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赤壁怀古
换上干燥暖和的衣裳,坐在暖榻上,身旁烤着暖炉,手边摆着点心与蜜茶,就这么悠哉游哉地读了起来。
刚开始看,她还能从容喝茶用点心,可越读越顾不上了,不是忘了翻页,便是把干果豆子吃进了鼻孔,手忙脚乱,顾此失彼。
只因为《三国演义》情节太过紧凑,稍漏一点便接不上前文。
就像萧栀小时候在御书房听太傅讲算学,低头捡了次笔,再抬头就茫然不知其所云了。
书中权谋错综复杂,一丝也轻忽不得。读得人颇有些头疼。
若是《射雕》《神雕》那类读物,情节转换得慢,好几章才推进一段剧情,读者大可慢慢品读,放下也可再拾起。
但《三国》没有明确的主角,却又处处是主角,人人皆是执棋者,又人人皆是棋子,视角转换如走马灯,多线叙事,增添了历史的厚重感,可这读起来的门槛,也着实不低。
萧栀虽然不善权谋,但生长于皇家,耳濡目染,对此类事还是较常人更加敏感的。
她看得出来赵延玉写得好。皇帝与臣子、臣子与臣子、诸侯与臣属之间,心机与权力的较量,对皇权斗争的大幅描写,分明是奔着旷世巨著去的。
她笔下的人物,各有各的出众之处,自有一股豪迈之气在其中,让读者也心生激荡。
既能写出曹操这等枭雌,又能写出刘备这般厚道人,可见赵延玉平日里识人驭下,也必定极有手段。
而且全书行文格外严谨,即便是不起眼的小人物,仅以侧笔寥寥数语,也勾勒出其人生一隅,甚至得以窥见其完整的轨迹。
读到赤壁之战一段,萧栀更加坚信:蠢人在三国是活不过一个章回的!
看《三国演义》,就是在看一群大姥厮杀,作为旁观之人,萧栀也只有瑟瑟发抖,感叹‘哇这个好厉害’、‘哇那个也好狠’的份儿了。
……
良久,萧栀感到一阵钝痛涌上心头,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已哭肿了双眼。那样一位雌姿英发、才华横溢的周娘,终究也敌不过天命。英雌末路,美人迟暮,最是令人神伤。
她拭去眼泪,目光落在书页的末尾,那里还附了庭前玉树所作的词一首——《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娘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雌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萧栀怔住了。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砸在她的心口,震撼之感无以复加。再回过头来想想自己从前作的那些伤春悲秋的诗词,相比之下,直如萤火之于皓月,不过是无病呻吟、强说愁绪罢了。
先前所读的故事,似乎都被这首词提升到了另一个境界。而这首词也不再仅仅是一篇故事的注脚,更像是一首独立的绝唱。
她猛地起身,快步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
将这首《赤壁怀古》一字一句誊抄下来。
她的书法,是自幼母皇手把手教的,与母皇的字迹有六七分形似,笔力劲健,风骨峭拔。
此刻,更将激荡之情尽数倾注于笔端。
写罢,她久久凝视,越看越觉心胸开阔,又越看越觉自身渺小。
萧栀沉声吩咐:“将此词,寻上好工匠,篆刻于石碑之上……”
……
不久,安王府的人根据书中描述,在沁州附近寻到一处与赤壁地形相似的大江峭壁,并将这方刻有词作的石碑立在了那里。
消息传了出去,一时间,竟成景观,游人络绎不绝,或观瞻、或临摹、或咏叹,甚至争相在附近题词留念。
石碑之下,常常聚集着慕名而来的人。
一位青衫文士仰望碑面,只见字迹铁画银钩,诗句气象磅礴,许久,才轻轻倒吸一口凉气,摇头叹息:“这玉娘的脑袋究竟是怎么长的?这般千古的词句,她如何想得出、写得出?”
除此之外,似乎已经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旁边的人渐渐从震撼中回神,低声交谈着,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叹服。
古来征战无数,可唯有被笔墨记下的英雌才得以千古流传。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短短一句,写尽时光无常。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皆是人生必经之苦,若说全无遗憾,不过是自欺欺人。从风光无限到含恨而终,往往只在转瞬。逝者如斯,写的正是这份苍茫的遗憾。非历经世事者不能体悟。
“玉娘的格局到底与旁人不同。她写的哪还是话本,简直可与经史并列了。”
寒风掠过江岸,吹动观碑人的衣袂,也拂过那方冰冷的石碑。
碑文静默,却仿佛有金戈铁马之声、历史长河之叹,在其中隐隐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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