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聚还散
赵延玉决定与萧年保持些距离。在萧年看来,她顷刻间变得陌生、疏离。
萧年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难受,又无处发泄。他不明白,明明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了?
他们之间因为过往种种悄然拉近的距离,仿佛一夜之间又被推回了原点,甚至比最初还要遥远。
这天下午,萧年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倔强,他特意让侍从去城中最好的糕点铺子买了最新鲜的材料,自己躲在小厨房里,笨手笨脚地鼓捣了半晌。
他不是擅长厨艺的人,手上脸上都沾了面粉和糖渍,好不容易才做出几块勉强能看的点心,小心装进食盒。
他提着食盒,在赵延玉常去的书阁附近徘徊了许久,终于等到她独自一人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快步走过去,将食盒往赵延玉面前的石桌上一放。
“喏,这个给你。” 萧年别开脸,声音有些生硬,耳朵却悄悄红了,“随手买的,买多了,吃不下。你别多想,就是不想浪费。”
食盒是精致的紫檀木雕花食盒,盖子虚掩着,隐约能闻到里面传来的,混合着牛乳与花果的清甜香气。
赵延玉的目光扫过食盒,又落在了萧年垂在身侧的手上,那白皙修长的手指上,分明还沾着几点未能洗净的面粉痕迹,指尖甚至有一处微红的烫伤。
这哪里是“随手买的”。
少年的心思,简单又直白,笨拙的掩饰反而更显得真挚。
这份点心,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一种想要拉回距离的尝试。
她抬起眼,看向萧年。他努力绷着脸,装作看远处的风景,但睫毛微微颤抖,唇瓣紧抿,明明很紧张。
赵延玉的心软了一瞬,但想到李秾的提醒,那点心软迅速被理智压了下去。
“不必了,我素来不喜甜食。”
她顿了顿,目光低垂,语气更淡了些:“先前……是我失了分寸,与小郎来往过密,恐惹人非议,于你我清誉皆有碍。日后,还是远着些好。”
“我不喜甜食。”
“我失了分寸。”
“远着些好。”
这几句话,像几根冰冷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萧年心里。他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赵延玉,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受伤和茫然。
他心头酸涩,却一把抓起食盒,强装不在意道:“谁非要给你吃了,不吃算了!我这就去扔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快,背对着赵延玉,一抽一噎。
“赵延玉……不理就不理!我也不会理你的……我以后再也不要理你了!”
自那以后,萧年当真开始刻意避开赵延玉。
课堂上,他不再传纸条,甚至刻意将书案挪远了些,背对着赵延玉的方向。路上遇见,他要么假装没看见,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要么就故意和旁边的同窗大声说笑,把赵延玉当成空气。他甚至没心思再看庭前玉树的话本。
他告诉自己,赵延玉是个坏蛋!冷冰冰的,不知好歹!谁稀罕理她!他有的是人陪着玩!
然而,这份刻意维持的疏远,却让他自己更加难受。
他总是忍不住,在赵延玉低头写字时,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一眼她的侧脸,在她回答博士问题时,竖起耳朵听;在她与其他同窗讨论学问、露出浅淡笑容时,心里像被小虫子咬了一口,又酸又涩。
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明明是她先冷淡的,是她先拒绝的,是她说了好些伤人的话,可为什么,难受的、坐立不安的、像个傻子一样偷偷关注对方的,却是他自己?
一起逃课翻墙,一起共读话本,一起在闹市中闲逛,还被误认为妻夫……
那些短暂却鲜活的记忆,此刻想来,竟像是扮家家酒,半点都作不得数。
而赵延玉,那个始作俑者,却仿佛一切如常。
这种对比,让萧年更加气闷,也更加茫然。他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蝴蝶,明明看得见外面的光亮和花朵,却一次次撞在冰冷的屏障上,焦躁,无力,却又无可奈何。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更加用力地“不理她”,保护着自己,也折磨着自己。
……
萧年连日郁结,他遣退了侍从,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搬出了一坛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烈酒。
他猛地灌下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口疼痛。终是借酒浇愁愁更愁。他摔了酒杯,又想去拿酒壶,却因脚步虚浮而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守在外间的贴身仆从听着里面传来瓷器碎裂声和压抑的泣声,心急如焚。郎主金尊玉贵,何曾受过这等委屈?更别提这般糟蹋自己身子。他一咬牙,悄悄溜出院子,直奔赵延玉住处。
赵延玉听得仆从焦急禀报,眉头微蹙。
“我又不是医妇,去看看有什么用。”
“赵官人,您行行好,去看看主子吧!主子他……他只听您的话,旁人根本劝不住!方才还砸了东西,若再这般喝下去,伤了身子可如何是好?小的、小的实在没法子了!”
仆从面露难色,再三恳求,赵延玉叹了口气,只得颔首:“你先去熬些温和的醒酒汤来。我过去看看。”
仆从如蒙大赦,连连道谢,飞奔而去。
踏入萧年的卧房时,满室皆是浓重的酒气,熏得人几欲蹙眉。屋内有些凌乱,地上有摔碎的瓷片。
萧年斜倚在榻边,衣衫半敞,领口松垮,露出一截白皙的颈项和一片莹润的肌肤。他脸颊染着醉后的酡红,眼神迷离涣散,手里还抓着一个空了一半的酒壶,正试图往杯子里倒酒,动作歪歪斜斜,酒液洒了一地。
听到开门声,他迟钝地转过头,眯着眼睛看向门口。光影晃动中,他看到了那个让他连日来心绪不宁、恨得牙痒痒的身影。
萧年低低地笑了一声:“呵……又出现幻觉了……”
“阴魂不散……走开……” 他挥了挥手,仿佛要赶走眼前的幻影。
赵延玉没有出声,只是走近了些,想看看他的情况。
就在她俯身,想拿走他手中酒壶的瞬间,萧年忽然动了!他像是被惊扰的幼兽,又像是抓住了梦寐以求的珍宝,毫无预兆地猛地向前一扑!
赵延玉猝不及防,被他扑了个正着,两人重心不稳,一起向后倒去,跌坐在厚厚的地毯上。萧年整个人都压在了她身上,沉甸甸的,带着滚烫的体温和浓重的酒气。
“抓到你了……” 萧年含糊地说着,双臂紧紧环抱住赵延玉的腰身,脑袋埋在她颈窝里。
他似乎还不满足,抬起一只手,指腹有些笨拙地抚上赵延玉的脸颊,从眉骨到鼻梁,再到……嘴唇。
“你……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不理我了吗?我讨厌你……最讨厌你了……”
说着讨厌,环抱她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赵延玉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一只手搭上他手臂,轻轻一笑:“嗯,讨厌我。”
“萧年,你抱得太紧了,让我起来,好吗?”
她说话时,淡色的唇瓣不断张合,萧年毫无预兆地低下头,吻在了她唇上。
赵延玉神色错愕,微微张嘴,反倒让他趁隙而入,吻得愈发深切,唇齿相依间,声音清晰可闻。
赵延玉在这个急切、笨拙的吻里尝出了一丝讨好的味道。对方的唇都在微微颤抖。
良久,赵延玉才手上用力,撑着他的胸膛将人推开,萧年顺势滑落到旁边,却仍紧紧抓着她的衣袖。
她看着萧年,像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有点头疼。
萧年眼神痴痴的,竟然又想凑过来吻她。
这一次,赵延玉反应很快。她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住了萧年凑过来的柔软滚烫的嘴唇。
“你喝醉了。”
“老实点。乖乖的,嗯?”
其实,她今晚愿意过来,本就已经是打算递出一个台阶,给他,也给自己一个缓和的机会。不论之后如何发展,至少不想让情况再这样僵持恶化下去。看旁人因为自己变得失魂落魄,日渐憔悴,终究过意不去。
这份感情,或许类似于在外面遇到了一只漂亮又傲娇的小野猫,起初只是觉得有趣,逗弄几下,没想到小野猫却当了真,追着自己不放,甚至弄得自己伤痕累累。家里虽然已经有了猫,不打算再养,但看着小猫可怜兮兮、执拗笨拙地试图靠近的样子,也很难狠心将它彻底关在门外,置之不理。
萧年还懵懂地看着她抵住自己嘴唇的手指。
赵延玉收回手指,在萧年困惑又带着期盼的目光中,低下头,主动吻住了他的唇。唇瓣轻轻相贴,辗转,温柔地吮吸。
萧年彻底呆住了。他忘记了呼吸,也忘记了反应,就那么傻傻地任由赵延玉吻着,直到感觉快要窒息,才猛地惊醒般大口喘着气,
他看着赵延玉,两颊烫的像火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刚才亲得那么霸道,现在怎么变得这么笨了?”赵延玉忍不住轻笑出声。
萧年抬手,轻轻触碰她的眉眼,轻声道:“不是假的……”
原来,他方才醉得厉害,只当眼前人是幻觉,才敢放纵心意,不管不顾地扑上去亲吻,可如今赵延玉不仅真切地在眼前,他反倒手足无措起来。
明明前几日还在心里恨恨发誓,要恨她的忽冷忽热,怨她的刻意疏离,可此刻只要看着她的眉眼,所有的怨怼与恼怒便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满眼的欢喜与着迷,再也挪不开目光。
萧年红了眼眶,水汽氤氲在眼底,接过吻的唇瓣嫣红湿润。
他顺势靠在赵延玉肩头,双臂紧紧搂住她的脖颈,声音有些哽咽:“和好吧,赵延玉,不要再冷着我了……”
“哪里错了,我改还不成吗……”
说着便牵过赵延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蹭了蹭她的指尖。
“我乖……姐姐,我很乖的……”
她任由他抱着,蹭着,没有立刻抽回手,也没有推开他。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他泪水涟涟的脸上。
过了片刻,就在萧年因为她长久的沉默而愈发不安,几乎要再次落下泪来时,赵延玉才缓缓开口:“会一直乖吗?”
萧年用力点头。“听话……我都听你的。”
话音刚落,他竟抬手胡乱扯开了自己的衣襟……
少年人的身躯刚长成,却已有了优美的线条,皮肉莹白似玉,细腻如缎,锁骨精致,胸口微微起伏着……
“延玉……” 他唤着她的名字,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她。“你给我褪朱吧……”
这般举动,实在是惊世骇俗。他本是金尊玉贵的贵族郎子,最是讲究贞洁自持,此刻却不管不顾,半点矜持都抛在了脑后,反倒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放荡,执着地求着眼前人替自己褪下那象征清白的朱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