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江执礼和好友宋书律下班时出了车祸,再睁眼,竟穿到一个以诗为命的架空王朝。坏消息:她穿成了京城闻名的诗难嫡女,文采烂到全国皆知。更坏的消息:她居然还有一个未婚妻。最好消息:未婚妻沈昭微好像很讨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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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甜点店里最后一盏暖黄灯光映在玻璃橱窗上,映出外头滂沱大雨的模样。
店里刚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空气中还残留着奶油、烤饼干与淡淡咖啡香。收银台前,江执礼俐落地按下结帐键,清点完零钱后,把抽屉推回去,发出「喀」的一声轻响。
另一边,宋书律也刚好擦完最后一张桌子。她将抹布洗净拧干,动作一如既往地干净利落,随后走到门边,把店门仔细锁好。
两人是同一所研究所的学生,只是分属不同科系。江执礼念中文系,宋书律则是别的科系,平日虽然课业各忙各的,却因为都住校、又恰好在这间甜点店打工,久而久之便熟了起来。
门一锁上,宋书律转头看向外头,眉心微微蹙起。
倾盆大雨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白雾般的水气,夜里的路灯被雨幕切割得朦胧不清,天边还不时闪过几道白光,隐隐伴着闷雷声。
这雨势,显然一时半刻停不了。
宋书律抿了抿唇,心里盘算着还是等等再走,至少等雨小一点,不然淋回宿舍,十有八九得狼狈透顶。
就在她还在看雨时,身旁已经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江执礼不知何时已经从一旁牵出了自己的脚踏车,熟练地单手扶着龙头,另一脚一跨,俐落地坐了上去。她回过头,笑得神采飞扬,眼里全是没心没肺的自信。
「走吧,书律!」她拍了拍后座,语气豪气万千,「让我这个中文系老司机送你回去!」
宋书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外头的大雨,语气带着一丝迟疑:「等雨小一点吧。」
江执礼立刻露出不赞同的表情,像是她说了什么天大的错话。
「书律!」她语重心长地开口,下一秒却话锋一转,「今天有《浪姐7》要追唉!」
宋书律:「……」
江执礼振振有词地补充:「宿舍离这里这么近,一下子就到了。再等下去,精彩片段都要被人剧透完了。快,上来!」
宋书律沉默两秒,看着她那副「不追节目天理难容」的模样,最后还是妥协了。
「……好吧。」
她走上前,小心坐上后座。雨丝被风吹得斜斜打来,才刚坐稳,衣袖就已经沾上了一层湿气。她伸手轻轻扶住江执礼的腰,隔着被雨水微微浸湿的衣料,能感受到对方偏高的体温。
江执礼像得了令,立刻精神一振,语气都雀跃了几分。
「走喽——」
她修长的腿一踩上踏板,脚踏车便「咻」地一下冲了出去。
夜风裹挟着雨水迎面扑来,几乎让人睁不太开眼。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串水花,街边模糊的霓虹和路灯在视线里拖成摇晃的光带。
江执礼一边骑,一边还不忘开口感叹:「哎呀,这雨还真大。」
宋书律被雨打得有些不耐,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冷冷吐出一句:「啧,都湿了。」
江执礼却还笑得出来,声音被风雨吹得有些散,却依旧带着那股天塌下来也能贫两句的劲儿。
「反正回去也要洗澡嘛,差别不大——」
她话音未落,前方路口骤然亮起一束刺眼的车灯。
一道巨大的黑影几乎是毫无预兆地闯入视野,伴随着刺耳的喇叭声与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噪音,一辆闯红灯的卡车猛地朝她们冲了过来!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被骤然拉长。
02
诗国。
这是一个架空的古代国家。
其实最开始,它并不叫诗国。
在很久以前,天下还是乱世,诸国纷争,烽烟四起。那时候,武将地位极高,谁能上马杀敌、开疆拓土,谁就能在朝堂上站得更稳。
公孙家,便是在那样的时代里靠军功起家的武将世家。
承武侯府的祖上曾跟着开国皇帝南征北战,刀山血海里杀出一片功勋,替萧氏皇朝打下大片疆土。公孙家的爵位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是祖祖辈辈真刀真枪拼回来的。
只是世道会变。
后来萧氏皇朝一统天下,四海承平,百姓安居,战事渐少。
又过了几十年,朝堂风向慢慢变了。
皇帝为了淡化武将势力,也为了让这个从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变成礼乐教化之邦,开始大力推崇文治。
诗赋、科举、雅集、清谈。
一夜之间,彷佛只要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谁家孩子不会吟两句诗,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
民间甚至渐渐有了句玩笑话。
「天下太平后,人人都要会吟两句诗。」
久而久之,连外邦都跟着这么称呼。
诗国。
这个名字,便这么传了出去。
至于这个世界还有一点很特别。
同姓可婚,男男女女皆可成亲。若想孕育子嗣,也可服用一种特殊药丸,让原本不可能的血脉延续变成可能。
江执礼刚知道这件事时,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得出一句结论。
很好。
这世界不只架空,还很贴心。
而现在,问题回到了公孙家身上。
公孙家是武将世家,祖上风光,爵位也还在,家底更是不薄。在武将圈里,承武侯府依旧有威望,老将提起公孙家,多少还是要给几分面子。
可到了如今这个重文轻武的京城,情况就不太妙了。
尤其文人圈最爱那种嘴上风雅、背后捅刀的热闹。
公孙家祖上有军功?
哦,不会作诗。
公孙家有爵位?
03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原主走在路上,不知怎么就被一匹受惊的马踢中了头,当场昏死过去,被人手忙脚乱地抬回府里。
一睡,就是三天。
三天后再醒过来时,壳子还是那个壳子,里面的芯却已经换成了二十四岁的江执礼。
刚醒来那几日,江执礼整个人都很恍惚。
她明明记得自己前一刻还在雨夜里骑着脚踏车,后座坐着宋书律,两人急着回宿舍追综艺。
然后是刺眼的车灯。
失控的卡车。
猛烈的撞击。
以及她最后看见的,倒在雨中的宋书律。
可再睁开眼时,她就躺在雕花木床上,头顶是古色古香的床帐,床边围了一圈哭得撕心裂肺的人。
尤其是一个高大健壮、满脸胡渣的中年男人,哭得像是家里唯一的狗丢了。
「礼儿啊!爹的礼儿啊!」
江执礼:「……」
那一刻,她差点又昏过去。
之后整整一个月,江执礼都闷在府里。
明面上,是大夫嘱咐她头伤未愈,要好生休养。
实际上,她是在消化自己穿越这件事,顺便想办法从丫鬟、小厮、府中闲谈里,把这个世界和原主的情况摸清楚。
其中提供消息最多的,便是她从小到大的随从——二蛋。
二蛋今年十六七岁,圆眼睛,少年脸,生得不算高大,但手脚利索,跑起腿来比谁都快。
他对公孙执礼忠心耿耿,也对原主的黑历史瞭如指掌。
甚至很多时候,他一边替江执礼端茶,一边就能毫无防备地回忆起从前。
「小姐,您以前在诗会上说过,春天到了,狗都笑了。」
江执礼:「……」
二蛋又补充:「当时大家都沉默了很久。」
江执礼闭了闭眼:「我求你别说了。」
二蛋一脸无辜:「可小姐以前说,那是神来之笔。」
江执礼:「……」
她越听,心情越复杂。
穿越成侯府嫡女。
04
今日的春湖诗会,比往年任何一次都热闹。
原因无他。
就是从前有「诗难嫡女」之称,前些日子却忽然作出一句「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的公孙家嫡女,也要来。
消息一传开,整个京城年轻一辈几乎都坐不住了。
有人震惊。
有人好奇。
也有人根本不信。
「她?公孙执礼?她若能作出那样的句子,我当场把笔吞下去。」
「怕不是公孙家找人代笔吧?」
「也不好说,听闻她被马踢了脑袋,昏睡三日后性情大变。兴许真是生死间窥见天机?」
「你少来,马若能踢出诗才,明日我便去马厩排队。」
世家公子们大多抱着看笑话的心思来。
世家千金们则更多是好奇。
毕竟公孙执礼从前名声太响。
响到她每次出席诗会,众人都会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不是为了欣赏才情。
而是为了防止自己当场失态笑出声。
可偏偏她又生得极美。
美到哪怕她吟出「月亮圆圆像大饼」,众人都得先恍惚片刻,等那张脸带来的震撼褪去后,才会被诗句本身创死。
如今她一朝传出神句,自然无数人想亲眼看看,这位玉面诗灾究竟是真开窍,还是公孙家为了替她挽尊,又弄出什么荒唐戏码。
春湖诗会设在城东临水的听雨园。
园中湖水如镜,柳枝垂岸,曲廊环绕,亭台错落。湖边水榭早已摆好案几,案上放着笔墨纸砚与新煮的茶,远远望去,倒是一派风雅清贵。
若忽略那些藏在茶盏后、摺扇后、衣袖后的看热闹眼神,确实很像那么一回事。
江执礼到的时候,园内几乎已经坐满了人。
她刚踏进园子,原本细碎的议论声便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江执礼脚步顿了顿。
很好。
这种大型社死现场,她上辈子只在论文预答辩时感受过。
二蛋跟在她身后,小声提醒:「小姐,抬头挺胸。」
05
诗会过半,江执礼已经听到灵魂出窍。
不。
准确来说,是公孙执礼。
她现在还不太习惯这个名字,尤其每次有人喊「公孙小姐」,她都会下意识慢半拍,像在等旁边再冒出一个真正的公孙小姐。
但眼下,她确实坐在公孙家的席位上。
一身浅蓝色衣袍,腰间束着白玉带,长发今日没有像往常那样垂散,而是干干净净束了起来,只留几缕碎发落在鬓边。
原主生得本就极好。
平日盛装时明艳逼人,今日换了这身清淡衣袍,反倒少了几分娇纵贵气,多出一种清冷书生般的禁欲感。
她手边放着茶,姿态懒散,眼神却很平静。
如果忽略她内心正在疯狂吐槽的话。
又一位公子吟完诗,全场鼓掌。
春水映春天,春花在眼前。若问春何处,春在我心间。
众人赞不绝口。
「好一个春在我心间!」
「此句有情有景,妙啊。」
「不愧是赵公子,果然才思敏捷。」
江执礼端起茶,默默喝了一口。
她想。
行。
这世界真的完了。
就这水准,放现代小学生作文班,都得被老师圈出来写一句:意象重复,请修改。
可偏偏在这里,众人听得满脸陶醉。
江执礼坐在角落,越听越冷静。
冷静到最后,她甚至有点释怀。
原主那些诗虽然烂,可烂得很有记忆点。
至少「好看得像一盘饭,原是昭微在旁站」这种东西,还能让人痛苦地记一辈子。
某种程度上,也算一种才华。
二蛋站在她身后,小声道:「小姐,您觉得如何?」
江执礼沉默片刻。
「挺好。」
06
江执礼从怀里拿出一柄摺扇。
那扇子是原主留下的,扇骨白玉,扇面画着淡淡青竹,做工精致,骚包得很有分寸。
她慢慢展开扇子,轻轻摇了两下。
浅蓝衣袖随动作微微拂开,露出一截冷白手腕。
那一瞬间,她身上那股懒散忽然淡了,整个人像换了一层气质。
清冷、从容、漫不经心。
像个生来风流,偏偏又禁欲得要命的书生。
席间不少女子都看得愣了一下。
柳絮儿眼睛一亮,帕子差点没拿稳。
她小声嘀咕:「这也太会装了吧……」
沉昭微也怔住。
这样的公孙执礼,她从未见过。
江执礼抬眼,看向沉昭微。
四目相对。
沉昭微心口莫名一紧。
她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江执礼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中。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第一句落下。
整个听雨园瞬间静了。
原本还在等着看笑话的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两句没有华丽堆砌,甚至直白得近乎纯粹。
可偏偏那份情意太干净,太古拙,太像藏了很久的喜欢,在无人知晓处长成了枝叶,却只能望着心上人,轻轻问一句:你知不知道?
沉昭微手指微微收紧。
她望着江执礼,一时竟忘了移开眼。
江执礼却没有停。
她合上扇子,缓步往沉昭微的方向走了一步。
只一步。
07
诗会一结束,江执礼只想快点离开。
她现在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会自动回放方才那一幕——
她一身浅蓝衣袍,手持摺扇,站在满园宾客面前,对着沉昭微念: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玲瓏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最后还鬼迷心窍似的,替人家把碎发勾到了耳后。
江执礼越想越窒息。
她到底在干什么?
她一个现代中文系研究生,母胎单身,恋爱经验为零,人生最亲密的异性互动是帮隔壁男同学借过充电线,最亲密的同性互动是跟室友一起抢过食堂最后一份炸鸡腿。
结果穿越到古代第一场社交,就当眾给一个漂亮到不像真人的未婚妻念情诗。
这合理吗?
不合理。
太不合理了。
她刚才纯粹是被踩到头上,一时胜负欲上来了。
谁知道这个世界的人这么不经炸。
几句古诗下去,整个诗会像被雷劈过一样,尤其那些世家千金,看她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什么深情不悔的绝世情种。
江执礼只想说:不是,你们冷静一点。
我真的只是背得比较多。
她正想趁人不注意,赶紧带着二蛋溜走,结果还没走出听雨园,青萝便快步迎了上来。
「公孙小姐。」
江执礼脚步一顿。
青萝屈膝行礼:「我家小姐请您去云客楼一叙。」
江执礼心里咯噔一下。
「你家小姐是?」
青萝抬头,语气恭敬:「沉小姐。」
江执礼:「……」
她第一反应是:不去。
真的不想去。
她现在一想到沉昭微,就想到原主记忆里那些能让人脚趾抠出三进三出大宅院的场面。
08
沉默地吃完这顿饭后,江执礼终于放下筷子。
很好。
饭吃完了。
诗也写完了。
未婚妻也没有忽然问她「方才诗会上那几句是什么意思」。
今日危机暂时解除。
江执礼心中长长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起身告辞,然后以最快速度回承武侯府,躲进房里冷静思考人生。
她刚站起来,还没开口,便看见二蛋站在一旁,疯狂朝她使眼色。
江执礼:「……」
她看了二蛋一眼。
二蛋眼睛眨得更用力了。
江执礼沉默片刻,真诚问道:「二蛋,你眼睛抽筋?」
青萝差点没忍住笑。
二蛋:「……」
沉照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停。
她垂着眼,像是没有听见,可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二蛋差点被自家小姐气死。
他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小姐!」
江执礼也压低声音:「干嘛?」
二蛋恨铁不成钢:「您怎么可以就这样走了?」
江执礼:「不然呢?」
饭也吃了。
诗也写了。
菜也被夹了。
她还要怎样?
二蛋深吸一口气,小声但不完全小声地提醒:「您怎么可以让未来夫人自己回去?这不合君子之礼!」
江执礼:「……」
她算哪门子君子。
她连这个世界的礼法都还没背熟。
二蛋还在努力暗示:「而且您之前每次见完沉小姐,都一定要亲自送人回府的!」
09
沉昭微回到沉府后,没有立刻回自己的院子。
她手里还拿着那张墨迹已干的诗稿。
纸是云客楼备的寻常宣纸,算不得名贵,可上面的字却端正漂亮,笔锋清瘦,收笔处又带着一点利落。
不像闺阁女子常见的婉约柔和,倒更像那人今日一身浅蓝衣袍时给人的感觉。
清冷。
干净。
又藏着一点锋芒。
沉昭微垂眸看着纸上那四句。
锄禾日当午,
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
粒粒皆辛苦。
她心里仍旧不平静。
今日之前,她从不曾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拿着公孙执礼写的诗,去找父亲。
更不曾想过,她会觉得这首诗足以解沉家燃眉之急。
沉昭微站在廊下,春风拂过衣袖,她脑中却莫名浮现出方才云客楼里的画面。
公孙执礼坐在她对面,低头吃饭,神色平静。
她问她是否想好了。
那人只是摸了摸鼻子,很随意地说:「嗯。」
像是这首足以让人惊心的诗,不过是她抬手便能写出的寻常之物。
甚至还补了一句——
「不行的话,我还有。」
沉昭微指尖微微收紧。
这样的人,从前怎会写出那些荒唐诗?
还是说,从前她真的从未看懂过公孙执礼?
青萝在旁边轻声提醒:「小姐,老爷如今应当还在书房。」
沉昭微回过神,将诗稿收好。
「走吧。」
沉廷璋此刻确实正在书房。
不只他在,几位沉家幕僚也在。
10
江执礼刚踏进承武侯府,便被公孙夫妇围住了。
准确来说,不只是围住。
是被迎接。
承武侯公孙鹤站在府门前,身形高大,眉眼粗犷,明明是个久经沙场的武将,此刻却笑得合不拢嘴,满脸都写着四个字——
扬眉吐气。
洛雨棠站在他身侧,一身淡色衣裙,气质温婉,眼底也带着掩不住的欣慰。
身后还跟着秦姨娘与公孙明珠。
一大家子齐齐站在门口。
那阵仗看得江执礼脚步一顿。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公孙鹤已经大步上前,一把拍上她的肩。
「礼儿啊!」
江执礼被拍得肩膀微微一沉,差点怀疑自己刚穿越没多久就要被亲爹一掌拍回现代。
她稳住身形,勉强抬头。
「父亲。」
公孙鹤满脸红光,声音洪亮得像在校场点兵。
「今日诗会之事,为父都听说了!」
江执礼:「……」
好。
果然。
这消息是长了翅膀吗?
她人还在马车上,流言已经飞回家了。
公孙鹤越说越激动:「好!好啊!不愧是我公孙鹤的女儿!什么诗难嫡女?全是那些文人眼瞎!我儿这分明是诗仙附身!」
江执礼:「……」
倒也不必直接封神。
洛雨棠也上前,温柔地拉住她的手,眼眶都有些红。
「娘就知道,我们礼儿不是没有才华,只是从前年纪小,还未到时候。」
江执礼被她看得心虚。
她真的很想说。
娘,不是年纪小。
11
两人回到院子没多久,外头便传来小丫鬟通报。
「小姐,二小姐来了。」
江执礼刚喝了一口茶,闻言微微一顿。
二小姐。
公孙明珠。
江执礼脑中很快浮现出这个妹妹的资讯。
公孙明珠是公孙鹤妾室秦姨娘所出,算起来是原主同父异母的庶妹,今年十六岁。
直白一点,就是二房所生。
这种古代三妻四妾的观念,江执礼到现在仍然很不习惯。
她穿越前生活在现代,从小接受的是一夫一妻、人人平等那套价值观,骤然来到这里,光是理清府中称谓就已经让她头疼了好一阵。
好在承武侯府没有她想像中那些你死我活的宅斗。
秦姨娘安分,洛雨棠大度,公孙明珠也不是什么阴阳怪气的庶妹。
相反,她是个单纯可爱的小姑娘。
甚至还有点无脑姐控。
江执礼穿来这一个月,虽然大多数时间都闷在房里,但能感觉到公孙明珠是真的喜欢原主这个姐姐。
不是敷衍。
不是讨好。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崇拜。
崇拜到什么程度?
连原主那种「月亮圆圆像大饼」的诗,她都能真心实意夸一句姐姐好厉害。
江执礼每每想起,都觉得无语。
这滤镜厚得能拿去修城墙。
不过,她穿越前是独女,没有兄弟姐妹。
对于这个会小心翼翼来看她,又满眼亮晶晶喊她长姊的妹妹,江执礼其实很难讨厌。
甚至还有一点新奇。
她放下茶盏。
「进来吧。」
门被推开。
公孙明珠探头进来。
她生得和公孙执礼有一点像,只是五官更圆润,眼睛也更亮,少了公孙执礼那种明艳风流,多了几分活泼娇憨。
12
隔日早朝。
诗国皇宫大殿之上,百官分立两侧。
金殿高阔,玉阶森严,殿外晨光落入,照得一地金砖明亮生辉。
皇帝萧景衍坐在龙椅上,手中正翻着昨日呈上来的折子。
三日后,邻国使臣便要入宫比试诗赋。
题目早已送来,说是「农民」「耕作」「稻粟之苦」。
这题看似寻常,实则刁钻。
诗国以诗立名,若写得太轻,便像高坐庙堂、不知民间疾苦;若写得太重,又容易失了诗赋比试该有的精巧风骨。
萧景衍垂眸看了片刻折子,忽然抬眼。
「沉爱卿。」
沉廷璋出列。
「臣在。」
萧景衍问:「三日后邻国使臣入宫比试诗赋,诗可准备好了?」
沉廷璋躬身道:「回陛下,臣已准备好。」
萧景衍眉梢微动。
「献上来。」
内侍上前,接过沉廷璋手中的诗稿,恭敬呈到御案前。
萧景衍原本只是随意拿起。
可视线落到纸上第一句时,他神色便微微顿住。
锄禾日当午,
第二句。
汗滴禾下土。
萧景衍坐直了些。
第三句。
谁知盘中餐,
殿中众臣见皇帝久久未语,忍不住暗暗抬眼。
最后一句落下。
粒粒皆辛苦。
整个大殿忽然安静了一瞬。
萧景衍拿着诗稿,没有说话。
13
早朝散去后,百官三三两两往外走。
公孙鹤刚走下玉阶,便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公孙兄。」
公孙鹤一回头,便见沉廷璋快步走来。
这老沉今日笑得格外和气。
公孙鹤心里哼了一声。
从前怎么没见你笑得这么亲?
沉廷璋走近,拱了拱手。
「公孙兄,你女儿当真是深藏不露啊。」
公孙鹤一听这话,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那是。」
他摸了摸胡子,声音洪亮:「我公孙家的女儿,自然差不了!」
沉廷璋笑道:「此诗一出,三日后御前比试,胜算便大了许多。公孙小姐这份才情,实在令人惊叹。」
公孙鹤心里痛快。
但痛快归痛快,他也没忘昨晚女儿那副模样。
他看了沉廷璋一眼,忽然道:「老沉,借一步说话。」
沉廷璋微微一怔。
「好。」
两人避开人群,走到宫道旁一处僻静之地。
沉廷璋道:「公孙兄有话不妨直说。」
公孙鹤也不绕弯。
他双手往腰上一叉,开门见山道:「我问你,你家昭微,是不是一直看不上我家礼儿?」
沉廷璋:「……」
这话问得太直。
他一时竟不好接。
公孙鹤哼了一声。
「你别跟我打官腔。我是带兵的,不爱听你们文人那套弯弯绕绕。」
沉廷璋轻咳一声:「昭微性子清冷,并非有意——」
「少来。」
公孙鹤直接打断他。
14
沉廷璋回府时,脚步比平日急了许多。
门房刚行礼,他便抬手打断。
「微儿呢?」
下人一愣,连忙道:「大小姐应当在自己院中。」
沉廷璋皱眉:「快去叫她来书房见我。」
下人见他神色郑重,不敢耽搁,立刻应声退下。
而此时,沉昭微正在房中作画。
案上铺着一张宣纸,墨色尚未完全干透。
她原本只是想静心。
昨夜从云客楼回来后,她心绪一直不太安稳。
她想看书,翻了半卷却不知自己读了什么。
她想写字,落笔却总写错。
最后只能铺纸作画,想借着笔墨将心头那点纷乱压下去。
可画着画着,她才发现,纸上竟渐渐浮出一道身影。
一身浅蓝衣袍。
腰间白玉带。
手中一柄摺扇。
眉眼明艳,却又带着与从前全然不同的清冷与疏离。
沉昭微笔尖微微一顿。
她望着纸上尚未完全成形的人,眼神有些怔。
她怎么会画公孙执礼?
明明从前每每想到那人,她都只觉得头疼。
可今日,她脑中浮现的,却不是从前那个追着她念荒唐诗的人。
而是诗会上那人垂眼念诗时的模样。
是她替自己整理鬓边碎发时,那指尖极轻、极克制的温度。
也是云客楼里,她低头写下「粒粒皆辛苦」时,彷佛一切都不值一提的平静。
沉昭微垂下眼,正要将画纸收起来,门外便传来青萝的声音。
「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
沉昭微回过神。
「可有说何事?」
15
另一边,公孙执礼睡了个好觉。
非常好。
自从穿越以来,她第一次睡得这么安稳。
毕竟昨夜她终于做了一件大事。
她向公孙鹤提了取消婚约。
而且公孙鹤没有拒绝,还答应会去和沉家谈。
这代表什么?
代表她的穿越人生,终于有一件事要步上正轨了。
公孙执礼心情美滋滋地用了早膳。
承武侯府的早膳很丰盛。
一碗热粥,两碟小菜,一份蒸得软糯的枣糕,还有一盅清淡的鸡汤。
她坐在桌边慢悠悠喝着粥,甚至难得觉得古代生活也不是那么糟糕。
没有论文。
没有导师。
没有凌晨三点还在改文献综述的痛苦。
虽然没有炸鸡、可乐、麻辣烫,但至少目前吃穿不愁,家里人也疼她。
只要退婚成功,再找到宋书律,她就可以开始认真研究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公孙执礼刚放下碗,院外便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
「礼儿啊!」
公孙执礼手一抖。
差点把茶洒出来。
这嗓门。
除了她那位武将老爹,没别人了。
公孙鹤大步走进院中,身上还穿着朝服,腰间玉带都没来得及换下,整个人红光满面。
看起来不像刚下朝。
像是刚打完一场胜仗回来。
公孙执礼起身行礼。
「父亲。」
公孙鹤一看见她,嘴角便压不住。
「坐坐坐,跟爹客气什么。」
16
公孙明珠原本一看见沉昭微,眼睛下意识亮了一下。
毕竟她从前也觉得沉昭微好看又厉害,是很适合长姊的人。
可下一刻,她又想到长姊说沉昭微不喜欢她,还要退婚。
公孙明珠立刻把那点高兴压了下去。
她小脸一板,轻轻哼了一声。
「沉姐姐。」
语气还算有礼貌。
但那股「我现在要开始讨厌你」的意思,简直明晃晃写在脸上。
沉昭微:「……」
她微微一怔。
这位公孙家的二小姐,从前见她时总是甜甜地喊沉姐姐,今日怎么忽然像一只炸毛的小猫?
公孙执礼也注意到了公孙明珠的态度。
她头更疼了。
完了。
这便宜妹妹还真开始讨厌沉昭微了。
沉昭微目光落回公孙执礼身上。
她方才在院外听了那一曲,又听见二蛋那句「肯定是很想沉小姐」,心绪本就不平。
此刻再看公孙执礼神色僵硬,像是被人抓包一般,心里更像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原来她私下里,也是这样想自己的吗?
嘴上说要退婚。
可一个人弹琴时,唱的却是「而我在等你」。
沉昭微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公孙执礼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很想把二蛋的嘴堵上。
公孙执礼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自然。
「沉小姐怎么来了?」
沉昭微听见这称呼,眼神微微一动。
又是沉小姐。
她明明方才还唱着「而我在等你」。
沉昭微抿了抿唇,声音仍旧平静。
17
公孙明珠原本也想跟。
她眼睛一亮,立刻从廊柱后探出头来。
「长姊,我也想去!」
公孙执礼看她一眼。
若是平日,带着公孙明珠出门也没什么。
小姑娘活泼可爱,带出去买点点心哄一哄,倒也挺好。
可今日不行。
她等会儿还要继续劝沉昭微慎重考虑退婚。
这种事带着公孙明珠去,十有八九会变成——
她刚开口:「沉小姐,婚约之事——」
公孙明珠就在旁边气鼓鼓:「沉姐姐为什么不喜欢我长姊!」
那场面想想都窒息。
公孙执礼果断道:「下次再带你去。」
公孙明珠小脸一垮。
「为什么?」
公孙执礼语气沉稳:「今日有正事。」
公孙明珠看了一眼沉昭微,又看了一眼长姊,显然不太相信。
她觉得长姊肯定是又要去哄沉姐姐。
哼。
沉姐姐都不喜欢长姊了。
长姊还要哄她。
公孙执礼见她嘴都快嘟到天上去了,想了想,只好补了一句:「回来给你带点心。」
公孙明珠眼睛亮了一瞬。
但又很快压下去。
她努力维持自己「开始讨厌沉姐姐」的立场,勉强点头。
「好吧。」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沉昭微。
小姑娘站得端端正正,行礼也规矩,只是语气比平日冷淡了不少。
「沉姐姐慢走。」
沉昭微:「……」
18
二蛋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小姐,您看着自己的手做什么?」
公孙执礼面无表情。
「看能不能把它剁了。」
二蛋:「……」
小姐现在说话越来越吓人了。
沉昭微听见身后动静,回头看她。
「执礼?」
公孙执礼立刻收好表情。
「来了。」
她快步跟上。
沉昭微看着她走到自己身旁,眼底笑意更深了一点。
她方才自然看见了。
看见公孙执礼伸出手后,像是想起什么,又想收回。
也看见自己把手放进她掌心时,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公孙执礼不是游刃有余。
不是故意撩拨。
她是真的会慌。
这一点让沉昭微心里莫名安定许多。
从前她不喜欢公孙执礼的热切,因为那热切太直白,太满,像是不管她愿不愿意,都要挤进她的世界。
可如今这人明明退后了,却又在不经意间露出一点体贴。
不逼迫。
不张扬。
甚至自己都没察觉。
沉昭微忽然觉得,现在这个公孙执礼,比从前可爱得多。
两人并肩走进书局。
这书局名叫「松墨斋」。
门口挂着木牌,里头书架林立,墨香与纸香交迭在一起。
店中客人不少,大多是文人学子,也有几位世家小姐正在挑选诗集。
公孙执礼一进门,原本还算平静的书局瞬间安静了一下。
不少人都认出了她。
19
公孙执礼转身去了话本那一排。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时代的人虽然诗写得一言难尽,故事倒还不错。
什么落魄书生遇狐仙。
什么冷面女将军救下敌国公主。
什么侯门千金女扮男装闯书院。
虽然中间硬塞的诗句依旧让她眼前一黑,但只要略过那些诗,剧情竟然还挺有意思。
公孙执礼闲着也是闲着,便挑了几本。
反正古代没有手机,买几本话本回去消遣也好。
她抱着书走回沉昭微那边时,发现书肆里不少人都还在偷偷看她。
目光灼灼。
小声议论。
像她是什么刚出土的文学奇迹。
公孙执礼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忍了忍,最后还是加快脚步,走到沉昭微身侧。
沉昭微正垂眸看一本诗评,身旁还站着两位同样挑书的姑娘。
公孙执礼穿越前在图书馆泡惯了,深知公共场合要保持安静。
于是她下意识微微俯身,低头靠近沉昭微耳边,用很轻的气音问:
「昭微,我好了,你好了吗?」
她完全没意识到这动作有多亲密。
毕竟在现代图书馆里,压低声音靠近说话,简直是基本礼貌。
可这不是现代。
这是诗国。
是喊一声名字都可能被旁人脑补出三百篇情诗的诗国。
沉昭微整个人微微一颤。
温热的气息掠过耳边,那声「昭微」又轻又低,像是被压进了唇齿间,莫名比方才在马车上还要亲密。
她耳尖几乎是瞬间红了。
红意慢慢蔓到脖颈。
沉昭微握着书的指尖紧了紧,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嗯。」
她垂着眼,轻声道:「走吧。」
20
走出松墨斋时,公孙执礼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她开始认真怀疑,自己是不是拿错了什么主角剧本。
不然怎么会连个各付各的,都能被夸出一朵花来?
公孙执礼想到方才那些人的眼神,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诗国人真的太可怕了。
算了。
至少书买完了。
接下来只要赶快上马车,开始执行她的开导计画。
先温和切入。
再理性分析。
最后让沉昭微重新回想起原主从前有多么丢脸。
完美。
公孙执礼刚要开口,沉昭微却先一步看向街旁。
「旁边有一间点心铺还不错。」
公孙执礼一顿。
沉昭微看她。
「要去看看吗?」
「点心铺?」
公孙执礼下意识转头。
果然,街角那边飘来一股甜香。
不浓腻,带着奶香和糖香,混着一点蒸热后的米香。
她鼻尖动了动。
确实香。
穿越前,江执礼最爱的事情之一,就是找间咖啡厅,点一份甜点,再配一杯奶茶,坐在冷气房里看书。
那简直是她心中的人间天堂。
穿越到这里后,虽然没有咖啡厅,没有冷气,也没有珍珠奶茶,但公孙家的点心她倒是吃过不少。
古代甜点没有那么多添加物,味道反而清甜细腻。
她意外挺喜欢。
更何况,她刚才答应了要给公孙明珠带点心回去。
公孙执礼沉默片刻。
21
书买完了。
街逛完了。
热闹看完了。
甜点也吃完了。
连那个什么「神马后代一踢成才」的离谱摊子都看过了。
太阳也慢慢往西边沉,街上的光影被拉得很长。
公孙执礼抱着自己的几本话本,又看了看手里那包糖蒸酥酪。
心想。
总该回去了吧?
真的。
再逛下去,她怕明天京城就会传出——
公孙诗仙与沉家才女携手同游,买书、吃酥酪、看神马,感情深厚,佳期将近。
不行。
不能再给谣言添柴了。
公孙执礼轻咳一声,转头看向沉昭微。
「时间也不早了,你看……?」
沉昭微抬眸看了看天色。
夕阳落在她侧脸上,将那张本就清冷漂亮的脸衬得柔和许多。
她轻轻点头。
「嗯,回去吧。」
公孙执礼心里一喜。
好!
终于回去了!
她立刻道:「那走吧。」
几人往停马车的地方走去。
到了马车旁,公孙执礼几乎是很自然地伸出手。
伸到一半,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等等。
她怎么又伸手了?
然而沉昭微已经低头看见了。
22
车厢内的气氛,从尴尬到暧昧,又从暧昧跳回尴尬。
反覆横跳。
跳得公孙执礼只想面无表情地说一句——
别跳了。
我跳车吧。
她坐在沉昭微对面,背还隐隐作痛,脸上的热意也还没完全退下去。
尤其是方才那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出口后,整个车厢就像被人往里头塞了一团棉花。
不吵。
不闹。
但闷得人喘不过气。
沉昭微低着头,指尖轻轻拨着袖口,耳尖还泛着淡淡的红。
公孙执礼则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搭在膝上,眼神死死盯着车厢角落一个小木结。
像那个木结上刻着她的人生答案。
她在心里默默审判自己。
嘴巴。
流放边疆。
脑子。
终身监禁。
手。
斩立决。
至于整个人。
公孙执礼想。
要不直接埋了吧。
就在她快要被这气氛逼到灵魂出窍时,外头终于传来二蛋如天籁般的声音。
「小姐,沉府到了!」
公孙执礼瞬间活了。
到了!
终于到了!
她几乎是立刻掀开车帘下去,动作俐落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下车后,她又非常自然地伸手扶沉昭微。
23
隔日一早,公孙执礼难得醒得很早。
古代没有手机,没有电视,没有半夜滑短影音滑到眼睛干涩这种现代酷刑。
所以她昨晚虽然在被子里翻来覆去,脑子一会儿是沉昭微的手,一会儿是沉昭微的香气,一会儿又是沉昭微脸红的样子,但到底还是睡着了。
而且睡得还不错。
公孙执礼洗漱完,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刚泛起的晨光,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久违的自律感。
不行。
不能再这样混吃等死下去了。
既然原主有武将世家的底子,身体条件又这么好,那就不能浪费。
她穿越前虽然是中文系研究生,但不是纯书呆子,也有健身习惯。
如今到了古代,没有健身房,没有器材,没有跑步机,总不能就这么放任自己退化。
公孙执礼活动了一下肩颈,决定从今天开始恢复锻炼。
她先在院子里做了几组深蹲,又做平板支撑。
二蛋站在旁边,看着自家小姐趴在地上,双臂撑着身体,整个人一动不动,脸上满是迷惑。
「小姐,你这是在……练什么功?」
公孙执礼咬牙撑着。
「核心。」
二蛋歪头。
「核心是何门何派?」
公孙执礼:「……」
她忍住想把二蛋一起按下来练的冲动。
「让你少废话的门派。」
二蛋立刻闭嘴。
公孙执礼一边撑,一边想。
回头得让人打造几个像哑铃一样的东西。
还有沙袋。
最好再弄个单杠。
虽然她不会原主那身武艺,但身体底子不能丢。
万一哪天真遇到什么麻烦,至少能跑得快一点。
她做完一组,坐起来喘了口气,正打算再做几个仰卧起坐。
结果刚往后一躺,背心撞到昨天马车里狠狠磕到的地方。
24
谁也没想到,才过了一日,两人的关系刚刚缓和一点,京城外头便忽然传出了风声。
说沉昭微要和公孙执礼退婚。
一开始只是几个小茶馆里的碎语。
很快便传得沸沸扬扬。
「听说了吗?沉家大姑娘要与公孙家退婚。」
「真的假的?昨日不是还一起逛书肆、买点心?」
「谁知道呢。沉大姑娘本来就嫌弃公孙家嫡女,怕不是忍很久了。」
「可如今公孙小姐已经不是从前了,那可是诗仙啊。」
「沉家还敢嫌?」
「早听说沉姑娘眼高于顶,寻常人入不了她眼,如今看来,怕是真冷心冷肺。」
「公孙小姐那样深情,昨日还护着她从人群里出来呢。」
「啧,公孙小姐也可怜。」
谣言越传越难听。
大多都是对沉昭微不利的。
甚至有人说她见公孙执礼被皇帝赏识,怕嫁过去后自己压不住,才想先退婚保住名声。
也有人说她从前便看不上公孙家武将出身,如今只是找到机会翻脸。
隔日,这些话便传进了沉昭微耳里。
青萝听完外头下人的回报,脸色都变了。
「小姐,这些人怎么乱说!」
沉昭微坐在桌前,手里还拿着那张公孙执礼写给她的诗。
闻言,她指尖微微收紧。
青萝有些急。
「小姐,公孙小姐会不会以为是您……」
沉昭微微微一顿。
会不会以为是她传出去的?
未必不可能。
毕竟从前她对公孙执礼的态度一直不好。
如今外头传得这样快,又全是她嫌弃公孙执礼、想要退婚的话。
若公孙执礼听见,会不会觉得她昨日说的「再相处看看」只是敷衍?
沉昭微心口忽然一紧。
25
院中瞬间安静。
公孙执礼慢慢转头,看向公孙明珠。
不是。
明珠。
你这脑回路怎么忽然精准起来了?
沉若兰脸色骤然一红,眼底闪过羞恼与慌乱。
「二小姐怎么这样说……」
她垂下眼,咬着唇,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若兰只是仰慕公孙小姐才情,并无旁的意思。」
公孙明珠立刻道:「那就是有意思!」
公孙执礼:「……」
逻辑闭环了。
公孙鹤也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一点不对。
他看看沉若兰,又看看自家女儿。
眉毛慢慢皱起来。
不是。
沉家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谣言还没解释清楚,又来一个沉二丫头?
沉若兰眼眶微红,似乎被公孙明珠说得难堪。
可她还是抬头看向公孙执礼,轻声道:「若兰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是公孙小姐待人宽和,若兰心中敬佩,想来……想来慢慢相处,总能让公孙小姐知道若兰并无恶意。」
公孙执礼:「……」
这下连她都沉默了。
慢慢相处?
这四个字怎么听怎么危险。
公孙明珠气得脸都红了。
「不知羞耻!」
沉若兰眼眶一下更红。
「二小姐怎能这样说若兰?」
她像是委屈极了,肩膀微微发颤。
若换了旁人,大概会觉得她柔弱可怜。
26
公孙家与沉家如今正站在京城八卦中心。
原本只是退婚传言,已经足够让茶楼酒肆热闹半日。
偏偏这时候,沉家二小姐又去了承武侯府。
更巧的是,公孙执礼还亲自将人送了回来。
虽然两人是各坐一辆马车。
虽然一路上也没有同车。
虽然公孙执礼本人只是单纯觉得沉若兰年纪小,一个姑娘家出门不好让她自己回去。
但在京城百姓眼里,真相从来不重要。
重要的是——
有热闹。
于是,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街边便已经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沉家二小姐去了公孙府。」
「什么?不是沉大小姐去解释退婚的事吗?」
「不是,是沉二小姐。」
「那公孙小姐呢?」
「亲自送回沉府了!」
「啊?这又是什么情况?」
「啧,公孙小姐不是和沉大小姐有婚约吗?」
「这沉家二小姐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难不成沉家不想退亲,是想换人?」
「不能吧?」
「怎么不能?如今公孙小姐可是诗仙,又被皇上称赞,谁不想攀?」
几句话一传,味道立刻就变了。
等公孙家的马车抵达沉府门前时,远处已经有不少人假装路过,实则伸长脖子偷看。
公孙执礼率先下车。
她一下马车,就感觉周围有好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眉心微动。
怎么又有人看她?
这群人一天到晚都不用上班吗?
不对。
27
沉昭微进了沉府,没有先回自己的院子。
她脚步未停,直接往沉若兰所在的偏院而去。
青萝跟在她身后,心里也沉了几分。
她家小姐平日里清冷归清冷,却极少真正动怒。
可此刻沉昭微眉眼间那点冷意,连青萝看了都不敢多话。
偏院里,沉若兰正坐在房中。
她刚回来不久,还未完全从方才公孙执礼亲自送她回来的欣喜中缓过来。
尤其是公孙执礼扶住她时,那句「沉姑娘小心」。
虽然只是虚扶。
可在她心里,已经足够生出许多念头。
公孙执礼并不像传闻中那样愚笨讨厌。
她甚至比想像中更好。
漂亮、温和、有礼,还有如今人人称道的诗才。
若是能嫁进承武侯府……
沉若兰指尖轻轻攥着帕子,唇角刚要扬起,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下一瞬,房门被推开。
沉昭微走了进来。
沉若兰抬头,一怔。
「长姊?」
沉昭微站在门口,神色冷淡,眼底却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温和疏离。
那是长姊的气势。
也是沉家嫡女的气势。
沉若兰心里莫名一紧,却还是勉强笑道:「长姊怎么来了?」
沉昭微没有同她绕弯。
「外面的传言,是你传出去的?」
沉若兰脸色微微一变。
但她很快垂下眼,露出委屈神情。
「姊姊怎么这样想若兰?」
沉昭微看着她。
「谣言才刚起,你便藉着我的名义跑到承武侯府。」
28
沉廷璋赶到偏院时,脸色已经沉得厉害。
青萝将事情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外头退婚的流言。
沉若兰藉着沉昭微的名义去了承武侯府。
又在公孙家面前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
甚至当着公孙执礼的面,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沉廷璋听完,气得一掌拍在桌上。
「荒唐!」
沉若兰跪在地上,眼眶红红,还想辩解。
「父亲,女儿只是……」
「闭嘴!」
沉廷璋冷声打断她。
「你只是什么?只是去替你姊姊道歉?只是恰好在流言刚起时去了公孙家?只是恰好让旁人看见公孙执礼送你回来?」
沉若兰脸色一白。
沉廷璋越说越怒。
「你当旁人都是傻子?」
沉若兰咬着唇,眼泪落下来。
「女儿没有……」
「还敢狡辩!」
沉廷璋脸色更沉。
「沉家教你读书识礼,不是让你拿这些心思去算计自家姊妹的婚事!」
沉若兰身子一颤。
这时,沉若兰的姨娘也匆匆赶来,一进门便见女儿跪在地上,连忙也跟着跪下。
「老爷息怒,若兰年纪小,一时糊涂……」
沉廷璋冷笑。
「年纪小?」
他看向那姨娘。
「昭微十七,她也十六了,差了多少?昭微知道维护两家体面,她倒好,为了一点私心,把沉家和公孙家都推到外头让人议论。」
周姨娘脸色发白,不敢再多说。
沉廷璋沉声道:「从今日起,沉若兰禁足一月。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院门半步。」
29
沉昭微后来给公孙执礼写了一封信。
信中先解释了外头流言之事。
说是沉若兰一时糊涂,私下让人传了不该传的话,已经被父亲禁足,也会由沉家出面澄清。
又说父亲担心这阵子风头太盛,她若频繁去承武侯府,反倒又会被旁人拿来议论,所以暂时不能去见她。
公孙执礼收到信时,还愣了一下。
「居然是那个小妹妹传的?」
她坐在书案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沉若兰那天说话是有点怪,但她也没想到外头那些流言真与她有关。
二蛋在旁边立刻伸长脖子。
「哪个小妹妹?」
公孙执礼把信往怀里一收。
「少看。」
二蛋撇嘴。
小姐现在有秘密了。
公孙执礼懒得理他。
她看着沉昭微的信。
字很好看。
清秀端正,笔锋藏着一点冷意,像她本人。
公孙执礼原本也没怎么生气。
毕竟沉若兰在她眼里,也就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现代十六七岁都还是高中生,心思偏一点、说错话、做错事,虽然不能说完全无辜,但真要她跟一个小孩计较,她也计较不起来。
于是她回信时,除了表示自己相信沉昭微,也顺手替沉若兰小小求了个情。
说她年纪还小,若已知错,禁足太久也不必。
结果这封信送到沉昭微手里时,沉昭微看完,脸色又淡了几分。
青萝站在旁边,默默低头。
完了。
公孙小姐又踩雷了。
沉昭微盯着那句「她到底年纪尚小,昭微不必太恼」看了许久。
片刻后,她轻轻将信纸折好。
「她倒是宽宏大量。」
30
出了石匠铺后,时间还早。
公孙执礼看了看天色,忽然想起来,前几日和沉昭微一起逛街时,她其实没怎么好意思细看。
那时候满脑子都是退婚计画,以及沉昭微是不是不高兴。
现在自己一个人出来,倒可以随便逛逛。
她看向二蛋。
「走,逛逛。」
二蛋立刻高兴。
「好嘞!」
主仆二人沿着街慢慢走。
二蛋到底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哪家点心铺好吃,哪家小摊会坑人,哪家酒楼菜色贵但值得,他都能说上几句。
公孙执礼听得津津有味。
一主一仆难得自在。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自己如今在京中已经算是名人。
她穿着一身浅色衣袍,长发半束,身形高挑,眉眼明艳,眼尾泪痣一点,走在人群里本就很惹眼。
更何况她还是如今传得沸沸扬扬的公孙诗仙。
不少世家千金和年轻公子远远认出她,都忍不住偷偷打量。
尤其是那些姑娘。
前几日春湖诗会上的三句情诗传遍京城,不知道多少人抄了又抄。
如今见到本人,心里更是忍不住泛起涟漪。
「那就是公孙小姐?」
「比传言里还好看。」
「她看起来不像从前说的那样荒唐啊。」
「是啊,眉眼好俊。」
「她手里拿的是什么?」
「点心吧。」
此时,公孙执礼正抱着一包刚买的酥饼,一边走一边吃。
她又买了不少甜点。
有给公孙明珠的,也有给自己路上吃的。
按理来说,世家小姐在街上一边吃一边走,实在不太优雅。
可公孙执礼是现代人,哪管那么多。
31
醉仙楼不愧是京中有名的酒楼。
单是二楼雅间,便布置得比寻常酒楼雅致许多。
窗边垂着竹帘,案上摆着一只白瓷小瓶,瓶中插着两枝新折的莲叶。窗外正好能看见半条街景,人声隔着木窗传进来,不算吵,反倒添了几分热闹烟火气。
公孙执礼坐下后,第一反应是——
还行。
古代高级餐厅。
可以。
今日同行的人不算多。
陆云舟坐在主位旁,仍旧一副温雅公子的模样。
他身边有一位穿靛青色衣袍的公子,名叫顾淮谨,眉眼爽朗,笑起来带着几分少年气,看起来比陆云舟活泼许多。
另外还有两三位平日与他们一起混诗会、茶楼的世家玩伴。
加上公孙执礼,也就五六人。
比起昨日春湖诗会那种全场盯着她看的阵仗,这包厢已经算得上安静。
当然,公孙执礼心里很清楚。
她不是来交朋友的。
她是来吃荷花酥的。
菜很快上齐。
清蒸鳜鱼,莲房豆腐,蟹粉羹,八宝鸭,还有几碟她叫不上名字但看起来就很贵的精致小菜。
唯独二蛋念念不忘的荷花酥还没上。
陆云舟亲自替她斟茶,笑道:「公孙小姐,醉仙楼的菜式在京中颇有名气,你尝尝看。」
公孙执礼点了点头。
「多谢。」
其实原主以前也来过醉仙楼几次。
记忆里大多是和公孙家的亲戚或诗会友人一同来的。
可江执礼本人没有。
对她来说,这还是第一次真正坐在古代酒楼雅间里吃饭。
她夹了一筷子莲房豆腐。
入口细嫩,汤汁鲜香。
再尝一口蟹粉羹,味道浓郁却不腻。
公孙执礼眼神微微一亮。
32
用完餐后,公孙执礼原本只想抱着打包好的荷花酥回府。
吃饱了。
甜点也买到了。
今日出门任务圆满结束。
她甚至已经开始想像回府后,公孙明珠看见荷花酥时眼睛发亮的样子。
结果她刚起身,顾淮谨就凑了过来。
他像是已经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笑得眼睛弯弯。
「公孙小姐。」
公孙执礼看他。
「嗯?」
顾淮谨摸了摸下巴,很认真地问:「我能不能叫你的名字?」
公孙执礼一顿。
「名字?」
顾淮谨点头,十分坦诚。
「你的姓好拗口啊。」
公孙执礼:「……」
这理由倒是直接。
公孙执礼对称呼其实没什么太大执念。
毕竟她是现代人。
穿越前同学朋友之间,叫名字再正常不过。
更何况「公孙小姐」四个字听久了,她自己也觉得有点麻烦。
于是她随口道:「随你。」
顾淮谨眼睛一下亮了。
「太好了!」
他立刻开心地喊:「执礼!」
公孙执礼:「……」
陆云舟站在旁边,眸色微微一动。
他也看向公孙执礼,语气比顾淮谨收敛些。
「既如此,在下可否也唤你执礼?」
公孙执礼还是那句。
33
顾淮谨立刻拍了拍陆云舟的肩。
「陆兄,别气馁。」
陆云舟脸色复杂。
顾淮谨一本正经安慰:「肯定是黑将军今日没吃饱。」
公孙执礼看了他一眼。
「你也是挺会安慰人的。」
顾淮谨笑道:「那是,我最会安慰人了。」
陆云舟:「……」
他并没有被安慰到。
对面那纨绔少年赢了,顿时得意起来。
「陆公子今日不行啊。」
他目光一转,又落到公孙执礼身上。
「这位便是近日名满京城的公孙小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