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辩论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她勃然大怒,将书重重摔在讲台上,“尔等不好好研读圣贤书,求取功名,竟看这等蛊惑人心、败坏风气的淫词艳曲!这写的是什么东西?私相授受,无媒苟合,简直是有辱斯文,伤风败俗!”
她越说越气,指着底下噤若寒蝉的学生们:“看看!都被这等书带坏了心性!心思都用在何处?今日若不严加惩戒,日后还了得!”
盛怒之下,严馆师下令,所有参与传阅、讨论此书的学生,一律伸出手来,用戒尺重重责打手心,以儆效尤。
一时间,学堂里只听见戒尺落在皮肉上的“啪啪”声和学生们的闷哼声。
打完手板,那本《西厢记》也被当场没收,严令禁止再带入书院。
夜幕降临,严馆师带着一肚子火气回到了家中。用过晚饭,她坐在书案前,就着昏黄的油灯,再次翻开了这本让她白天气恼不已的闲书。这一次,她不再是粗略翻阅,而是通读了全书。
通篇读罢,严馆师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这书写的都是什么?
高门男子不知廉耻,寒门女子不思进取,主仆勾结,私定终身,将母父之命、媒妁之言置于何地?将礼义廉耻、门风家规又置于何地?尤其是最后那句“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在她听来,更是蛊惑人心、动摇纲常的荒谬之言!若人人都学这张生、崔莺莺,岂非礼崩乐坏,天下大乱?
她越想越气,只觉得这《西厢记》流毒甚广,危害极大,若不加以批驳肃清,必将贻害无穷,祸乱学子心性!馆师遂奋笔疾书,写下了一篇义正词严的批判文章。
《西厢谤》—— 卫道者檄文
夫文章者,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当以载道明理、教化风俗为本。
今有所谓《西厢记》者,流布市井,惑乱人心,其害甚于猛虎,其毒烈于鸩酒,不可不察,不可不辟!
观其书,所述者,无非相府之男,不守闺训,佛寺之中,辄与寒生眉目传情,此非诲淫而何?
遇兵围之险,不思守节,反以终身轻许,此非无行而何?其后,更纵庳传书,夤夜私会,无媒苟合,败德丧检,廉耻尽丧!尤可痛者,书中竟将这等丑行,饰以才子佳人之名,描摹狎昵之态,曲尽淫媟之词,以此导人邪欲,坏人心术,其罪岂容诛耶?
至若“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之语,更是大谬!婚姻之事,岂在情欲?上承宗庙,下继后世,必待母父之命、媒妁之言,方合礼法。若皆效此辈,慕色而奔,则人伦尽废,纲常扫地矣!此等言论,实乃惑世诬民之妖言!
呜呼!此书一出,使少年子弟,心荡神摇,废学而慕色;使闺中弱质,心猿意马,失节而败名。其流毒之广,为祸之深,岂可胜道哉!
吾辈读书明理,当以圣贤为法,以礼义为防。凡见此等淫词艳曲,当即焚毁,勿使玷目。更当口诛笔伐,以正视听,庶几歪风可息,正道可行也!
严馆师写完,掷笔于案,犹自气愤难平。
她打算明日便将此文张贴于闹市布告栏,更要寻机向相熟的同道、甚至官府学官进言……
……
文章一经贴出,果然在明州城引起了轩然大波。
《西厢记》的书迷们看到此文后无不义愤填膺。她们视《西厢记》为圭臬,岂能容忍有人如此诋毁自己心中的佳作?
周文敏还没来得及构思一篇反驳的文章,便已看到有人以匿名的方式,在布告栏等处张贴了针锋相对的辩文。
文章引经据典,文采斐然,不仅驳斥了严馆师的指责,还大力赞扬《西厢记》中追求真情之精神。写尽人间至情,道破礼教虚妄。
这场论战迅速升级。
支持者们除了写文反驳,更有甚者,开始写诗作画。这些作品,反过来又为《西厢记》吸引了更多关注者。
一时间,明州城内关于《西厢记》的争论沸沸扬扬,支持派与反对派各执一词,在茶楼酒肆、书院街巷,时常能听到双方引经据典、争得不可开交。
争议,本身就是最好的宣传。越是有人批判,越是有人好奇,越想一探究竟。兰雪堂的门前,购书的队伍排得更长了。
身处风暴中心的赵延玉,纵使没有刻意打听,也早已知晓了这场因她作品而起的风波。
对此,她心态颇为平和。
书既然写出来,公之于众,便是任人评说的。有人赞美,有人批判,实属正常。
毕竟黑红也是红。
她从未想过亲自下场参与这场论战,那反而落了下乘,更乐意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她甚至有些惊喜地发现,自己居然拥有了一批颇具战斗力的“铁杆粉丝”,比如那位屡次为她发声的周文敏。
她了解到周文敏也是文人出身,有秀才功名,便以“庭前玉树”的名义,托裴寿容悄悄送去了一份谢礼,算是结下一份善缘,打算日后若有机会再正式结交。
眼下,最让她感到痛苦并快乐的,是数钱。
一箱箱沉甸甸的白银被仆从抬进房中,累计竟已有上千两之多。
下人忙着逐箱过秤,再三禀报数目无误。
那白花花、亮闪闪的银锭堆叠眼前,远比一个冰冷的数字更具冲击力。才两本书,她已经攒够了买新房的钱。
因为银两太多,存放起来不便,日常取用还要称重、剪碎,她便将一部分兑换成了可在银庄通兑的纸币,使用起来倒也便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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