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卖油娘独占花魁
今年,赵延玉终于和师友们聚在一起,过了一个团圆年,只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年节刚过,众人便收拾行装,启程返回京城。
回到宫中,李秾将江南一行一一向皇帝亲述。
尤其当李秾提及宴会之上,赵延玉梦中所得、惊动四座的那一联诗,萧华眼中掠过一丝奇异的神采,似感慨,似震动,又似了悟。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萧华亲自研墨,提笔,将这两句诗一字一字,郑重地书写下来。
写罢,她凝视良久,吩咐内侍将墨迹小心收起,珍藏于内府。
彼时,北方仍天寒地冻,寒梅于风雪中独自凌寒绽放,而千里之外的苏州,却已悄然入春。
春风拂过垂柳梢头,那枯黄了一冬的柳条,软了腰身,冒出茸茸的嫩黄芽苞,远远望去,如烟似雾,是草色遥看近却无,更是万条垂下绿丝绦。
画舫轻舟点缀水面,湖水褪去了冬日的沉滞,在春风撩拨下,漾开细细的波纹。
卖花男挎着竹篮,沿街叫卖香花,清甜香气漫过街巷;绸缎庄挂出了最新花样的春衫,轻罗薄纱,迎风轻扬;茶楼酒肆里,茶客们品着新上市的春茶,拈起一两份报纸,闲谈时事。
赵府后宅的书房,窗户半开着,恰好能望见庭院一角。园内姹紫嫣红开遍,几只雀儿在枝头叽叽喳喳。
可赵延玉却无心赏这良辰美景,埋首于案牍之间,批阅着各州县送来的公文,多是春耕事宜、水利修缮的奏报。江南春早,农事为先,丝毫懈怠不得。
“大人。”储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轻叩门扉。
“进来。” 赵延玉头也未抬。
储青捧着一摞纸张快步进来,正是最新一期的《朝闻录》。“大人,新出的报纸,请您过目。”
赵延玉这才搁下笔,接过报纸,快速浏览起来。
头版是苏州府鼓励春耕的新政,二版是近期商税调整的公示……她的目光一路向下,最终停在了副刊连载的话本栏目。
这一期,刊登的是许恒的话本《双渐苏卿》最新章节。
这篇故事,正是经她指点后,修改润色后才得以刊载上报的定本。
话本讲的是,女主双渐寒窗苦读,高中状元,却得知心上人苏小卿遭鸨父逼迫,已被迫许配给富商冯魁。
双渐悲愤不已,星夜兼程,一日千里奔赴临安,冲破重重阻挠,终将苏小卿救出,二人历经磨难,终成眷属。
旁边还附了一首《问苏卿》的散曲。
“俏排场惯战曾经,自古惺惺,爱惜惺惺。燕友莺朋,花阴柳影,海誓山盟。那一个坚心志诚?那一个薄幸杂情?则问苏卿,是爱冯魁,是爱双生?
平生恨落风尘,虚度年华,减尽精神。月枕云窗,锦衾绣褥,柳户花门。一个将百十引江茶问肯,一个将数十联诗句求亲。心事纷纭:待嫁了茶商,怕误了诗人。”
赵延玉读罢,唇角微扬,看起来兴致勃勃。
“阿恒这篇写得极好,故事抓人,这首散曲更是点睛之笔。”
她满意地点点头,抬眼却见储青非但没有喜色,反而眉头紧锁,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
赵延玉问道:“怎么了?报纸销量不佳?还是排版有误?”
储青苦着脸,叹气道:“大人,报纸销量好得很,就是……就是这极好,反倒成了难题了!”
原来,许恒的母亲近日旧疾复发,时好时坏,许恒是个孝子,日夜侍奉汤药,心力交瘁,故事后续稿件迟迟未能交来,眼看下一期就要开天窗。
储青急得嘴角冒泡,临时去找别的稿件顶上,可看来看去,竟觉得这个不好,那个也太俗套,比不上许恒的这一篇。读者们正追得上头,若突然断更,或以次充好,怕是要引起不满。
赵延玉闻言了然。她明白储青的压力,也深知许恒的难处,略一思索,提出一个两全之策。
“下一期的版面,我来填上吧。”
“啊?” 储青猛地瞪大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延玉起身走到靠墙的多宝阁旁,拉开其中一个抽屉,那里面并未放什么珍玩古籍,而是整齐地码放着一叠叠手稿。
她略一翻检,从中抽出一份不算太厚的手稿,转身递给了目瞪口呆的储青。
动作随意得,就像大人从糖罐里随手抓了把糖,递给眼巴巴望着的小孩。
“这……这是……”储青双手接过,犹在梦中。
“一篇短篇的话本子,应该够填一期的版面了。”
赵延玉继续温声道:“你看看是否合用。阿恒那边,让她安心照料母亲,稿子的事不必挂心,待尊堂痊愈再说。”
储青这才如梦初醒,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连日的焦虑!
谁不知道,庭前玉树向来一稿难求,如今竟愿意亲自救场,简直是雪中送炭!
“合用,定然合用!”储青忙不迭地点头,迫不及待地低头看向手中的稿子。只见封面字迹工整秀丽,题着七个字——《卖油娘独占花魁》。
起初,储青还以为这篇话本,与许恒连载的话本差不多,都是讲才子佳人的爱情。可当她逐字逐句往下细读时,脸上的神色渐渐变了。这篇文字,竟与从前的全然不同。
……
(可跳)
话说大宋徽宗年间,汴梁城外安乐村中,有个开粮食店的莘善,夫郎阮氏,妇夫二人年过四旬,单生一男儿取名瑶琴。
这男儿生得眉目如画,更兼资性聪颖,七岁读书,十岁能诗,到十二岁时琴棋书画、男红刺绣无所不精。
莘善正待寻个佳媳养老,不料金虏南侵,汴京城破,一时间万户逃难,遍地哀鸿。
正是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
这一日,莘家三口随着人潮南奔,怎料途中遇败兵抢掠,混乱中瑶琴与娘爹失散。
可怜金闺弱质,躲在古墓中哭了一夜,次日竟遇着邻人卜乔。
这卜乔本是个游手好闲的,假意道:“你娘爹前面等候,教我带你同行。”
瑶琴信以为真,随她行至临安。谁知这黑心贼竟将瑶琴卖与西湖烟花巷的王九爹,得银五十两。
九爹见瑶琴生得标致,改名王美儿,教他习歌舞琵琶。
那美儿起初宁死不接客,却被九爹设计灌醉,遭闝客破了身子。自此看破世情,渐渐成了临安头牌花魁,一夜缠头十两银,王孙公子趋之若鹜。
且说汴梁逃难人中,有个少年名唤秦重,母亲秦良早亡,父亲将她卖与油店朱十老为子,改名朱重。但她对外仍自称秦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