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卖油娘独占花魁
这秦重生得清秀,为人老实,挑着油担走街串巷。忽一日给昭庆寺送油,恰见美儿送客出门,但见:
云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秦重顿时身子酥麻,呆呆半晌,心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若得这等美人搂抱了睡一夜,死也甘心!”
打听方知是花魁郎子,一夜需十两银。
她暗忖:“我每日卖油只得二三分利,何年凑得够?怎么想这等非分之事!正是癞虾蟆想著天鹅肉吃,如何到口!”
却偏生个痴念,将每日盈余另藏竹筒,一分一厘积攒。整整三年,竟凑足十两雪花银!
这日秦重穿戴整齐,往王九爹家叩门。
九爹见是卖油娘,推脱道:“花魁郎子日日有贵客,哪有空暇接你?”
秦重掏出银锭道:“爹爹通融,便等一年半载也无防。”
九爹见银眼开,教她扮作斯文人候着。
直等了两月余,才遇美儿醉归。原来美儿白天陪太守公子宴饮,早已醉意沉沉。他在风月场中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秦重虽然衣着体面,终究是市井平民。勉强应付了几句,便倒头睡去。
秦重不恼,只静静坐守床前,为他盖被脱履,凝望这张惦念三年的容颜。能这般守着,她便知足。
半夜,美儿忽然一阵作呕。秦重来不及找器具,急忙用袖子接住污秽。
美儿朦胧间见人影晃动,嗔道:“你是哪个?”
秦重低声答:“小可是卖油的秦重。”
美儿轻笑:“我记得方才还慊你身份低微,如今倒劳累你照料。”
秦重只道:“小郎子玉体要紧。”
随后又去端来茶水,怕茶凉了,便将茶壶捂在怀中暖着,如此守到天明。
未曾握雨携云,也算偎香倚玉。
次日美儿醒来,见对方为让自己喝口热茶,竟将茶壶抱在怀里暖了一夜,心中不由触动,歉然想道:“难得这样的好人,既忠厚,又知冷暖。可惜是市井出身,若是个体面子第,我情愿嫁她。”
想到秦重整夜未行越矩之事,便问她花了多少银钱。
秦重答:“十两。”
十两,这对卖油娘而言绝非小数目。
美儿问:“攒了多久?”
“一文一文攒的,三年。”
美儿怔住了。三年积蓄,只为这一夜,可这人什么也没做。他取出二十两银子递过去:“我把银子还你。”
秦重只取回十两本银,作揖道:“能伺候小郎子是福分,岂敢多取?”
美儿见她坚辞不受,越发觉得此人不同寻常。
…
却说秦重因养母朱十老病故,接手油店经营。
恰逢莘善老妇夫流落临安,到店中做帮工,彼此却不相认。
时值清明,美儿被福州吴八公子强挟游湖,逼他唱曲。
然而曾观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自那夜以后,美儿心中已有了卖油娘,执意不从。恶徒恼羞成怒,竟剥去他的外衣簪环,将他弃于荒郊。
美儿蓬头赤足,哭倒路旁,恰遇秦重挑担经过。秦重急忙解下青布衫为他披上,又唤来暖轿,亲自护送至王九爹家。
当夜,美儿盛情相留,吹弹歌舞,曲尽生平之技,奉承秦重。秦重如入仙境,魂摇神驰。
夜深酒阑,二人相挽就寝。云雨之事,其美满更不必言。
一个是痴心女子,一个是惯情男儿。红粉伎倾翻粉盒,卖油娘打泼油瓶。
云雨方歇,美儿握紧秦重的手泣道:“我要嫁你。”
见秦重惊讶,他掩住她的口,自顾自说下去:“我虽身陷风尘,却从未忘却是清白男儿,无时不想着从良。
往日王孙争捧,不过逢场作戏;如今方知市井中有真心人。
若你不慊我烟花贱质,我愿举案齐眉,白头奉侍。你若不允……”
“贱虜唯有一死而已。”他泪如雨下。
秦重柔声道:“人间世道,一个小男子怎能承担得了?
我视小郎如明月,觉得你至纯至洁,从未慊弃。只是……我无钱为你赎身。”
“你有一颗心便够了。”美儿道。
次日,美儿取出多年积蓄自赎其身。
九爹初时不允,幸得说客刘四爹劝道:“男儿寻得诚实人家,强似迎新送旧。”
美儿脱籍后,暂居秦重油店后宅。一日见院中老仆面善,细问方知是生身母父莘善妇夫!三人抱头痛哭,方知天意巧合。
更奇的是,秦重生母秦良多年访道归杭,偶入店买油,见秦重耳后朱痣,认出亲子,秦重于是复姓归宗。
美儿用私银扩店开铺,不上几年,秦家油号遍及临安。妻夫育有二子,俱中学入仕。
至今风月中市语,凡夸人善于帮衬,都叫做“秦小官”,又叫“卖油娘”。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娘。
锦绣丛中,未必有暖心之客;布衣堆里,反多识趣之人。正如佛家云:“有情世间,众生平等。”莫道姻缘前定,须信真心可换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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