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亡者归来
夕阳西下,赵延玉换下官服,随着散衙的同僚们,自翰林院侧门缓步而出。刚走到宫门外不远处的甬道上,便瞧见恩师李秾也正从都察院方向出来,似乎也是刚下值。
“师傅。” 赵延玉连忙加快脚步,上前行礼。
李秾见到她,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笑意:“延玉,今日下值了?第一天去翰林院,感觉如何?可还适应?”
两人自然而然地并肩而行,朝着宫外方向走去。赵延玉便将今日在翰林院的经历告诉了李秾。
李秾静静地听着,步履沉稳,直到赵延玉说完,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今日应对,急智是有的。”
“只是,延玉,入了宫闱为官,终究不比在师门做个静心求学的学生了。翰林院更是清贵机要之地,近在君前,一举一动,皆需慎之又慎。”
晚风拂过,卷起两人衣袂,李秾望着身侧年轻的学生,还是不放心,担心她与同僚相处得不好,担心她惹得什么麻烦,受了什么委屈。
“你年轻,有才气,心性也算沉稳,这是好事。但正因为年轻,更需懂得藏锋守拙。今日你能以趣闻逗笑陛下,是机变。可这份机变,用多了,用滥了,或是分寸稍有差池,便可能被视为轻佻、谄。陛下今日觉得新鲜有趣,对你宽容赞赏,但你不可以因此不知分寸……”
“学生知道了。” 赵延玉认真点头,“天地君亲师,学生会将陛下视为君母,心怀敬畏,恪守臣节,尽忠孝顺。”
“君母?” 李秾轻轻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延玉,君母与生身母亲,可是大不相同的。在母亲面前,孩子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母亲或会责备,但终究是骨肉至亲,不会真的记恨,所谓‘亲母女没有隔夜仇’。可君母不同。”
“你在陛下面前,一言一行都要三思,万不可逆了她的心意。依着她的意思去做,有些事,陛下不提,你便绝不可再提。”
赵延玉有些惊讶,忍不住反问:“觉得陛下做得不对,也不说吗?就……就这么看着,不管吗?”
李秾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你怎知陛下是错了?又怎知,陛下不知道自己错了?
这世间,并非只有你一个聪明人啊……陛下坐了这么多年的龙椅,她心里,自有权衡。”
赵延玉若有所思。
“学生受教了。” 她低声道。
“陛下是圣明君主,雌才大略,日后多半不会有大的过失。纵使偶有偏差,朝堂上自会有老臣进言。退一万步说,便是满朝文武皆缄口,你也最好不要做那出头鸟,第一个去提。”
“可……若是大家都不提,任由其发展呢?”
“都不提,便说明陛下本就无错,错的是你。”“若是错得厉害,自有沉不住气的人先站出来,你届时附和一二便好;若是错得无伤大雅,旁人都不肯开口,你偏要去说,陛下未必会听,反倒会记着你这桩当众逆旨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却更添几分恳切:“就算陛下的命令当真行不通,非要指出来不可,也切记,莫要当着众人的面。寻个僻静处,私下里委婉提上一两句,便足够了。”
赵延玉默然,虽然现在还不完全理解,却也将这些话一字一句都听了进去,刻在了心上。
她望着李秾鬓边悄然生出的几缕银丝,忽然觉得师傅今日的话,多得不同寻常,仿佛要将毕生所学,都一股脑儿地教给她似的。
这份急切,让她心头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果然,下一句,李秾的话让赵延玉心头一震。
“延玉,师傅……要走了。”
“走?您要去哪里?”
“陛下命我赴江南诸道巡视,督察吏治,安抚民生,即日便要启程。往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师傅……”千言万语哽在喉头,赵延玉只觉得鼻尖一酸,眼眶瞬间便红了。
两人又说了许多叮嘱的话,从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到平日里的衣食住行,直说得暮色四合,终于到了分岔路口。
李秾站定脚步,缓缓张开双臂,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轻柔得像晚风。
“小玉,要不要抱抱?”
赵延玉再也忍不住,眼眶湿热,猛地扑进她怀里。
“师傅……一路保重……您一定要早日平安归来。学生等您。”
李秾也轻轻回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什么都没再说。
良久,两人挥手作别,身影渐次淹没在暮色里。
赵延玉那时尚不知,这一次的分别,再见竟是另一番境地了。
……
回到家中,推开院门,一股清鲜的饭菜香气便袅袅钻入鼻尖。宋檀章早候着她,备下了满桌佳肴。
“妻主回来了,今日上值辛苦,我特意备了些时令小菜,给妻主接风洗尘。”
赵延玉这才注意到,桌上菜肴颇多,且大多颜色清爽,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已是春末夏初,天气渐热,胃口难免有些恹恹,宋檀章显然是费了心思。
“今日是立夏,该吃三鲜。”
宋檀章一边帮她取下外袍,一边柔声介绍,“我备了些地三鲜——凉拌黄瓜丝、清炒苋菜、葱油蚕豆;树三鲜来不及备全,只用了新下的樱桃做了道糖水,又买了些熟透的枇杷;
水三鲜里,有酱爆螺蛳、清蒸鲥鱼,河豚不敢料理,便用鲜虾仁代替,做了道龙井虾仁。都是些家常做法,妻主尝尝可合口味?”
赵延玉坐到桌边,一碗盛好莹白的米饭就递到她手边。
先夹一筷凉拌黄瓜丝,入口清爽脆嫩,带着淡淡的醋香和蒜蓉的辛,开胃极了。
清炒苋菜软滑鲜嫩,带着独特的清甜。葱油蚕豆粉糯咸香,豆香十足。
酱爆螺蛳嗦起来咸鲜带劲,是极好的下酒菜。
清蒸鲥鱼鳞下脂肪丰腴,肉质细嫩,只略施薄盐和姜丝,便鲜得掉眉。
龙井虾仁更是巧妙,虾仁弹牙,带着龙井茶的淡淡清香,解腻又雅致。最后喝一小碗冰镇过的樱桃糖水,酸甜冰凉,通体舒泰。
赵延玉吃得格外舒心,方才那因离别而沉郁的心绪稍稍抚平了些。
正吃着,珍珠似乎也被这满桌香气吸引,在笼中扑棱着翅膀,“啾啾”,小脑袋不停地往桌边探。
宋檀章见状,笑着夹起两颗煮得软烂的蚕豆放在掌心,吹凉了,走过去,喂给珍珠。小家伙立刻欢快地啄食起来,吃得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