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缄口藏心
皇帝病重,皇权更迭之际,朝野上下难免人心浮动。所幸赵延玉和李秾出面主持大局,撑起了局面,没有闹出乱子。几个试图买通宫人打探消息的,被毫不留情地发落处置,杀一儆百。加急密信早已送出,算着日程,太子萧贤此刻应当已在归途。眼下能做的,只有等。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赵延玉每日处理完政务,便要到皇帝寝宫探视。
这日午后,她照例来到寝殿外,守在门外的是陈引璋。他为人沉稳细致,办事妥帖,且口风极严。自皇帝病重以来,后宫那些莺莺燕燕便被隔绝在外,侍疾之事,尽数交由赵延玉身边可靠之人打理。
“陛下今日如何?”
陈引璋答道:“回相君,刚喂陛下喝了汤药,精神尚可,御医说,今日脉象还算平稳。”
赵延玉面色稍霁:“我进去看看陛下。”
她正要迈步,陈引璋忽然在身后轻轻唤了一声:“阿姐。”
赵延玉脚步一顿,回过头。
陈引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复杂,最终还是只化作一句朴实的关切:“你也要保重身子。这些日子,你瘦了许多。”
赵延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推门进了寝殿。
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混合着熏香,并不难闻,却让人无端感到沉郁。皇帝萧华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正闭目养神。
她瘦得厉害,五官仿佛嶙峋的山,更显得冷清。睁眼看见赵延玉过来,她缓缓笑了笑。
“延玉来了。”
赵延玉走到榻边,温声道:“陛下今日气色瞧着好多了。”
“你每日都这么说。”
赵延玉笑道,“臣从前学过一些揉穴按摩的手法,可以疏通经络、缓解疲劳。陛下可要试试?”
“也好。整日躺着,骨头都僵了。”
说着,皇帝往榻内侧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空出的地方:“上来吧,这样方便些。”
于是赵延玉就轻轻上了榻,在皇帝身侧坐下。
她伸出手,指尖按上萧华的肩颈,指腹缓缓揉按,沿着穴位一寸寸向下,萧华起初还绷着肩,片刻后,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微微眯起了眼睛,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叹息。
赵延玉一低头,还看到萧华将腿上盖着的薄毯分出了一角,搭在了她的膝头。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窗外有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衬得殿内愈发宁静。
萧华轻声道:“那日在鸣玉班,没有看完《赴秦》后面的剧情。朕一直惦记着呢。你给朕讲讲罢。”
赵延玉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便从那日中断的地方开始讲起。
…
易清川与嬴政的矛盾,在韩非死后,如同被撕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缝。
嬴政对易清川的依赖与猜忌,交织生长。她需要她的智慧,却又恐惧她的不可控。
权力是一头野兽,它会吞噬掉骑在它背上的人。
当年那个倔强、孤独、甚至带着几分天真的少年秦王,在权力的浸染下,渐渐变得多疑、冷酷、不信任任何人。
易清川是个理想主义者,她相信人可以改变命运,相信仁政可以取代暴政,相信自己能够凭借一己之力,扭转历史的洪流。
可她终究低估了历史的惯性,也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
她知道所有人的结局,却不知道自己的结局。
她主张“缓刑宽政”,与法家集团爆发了激烈的冲突。那些曾经与她并肩作战的同僚,开始视她为眼中钉。她逐渐被孤立,被边缘化。
在帮助嬴政统一六国之后,她产生了归隐的念头。
然而,她还是没能彻底放下。当刺客的剑刺向嬴政的那一刻,她的身体比她的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挡在了嬴政身前,那把青铜剑贯穿了她的胸膛。
鲜血顺着剑刃滑落,滴在地上,她低头,看清了那把剑的纹路——正是她在古墓中触碰过的那一把。
她没有死。伤愈之后,她选择了离开。她为嬴政挡下那一剑,还清了所有的恩情。从此两不相欠。
嬴政不明白。她站在咸阳宫的最高处,望着那个远去的身影,问李斯:“既已同来,何不同归? ”
在嬴政最无助的落魄时候,易清川来了。为什么……如今她不愿与自己共看这江山万里?
李斯沉默了很久,才说:“陛下,易清川此人,乃不世出的奇才。若不能为陛下所用,便当……”
她没有说完,但嬴政懂她的意思。
嬴政最终没有派人追杀易清川。她只是下令焚书坑儒,烧毁了所有关于易清川的记载。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人从自己的记忆里抹去。
易清川归隐之后,游历天下,见证了无数历史事件的发生。她去过楚地,到过燕山,看过长城的修筑,也听过孟姜的哭声。她放不下嬴政,在泰山封禅那年,她远远地见了嬴政一面。隔着层层的仪仗与人群,嬴政还是一眼认出了她——因为这么多年过去,易清川的容貌,竟没有丝毫改变。
“陛下,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