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山陵崩

萧贤踏入宫门时，正是傍晚。

冬日的天黑得早，宫道两侧已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在寒风中摇曳。

她一路疾行，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一道道宫门，终于在皇帝寝殿外的廊下，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赵延玉正站在廊柱旁，微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她身上穿着一件紫色的官袍，却有些起皱了。

萧贤的脚步顿了一瞬，才开口唤道：“延玉。”

赵延玉仿佛被这声呼唤从很远的地方拉了回来。她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过了好几息，才慢慢聚焦在萧贤脸上。

她看着萧贤，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而不是自己过度疲惫下产生的幻觉。

然后，她垂下眼睫，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殿下。”

只这一声“殿下”，便让萧贤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走上前，握住赵延玉的手臂，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头哽住了。

赵延玉低声道：“自入冬之后，陛下的病情便急转直下。原本说好的半年……但现在，也就在这几天了。陛下早已陆陆续续召见了大臣，托付了后事，只等殿下……幸而殿下及时赶了回来。”

萧贤深吸一口气，用力握了握赵延玉的手臂。然后，她松开手，哑声道，“我去看看母皇。”

赵延玉转身为她推开了殿门。

殿内，榻边已经跪了不少人——李秾、孙元晦等几位重臣，皇子萧栀，郎主萧年，以及几位后宫有头有脸的卿侍。

所有人都面色凝重，有人眼眶通红，有人已无声流泪。看到萧贤进来，众人纷纷低头行礼，让开了一条路。

萧贤一步一步走到榻边，跪了下来。

皇帝萧华正醒着。这是她近来为数不多清醒的时刻。看到萧贤的那一刻，凤眸微亮。

“母皇，”萧贤握住母亲的手，“儿臣回来了。”

皇帝缓缓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你能回来，就很好。你回来了……朕就放心了。”

她对侍立在旁的内侍略一抬手，内侍会意，展开早已备好的圣旨，当着满殿臣属的面，朗声宣读——传位于太子萧贤，钦此。

朝臣们伏地接旨，山呼万岁。

旋即，在李秾的示意下，众人依次退出，将这最后的时光，留给这对母女。

殿门缓缓合上。

萧华看着跪在榻前的女儿，心中仍有千言万语，可惜她说话已经很吃力了，每一句都要停顿许久才能继续说下去。

“这大月的江山……就交给你了。”

“天下社稷的事……朕为你写了一封书信，放在御书房东墙的暗格里。信里写了，哪些人可用，哪些事要防，哪些旧账不必再翻……待朕走了，你一个人静静去看。朕相信你，教导了这些年……朕知道你的才能。”

“皇帝交代给储君的事情，朕说完了。做母亲的，我还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萧贤鼻子一酸，低低应了一声：“母皇您说，儿臣听着呢。”

萧华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声音也更轻了。

“善待妹弟……她们是你至亲的手足，要勤加照拂。”

“还有，朕留给你的那些臣子，虽为臣下，却都是天下肱骨，不可轻易废之。”

说到这里，她缓缓抬起那只枯瘦的手，在萧贤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写了一个字。

萧贤低头看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掌心那个模糊的字迹上。

“你们日后……要好好相处，君臣相得……若能如此，朕日后泉下有知，也可以安心了……”

萧贤紧紧握着母亲的手，额头抵在她冰凉的指尖上，终于泣不成声。

“儿臣……记住了。儿臣，定不负母皇所托。”

……

殿外，三皇子萧栀哭得很厉害，被两个内侍一左一右扶着，整个人几乎站不住。

郎主萧年站在一旁，眼眶通红，泪水如同断线的珠串。

更远处，后宫的眷属们也在哭哭闹闹、啜泣垂泪，整个宫院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悲伤之中。

“陛下没了……我还有什么指望……”

“这可怎么是好……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赵延玉却哭不出来。

她只觉得透不过气来，每一次呼吸都要耗尽全身力气，却怎么也吸不满胸腔。

耳边仿佛有风在不停地呼啸，让她听不清周围的哭声与哀告。

她感觉自己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还站在这里，守着这扇门，履行着臣子的职责；另一个却已经飘到了半空中，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注视着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

沉重的丧钟声，终于从宫城深处响起，一声接一声，穿透了寒冷的夜空。

皇帝驾崩了。

赵延玉回过神来，眼泪已经滑落。

她随着众人一起，面朝宫殿的方向，缓缓跪了下去。伏下身，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满宫上下，哭拜天子。

天上大雪纷纷扬扬，覆盖了整座宫阙。

…

神安三十六年冬，皇帝萧华驾崩，谥号文，史称月文帝。

史书载：大月文皇帝，仁君贤主也。在位三十六年，励精图治，勤政爱民，任用贤才，轻徭薄赋，整肃吏治，启盛世之先。崩之日，京城百姓自发罢市巷哭，四方来吊者不绝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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