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3章 一段路
太子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接话。他抬手拍了拍许舟的肩头,动作笃定,转瞬便收回手,负于身后,转头望向殿中渐渐散去的百官人流。
二人静立殿中阶下,默默等候殿内人流散尽。
仁寿殿的青金砖上,还残留着方才百官伫立的余温,萦绕整座大殿一整个早朝的争执、哗然与暗流,渐渐消散无踪。周遭只剩内侍们轻手轻脚的动静,或是撤下燃尽的香炉,或是规整垂落的纱幔,细碎声响落得耳畔,衬得殿内愈发静谧。
晨光顺着殿门肆意涌入,将满殿轻纱映照得半明半暗,光影错落,温柔又疏离。
不多时,许阁老佝偻着身形,缓步从二人身侧走过。微风掀动他朱红官袍的下摆,露出脚下一双半旧的朝靴,靴底纹路早已被常年的朝堂伫立、奔波劳碌磨得浅淡模糊,不见昔日崭新模样。
太子见状,立刻收敛心神,端正身姿,对着老者深深拱手作揖,礼数周全,态度恭谨:“老师,今日之事,多谢您鼎力相助。”
许阁老缓缓抬眼。他眼底浑浊,蒙着一层年迈的灰白翳雾,可深邃的瞳仁深处,依旧留存着一点历经岁月沧桑、未曾磨灭的清亮与风骨。
他先是定定看向太子。
眼前这个自己亲手教导十余载的储君,躬身行礼的模样恭谦端正,一如当年初入文华殿,第一次执弟子礼聆听教诲的少年模样。
只是岁月流转,少年早已长成一国储君,肩上扛起了江山社稷的重担,也扛起了旁人看不见的万般困顿。
而后,老者的目光缓缓流转,落向一旁伫立的许舟,静静停留片刻。
那双饱经世事的眼眸里,盛满了层层叠叠的忧虑,深得如一潭沉寂浑浊的古井水,底下藏着万千心事,无人能看透,只觉沉甸甸的,压得人不敢轻易对视。
他压低嗓音,郑重叮嘱太子:“殿下,此番出京,万事谨慎,切不可逞一时血气之勇。军中诸事,多听许舟调度,切莫自作决断。”
太子轻轻颔首,褪去了殿上的铿锵大义,只如寻常学子聆听师训一般,低声应道:“学生谨记老师教诲,必定珍重自身,步步小心。”
嘱咐完太子,许阁老转头望向许舟,语气疲惫:“许舟,陪老夫走一段路吧。”
许舟微微躬身,恭敬应下:“是,阁老。”
早有候在殿阶旁的小太监上前躬身引路,动作轻缓周到。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缓步踏出仁寿正殿的朱红大门。
殿外日光远比殿内炽亮,漫天金光顺着琉璃瓦檐倾泻而下,耀眼得让人下意识微微眯起眼眸。宫道两侧的青铜大缸蓄着满缸清水,波光粼粼,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漂浮水面,随着微风漾起的细波轻轻打转,悠悠荡荡。
许阁老身上的朱红官袍,是今年织造局专供一品大员的新制云锦,料子华贵上乘,金线织就的仙鹤祥云纹样,在明朗晨光里熠熠生辉,华贵不减分毫。可衣裳崭新如故,穿衣之人却早已年迈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