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蝼蚁
真是……活该。
在沈静安眼中,她赵延玉是随手可以碾死的蝼蚁。可在更大的权力面前,沈静安自己,又何尝不是一只可以轻易被碾碎的蝼蚁?
害人者,人恒害之。
她今日之下场,岂非昔日种因之果?
无论沈静安如何哭求,如何打感情牌,说自己为官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说家中老母幼子无人照料,赵延玉始终面色平静,眼神淡漠,不发一言。
直到沈静安哭嚎得声嘶力竭,她才微微抬眸,看向端坐堂上的李秾,拱手道:
“晚生赵延玉,蒙冤下狱,是沈知府滥用职权、徇私枉法所致。如今真相大白,是非曲直,自有国法公论。晚生不敢僭越,一切,但凭御史大人秉公处置。”
李秾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她最讨厌的便是那种得势便猖狂、挟私报复的小人,以及拎不清状况、胡乱求情的糊涂虫。
这赵延玉,倒是难得的明白人。
李秾微微颔首,沉声下令:“明州知府沈静安,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皇恩,牧养百姓,反而知法犯法,数罪并罚,着即革去一切官职功名,押入大牢,听候发落!一应家产,抄没充公!相关涉案人等,一律严查不贷!”
“是!” 两旁衙役轰然应诺,上前便要拖走沈静安。
“不——御史大人开恩!”
沈静安不停挣扎着,最终被毫不留情地拖了下去。
……
李秾挥退了左右,只留下赵延玉一人。
她起身,从主位走了下来,随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还指了指另一张椅子:“坐吧,不必拘礼。你我二人闲聊几句。”
赵延玉依言坐下,姿态依旧恭敬:“能与御史大人攀谈,是学生一介秀才,一生之幸。”
李秾笑了笑,那笑容冲淡了她脸上的严肃,显得温和许多:“后生可畏啊。本官看你年纪也不大,经历这一番风波,倒是沉稳得很。”
“大人过奖,学生只是侥幸。” 赵延玉谦虚道。
“侥幸?” 李秾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欣赏,“你那本《窦娥冤》,可不仅仅是侥幸能写出来的。”
“笔力老道,情节跌宕,更难得的是字字泣血,句句含冤,将官场之弊、小民之苦,刻画得入木三分。本官看过不少话本,能写到这个份上的,不多。”
“尤其是……最后窦娥三桩誓愿应验,冤情得雪,大快人心之余,更引人深省。你这是在以窦娥之冤,喻自身之冤吧?”
赵延玉坦然一笑,不再掩饰:“些许雕虫小技,让大人见笑了。不过是胸中块垒,借书中人之口一吐为快罢了,不想竟能入大人法眼。”
“能将胸中块垒,化作如此犀利动人之文章,这可不是小技。
你开篇布局,人物塑造,情节推进,都颇有章法。尤其是对官府昏聩、胥吏贪婪的描摹,若非亲身经历,或有切肤之痛,断难写得如此真切。
这《窦娥冤》,写得好!你有才华,更有胆识,敢写,也能写好。”
这一连串的夸赞,句句说在点子上,显然是认真读过、仔细品味过的。
赵延玉心中不免有些触动,这位御史大人,倒是真的识货。
然而,李秾话锋一转,看着她,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惋惜:“但是,你既有如此才学,文笔见识皆不凡,为何不继续专心举业,考取功名,谋个一官半职,也好施展抱负,为国效力?反而……将心力耗费在这市井话本之上?”
赵延玉一愣,随即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荒谬感。
这感觉……怎么那么像现代家长看到孩子搞了个小发明获奖,表面夸赞“不错不错”,转头就说“但学习才是正经,别搞这些歪门邪道,耽误功课”?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看来古今中外,某些观念真是“薪火相传”。
她总不能说,自己芯子换了,原主那点科举学问早就还给老师了,写话本抄……啊不,是借鉴名著才是她的生存之道吧?
她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苦涩和无奈,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大人有所不知。学生母父双亡,家道自此中落。虽也曾寒窗苦读,考取秀才,然此后家贫,实在无力支撑继续求学、四处赶考的花销。
几次赴乡试,奈何才疏学浅,屡试不第……蹉跎数年,一无所成。为谋生计,不得已,才……才试着写些话本,换些银钱,聊以糊口罢了。”
她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原主确实考了几次举人没中,家境也谈不上富裕。配上她此刻略显黯然的神色,倒很有说服力。
李秾听完,神情果然复杂起来。
目光里不再是纯粹的审视和欣赏,而是混合了浓浓的遗憾、惋惜,甚至还有一丝……痛心?
就像看到一个天资聪颖的孩子,因为家境贫寒不得不早早辍学,去干些没出息的营生。
李秾连连摇头,语气沉痛:“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物啊!以你之才,若得名师指点,家境稍裕,何至于困顿至此,与市井文字为伍?本官实不忍见你这般才华,埋没于江湖末流,终日为几两银钱汲汲营营!”
她越说越激动,显然是爱才之心切,惜才之意浓。
“赵延玉,你听好。本官奉旨巡按江南,会在明州停留一段时日。期间,本官打算在明州开办一处学馆,一来整饬学风,二来也为朝廷选拔人才。你……可愿拜在本官门下?”
赵延玉猛地抬起头,眼中难掩震惊。
李秾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继续道:“本官虽不敢说学富五车,但指点你科举文章,助你理清经义,应对秋闱,自信还绰绰有余。
只要你肯用功,以你的悟性,考取举人并非难事。届时再进京会试,金榜题名,登堂拜相,方是正途!那才是你该走的路,该有的前程!你可愿意?”
拜御史为师?由这位手握重权的钦差大臣亲自辅导科举?
赵延玉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一个24k纯金的粗大腿啊!
还是主动伸过来让她抱的!此时不抱,更待何时?
几乎没怎么犹豫,赵延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李秾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学生赵延玉,拜见恩师!”
“恩师不弃学生愚钝,愿收入门下,悉心教导,此恩此德,学生没齿难忘!定当刻苦攻读,不负恩师期望!”
“好!好!快起来!” 李秾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亲自上前将她扶起。
“不想我这样的年纪,还能收上一个如此可心的亲传弟子,真是上天垂怜!”
“你既然拜入我门下,当以举业为重,朝乾夕惕,方可功不唐捐。”
“是,学生谨遵恩师教诲!”
赵延玉起身,垂手应道。
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赵延玉的脑子也飞快转动起来。
她答应继续科举,原因很复杂。
首要的,自然是接受李秾的招揽和拉拢。
成为巡按御史的弟子,这层关系带来的隐形利益和人脉,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这是一架通往更高阶层的青云梯,一块含金量极高的敲门砖。
有这位“金牌导师”亲自辅导,就算她对这个时代的科举内容再陌生,也有了去拼一拼、试一试的底气和信心。
二来,经沈静安一事,她算是彻底看透了。
自己区区一个秀才,实在太过渺小,纵使写出再多惊世话本,在强权面前,依旧是任人拿捏的蝼蚁。
官大一级压死人,与其任人宰割,不如自己攥紧权柄,爬得更高。只有站到高处,才能真正护住自己,护住想护的人。
她不会放弃写书一途,但更不会将其作为自己唯一的倚仗。
自此,赵延玉心里便有了新的目标与方向。
一边跟着李秾读书备考,备战秋闱,一边抽空写写话本,兼顾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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