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聂小倩
宁采臣知不可强,便托辞说有位表亲葬在此处,需移灵归乡。
她独自去那白杨树下,掘得一副白骨,以新絮层层裹了,雇船南下。回到金华家中,特在书房外菜畦边择了块向阳地,砌坟安葬。
酹酒祝道:“怜君孤魂无依,今葬吾庐之侧,旦暮可闻书声,免遭恶鬼欺凌。浊酒一杯,莫嫌简慢。”
正欲转身,忽闻身后细语:“郎君且慢行,容我相随。”
回首却见荒烟里立着个素衣少男,眉目宛然,腰若约素,肌肤在日光下竟泛着淡淡霞色,比月下更添三分明艳——正是聂小倩。
宁采臣又惊又喜,小倩已敛衽下拜:“君之高义,百死难报。愿随君归家拜见高堂,便为洒扫俾仆,亦无所憾。”说话时眼角泪光盈盈,真如带雨梨花。
二人同至书房,宁采臣让他在外稍候,自己先入内禀明母亲。宁母听得此事大惊,稍作思量,念及宁采臣的正夫重病卧床已久,宁母劝她不要告诉正夫,免得使其受惊。
正说话间,帘栊轻响,小倩已翩然而入,朝着宁母盈盈拜倒。
“母亲,这便是小倩。”宁采臣搀起他。
小倩抬袖拭泪道:“虜家孤魂漂泊,幸蒙公子拾骨重葬。情愿侍奉箕帚,以报深恩。”
宁母见他风姿绰约,秀丽可爱,又言语恳切,惊惧稍减,叹道:“小哥儿愿照顾我女儿,我自然是高兴的。但我这一辈子就她这么一个女儿,还要靠她延续香火,传宗接代,总不能娶个鬼夫……”
“母亲明鉴,虜家愿把公子当姐姐看待,与姐姐一起,早晚侍候母亲,别无他想……”
宁母见他真诚如此,也就同意了。
小倩复道:“既是一家人了,容我拜见姐夫才是正理。”
宁母忙道:“你姐夫病中怕扰,且待好些再说。”小倩乖觉,便不再提。
谁知他转身就进了厨房,不多时端出四碟小菜并一锅热粥,摆在堂屋桌上竟分毫不差。穿堂过户时熟门熟路,倒像是住了多年似的。宁母看在眼里,心下暗自纳罕。
天色渐暗,宁母终究有些发怵,便道:“厢房还未收拾,今夜怕要委屈小哥……”
话未说完,小倩已含笑起身:“母亲不必劳心,我晓得的。”说罢施礼告退,走过回廊时衣袂飘飘,真如月下白蝶。
行至书房外,他却忽然顿住脚步。在月洞门前徘徊良久,指尖将帘栊拨开又放下,神色间似有畏惧。宁采臣在灯下瞧见影子,推门唤他:“既来了,怎不进来?”
小倩退后半步,声音细细的:“房里剑气逼人,我不敢进。前日路上不敢现形,也是为此。”
宁采臣恍然,忙从床头解下燕生所赠皮囊,悬到隔壁厢房梁上。再回身时,小倩已悄立门内,烛光将他影子投在粉墙上,薄薄的一片。
两人对坐半晌,小倩忽然轻声道:“公子夜来可要读书?我幼时也识得几个字,如今大半忘了……若得一卷浅近的,夜里也好请教姐姐。”
宁采臣应了,从架上抽出一本递过。小倩接了却不翻看,只垂首坐着,指尖在书皮上来回摩挲。
更漏滴到二更,他仍无去意。宁采臣只得道:“更深了,愚姊该歇息了。”
小倩肩头一颤,抬眼时眸中水光潋滟:“荒冢孤寂……我实在怕得很。”
“这书房只一榻,你我虽以姐弟相待,也当避嫌。”宁采臣硬起心肠。
小倩缓缓起身,泪珠终于滚下腮边,一步一步挪到门外。
夜风吹得他素衣翻飞,到台阶下时,整个人竟如烟雾般渐渐淡去,唯余一声叹息散在风里。
宁采臣怔怔望着空阶,心生怅惘,她何尝不想留他,只怕母亲……
自那以后,小倩每日晨昏定省,侍奉宁母梳洗用膳,从无懈怠。家中洒扫烹任诸事,他接手后无不井井有条。
原先宁夫久病,宁母里外操劳,如今轻松许多,老人家心里感念,渐渐待他如亲生骨肉,有时竟忘了这乖巧儿郎并非凡人。晚上再也不忍心叫他走,就留他住了下来。
日子流水般过去,小倩初时不沾饮食,半年后竟能略进些粥羹。母子二人暗自称奇,闲话时都避着“鬼”字,邻里见了这标致少男,也只当是远房表亲。
这年深秋,宁夫终究病逝。宁母伤心之余,看着忙前忙后的小倩,心里渐渐起了念头,想纳小倩为新儿夫,但又怕他对女儿不利。
小倩看出她心思,一日为宁母捶腿时,忽然轻声道:“母亲,孩儿来家一年有余,母亲早该看明白了,孩儿没有半点害人之心。”
“当日追随宁娘,只因敬她光明磊落……若能相伴三五年,待她功成名就,说不定我也可借此封诰,荣耀九泉……”
宁母抚着他手背,叹道:“娘岂不知你心思?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下。
小倩却抿嘴一笑:“母亲是忧子嗣?生儿育男是上天所授,姐姐有大福气,命中将有三女,个个光宗耀祖,断不会因为娶了鬼夫便绝后的……”
说着耳根微微泛红,“况且……况且孩儿既受人间香火,这身子……或许也能养得……”
宁母见他连这话都说出口,终于颔首。与宁采臣商议时,女儿道:“全凭母亲做主。”
婚事办得热闹。喜帖发出去,亲戚们原还窃窃私语,待见新夫郎头戴珠冠、身着茜红婚服出来敬酒时,满堂宾客都看呆了。
那眉眼盈盈含笑,行止端方大方,烛光下肌肤莹润有光,哪有一丝鬼气?倒像是瑶台落下的仙童。
更奇的是小倩竟擅丹青。有亲戚求画,他便铺纸研墨,挥毫间疏疏几笔,兰花便似带着露水,寒梅仿佛犹有冷香。得了画的人家都当珍宝收藏,茶余饭后总要拿出来夸耀:“宁家那位新夫郎,真真是仙品人物。”
洞房那夜,红烛高烧。小倩卸了冠簪,青丝流水般披了满肩,忽然对着宁采臣深深一拜,“那年荒寺月下,我掷金相试时,何曾想过有今日。”
宁采臣伸手扶他,小倩忽然抿唇笑了,那笑意从唇角漾开,染得眉梢眼角都是春水,与从前月下凄楚的模样判若两人。
“公子看什么?”他声音轻细,带着三分羞。
“看你……”宁采臣话到唇边,却不知该怎么形容。
只觉灯下这人肌肤莹润如玉,眼波流转时,长睫在颊上投下颤颤的影子。
她伸手想抚他鬓发,又停在半空:“从前总觉得你像月光,看得见,摸不着。”
小倩轻轻握住她悬着的手,贴在自己颊边:“现在呢?”
宁采臣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现在……现在像这烛火。”
她另一只手拢住他后颈,将人带进怀里。小倩“呀”了一声,整个人跌坐在她膝上,茜红衣摆如花瓣散开。
两人鼻尖几乎相碰。宁采臣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低声问:“怕不怕?”
小倩摇摇头,他忽然仰起脸,在她下颌极轻地印了一下,宁采臣浑身一震,臂弯收紧了,低头寻到那两片温软的唇。
起初只是轻触,像试探初绽的花瓣。渐渐呼吸都乱了,小倩的手指无措地揪住她衣襟,喉间溢出细细的呜咽。宁采臣辗转过他唇珠,尝到淡淡脂粉香,和某种清冽的气息。分开时,两人额头相抵,都在微微喘气。
“凉不凉?”小倩忽然小声问,指尖抚过她唇角。
宁采臣摇头,又凑过去亲他眼皮。
“热的。”她吻他鼻尖,又吻他耳垂,“全是热的。”
小倩吃吃笑起来,整个人窝进她怀里,脸颊贴着她颈窝。
宁采臣感觉到有湿意渗进衣领,捧起他脸看,果然是哭了,泪珠滚下来,亮晶晶的。
“哭什么?”
“高兴。原来做人……是这样暖的。”
小倩自己抹了把脸,破涕为笑。
窗外秋风穿过回廊,拂得灯笼轻摇。而新房内的红烛,直燃到东方既白。
二人成婚后,过得琴瑟和鸣,蜜里调油。光阴轮转,转眼又是一年,这日小倩忽倚在窗前,微微有些出神。宁采臣从背后揽他,觉出异样。
小倩忽道:“剑囊……妻主将剑囊收在何处了?”
宁采臣一怔:“当初你说畏那剑气,我便收入西厢旧箱中了。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取来挂在床前罢。这三日来我心惊肉跳,怕是……怕是那夜叉老妖寻来了。”他眸中俱是忧色。
“我受妻主阳气滋养,如今已不惧剑气,那物却可护宅。”宁采臣依言取来旧皮囊。小倩接在手中反复摩挲,忽然轻呼一声,声音发颤。
“这剑囊乃是剑仙之物,已经破旧如此,不知饮过多少妖血。我摸着它,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
当夜便将皮囊悬在床柱上。次日小倩又让移挂窗前,自己则端坐床下,叫宁采臣莫要就寝。
更鼓三响时,窗外忽起阴风,吹得窗纸哗啦作响。小倩倏地躲进帐中,从纱缝里往外瞧。
只见一团黑雾如巨枭扑落,落地化作个赤发青面的怪物,眼冒绿光,长舌垂胸,它朝屋内张望片刻,猛地探爪欲抓剑囊——
“锃!”
皮囊骤然大张,竟胀作箩筐大小!囊口黑雾翻涌间,忽伸出一只青鳞巨手,电光石火间攥住怪物脖颈。那夜叉厉声尖啸,四爪乱刨,却如陷入泥沼般最终被一寸寸拖入囊中。
旋即没了声息,皮囊也缩回了原状。
小倩从帐中扑出,与宁采臣相拥着看向剑囊,里头哪还有什么妖怪,只有半袋清水罢了。
“好了……这下真好了。”
岁月如水潺潺流逝。后来宁采臣果然进士及第,和小倩生下一个女孩。往后宁采臣又纳二房夫侍,陆续添了两个女儿。三个女儿皆入仕途,清名传于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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