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公孙执礼淡淡看他一眼。
「嗯。」
那少年笑道:「听说公孙小姐诗才大开,不知斗蛐蛐的眼光如何?」
顾淮谨一听这话,立刻凑近。
「执礼,换你上!」
他拍着胸口。
「我肯定压你!」
公孙执礼看他。
「你刚刚压陆云舟也输了。」
顾淮谨:「……」
他顿了一下,非常认真道:「那是因为陆兄的蛐蛐没吃饱,和我的眼光无关。」
陆云舟:「……」
公孙执礼懒得拆穿他,点了点头。
「行吧。」
老板把她随手挑的那只小蛐蛐放进斗盆。
对面少年看了一眼,立刻笑出声。
「就这只?」
34
一行人玩闹下来,天色也渐渐暗了。
斗蛐蛐场外,黄昏的光落在长街上,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淮谨手里还提着装「小强」的小竹笼,整个人兴奋得像刚打了胜仗。
「执礼,今日太好玩了!」
公孙执礼看着他。
这人真的很有活力。
从醉仙楼一路讲到斗蛐蛐,又从斗蛐蛐讲到小强未来称霸京城蛐坛,嘴巴几乎没停过。
公孙执礼都怀疑他是不是早上吃了十碗饭。
顾淮谨把竹笼还给她,笑得眼睛弯弯。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下次有空再来找你玩!」
公孙执礼接过竹笼,心情倒也不错。
虽然今天莫名其妙被陆云舟请吃饭,又莫名其妙斗了蛐蛐,还莫名其妙被一堆人夸了半天。
但不得不说,还挺新鲜。
这也算是她穿越到古代后,除了沉昭微之外,第一次真正认识的同龄朋友。
虽然顾淮谨吵了点。
陆云舟别扭了点。
但整体来说,不算坏人。
公孙执礼点点头。
「嗯,回去吧。」
顾淮谨立刻朝她挥手。
「下次我带你去看斗鸡!也很好玩!」
公孙执礼:「……」
这倒也不必那么积极。
陆云舟站在旁边,也向她拱手。
「今日多谢执礼赏脸。」
公孙执礼回礼。
「是我蹭了你们的饭。」
顾淮谨立刻插嘴:「哪里哪里,你可是带我们赢了三场蛐蛐!」
公孙执礼:「……」
她真的只是运气。
35
她睡得很香。
完全不知道,她那首《悯农》早在一个月前,便已经在宫中诗赋交流上替诗国赢了脸面。
那时词国使臣来访,两国以诗赋会友,题目正好落在农桑民生之上。
说是比试,其实也不算多么严肃的国事大比。
诗国与词国皆是重诗文之国,两国文人常有往来,这次多半也只是借着使臣来访,办一场体面热闹的诗赋交流。
可哪怕只是交流,诗国上下也十分重视。
毕竟国名带诗。
输什么都不能输诗。
那一日,大殿之上,皇帝坐于主位,脸上带着和气笑意。
词国使臣先恭敬行礼,又客套了几句。
皇帝也笑着应了。
「既是诗文交流,便不必太拘谨。」
话虽如此,大殿里的诗国大臣们却一个个坐得挺直。
拘谨。
怎么可能不拘谨。
这可是诗文脸面。
很快,两国便开始轮流作诗。
词国使臣中有几人文採确实不俗。
一首咏月,一首春水,皆引得殿上不少人点头。
诗国这边也有大臣与年轻才子应对。
轮到自己这边作得尚可时,皇帝便笑着点头。
「不错,不错。」
可若是词国那边作出佳句,诗国眾臣便不由自主紧张起来。
尤其到了后半场,词国有一位年轻使臣作了一首悯民诗,虽不算惊世,却胜在工整沉稳,情感也算真切。
大殿里的气氛微微变了。
皇帝面上仍带着笑。
心里却已经有些不满。
今日若输给词国,明日民间茶楼里不知要怎么说。
诗国输诗?
这像话吗?
36
晚上,承武侯府难得热闹了一回。
公孙鹤一高兴,直接让厨房多添了好几道菜,还特地开了一壶珍藏的酒。
饭桌上,公孙鹤笑得嘴角都快压不下去。
「我就说,我公孙鹤的女儿,怎么可能一辈子只会写那些……咳,那些别致的诗。」
公孙执礼默默夹菜。
爹,你刚刚是不是想说烂诗?
她听见了。
洛云棠也满脸欣慰,替她夹了一块鱼肉。
「礼儿如今入了集贤院,日后行事更要稳重些。」
公孙执礼乖乖点头。
「女儿明白。」
明白归明白。
心死也是真的心死。
公孙明珠坐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满脸崇拜。
「长姐真的太厉害了!」
她捧着脸,语气骄傲得像当官的是她自己。
「集贤院欸!那可是集贤院!」
公孙执礼咬着菜,含糊道:「嗯,是挺集的。」
公孙明珠没听懂,但不妨碍她继续崇拜。
「我就知道长姐是最厉害的。」
她说着,又一脸认真补充:「以前那些人说长姐不好,都是他们眼瞎。」
公孙执礼被她逗笑。
「你倒是很会骂人。」
公孙明珠哼了一声。
「谁让他们乱说你。」
公孙鹤一拍桌子。
「说得好!」
洛云棠淡淡看他一眼。
公孙鹤立刻收敛,把酒杯放下。
「咳,吃饭,吃饭。」
37
隔日清晨,天色才刚亮,承武侯府的院子里便已经传来一阵规律的喘息声。
公孙执礼一身简便练功服,长发高高束起,正在院中做伏地挺身。
二蛋在旁边跟着蹲马步,脸虽然还是皱成一团,但比起最开始那副快要魂飞魄散的模样,已经好太多了。
他蹲了一会儿,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摸了摸自己的腿。
然后眼睛一亮。
「小姐!」
公孙执礼撑着地面,气息平稳。
「嗯?」
二蛋兴奋道:「小的觉得我好像变强壮了!」
公孙执礼停下动作,抬眼看他。
「哦,是吗?」
二蛋用力点头。
「真的!以前小的跑几趟腿就累,现在都不怎么喘了!」
公孙执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错。」
二蛋刚想露出骄傲的笑,便见几名下人正把前几日石匠铺送来的石具搬进院中。
那些东西形状奇怪,有大有小,有圆的、有短柄的,还有些像两端坠着石球的棍子。
二蛋笑容慢慢僵住。
公孙执礼却眼睛微微一亮。
「来得正好。」
她走过去,挨个试了试重量。
石匠倒是很用心,握手处都磨得圆润,不会刮手,重量也按她的要求分了好几种。
公孙执礼拿起一个约莫十斤左右的壶铃,递给二蛋。
「那你举着这个蹲吧。」
二蛋:「……」
他看着那坨石头。
又看向公孙执礼。
「小姐。」
「嗯?」
「小的刚刚说自己变强壮,只是想分享一下喜悦。」
38
诗国京城东边有一处花市。
说是花市,其实更像一座专门供世家子弟与千金小姐游赏的小园。
春日赏花,夏日品茶,秋日吟诗,冬日踏雪。
只要京城里稍有些闲情雅致的人,便总能在这里找出名目聚上一聚。
今日顾淮谨为了替公孙执礼贺喜,便将花市中央那处最大的凉亭包了下来。
凉亭四周环着一片花海。
五月的天不算太热,风吹过时,花香混着茶香,倒真有几分舒服。
亭中早已备好了茶水与点心,几案依次摆开,还有薄纱垂落,日光透进来时,连桌上的瓷盏都映着一层温润的光。
顾淮谨身为主办人,早早就到了。
陆云舟与他同来,旁边还有几位平日里玩得不错的公子。
除了他们,今日也来了不少千金。
顾淮谨虽然爱热闹,却也知道公孙执礼自从被马踢醒后,似乎不太喜欢太吵闹的场合。
所以他没敢大张旗鼓邀全京城的人来,只请了几家熟悉的上流世家千金。
柳家、王家、陈家。
以及一定得请的沉家。
除此之外,顾淮谨的妹妹顾云袖也来了。
顾云袖今日本来不想出门,一听说能见到公孙执礼,立刻换了衣裳跟过来。
她坐在亭边,手里捧着茶,眼睛却不停往入口处看。
「哥哥,公孙小姐怎么还没来?」
顾淮谨被她问了第三遍,无奈道:「急什么,帖子上写的时辰还未到。」
顾云袖哼了一声。
「你当然不急,你都与她斗过蛐蛐了。」
顾淮谨立刻得意起来。
「那是自然,我与执礼现在可是蛐蛐之交。」
顾云袖:「……」
陆云舟在旁边喝茶,差点被这四个字呛到。
蛐蛐之交。
亏他说得出口。
没多久,沉昭微到了。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衣裙,外罩淡青薄纱,发间只簪了一支简洁玉簪,整个人清冷端方,像一枝被晨雾浸过的白梅。
39
茶会正式开始时,亭中气氛已经比方才热闹了不少。
今日说是替公孙执礼贺喜,可顾淮谨选的名头毕竟是茶会。
茶会嘛,顾名思义,自然要品茶。
各家公子与千金今日多多少少都带了自己准备的茶叶,有的是家中珍藏,有的是特地从外地买来,有的则是自己平日常喝的口味。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准备了茶。
比如几位公子哥,他们比起让公孙执礼品茶,更想让她看看自己新写的诗。
毕竟如今公孙执礼可是入了集贤院的人。
她一句「不错」,含金量恐怕比寻常夫子夸十句都高。
而千金们则明显更期待一些。
她们方才本就被公孙执礼那身红衣惊了一下,如今一想到等会儿能亲手奉茶给她,眼神便一个比一个亮。
尤其是顾云袖。
她原本只是听兄长说公孙小姐如今变得多么不同,多么有趣,多么厉害,心里才生了几分好奇。
可方才公孙执礼踏着石阶走来时,红衣墨扇,眉眼明艳,半张脸被扇面遮住,只露出一双漫不经心的桃花眼。
顾云袖当场就愣住了。
她从前也见过不少世家公子。
可那些人身上的风流,多半是刻意装出来的。
偏偏公孙执礼不一样。
她只是懒洋洋站在那里,便像把满园春色都压了下去。
顾云袖捧着自己的茶罐,手指都紧了些,脸颊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偏偏顾淮谨这个当哥哥的,毫无察觉气氛。
他刚同陆云舟说完话,一回头瞧见自家妹妹脸红,整个人愣了一下。
「云袖,你脸怎么这么红?」
顾云袖猛地回神,耳朵更红了。
「哥!」
顾淮谨一脸莫名。
「你吼我做什么?」
他上下打量她,语气更困惑。
「不是,你真不舒服啊?」
顾云袖羞得恨不得把茶盏扣到他头上。
「我没有!」
40
公孙执礼坐在旁边,表情很镇定。
实际上心思已经飞到十万八千里外。
她真的不懂茶。
也没什么兴趣。
她现在只想来一杯珍奶。
最好是大杯,半糖,少冰,加珍珠。
如果有奶盖也行。
奶盖也不知道能不能做。
珍珠倒是可以研究。
木薯粉这时代有吗?
如果没有,能不能用地瓜粉、糯米粉替代?
红茶应该有。
牛乳……贵归贵,但应该能弄到。
糖也有。
那奶茶其实可以做。
珍珠麻烦一点,但不是完全没可能。
天啊。
她是不是可以在古代搞出珍奶?
公孙执礼越想越认真。
她端着茶盏,眼神放空,表情却像在思考什么国家大事。
旁边几位公子见状,还以为她正在细品茶中韵味,不由得肃然起敬。
「公孙小姐品茶时,竟如此专注。」
「想来是已经品出茶中意境。」
「不愧是入了集贤院的人。」
二蛋站在身后,默默看了一眼自家小姐。
不。
小姐大概又在想吃的。
沉昭微坐在旁边,自然也早就发现了。
公孙执礼看似坐得端正,眼神却已经飘了。
她平日里一旦开始想些奇怪东西,便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41
品茶结束后,顾淮谨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
「既然茶也品过了,接下来顾某还准备了一些小游戏。」
公孙执礼眼角一抽。
「你可真会折腾。」
顾淮谨得意洋洋。
「那当然。」
公孙执礼:「……」
我不是在夸你。
很快,下人便将投壶用的长壶与箭矢摆了上来。
投壶算是诗国常见的宴饮游戏。
规则简单,将箭投入远处壶中便算得分。
公子哥们平日里玩得多,千金们偶尔也会玩,算是雅俗共赏的消遣。
公孙执礼看了一眼那壶,又看了一眼箭矢。
哦。
古代版套圈圈。
只是圈圈变成箭。
二蛋站在她身后,立刻精神一振。
「小姐加油!」
公孙执礼面无表情。
「这有什么好加油的?」
她看着那个距离。
「不就是运气。」
二蛋见她没什么斗志,立刻压低声音提醒。
「小姐,沉姑娘在旁边呢。」
公孙执礼:「……」
她慢慢转头看他。
二蛋眼神真诚。
「你要好好表现啊。」
公孙执礼原本懒洋洋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
对。
42
全场还沉浸在方才那场离谱的投壶里。
顾淮谨第一个冲上来,双手抓住公孙执礼的肩膀,激动得眼睛都亮了。
「执礼!」
他用力摇。
「你真的太厉害了!」
公孙执礼:「……」
顾淮谨用力晃她。
「十箭齐发!借风入壶!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公孙执礼整个人被他晃得前后摇了两下。
摇吧。
使劲摇。
说不定摇一摇,能把她从诗国摇回现代。
到时候她一睁眼,还在医院病床上,旁边宋书律哭得像狗,说江执礼你终于醒了。
然后她就可以打开手机,点一杯珍奶压压惊。
陆云舟也走了过来,眼中带着明显惊叹。
「确实厉害。」
其他公子哥更是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
「方才那风也太巧了!」
「哪里是巧?分明是公孙小姐算准了风势!」
「以风入局,借势成箭,这哪里是投壶,简直是兵法!」
「不愧是武将世家出身,又有诗才,文武双全啊!」
公孙执礼:「……」
文武双全个头。
她只是想输。
怎么输都输不明白。
千金们更是看得目光发亮。
若不是顾及场面,只怕真有人要把「拜托娶我」四个字写在脸上。
连沉昭微都怔了片刻。
她知道公孙执礼有武将世家的底子。
也知道她如今比从前沉稳许多。
43
茶会散场时,公孙执礼又一次被公子哥们围住了。
准确来说,是被她方才那首「牡丹诗」和十箭齐中的投壶给围住了。
几位公子一个比一个热情。
「公孙小姐,方才那句‘花开时节动京城’实在绝妙。」
「不知公孙小姐平日作诗时,可会先构思意境?」
「今日那一手投壶,不知可否改日再向公孙小姐请教?」
「公孙小姐何时入集贤院?到时候我等可否登门拜访?」
公孙执礼站在人群里,手里还拿着摺扇,脸上挂着礼貌而逐渐麻木的笑。
「过奖。」
「随手写的。」
「运气。」
「不必客气。」
她现在就像一台无情的客套机器。
每个问题都能回。
但每个问题都不想深聊。
柳絮儿跟在沉昭微身后,看着公孙执礼被围得脱不开身,忍不住掩唇笑了笑。
她今日算是看明白了。
这位公孙小姐看着风流洒脱,实际上很怕麻烦。
别人越夸她,她眼神越死。
偏偏她越这样,旁人越觉得她谦逊有度,深藏不露。
真是有趣。
柳絮儿走到沉昭微身旁,软糯糯地开口。
「姐姐,那我就先回去了。」
沉昭微看向她。
「嗯,路上小心。」
柳絮儿点点头,眼神又忍不住往公孙执礼那边飘。
她笑着朝公孙执礼喊了一声:「公孙小姐。」
公孙执礼闻声转头。
柳絮儿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语气乖巧得很。
「姐姐就麻烦你送回去了。」
44
两人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后,外头那些热闹声都被隔绝开来。
车厢里只剩下淡淡木香与沉昭微身上的清冷香气。
公孙执礼靠在车壁上,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
今日真的太累了。
她现在只想闭目养神。
于是公孙执礼干脆合上眼,手里还懒懒握着折扇。
沉昭微坐在她对面,安静看了她一会儿。
红衣女子闭着眼时,少了平日里那些吐槽与慌乱,眉眼倒显出几分安静来。
只是她眼下那颗泪痣仍旧很招人。
沉昭微想起方才亭中那些千金看她的眼神,心里又有些不太舒服。
片刻后,她轻声开口。
「执礼。」
公孙执礼睁开眼。
「嗯?」
沉昭微从青萝方才交给她的小盒中取出准备好的贺礼。
长盒包得很仔细,外头系着淡青色丝带。
她将盒子递给公孙执礼。
「这个送你。」
公孙执礼一愣。
「给我的?」
沉昭微点头。
「恭贺你上任。」
公孙执礼看着那盒子,第一反应是拒绝。
「啊?这怎么好意思。」
沉昭微耳尖微微一热,却仍旧维持着平静。
「不破费。」
公孙执礼心想,人家一直举着也不好。
再推来推去更尴尬。
于是她只好接过。
45
沉昭微几乎是一路逃回自己院中的。
青萝跟在她身后,几次想开口,却又忍住了。
直到回了闺房,门被关上,外头那些风声、车轮声、下人行礼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沉昭微才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她脑中又浮现出方才马车里的画面。
那支笔。
那颗心。
还有她整个人几乎扑在公孙执礼身上的姿势。
沉昭微脸上的热意瞬间又烧了起来。
她站在房中,指尖微微蜷紧,整个人像是被热水烫过似的,从耳尖一路红到脖颈。
「小姐。」
青萝轻声唤她。
沉昭微没应。
她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烫得厉害。
她一想到公孙执礼方才那副神情,心跳便又乱了。
那人明明先是一脸惊讶,后来又像是怕她摔了,伸手扶住她的腰。
她手心的温度隔着衣料落在腰侧。
并不重。
却存在感强得吓人。
沉昭微咬了咬唇。
更要命的是,她折腾了半天,笔还没抢回来。
那支笔如今还在公孙执礼手里。
连同那颗莫名其妙被掌柜刻上去的心。
沉昭微闭了闭眼,简直想把自己埋进枕头里。
她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自己太轻浮?
会不会以为那颗心真是她特意让人刻的?
虽然她确实让掌柜刻了「执礼」二字。
可那颗心不是她的意思。
她只是想送一支笔给她,恭贺她入职。
46
公孙执礼又在家休息了两天。
说是休息,其实也不算完全休息。
她照常早起锻炼,照常带着二蛋折磨身体,照常弹弹古琴、看看话本、研究奶茶大业。
只是每到夜里,她坐在书案前,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抽屉。
那里放着沉昭微送她的笔砚。
公孙执礼每次都告诉自己,不看。
只是普通贺礼而已。
结果过不了多久,手就很诚实地打开抽屉。
再看一眼。
看完那颗小小的心,又默默合上。
然后耳朵开始发热。
反覆几次后,她终于得出结论。
这东西有毒。
沉昭微也有毒。
再这样下去,她退婚大计迟早要被一支笔和一方砚台毒死。
然而不管她心里多乱,该来的日子还是来了。
上任之日。
这日一大早,承武侯府门口便来了宫里的人。
除了传话,还送来了一套崭新的官服。
公孙执礼站在房中,看着那套迭得整整齐齐的官服,心情十分复杂。
二蛋站在旁边,倒是激动得像自己要当官。
「小姐!官服唉!」
公孙执礼面无表情。
「我看见了。」
二蛋眼睛发亮。
「小姐穿上一定好看!」
公孙执礼低头看着那套官服,深深吸了一口气。
完了。
不是梦。
她真的要上班了。
47 yelu1.com
就这样,公孙执礼开始了她的古代社畜生活。
上班。
下班。
改诗卷。
整理诗册。
再改诗卷。
再整理诗册。
偶尔还得被集贤院同僚拉去讨论几首「颇有灵气」的诗。
一开始,公孙执礼每次看见那些诗卷都头痛。
但九天下来,她竟然也慢慢习惯了。
甚至摸出了一套诗国本地评分标准。
太直白的,写「意象朴实」。
太离谱的,写「童趣尚可」。
完全看不懂的,写「心意可嘉」。
实在救不回来的,写「宜再斟酌」。
二蛋第一次看见她这么批时,还满脸崇拜。
「小姐,你好会说话啊。」
公孙执礼面无表情。
「这叫职场求生。」
二蛋没听懂。
但觉得小姐说得很深奥。
除了诗卷之外,集贤院里的人倒是意外好相处。
秦疏年性子爽朗,对她很照顾。
其他同僚起初看她年纪轻轻便空降进来,多少有些好奇,甚至有些试探。记住网址不迷路yёsёsнцwц⒎cō м
可几日相处下来,发现公孙执礼虽然话不算多,却不摆架子,批诗时也有一套自己的见解。
尤其她评语写得简洁又准。
原本还想试探她的同僚顿时肃然起敬。
公孙执礼:「……」
其实她只是想快点下班。
但不知怎么,越简洁,越被当成高深。
48
马车一路到了沉府。
公孙执礼下车后,站在门口,还在想等会儿第一句话该怎么说。
而此时,沉昭微刚陪父母用完午膳。
她上午练了字,又看了一会儿帐册,午后本打算小憩片刻。
这些日子,她也很忙。
谣言风波过后,家中帐册、母亲教她的管家事务、琴艺课业,一样没少。
只是每每闲下来,总会想起公孙执礼。
想起她去了集贤院后,不知是否习惯。
想起她收到那支笔后,有没有用。
想起那颗该死的心。
一想到那颗心,沉昭微便又有些燥热。
她原本想趁午后睡一会儿。
刚躺下,外头便传来青萝急急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
沉昭微睁开眼,微微蹙眉。
「何事那么急?」
青萝推门进来,眼睛都亮了。
「公孙小姐来找您了!」
沉昭微一怔。
「执礼来了?」
青萝用力点头。
「是的小姐!」
她笑着补充:「今日公孙小姐休沐。」
沉昭微坐起身,方才那点睡意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这还是自那日马车事件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那日分开得太匆忙,她甚至没来得及好好解释那颗心。
这几日虽然有书信往来,可到底没有见面。
沉昭微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在门口?」
「是。」
49
两人到了市集时,午后的街上正热闹。
公孙执礼一下马车,整个人就明显有了精神。
沉昭微跟在她身侧,看她熟门熟路似的往茶铺、糖铺、乳品摊之间穿梭,眼底不由得多了几分好奇。
「执礼。」
公孙执礼正低头看茶叶。
「嗯?」
沉昭微看着她手里挑好的红茶,又看了看旁边让二蛋抱着的牛乳、黑糖、糖罐,以及一袋白色细粉。
「你买这些做什么?」
公孙执礼抬头看她。
她今日本来还有点不自在,可一想到等会儿能喝到珍奶,眼神便亮了起来。
她神秘一笑。
「你等一下就知道了。」
那笑有些孩子气。
像是藏了什么宝贝,迫不及待想给人看,却又非要卖个关子。
沉昭微看着她,心口微微一软。
「好。」
公孙执礼买的那袋粉,是她问了好几家才找到的。
这里自然没有现代那种现成木薯粉。
但她问到一种葛粉,又买了一点藕粉与糯米粉,准备先用葛粉混黑糖试试。
葛粉口感带弹,藕粉能增加黏性,糯米粉则能帮助成团。
虽然肯定不是现代珍珠那种完美 Q 弹感,但做个古代替代版应该勉强可行。
公孙执礼越想越兴奋。
二蛋抱着一堆东西跟在后面,满脸疑惑。
「小姐,您这是要做点心吗?」
公孙执礼点头。
「差不多。」
二蛋眼睛一亮。
「甜的吗?」
「甜的。」
二蛋立刻精神了。
50
公孙明珠刚吃了两块点心,公孙执礼便端着黑糖面团回来了。
她一进院子,看见公孙明珠坐在桌边,还抱着点心,不由得愣了一下。
「明珠?你怎么来了?」
公孙明珠理直气壮。
「我来看看长姐在做什么。」
说完,她又把点心往怀里抱紧了点。
「这是沉姐姐给我的。」
公孙执礼看了沉昭微一眼。
沉昭微神色自然,耳尖却有一点淡淡的红。
公孙执礼莫名觉得心口又跳了一下。
「哦。」
她轻咳一声,把黑糖面团放到桌上。
「正好,你也可以喝。」
公孙明珠瞬间眼睛亮了。
「喝什么?」
公孙执礼神秘道:「等一下就知道了。」
她拿起小刀和黑糖面团,捏下一小块,切成小段,再轻轻搓了搓。
「昭微,把这个切成一小颗一小颗,像这样。」
沉昭微点头。
「好。」
公孙明珠看得好奇,也凑过来。
「我也要帮忙!」
公孙执礼看她那双刚吃完点心的手。
「先去洗手。」
公孙明珠立刻乖乖跑去洗手。
等她回来时,沉昭微已经坐在公孙执礼旁边,低头认真切着黑糖小面团。
公孙明珠偷偷看了一眼。
沉姐姐连切东西都好优雅。
可恶。
好像真的有一点点配得上长姐。
51
院子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公孙执礼坐在石桌旁,面前还放着那杯珍珠奶茶。
沉昭微低着头,耳尖红透,手指轻轻捏着竹吸管,一时也没有说话。
方才那句「你像小仓鼠一样,很可爱」像是还飘在空气里。
公孙执礼整个人僵硬。
她现在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
这话放现代,朋友之间说一句可爱,好像也还行。
可这是古代。
而且对方是她的未婚妻。
还是沉昭微。
还是那个清冷端方、脸皮薄到被刻了颗心就羞得要抢笔的沉昭微。
她刚才到底在干嘛?
她是嫌自己今日不够刺激吗?
公孙执礼僵硬地移开视线,努力寻找一个能让自己不那么尴尬的话题。
然后,她看见了院中放着的那张古琴。
那张之前她闲着无聊时弹过几次、后来因为上班忙就冷落了的古琴。
公孙执礼眼睛一亮。
救星。
她立刻清了清嗓子,十分生硬地转移话题。
「突然好想弹个古琴。」
沉昭微:「……」
公孙执礼:「……」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是什么烂台阶?
想死。
真的想死。
沉昭微看着她一脸「我在干什么」的表情,原本因羞意而微烫的心口,忽然软了下来。
她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风从茶盏边拂过。
公孙执礼耳朵更热。
52
院子里的光被花枝分成细碎的金色,落在琴面,也落在沉昭微的侧脸上。
沉昭微坐在公孙执礼身旁,垂眸看着琴弦,唇角带着一点很浅的笑。
那笑不像她平日面对旁人时的端方疏离,也不像茶会上被众人夸赞时的礼貌淡然。
是很柔的。
像冰雪融开一角,露出底下细细的春水。
公孙执礼看着她,忽然觉得四周都安静下来。
沉昭微今日穿着浅烟紫色衣裙,夕阳落在她侧脸上,将那张本就好看的脸衬得更柔和。
睫毛很长。
眼尾微微弯着。
因为方才喝过珍珠奶茶,唇色比平日更红润些,像沾了一点甜意。
公孙执礼下意识吞了口口水。
完了。
她心跳好像又不太正常了。
沉昭微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看她。
「执礼?」
公孙执礼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沉昭微。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看着她眼中映着的自己。
那一瞬间,脑子里所有关于退婚、理性、现代婚恋观、顺其自然的念头,全部像被夕阳晒化了一样。
只剩下一个很荒唐、很冲动、也很真实的念头。
想靠近一点。
再靠近一点。
公孙执礼慢慢倾身过去。
沉昭微微微一怔。
她看着公孙执礼越来越近的脸,指尖瞬间收紧。
她不是不懂。
她怎么会不懂。
这样近的距离,这样慢的靠近,这样安静的黄昏。
沉昭微心跳忽然乱得不像话。
53
这晚,公孙执礼果然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过来。
不行。
又翻过去。
还是不行。
再把被子拉到头顶。
更不行。
满脑子都是沉昭微在马车里忽然靠近的那一瞬。
那股淡淡的香气。
那一下落在脸颊上的柔软触感。
还有沉昭微亲完后立刻逃下马车,耳朵红到快烧起来,却还要装作镇定说「路上小心」的样子。
公孙执礼猛地用被子盖住脸。
天啊。
她今天居然差点主动亲沉昭微。
虽然没亲到。
但她真的靠过去了。
她甚至很确定,如果公孙鹤没有突然出现,她大概真的会亲下去。
更可怕的是——
沉昭微居然没有躲。
她闭眼了。
她闭眼了!
公孙执礼在被子里睁大眼睛,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遍。
然后更可怕的是,后来沉昭微还主动亲了她。
亲脸。
虽然只是脸颊。
但那也是亲。
妈呀。
古代人怎么那么直接?
她真的有点招架不住。
但是……
54
就在这种若有似无的僵局里,日子一天天过去。
九月,沉昭微十八岁生辰将至。
沉廷璋原本不是爱大操大办的人,可今年不同。
一来,沉昭微已满十八,对世家女子而言,这年岁本就重要。
二来,前些日子沉家与公孙家闹过退婚谣言,虽然已经澄清,可京中多少仍有人私下议论。
三来……
沉廷璋想到自家女儿最近明显冷清下来的神色,忍不住叹了口气。
公孙家那丫头忙归忙,怎么忙到连未婚妻都不见了?
这不行。
于是沉廷璋让沉夫人陈令仪替沉昭微办了一场生辰宴。
名义上,是替沉家嫡女庆生。
实际上,也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让沉昭微和公孙执礼好好见上一面。
总不能一直靠书信维持。
信写得再多,哪有见人有用?
陈令仪自然明白丈夫的意思。
于是这场生辰宴办得不算铺张,却很体面。
请的也都是京中年轻一辈里关系还算亲近、又不会失礼的人。
陆云舟。
顾淮谨与顾云袖兄妹。
柳絮儿。
王家、陈家的几位千金。
还有一些年轻公子与世家小姐。
当然,最重要的那一张请帖,自然是送到了承武侯府。
公孙执礼。
这位未婚妻,是绝不能少的。
沉昭微今日坐在闺房里,由青萝替她梳妆。
她对生辰本身其实没有太大期待。
从小到大,生辰宴、赏花宴、诗会,她参加得太多。
每一次都差不多。
宾客来往,客套寒暄,旁人祝她生辰吉乐,她回以端方微笑。
55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众人的说话声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
有人抬头望向门口。
下一瞬,沉昭微走了进来。
她今日一身浅橙色衣裙,裙摆层迭如初绽花瓣,腰间束着淡金色细带,衬得身形纤细清雅。
妆容比平日精致些,唇上胭脂明亮,却不艳俗,只让那张原本清冷的脸多了几分暖意与生气。
她一进场,偏殿里竟安静了一瞬。
公孙执礼原本正低头喝茶,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整个人都顿住了。
心脏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砰。
又一下。
砰砰。
沉昭微今日很美。
不。
她平日也美。
只是今日这份美不再像雪,不再像月,而像日光落在花枝上,清冷里透出明亮的暖。
公孙执礼一时竟忘了移开眼。
公孙明珠坐在女眷那边,眼睛瞬间瞪圆。
「哇……」
她小声喃喃:「沉姐姐好美。」
顾云袖跟着点头。
柳絮儿则笑得眼睛都弯起来,显然十分满意自家好姐妹今日的装扮。
至于沉若兰、王佳佳和陈芊芊,脸色便没那么好看了。
王佳佳握紧了帕子。
陈芊芊咬了咬唇。
沉若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粉白衣裙,再看沉昭微那身明亮又端方的浅橙色,指尖慢慢收紧。
凭什么。
每一次都是这样。
只要沉昭微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她身上。
56
暗处。
沉昭微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不是普通栽赃。
而是要毁她名节。
青萝气得手都在抖。
「小姐……」
沉昭微抬手,示意她不要出声。
下一瞬,青萝往旁边看了一眼。
早已候在暗处的一名壮硕小厮迅速上前,在沉若兰还未反应过来时,一记手刀劈在她后颈。
沉若兰身子一软,直接倒了下去。
她身边的丫鬟吓得险些尖叫,被青萝一把捂住嘴。
那个被收买的下人更是腿一软,扑通跪到地上。
「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
他脸色惨白,连连磕头。
「小的是被逼的!小的也是一时糊涂!二小姐说若不照做,就要让姨娘把小的全家赶出去,小的实在不敢啊!」
沉昭微冷冷看着他。
其实这下人还没来得及骗她进房,就已经先被青萝查出破绽,吓得招了。
可即便如此,这样的事也绝不能轻轻揭过。
沉昭微声音很淡。
「带下去,看好。」
「等宴后交给父亲处置。」
那下人连连磕头,被拖走时还在求饶。
青萝看向地上昏迷的沉若兰,脸色难看。
「大小姐,二小姐怎么处理?」
沉昭微垂眸看着沉若兰。
她心中自然是怒的。
若今日真被沉若兰得逞,她不只名声尽毁,沉府也会成为笑话。
更重要的是……
若公孙执礼看见那样的画面。
57
府医很快就到了。
沉昭微命人封了后院偏殿,又让青萝悄悄去前厅安抚宾客,说她只是临时被母亲唤去处理些府中事务,待会儿便回。
前厅虽有人觉得奇怪,但今日毕竟是沉府生辰宴,主人家不说,旁人也不好多问。
何况轻微与几个沉府丫鬟都稳得住场面,菜宴与表演照旧,顾淮谨虽然皱着眉想去后院看看,却被陆云舟按住了肩。
「先别乱动。」
顾淮谨压低声音:「可执礼也不见了。」
陆云舟看了一眼后院方向,眉心微蹙。
「越是这样,越不能乱。」
顾淮谨难得没有反驳。
而后院厢房内,府医替公孙执礼诊脉后,脸色也变了变。
他先施了几针,又很快开了药方,让人立刻去煎。
「这香性烈,幸好公孙小姐吸入不多,又及时昏睡过去,否则怕是要伤身。」
沉昭微站在榻边,指尖微微收紧。
「可会有后患?」
府医忙道:「大小姐放心,只要药服下去,再静养一阵,应当无碍。只是今晚不可再受刺激,也不可再闻那香。」
沉昭微点头。
「有劳。」
府医退下后,药也很快送了上来。
二蛋急得在门外来回打转。
「沉小姐,我家小姐怎么样了?」
沉昭微端着药碗,看向他。
「已经施针,府医说无大碍。」
二蛋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可眼眶还有些红。
「都怪小的没拦住小姐……」
沉昭微声音很轻。
「不怪你。」
若换作她听见公孙执礼出事,只怕也会什么都顾不得,立刻冲过去。
她低头看向榻上昏睡的人。
公孙执礼脸上的潮红已经退去一些,只是眉心仍皱着,像在梦中也不得安稳。
沉昭微在榻边坐下,亲自扶起她,舀了一勺药,小心送到她唇边。
58
书房里,气氛沉得几乎令人喘不过气。
沉昭微站在沉廷璋与陈令仪面前,将今日沉若兰所做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从假借母亲名义引她去后院。
到偏殿里被下了魅药的男人。
再到沉若兰安排下人去前厅通知公孙执礼,想让公孙执礼亲眼看见所谓「姐姐与男人厮混」的场面。
每一句落下,沉廷璋的脸色便更沉一分。
到最后,整个书房都像覆上一层寒霜。
那被收买的下人和中了魅药的男人都被带了上来。
下人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那男人药性未退,被人绑着,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胡乱求饶。
沉廷璋看着眼前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
「混帐!」
他一掌拍在桌案上。
「混帐东西!」
书案上的茶盏都被震得晃了一下。
陈令仪也气得脸色发白。
她起身走到沉昭微面前,握住女儿的手,眼里满是后怕。
「微儿,你有没有怎样?」
沉昭微摇了摇头。
「女儿无事。」
她顿了一下,声音微沉。
「只是执礼为了来救我,中了那香。」
陈令仪眼神一变。
沉廷璋的脸色更难看了。
沉昭微看向父亲,一字一句道:「父亲,这事绝对不能轻饶。」
「若承武侯府知道执礼在沉府中了这样的算计,公孙侯爷绝不会轻易过去。」
沉廷璋深吸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
若今日只是沉府内宅之争,他尚可关起门来处理。
可沉若兰不只算计了沉昭微,还牵连了公孙执礼。
59
处理完沉若兰后,沉昭微从偏厅出来。
青萝低声道:「公孙小姐已经回席上了。」
沉昭微脚步一顿。
「回席上了?」
青萝点头。
「公孙小姐说自己无碍,不想让前面的人起疑,便回去了。」
沉昭微垂下眼。
也是。
公孙执礼那样的人,最不喜欢给旁人添麻烦。
即便刚才中了香、昏过去,醒来后第一件事问的也是她有没有事。
沉昭微心里又泛起一点酸涩。
「嗯。」
她收起情绪。
「我们也回去吧。」
前厅偏殿里,宴席仍旧热闹。
只是公孙执礼回来时,脸色明显有些苍白。
公孙明珠一见她坐下,立刻凑过去。
「姐姐,你还好吗?怎么脸有点白?」
公孙执礼端起茶杯,遮了遮自己的神情。
「没事。」
顾淮谨也看过来。
「对啊执礼,你怎么了?该不会吃坏肚子了吧?」
公孙执礼嘴角一抽。
她沉默了一瞬。
「……是有点。」
顾淮谨一脸恍然。
「我就说嘛,方才那道鱼我吃着也觉得有些腻。」
陆云舟看了公孙执礼一眼。
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可公孙执礼明显不想多说。
60
夜色沉下来时,沉府终于彻底安静。
今日的生辰宴从热闹开始,又在一场被强行压下去的风波里结束。
前院宾客散尽。
后院灯火渐低。
沉昭微坐在自己房中,面前放着一只细长的锦盒。
盒中,是公孙执礼今日送她的生辰礼。
那卷诗。
沉昭微垂眸看了许久,才慢慢伸手,将卷轴取出来。
纸质很好。
墨也极好。
字迹清峻漂亮,一看便是公孙执礼的手笔。
沉昭微指尖轻轻抚过纸面。
那动作很慢。
像是在碰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她原本在宴上没有打开。
不是不想看。
而她不想让旁人看见。
公孙执礼送给她的诗,不该在众人起哄与惊叹里被展开。
她想一个人看。
只属于她一个人。
灯火映在纸上,墨色安静。
诗句不长,却极温柔。
不是那些惊世骇俗、让满座惊呼的名篇。
更像是她特意挑了又挑,最后落笔给她一人的祝愿。
沉昭微看着看着,眼神慢慢柔了下来。
她知道公孙执礼喜欢她。
她感受得到。
不是凭空猜测。
是那日市集上忘了松开的手。
是院中看她喝珍珠奶茶时那句「很可爱」。
61
接下来几天,公孙执礼照常上值、下值。
看起来与平时没有太大不同。
早上换官服,去集贤院。
坐在清辞院里,批诗卷,整理书册,偶尔被秦疏年叫去听几句夸奖,偶尔被同僚请去帮忙看诗。
晚上回府,用膳,回房。
一切都很正常。
只是二蛋很快发现,自家小姐放空的时间变多了。
有时批诗卷批到一半,笔尖停在纸上半天不动。
有时喝茶喝到杯子空了,还对着杯底发呆。
有时连公孙明珠在旁边喊她叁声,她都没反应。
二蛋急得不行。
公孙明珠也急得不行。
因为他们都发现了。
长姊和沉姐姐怪怪的。
以前虽然不是天天见,但信总是有的。
沉府的信来,长姊会看很久。
长姊回信时,嘴上说「随便回回」,结果笔挑了又挑,墨磨了又磨。
可这几日,沉府没再送信来。
长姊也没写信。
休沐也不去沉府。
明明生辰宴那天沉姐姐看起来就不太开心,长姊回来后也闷闷不乐,偏偏两个人都不动。
公孙明珠忍不住问过一次。
「长姊,你是不是和沉姐姐吵架了?」
公孙执礼当时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呛到。
「没有。」
公孙明珠怀疑地看她。
「那你怎么都不找沉姐姐?」
公孙执礼移开眼。
「忙。」
公孙明珠眯起眼。
62
事实证明,公孙执礼猜得一点没错。
前厅。
公孙鹤原本还乐呵呵地听沉廷璋说话。
直到沉廷璋把那日生辰宴后院发生的事说完。
公孙鹤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下一刻,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沉廷璋的衣领。
「你说什么!?」
沉廷璋被他揪得一个踉跄,却也知道理亏,没立刻反抗。
公孙鹤眼睛都红了。
「你沉府的人,居然敢害我家礼儿?!」
「还是那种下叁滥的香!」
「沉廷璋,我今天就打死你!」
沉廷璋被他勒得差点喘不上气。
「公孙老头,你冷静点!」
公孙鹤怒道:「我冷静个屁!」
「要不是我家礼儿命大,你们沉府打算怎么赔?!」
「那是我闺女!我捧在手心里养大的闺女!」
沉廷璋沉声道:「此事是沉家对不住执礼,我今日便是来赔罪的!」
「赔罪?」
公孙鹤冷笑。
「我打你一顿再赔罪行不行?」
沉廷璋:「……」
他就知道这老匹夫不讲理。
门外,公孙执礼刚好拉着沉昭微赶到。
一看见自己爹揪着沉廷璋衣领,公孙执礼眼前一黑。
果然。
她就知道。
「爹!」
公孙执礼赶忙冲上去拉住公孙鹤。
「你冷静!」
63
这天回去后,沉昭微又开始给公孙执礼写信。
只是这一次,信里的内容和从前不太一样。
从前她会问公孙执礼近来在集贤院是否顺利,会问她诗卷有没有批完,会问她上回做的珍珠奶茶若再加些桂花蜜会不会更好喝。
可如今,信里多了不少旁人。
比如——
「那日宴中,王公子送来的玉雕甚是精巧,不知执礼觉得王公子此人如何?」
又比如——
「许小姐性情温和,听闻擅丹青,执礼可曾与她见过?」
公孙执礼收到第一封时,心口微微一梗。
她盯着那句「王公子此人如何」看了半天。
王公子?
哪个王公子?
宴上姓王的公子有三个。
有一个笑起来像准备骗人买保险。
有一个喝茶时袖子差点扫进汤里。
还有一个整场都在偷看沉昭微。
哪个都不怎么样。
她最后提笔,斟酌许久,回了四个字。
「尚需观察。」
第二封来时,是许小姐。
公孙执礼看着那句「性情温和,擅丹青」,沉默了许久。
许小姐她记得。
那日生辰宴上坐在偏后的位置,全程很安静,确实看着温柔。
可是……
可是什么?
人家温柔又不犯法。
公孙执礼憋了半天,最后写道:
「未曾深交,不好评断。」
写完,心里堵得像塞了十斤糯米粉。
很好。
64
公孙明珠最先反应过来。
她看着自家长姊紧紧抱着一个灰头土脸的陌生女人,小脸瞬间震惊。
「姊姊!」
她声音都拔高了。
「你怎么可以抱别的女人?!」
公孙执礼瞬间回神。
对喔。
这时代被人看到可是很麻烦。
尤其她现在还有未婚妻。
她赶紧松开宋书律,但手仍扶着她的肩。
「书律,你快进来。」
宋书律看了一眼周围,也明白现在不是说话的地方。
「嗯。」
公孙执礼立刻回头吩咐。
「二蛋,你在外守着,谁都别靠近。」
二蛋还有点懵。
「可是小姐,您还要去当值……」
公孙执礼想也没想。
「就说我病了,帮我请假。」
二蛋震惊。
小姐竟然为了一个陌生女人请假!
完了。
沉姑娘怎么办?
公孙明珠也急了。
「姊姊!她是谁?」
公孙执礼看着公孙明珠那副快要替沉昭微打抱不平的样子,头疼得不行。
「先别问。」
她拉着宋书律往里走。
「我很多事要跟书律谈。」
「你们先退下。」
65
饭菜还没送来前,房中又安静了一会儿。
宋书律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她喝了口茶,忽然问:「你想回去吗?」
公孙执礼一愣。
「回去?」
她反应了一下,声音都低了些。
「你说回去我们的世界吗?」
宋书律点头。
「嗯。」
公孙执礼原本还靠着椅背,闻言整个人瞬间坐直。
「你知道怎么回去?!」
宋书律看着她,神色仍然冷淡,可眼底却有一点沉。
「我刚穿来不久时,有短暂回去过。」
公孙执礼心口猛地一跳。
她几乎下意识往前倾身。
「仔细说说!」
宋书律垂下眼,指尖摩挲着杯壁。
「这副身子本来就弱。」
她语气很平。
「原主长期吃不饱,又每天干活。我穿来不久,就病得失去意识。」
公孙执礼眉头皱紧。
宋书律继续道:「那时候,我回到了那边。」
公孙执礼呼吸都屏住了。
宋书律道:「但只短暂睁开眼。」
她像是在回想那个画面。
「我看见白色天花板,闻到消毒水味,身边有机器声。应该是医院。」
公孙执礼指尖慢慢收紧。
医院。
所以她们的身体还在?
她们不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