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风靡
闹哄哄的新年,眨眼便散了场。转眼东风解冻,蛰虫始振,竟是开春了。今年的春来得分外早,不过三月光景,已是遍地春光明媚,堤岸杨柳依依,万物萌发。
赵延玉将《红楼梦》前八十回的手稿交给裴寿容付梓发行,先印上半部,下半本的事,暂且留待日后再议。
兰雪堂先前靠着几本话本红极一时,门庭若市,后来几个月没出新书,生意便稍稍回落了些。
可这《红楼梦》一问世,立时便叫兰雪堂重又热闹起来,来往的车马挤满了门前长街,堂内更是座无虚席,摩肩接踵。人们兴致勃勃,争相竞阅。
这般盛况,起初是出于好奇、期待,可后来却真真切切地被书里的内容勾住了魂。
赵延玉写的前八十回,拿捏住了故事的精髓,又贴合月朝的风土人情做了些许修改,读来不觉隔阂。
书分两个版本,一版是白话,言辞浅白通俗,便是目不识丁的老奶奶听人诵读,也能把里头的故事听得明明白白。
另一个则是雅藏版,文辞典雅,诗词歌赋,遣词造句更讲究,端的是阳春白雪的极致。
两版内容大体无二,不过是各取所长,竟叫不同阶层、不同喜好的人都能品出滋味来,可谓雅俗共赏。
《红楼梦》篇幅绵长,书中还配了数十幅精致插画,单是制版印刷的成本,就比从前的话本高出数倍,售价自然也水涨船高。
裴寿容特意设了试读的规矩,凡来兰雪堂者,皆可免费品读前五回。
那前五回的文字,偏生写得跌宕起伏,抓人心魄,从甄士隐梦幻识通灵,到林黛玉抛母进京都,处处都是伏笔,句句藏着玄机,但凡读过的人,没有一个不心心念念着后续,往往合上书便立刻掏钱买下,半分犹豫也无。
此外,兰雪堂还添了借阅的法子,囊中羞涩却又手痒难耐的人,只需付些薄利,便能把书借回家细读,读完再归还便是。
这般举措下来,兰雪堂的名声越发响亮,裴寿容索性在京城里又开了两家大分店,即便如此,依旧只能堪堪应付络绎不绝的客流。
世人皆爱才子佳人的故事,《红楼梦》里贾宝玉与林黛玉、薛宝钗的爱恨纠葛,是故事的主线,可这本书的妙处,却远不止于此。
它通过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兴衰荣辱,特别是以贾府为主,描绘了大家族的日常生活、人情世故、乃至潜藏危机。笔触细腻,刻画深刻,令人叹为观止。
书中塑造的数百个人物,上至贾太君、贾政、王夫人,下至宝玉、黛玉、宝钗、王熙凤、探春、史湘云乃至晴雯、袭人、刘姥爷等,个个有血有肉,性格鲜明,宛如就生活在读者身边。
上至簪缨世家的妻主夫郎,下至市井巷陌的贩妇走卒,都对这本书爱不释手。
钟鸣鼎食、诗酒风流、繁文缛节、宅门隐秘,上层人读来,只觉书里写的便是自己身边的光景,有种奇特的亲切感;寻常百姓读来,则满心都是好奇,想要一窥高门大户的生活,竟也看得津津有味。
同时,书中对人性善恶、命运无常、世态炎凉的描摹,又超越了阶层,引发了广泛的共鸣。
于是,《红楼梦》愈发大红大紫。
……
春风和煦,一处雅致轩敞的宅邸内,正举办着一场春日宴。赴宴的皆是各府有头有脸的男子,或是出身名门,或是妻家显赫。
这样的场合,既是联络情谊、交换消息的平台,也是展示风仪、暗中较劲的舞台。
场中光景分作两般,一些生性活泼、不喜拘束的,便在园中玩起了投壶、射箭,赢了的人面上飞红,惹来一阵笑语。
另一些性子更端庄沉稳的,则聚在花厅中,焚香煮茶,低声细语,谈论着时新衣料、首饰花样,或是府中趣事、女男前程。
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嘴近来风头无两的《红楼梦》,话音刚落,原本各聊各的夫郎们,竟三三两两聚到了一处,话题陡然就拢在了这上头。
“你也看了那《红楼梦》?”
“看了,前日才从兰雪堂买了雅藏版。我瞧着倒不是什么闲书,里头的滋味细品起来,竟有几分嚼头。”
“可不是么,如今京城里,谁不提一句《红楼梦》?”一位衣着华贵的正夫轻轻叹气,“我家那位侧室,不过是认得几个字,读了这书,竟能与妻主说上几句,哄得妻主这几日都宿在他那里,真是……”
“我家也是,妻主昨日还考问我,秦可卿的判词是什么,我哪里答得上来?倒叫一个新进府的小侍儿抢了先,背得一字不差,妻主还赏了他。” 另一位年长些的男子摇头叹息。
“我是不识几个字的,可架不住身边伺候的丫头吊头们日日念叨,什么‘宝妹妹’、‘林哥哥’,什么‘葬花’、‘扑蝶’,听得多了,倒也记下些。昨日还特意让识字的丫头给我念了两回,不然出去赴宴,别人都说得热闹,我倒像个傻子。”
“正是这个理儿!如今这《红楼梦》,倒成了风尚了。妻主们在看,咱们也得看,不然岂不是没了共同言语?连下头的侍儿们都争着读,识字的越发得意了。” 有人总结道,引来一片赞同的唏嘘。
男儿家聚在一起,谈天说地,最终多半还是会绕到女子身上。聊着聊着,就提到了书的主角宝玉。
一提起宝玉,花厅内的气氛顿时更热烈了几分,七嘴八舌,褒贬不一。
“要我说,这贾宝玉,也太花心了,简直是个是个淫魔色鬼!
你们看书中写的,她与那林黛玉倒是亲厚,同卧一榻,闻人家袖中香气,还说些不三不四的‘香玉’、‘耗子精’故事,又一起偷偷读那《西厢记》,本以为二人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了。”
“可转头又出来个薛宝钗,什么金玉良缘,她又盯着人家雪白一段酥臂看得发呆!
这还不算,跟她屋里那些侍男们更是不清不楚,和袭人初试云雨,把晴雯当红颜知己,碧痕服侍她洗澡,竟能洗两三个时辰,席子上都汪着水,还有调戏金钏儿吃嘴上胭脂,强闻鸳鸯脖颈香气,更别提跟那秦钟、蒋玉菡,交情也匪浅……
这哪里像个正经读书人家的女儿?全然不知检点,只知沉溺于情情爱爱,不学无术,不求上进!若是一辈子嫁了这么一位妻主,怕是……怕是前程尽毁,终日以泪洗面了!”
这番批判,引得不少附和。
在他们看来,女子当以功名为重,修身齐家,像宝玉这般整日混迹内帏、与男子们厮混胡闹,确是纨绔不堪,绝非良配。
然而,也有不同的声音响起。
“话也不能这么说,自古红花配绿叶,绿叶哪有只配一片两片的,女子三夫四侍再正常不过。”
“有时候,妻主也未必非要封侯拜相,出将入相。能得个知心人,体贴温柔,懂得怜惜,比什么都强。不是有这么一句话,悔教妻主觅封侯……”
“那宝玉,其实是个极聪明灵秀的人物。你们看元卿省亲时她作的诗,海棠社、桃花社里她的才思,哪一样差了?她只是不愿读那些正经书,厌恶仕途经济罢了。
女孩子家,后劲足,开窍晚,若是她真想读书,以她的天资,未必不能读出个名堂来。再者说……”
他脸上微微泛起红晕,声音也更低了些,“宝玉生得那般好模样,又重情重义,心地纯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