日天不亮便动身,正午刚过,便到了凌州渡口。
凌州渡口比想象的还要大,非同乡间野渡,岸线开阔,石砌码头齐整干净,官船、商舟分列两侧,旗幡招展。
船挤着船,人挨着人,扛包的、拉货的、吆喝的,码头上搭着棚子,棚子底下摆着条凳,有人坐着喝茶,有人靠着打盹。
崔弘走在最前头,四处扫了一眼,回头跟崔琰说了句什么。
崔琰缓缓行至最前,立在高处石阶上,并不说话,只一双眼沉沉扫过全场。
小禾姐攥着我手腕,压低声音:“看样子……他果然是在怕袁家的人。”
她定了定神,松开我,轻手轻脚往崔弘身边靠去,轻轻扯了扯他袖口,“哎,柱子哥,你跟你家郎君说句话。”
崔弘转头看她,小禾姐下巴朝我偏了偏,“我们一路赶得太急,忍冬身子撑不住了,脸都白透了。求你跟郎君通融一声,就在这渡口歇一晚,养养精神,明日一早再走,绝不耽误正事。”
她说着偷偷用手肘碰了我一下。
我立刻会意,伸手按住小腹,弯下腰,眉头紧紧拧作一团,做出一副虚弱难支的模样。
小禾姐又抬眼望着崔弘,声音放轻:“你也瞧她那样,真要强撑着上路,反倒拖累大家。就一晚,成不成?”
崔弘有些为难,只回头望向崔琰。
崔琰站在那儿,看着码头上的人,没回头。可他听见了。他慢慢转过身,目光从小禾姐脸上扫过来,又扫到我脸上,停了一停。
那目光不重,可小禾姐攥着我手腕的手紧了一下。
他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收拾几间屋子。”他对崔弘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
崔弘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小禾姐松了一口气,攥着我的手也松了,手心全是汗。
那间屋子不大,一张通铺,一张桌子,一盏油灯。虞苕把门关上,插上门闩,趴在门缝里往外看了好一会儿。
“外头没人。”她压低声音。
小禾姐坐在铺上,把我拉过去,让我靠着她。“先歇着,”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天黑还早。”
我靠在窗边,看着外头的天。日头一点一点往下沉,影子一点一点拉长。码头上的人渐渐少了,扛包的走了,拉货的走了,吆喝的也不吆喝了。只剩下几个船家蹲在栈道上抽烟,烟头的火星子一明一灭的。
虞苕出去了一趟,不多时就回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点喜色,压着嗓子说:“崔弘跟着崔家贵人出去了,往北边走的。我打听了,是去疏通关系,明天好走官道。两个人一块走的,一个都没留。”
小禾姐眼睛一亮:“都走了?”
“都走了。”虞苕坐到铺边上,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们估摸着是怕对家的人,不敢走官道,得找人打点。今晚回不来。”
小禾姐脸上划过几分落寞,轻轻叹了一声:“只是……我这一走,连跟山柱子哥好好道个别都没能。”
我心里顿时有几分愧疚,若不是为了我……
但她脸上顿时又有了喜色,伸手往怀里拍拍,“前些日子他初见我时,塞给我这许多钱。他手头宽裕,出手也大方,有这些在身上,我们这一路盘缠尽够使了,等到了吴郡,我们仨再买个小宅子都不成问题,不愁没活路。”
说着,攥紧了手,眼神又坚定起来。
等到天终于黑透了。码头上点了灯,稀稀拉拉的几盏,照不了多远。栈道上的人更少了,船家也不抽烟了,缩在船舱里,只看见烟头的火星子。
我从铺上坐起来,捂着肚子,弯着腰,嘴里哼哼了两声。
小禾姐立马凑过来:“又难受了?”
我点头,哼哼的声音大了一点。
小禾姐便对着门外高声道:“我们去趟茅厕!”
门口护卫只应了一声,并未阻拦。
小禾姐扶着我往外走。出了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墙角堆着几口缸,缸边上拴着几匹马,打着响鼻。灰耳不在。
“灰耳在马厩,”虞苕低声说,“后头院子里。我刚才看过了。”
我们三个贴着墙根往后院走,后院门敞着。灰耳拴在马厩最里头,正低着头啃草料。听见动静,它抬起头,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一下。
马夫从里头出来,手里拿着草叉,看见我们,愣了一下:“你们干啥?”
虞苕上前一步,语气自然:“劳烦小哥,把那头驴牵出来。这牲口性子烈,夜里不遛一圈便踢槽叫唤,扰得大家都不安生。”
马夫不疑有他,嘟囔了两句,便解了缰绳递了过来,摆摆手道:“遛吧遛吧,别走远了。”
虞苕解开缰绳,牵着灰耳往外走,小禾姐紧紧搀着我,三人低着头,不紧不慢地顺着墙根往巷口挪。
两名护卫只顾在门口闲聊,并未留意后院动向。
这条窄巷是虞苕早已看好的退路,弯多路杂,一出巷口便是渔户码头。
出了后院,拐过弯,虞苕的脚步忽然快起来。
巷口便在眼前,窄得只容一人通过,水声已隐约可闻。
虞苕脚步骤然加快,灰耳也跟着紧了蹄声。小禾姐再不犹豫,拽着我便往前奔。
眼前豁然开朗,正是渡口码头。黑沉沉的水面晃着零星灯火,一艘小舢板就系在石阶下,船家持篙立在船头等候。
虞苕松开灰耳缰绳,三步并作两步跨上船去,灰耳也乖顺地跟着踏下石阶。
小禾姐掌心满是冷汗,“快走,上了船便脱身了。”
栈道狭窄,踩上去咯吱作响,脚下浑黄江水打着旋儿翻涌。那船近在咫尺,正是虞苕下午约好的小船。
虞苕站在船边,朝我们招手。她脸上那伤还没好全,青紫褪了一半,泛着黄,可她在笑。笑得眼睛弯起来,使劲招手,跟小孩子似的。
“快,快上来——”
她话音陡然卡在喉间。
她是手僵在半空,像让人定住了。眼睛瞪得老大,看着我们身后。
身后。
我慢慢转过身。
栈道入口那儿,站着人。
是一排人。穿着皂衣,腰里挎着刀,整整齐齐地站在那儿,把栈道口堵得严严实实。
码头后方地势稍高的地方,一座青灰院墙的小庄院敞着门。
仆从垂手立在两侧,有人捧着热茶,有人端着干净巾子,静得像影子。
崔琰。
崔琰就站在门口。
他似乎已经到了很久。久到能从容地站在那里,端着一盏热茶,慢慢啜了一口。
他换了衣裳。是件月白的袍子,头发也重新束过了,一丝不乱。旁边站着个人,穿官服的,低着头,正跟他说什么。他听着,点了点头,然后把茶盏递给旁边的人。
从他那个位置望下来,我们挤、躲、跑、喘、快要登船的每一个动作,全都清清楚楚,落在他眼底。
像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
小禾姐腿一软,浑身气力瞬间抽干,若不是扶着我,早已瘫倒在地。虞苕攥着船绳的手一点点松开,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一片死灰。
我望着这道身影。
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塌了。没力气怕了,没力气怨了。跑了半天,钻了半天,跟耗子似的在巷子里头窜,窜来窜去,窜到码头边上,以为够着自由了——结果人家一直站在那儿,端着一盏茶,看着你窜。
窜完了,人家茶还没凉。
我忽然想笑。笑不出来,嗓子眼里头干得很,干得发苦。只想叹气。
跑什么呢,躲什么呢。
原来从一开始,就没处可跑。
……罢了。
就这么结束了。
不用再钻窄巷,不用再躲暗处,不用再提着一口气奔命。连那点渺茫得可怜的生机,也不必再拼了。
竟还有点可笑的轻松。
多谢你,没叫我像上次一样,跑到脱力,再被你拖回去。
崔琰放下茶盏。
他没有厉声,没有喝止,没有下令抓人。
人群里让开一条道。
崔琰往前走了一步。
栈道口的那些人跟着他动,像他身上的影子似的,他走一步,他们跟着走一步。
他又走了一步。
一步一步,不快不慢。靴子踩在木板上。
咯吱。咯吱。咯吱。
每一声都跟我的心跳叠在一起,叠得我喘不上气。
他脸上那道假疤早已揭去,可这张完美的脸,看着竟比带疤时更让人发寒。
隔着那么远一段路,他的目光沉沉落下来,不轻不重,却叫人动弹不得。
直到他走到我跟前。
江风卷着潮气扑在脸上,他的气息压过水汽,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四野静了,只剩江水拍石,噗、噗。
他就这样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抬起手。
我浑身一僵。
他只伸过手,将我被河风吹乱的一缕乱发,轻轻拢到耳后。
指腹微凉,带着薄茧,擦过我的耳廓,我只觉得后颈发紧,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他垂着眼看我,片刻,才哑声吐出一句:
“累了吧,歇歇第17章“从你落在我手里起,我们就没有两清可言。”
他话音落,极轻地侧了侧脸。
崔弘立时上前,对小禾姐和虞苕道:“二位娘子请随我来。”
小禾姐眼尾发红,虞苕也攥紧了手,不肯挪步,哪怕周身被这股沉得透不过气的威压裹着,她们仍紧紧看着我。
我心口一沉,像是被江底寒石压住。
沦落到这一步,本就是因为我,再拖上她们,我这辈子都不能安心。
我对着她们缓缓摇头。
小禾姐红着眼看向崔弘,崔弘眉峰微蹙,眼里有几分无奈,只沉声道:“请。”
两人一步三顿,终被引着去了。
栈道空了。
崔琰仍看着我,目光沉沉,一眨不眨。
片刻,他抬步,朝前走。
走出数步,才停住,依旧背对着我,却没回头,只淡淡一句:
“跟着。”
声平气稳,听不出半分火气。
我只得挪步,跟在他身后。
一路无话。他走得极稳,只偶尔指节在身侧轻轻一蜷,又松开。
行至别院门前,他停步,抬手推开门。
门轴轻响,屋内漏出灯光,半明半暗。
他侧身,让开道路。
“进来。”
我脚步发沉,上一回被他这样留下,是陈望的死,是他眼底翻涌的疯狂,是我跪地求饶才换回来的一丝喘息。
那日发生的事,成了我闭着眼就会冒出来的梦魇。
如今旧事重演。我又逃了,他又抓了。又是要被单独带进一间房。
我站在门口,指尖攥得发白,浑身都在发僵,半步都挪不动。
我怕一进去,就会回到那一天。
他是崔琰。是抬手能覆云翻雨的人,而我只是个哑巴,连一句求饶都喊不出。
这种差距,本身就是一种凌迟。
他终于抬眼看向我,眼底是深不见底的静,和一丝……我读不懂的涩。
他就那样看着我,一言不发,那种压迫感却让我窒息。
“怕什么?”
他声音低得很,从嗓子里滚出来的,闷闷的。
我没吭声。
他脸在灯影里一半亮一半暗,看着我,看着我一动不动攥着袖口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真的笑,只是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得很浅。
“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我攥着袖口的手,攥得更紧了。
“我说了,不会。”
这回声音更低了,甚至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指节泛白。
他的姿态明明是慵懒的,散漫的,像一只餍足的豹。可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死死压住。
他不看我,不,他在看我,但他在控制自己怎么看我。
这比直视我更让人害怕。
因为他在忍。
他在忍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忍。
我最终还是走了进去,不是因为他说的那句「不会对你做什么」——那句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是因为我站在廊下,风吹过来,他身上冷松的味道飘过来,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我不进去,他会一直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我,一直用那种压着什么东西的眼神看我。
我宁可进去。
门推开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烛火高烧,映得四壁陈设皆显精致阔气,这渡口岸边,竟有如此上等的官邸厢房。
正中一张乌木长桌,铺着素色桌布,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热菜,热气袅袅,香气漫开。水晶包子一笼六个,鹧鸪汤盛在白瓷盅里,桃花酥粉润小巧,旁搁一盏清茶。
全是我爱吃的。
我慢慢挪到桌前,在他对面坐下,背脊绷得笔直。
他没提逃跑,没提渡口,只拿起公筷,往我碟子里夹了一个水晶包子。
“你以前,很爱吃这个。”
我坐在那儿,看着碟子里那个包子,心口忽然发涩。
想起颍州,想起那间花厅,那张桌,他坐在对面吃饭的样子。他吃饭很慢,嚼东西不出声,与如今相比,我那时候确实不太怕他,也顾不上怕,光顾着吃了。
不过短短半年,包子还在,鹧鸪汤还在,桃花酥还在。他还在对面坐着。可不一样了,什么都不一样了。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他端起茶杯,浅浅呷了一口,放下时,杯底轻磕桌面,发出一声极短、极沉的响。
声音微微发哑:
“我们好久……没一起吃过饭了。”
我心头猛地一乱,下意识抬眼。
四目骤然相撞。
他正看着我,目光软了下来,像冰面底下,漫开微润的潮。
我整个人一僵,他本该怒,该恼,该问我为何再逃。
可他半句不提,只拣最平和的旧事来说。
桌上摆的全是我从前爱吃的,热气缠上灯影,香气绕在鼻尖,我却一口也咽不下去。
他也不逼,执筷慢拨,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声音轻得近乎自语:“颍州那阵子,你每顿饭都坐在我对面。”
他顿了顿,指尖在筷上轻轻一收,“那时候你极安静,低头吃得认真,吃饱了便抬眼望人,眼睛亮亮的。”
灯影晃过他侧脸,他静了片刻,唇角微扬,“我那时候便想,若往后,日日能这般同桌吃饭……”
他没再说下去。
桌上菜渐渐凉了,水晶包凝了油,鹧鸪汤没了热气,桃花酥孤零零搁在碟中。
我心里乱得发闷,搞不清他究竟想做什么。
他见我不应,似乎有些落寞,静了片刻,伸筷往我碟中又夹了一箸菜。
“菜要凉了。”
我指尖一动,抬手轻轻比划,意思很明白:「叫小禾姐与虞苕一同来,一桌菜我吃不完。」
未见小禾姐与虞绍,我心里终究不踏实,只想着叫二人一同过来,亲眼见他们安好,我才能放下心。再者,我实在不愿再与他单独相对,他此刻的静,比怒更让我心慌。
他垂眸看着我的手势,脸上神色分毫未变,依旧是那副温和平和的模样。
可他搁在桌沿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轻扣着木边,青筋一点、一点,慢慢从白皙的手背上浮了起来。
他静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她们和崔弘在一起,吃得不会比你差。
你……不用惦记。”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稍稍松了些,至少知道二人暂无大碍。
可我依旧垂着眼,没有动筷。
我也说不清自己在拧什么,只是不想顺他的意,不想就这么安安稳稳坐下来,陪他吃这顿饭。
他望着我,喉间微滚,终是轻轻开口,语气软了下来:“再像从前那样,陪我吃一顿,好不好?”
我心口一涩。
最恨自己这般——明明打定了主意硬到底,结果别人一示弱,一放软声音,我便再也硬不起心肠。
又气又恼,气他拿捏我,更恼自己这般没出息。
终究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只水晶包,小口咬下一点。
可胸口堵得厉害,喉间干涩发紧,那点面屑在嘴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勉强嚼了两下,便再也动不了嘴。
他看在眼里,也不再勉强,只轻轻叹了一声:“不想吃,就不吃。”
他抬眼,朝内室偏了偏头:“里面有床,你去歇着吧。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我们出发。”
——明天一早,我们出发。
我怔怔望着他。
没有斥骂,没有质问,没有锁链,没有逼迫。
只有一桌我爱吃的菜,一句轻缓的话,一间留我歇息的房,还有他给我安排好的,注定的归途。
所以呢?
所以我就该感恩戴德?
就该庆幸你擒了我,却没有折辱我、折磨我?
就该对你感激涕零,乖乖跟着你回去?
一股戾气猛地撞上心口。
这算什么?
怀柔?笼络?玩弄?
把人抓回来,再摆出一副宽仁模样,仿佛我该叩首谢恩。
我猛地站起身。
他抬眼看来,眼神有些浅淡的茫然。
我冲到他面前,手势又急又乱:
「你说过,一报还一报。我欠你的。」
指尖顿了顿,更用力地划下去,眼神恶狠狠瞪着他,像是要把这半年的憋闷全砸出来:
「可太行山村里。若不是我执意验尸。我们早死在第二日中午那场火里!我又救了你一命!」
我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两清!恩怨两清!」
眼泪不知何时涌了上来,糊了满眼,顺着脸颊往下砸,我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手势更凶:
「我未婚夫,死在你手下!你还要我跟你回去?」
「我不是你的东西!」
「不是牛羊,不是私产!」
「你凭什么囚着我?凭什么管我?」
「天下这么大,我没卖与你!没签什么契书!凭什么?」
我死死盯着他,泪水横流,声音发不出,只在喉咙里滚着破碎的气音。
「只因你是权贵,就可以随意轻贱我?」
「我不服!我不服!!」
手势到最后已经凌乱不堪,整个人都在抖。
我明明想撑出最凶的模样,逼他放我走,逼他认下这笔两清的账,可浑身的力气,只化作止不住的泪。
崔琰坐在椅上,一瞬不瞬地看着我,整个人都怔住了。
四目一碰,他目光骤然一偏,错过我的眼神。
下一瞬,他身下木椅向后一滑,擦出一声短促轻响。
他几乎是踉跄着站直,眼睫垂落,再不往我这边看一眼,快步朝门口去。
我心头一凉。
他就这么走了?
连一句解释都没有,连半分回转都不肯,就这么转身离开?
这一走,便是再也挣不脱的禁锢,是我后半辈子都见不着天日的囚笼。
不能让他走!不能让他走!
一股绝念冲上头顶,我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一把攥住他衣袖,手臂跟着环上去,死死勒住了他的腰。
他身形一顿,腰腹肌肉骤然绷紧,硬得像石,他缓缓偏过头,耳尖漫上一层浅红。
我想,尊严早被踩烂了,再碾一次又有什么关系。
就像上一回那样,我跪他,求他,或许能换他一丝半毫的怜惜。
或许他见我这般下贱,这般动不动就屈膝跪地,可怜又肮脏,会觉得厌烦,会觉得恶心,会像上次那样,索性扔下我,放过我。
哪怕把我丢在这渡口不管,任我自生自灭,也好过被他带回邺城,困在那不见天日的牢笼里。
我手一松,膝头狠狠一软,直直便要往下跪去。
“——”
几乎在我膝头弯落的同一瞬,两道大力骤然锁在我双臂上。
他回身快得惊人,两手铁钳一般扣住我胳膊,将我下坠的身子硬生生拎在半空,力道狠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已丧失痛觉,只仰头看他,涕泗横流,拼命张着嘴,只比出无声的口型,一遍又一遍:
“求你……”
“求你……”
“让我走……”
他望着我无声开合的唇,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冷下去。
我怔怔看着,心头忽的一刺——他竟也在恨,那恨意浓烈得,甚至比我心头的怨怼还要刺骨。
多可笑,多讽刺。
原来,连卑微跪地,连摇尾乞怜,都再也换不回他一丝半毫的松动。
下一秒,他忽然俯身,没有半分预兆,一把揽住我的腰,将我整个人凌空打横抱起。
我浑身一僵,吓得魂都飞了,拼命在他怀里挣动。
他大步流星踏入内室,将我掷在床上。
床褥陷下一片浅痕,我立刻要撑身爬起,刚一抬头,他整个人已经压了下来,一手稳稳摁在我肩头,将我死死按在被褥上。
他垂眸盯着我,声音低哑却冷硬:
“你想就此两清,可从你落在我手里那日起,我们之间,就没有两清可言。”
“你欠我的,我欠你的,早已缠在一起,拆不开,也算不清。
这笔账,你只能这辈子,在我身边慢慢算。”
话音落,他收回手,直起身转身便走。
荒唐!凭什么?
这般强词夺理的歪理邪说,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更不会认!
既然你无耻,那我又何必守什么礼义廉耻。
他转身便要走,我疯了一般从床上挣起,赤着脚就往门口冲。
他手腕顺势一翻,猛地扣住我的腰,我整个人被按回床榻,他直接俯身压下,呼吸沉重。
“再动一步,我不介意现在就让你彻底没力气乱跑。”
那一瞬,我从他眼底清清楚楚看见——他不是吓我。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人猛地抽干,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什么礼义廉耻,什么拼命冲撞,在这种绝对的恶意与强权面前,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他摔门而去,我缩在床里,再也没动过。
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帐顶,一夜无眠,直到天色一点点亮得惨白。
眼肿得厉害,酸涩沉重,看什么都蒙着一层水光。
门外有人轻叩。
进来的是小禾姐,她双眼也肿得核桃一般,见了我,嘴唇动了动,半晌只挤出一点涩笑。
一排侍卫立在门外,崔弘在前,语气平稳,只淡淡道:“娘子,到上船的时辰了。”
我看向四周,指尖在身前急急比划:虞苕呢?
崔弘微微颔首,“劳娘子挂心。虞小娘子本是吴郡人,我家郎君已派专人护送,回吴郡去了。”
他顿了顿,续道:“孙歪头为人本分,郎君已让人与他立了文书,做了虞小娘子名义上的亲父,给了身份凭据,又在吴郡置了地。往后她要开店营生,凭着手艺,也能安稳度日,再无阻滞。”
我怔怔听着。
小禾姐眼圈更红,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比划着安抚:
「是好事。落叶归根,回自己家乡。
她手巧,总能活下去的。
还有地,有身份,不必再颠沛。」
小禾姐吸了吸鼻子,慢慢点了点头。
我心里轻轻一叹。
真好啊。
若没有这一连串风波,我与小禾姐,我与陈望,是不是也能踏上去吴郡的路?
崔弘在旁静候,见我们心绪稍定,才侧身引道:“娘子,请。”
渡口停着的不是寻常商船,是一艘楼船,船体阔大,舱室轩敞,帆樯整齐,与这乱世里的飘摇格格不入。
登船入舱,坐定片刻,江水便推着船身缓缓动了。
船行平稳,几乎觉不出颠簸,只窗外景物慢慢往后退去。
崔弘立在舱门边,并未进来,目光望向江面,像是没看到我,随口对小禾姐说:
“你们先前在渡口,还想着趁乱脱身,是不是觉得郎君自顾不暇,顾不上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