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国子监
外头物议沸腾,可处于这风暴最中心的赵延玉却仿佛置身事外。
经由李秾举荐,赵延玉顺利进入了国子监深造。
国子监乃月朝最高学府,入读便可享官家供给的食宿与月例,更有饱学之士亲自执教,多少人寒窗苦读数十年,也难求得这一个名额,可谓三生有幸方能踏入。
踏入朱红大门的那一刻,赵延玉便觉一股清雅的气息扑面而来。苍松翠柏掩映着雕梁画栋的斋舍,廊下悬挂的木牌上刻着先贤警句,
往来的学子皆衣着整洁,步履轻缓。
她来国子监,不仅是为了学习深造,更是为了开阔视野,结交人脉。
引路的教官领着她熟悉了各处位置,又嘱咐了几句治学规矩,便将她引到了课堂上。赵延玉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袱里取出纸笔,听得格外专注。
讲课的是一位年逾花甲、精神矍铄的老博士,
她讲授的并非枯燥的条文,而是关乎近期朝堂动向、边疆军情、地方吏治,桩桩件件皆是时下热点,都与社稷民生相连,许多见解都是赵延玉在明州时未曾接触过的。
她立刻收敛心神,全神贯注,飞速地在纸上记录着要点,脑中飞快地消化、思考。
下课的钟声悠悠响起,赵延玉正低头整理着笔记,耳畔忽然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
“你是新来的吧?看着面生得很。”
她抬头,撞进一双明亮的眸子。
邻桌的女子朝她扬了扬下巴,嘴角噙着笑,语气热络得很。
赵延玉颔首浅笑,自报家门:“在下赵延玉,明州人士,新入监学习。”
“赵延玉?好名字!”
“我是萧逢,家母宁王。”
原来她是当今宁王的世子。
赵延玉正要行礼,却被萧逢一把按住了胳膊:“哎,免了免了!咱们如今是同窗,在这国子监里,不必拘这些虚礼……你喊我阿逢便是。”
说着,她一把拉过旁边另一个一直安静坐着、似乎想把自己缩起来的女子:“这是蔺如安,她娘是光禄寺少卿,跟我打小认识。就是人太文静了,还有点怕生。”
那女子被萧逢猛地一拉,吓了一跳,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但有些苍白的脸,眼神怯生生的,飞快地瞥了赵延玉一眼:“赵、赵姐好……” 说完,立刻又低下头,耳根都红了,一副手足无措的羞赧模样。
萧逢见状,猛地一拍蔺如安的肩膀,恨铁不成钢道:“哎呀,你瞧瞧你,爷们兮兮的,像什么样子!女人家就该爽利大方些,像你这般,读书都读成书呆子了……”
“要我说,咱们女人就该像……像那个漂流记里姓鲁的一样,四处探险,建功立业!好女儿志在四方,怎么能屈居于这小小书斋……”
赵延玉听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趣道:“姐姐如此志向,又是怎么入了这国子监的呢?”
萧逢被她问得一噎,脸上露出几分尴尬,抬头抹了把脸,叹气道:“唉,别提了,都怪我母王!非说我这性子毛躁,要我来国子监读点书,明理静心。可我真不是这块料啊……”
“明年春闱,我就是来混一混,走个过场。考不上最好,我正好有借口去求母王,让我去沙场参军,那才叫痛快!金戈铁马,保家卫国,不比在这摇头晃脑读死书强多了?”
她说话间,手舞足蹈,不小心胳膊肘撞到了后边的桌子,桌上的书“哗啦”倒了一地,墨汁也溅了几点在草纸上,污了一小片。
萧逢连忙道:“对不住。”
可那桌的女子却没应声。只见她缓缓抬起头,眉眼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郁,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她盯着桌上污损的纸张,声音带着一丝阴阳怪气:“岂敢。萧世子身份尊贵,自然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哪里会顾及旁人?不像我们,还要靠着这些书本,搏一个前程。”
这话里的嘲讽,任谁都听得出来。分明是暗指萧逢上课不务正业,只顾着看话本说笑,如今还弄污了她的东西。
萧逢的脾气本就火爆,闻言脸色也沉了下来,“我都说了对不住了,你还想怎样?不过是几张纸,大不了赔你就是!”
“赔?殿下锦衣玉食,自然不在乎这几张纸。可这上面的心血,殿下赔得起吗?”那女子似乎被戳到了痛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两人之间,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周围的学子都看了过来。蔺如安在一旁急得不行,偷偷拽着萧逢的袖子,想劝她几句,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关头,赵延玉插入二人中间,忽然开口:“两位姐姐,都请息怒。不过是一时失手,些许小事,何必伤了同窗和气?”
她看向两人,眉眼弯弯,“我初来乍到,斗胆请两位姐姐给我个薄面,今日之事,小事化了,可好?”
赵延玉心里透亮。
她早就留意到,这女子衣着朴素,甚至带着几分洗不掉的陈旧,用的笔墨砚台也不算上乘,与周遭学子格格不入。
看她的年纪,怕是已近而立,想来是苦读数载,才好不容易考上举人,得了这国子监的深造机会。春闱在即,她背负的压力,定然是旁人难以想象的。
这般境遇下,人难免会心态紧绷,一点小事,都能点燃心中的郁气。与这样的人争执,无论输赢,都毫无意义,只会平添麻烦。不如退让一步,海阔天空。
萧逢本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听赵延玉这么打圆场,又想起确实是自己有错在先,便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算是不再计较。
那女子沉默片刻,肩膀微微松弛下来,终究是没再说话。一场风波,便这般消弭于无形。
到了下午散学时分,赵延玉正收拾书箱准备离开,那位女子却主动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赧然,对她拱手道:“赵同窗,午间……多谢你出言解围。是我……失态了。”
赵延玉还礼:“姐姐客气了,小事而已。”
那女子顿了顿,低声道:“我叫闻铮。快……快三十了。家中清寒,考了……很多年,才侥幸中了举,得了推荐入监的机会。明年春闱,若再不能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