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骆驼担
丁冬九知道这是庞师傅特意给的好彩头,连连道谢。八百六十八文沉甸甸的铜钱到手,三个外甥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呼吸都屏住了。我的天爷!蘑菇……这么值钱?!八百多文!顶得上他们一家子在地里刨食大半年了!舅舅这一趟,就挣回来了?
从醉仙楼出来,揣着巨款,丁冬九心里也踏实。县城里,虽然许多店铺还没开张,可街上的人已经比过年那几天多了不少,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气。路过一家小食肆,已经开门了,冒着热气。
丁冬九拉着三个还处在震撼中的外甥走进去:“走,舅舅请你们吃馄饨,加烧饼!”
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要了四碗馄饨,四个烧饼。馄饨是猪肉白菜馅,汤里飘着虾皮紫菜葱花,热腾腾,香喷喷。烧饼烤得金黄酥脆,沾着芝麻。三个外甥从来没在街上的食肆里吃过东西,看着眼前的碗,闻着诱人的香气,又是拘谨,又是激动,拿着筷子都不知道该怎么下手了。
“吃啊,愣着干啥?趁热!”丁冬九先动了筷子。
三个外甥这才学着舅舅的样子,小心地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鲜香的汤汁、滑嫩的肉馅、筋道的面皮……这味道,是他们从未尝过的“外面”的味道。烧饼掰开,泡进汤里,吸饱了汤汁,更是美味。三个半大小子,也顾不得矜持了,埋头呼噜呼噜吃起来,吃得鼻尖冒汗,一脸满足。
吃饱喝足,丁冬九带着他们在县城里转悠。主要是卖吃食的这条街,还有往常热闹的大十字街、小十字街、城门附近。他一边走,一边看,一边跟路边摆摊的、开店的人打听,在这几条街上摆个小吃摊,得办啥手续,交不交钱,有啥规矩。
三个外甥跟在他身后,也好奇地东张西望,看着街上各式各样的摊贩,听着舅舅跟人熟稔地交谈,心里对“做生意”这件事,有了更具体的印象。
打听完了,又去肉铺。刚过完年,杀猪的不多,跑了好几家,才凑够了三副还算新鲜的猪下水和猪胰脏,花了九十来文。
丁冬九到木器行,里面只有一个老师傅在慢悠悠地收拾刨子、凿子,准备开工。丁冬九上前拱手:“老师傅,过年好,给您拜个晚年!”
老师傅抬起头,是个五十多岁、脸庞黝黑、手掌粗大的老木匠,看见有客,放下手里的活计,也客气地回礼:“过年好。客官有啥要做的?”
丁冬九从怀里摸出半截烧黑的细木棍,又指了指旁边一块废弃的、还算平整的木板边角料:“老师傅,我想打副担子,样子有点特别,我画给您瞅瞅,您看能做不?”
老师傅来了兴趣:“哦?画来看看。”
丁冬九蹲下身,就用那炭笔,在木板粗糙的面上画了起来。他先画了根长长的横线,代表扁担。然后在扁担一头,画了个高高翘起、带有多层格架和抽屉的复杂结构,像座小塔。
“老师傅,您看,这高的一头,是放家伙事儿的。底下这几层抽屉,放生的食材,像卤好的豆干、下水,没煮之前搁这儿。上面这几层架子,放碗、筷子、小勺,还有葱花、芫荽、蒜泥、醋罐子这些小零碎。最顶上,最好能有个带盖的小桶,放干净水,洗刷用。旁边还得有个挂幌子的竹竿,走起来一晃一晃,招人。”丁冬九一边画,一边指着解释。
老师傅凑近了看,眯着眼琢磨。
接着,丁冬九在扁担另一头,画了个矮墩墩、敦实实的结构,下面画了个圆圈代表炉子,上面画了个方框代表锅。“矮的这头,是关键。下面得有个小炉灶,烧炭的,要稳当,防火。上面坐一口大点的陶罐或者铁锅,里头装着一直咕嘟着的热卤汤,卤好的豆干、下水都在里头煨着,走到哪儿都是热的。炉子旁边,还得有挂火钳、小铲、抹布的地儿。”
他把两边连起来,又在扁担下面添了四只小小的下来的时侯,把这四只脚撑开,整个担子就能站稳当,像个移动的小灶台。整体看起来,高的像昂着头的骆驼脖子,矮的像骆驼身子,走起来一颤一颤的,所以我想叫它‘骆驼担’。”
老师傅听完,又盯着那简陋却思路清晰的草图看了半天,手指不自觉地虚划着,嘴里喃喃:“高的放零碎,矮的带火……走哪儿热哪儿……停下能支住……妙啊!这东西挑着卖热食,太实用了!客官,你这脑子是咋长的?咱这县城,卖馄饨面条的担子倒是常见,可都是简单俩筐,没你这般巧思!”
旁边三个外甥也伸长了脖子看,虽然看不太懂那弯弯曲曲的线,可听舅舅一说,也觉得这担子又稀奇又厉害。
丁冬九笑道:“就是瞎琢磨。老师傅,您看,这么一副‘骆驼担’,用竹木做,要轻巧结实。高的这头可以用细竹编,又轻又有韧性;矮的这头炉灶部分,得用硬木,衬上铁皮,防火。扁担得找有弹性的老竹。您估摸着,做下来,连工带料,得多少钱?”
老师傅摸着下巴上的短须,心里飞快地盘算:“竹料、木料、铁件、麻绳、还有那炉灶里衬的铁皮……用料都得实在,不然不经用。这么算下来,光材料钱,就得这个数。”他伸出手指,“六百文,只多不少。工钱嘛……”他又伸出五根手指,“这新样式,我得反复琢磨,试做,费工夫,也得五百文。”
一千一百文!满仓、满金、满银三兄弟一听,倒吸一口凉气,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这价钱贵得吓人。一副担子,顶得上他们一家子大半年的嚼谷了!
丁冬九心里也有些咂舌,可他知道,这东西要做就得做好,材料工钱省不得。他想了想,说:“老师傅,材料钱六百文,我认。这工钱……您看这样行不?这‘骆驼担’的样式,算是我琢磨出来的。工钱我就不给了,就当这‘样子’抵了您的工。以后您要是用这个样式,给别人也打这样的担子,你还能挣钱 这东西保证独一份。您看咋样?就当是咱们合伙,您出手艺,我出点子。”
老师傅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他重新打量了一下丁冬九,又看看那草图。这“骆驼担”确实巧妙实用,一旦做出来,在这县城里绝对是独一份,肯定有人跟着学、跟着做。如果这后生说的是真的,那这“样子”可就值钱了,远不止五百文工钱!这是把往后长久的利,让给了他啊!
“客官,你这话……当真?”老师傅有些不敢相信。
“当真。咱们可以立个字据,按手印都行。”丁冬九认真地说,“我就要一副结实好用的‘骆驼担’。材料您用好的,尤其是炉灶那边的铁件,一定钉牢靠,绳子要结实,整体要轻巧趁手。做好了,我给您六百文材料钱。”
老师傅重重一拍大腿:“行!客官是个爽快人!就按你说的!这担子,老汉我尽心给你做,保你满意!材料都用好的!”
事情定了,丁冬九又想起一桩:“老师傅,索性再麻烦您一件事。我还想打一副卖豆腐的担子,要轻巧,两头是方形的竹箱,扁一点,上面能盖木板放豆腐,用白布盖着防尘。这个简单,您看多少钱?”
“那个容易。”老师傅心情大好,痛快地说,“竹箱编好,配上木板,用点铁件加固,麻绳系牢。料钱加顺手做的工钱,一百五十文足够了。”
“成!那这两副担子,我都要了。‘骆驼担’六百文,豆腐担子一百五十文,一共七百五十文。我今天先交二百文定钱,剩下的,等我来取担子的时候,一次付清。您看行不?”丁冬九问。
“行!就这么定了!”老师傅一口答应,脸上笑开了花。这笔买卖,他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一直没吭声的满银,这时忍不住小声对丁冬九说:“舅,这担子……咱自己家不能做吗?编筐、钉木头,咱也能凑合……”
丁冬九拍了拍满银的肩膀,耐心解释:“满银,咱自家编个筐、钉个凳子行,挑水凑合也行。可这‘骆驼担’,是要挑着走远路、做买卖的。它不光要结实,更得要轻巧、省劲、趁手!走起来颤悠着不累,停下来稳当不晃。里头的尺寸、角度、承重,都有讲究。竹子怎么烤弯,木头怎么榫卯,铁件怎么包边,绳子怎么系才牢靠……这都是老手艺人的经验,咱自己琢磨,费工夫不说,做出来不好用,还白搭材料。这钱,该花。让专门的师傅做,咱省心,用着也长久。”
满银听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对舅舅更佩服了。舅舅想得远,也舍得在正地方花钱。
丁冬九数出二百文簇新的铜钱,交给老师傅,当作定金。又跟老师傅仔细确认了“骆驼担”的一些关键尺寸:炉灶的口径要能放下中号陶罐,格架的高度要伸手就能够着,扁担的长度要适合他们几个的身高……
老师傅听得认真,用炭笔在木板的空白处记下几个数字。最后,丁冬九又叮嘱了一句:“老师傅,这‘骆驼担’的样子,您先紧着我这副做。等我的用顺当了,您再给别人做,行不?”
“放心,客官,规矩我懂!保准你先用上独一份!”老师傅拍着胸脯保证。丁冬九顺便要了满满一背篓锯木屑。这个不值钱,老师傅让自己装。
从木器行出来,三个外甥看舅舅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不光能挣大钱,还会画图,能跟老师傅谈生意,定做这么稀奇有用的家什……他们这个舅舅,本事太大了!
从木器行出来,丁冬九看看剩下的钱。又带着外甥们去了石炭场,买了四秤煤。年后的煤价回落了些,一秤七十文,四秤二百八十文。丁冬九让满仓和满金抬着走一大袋,别蹭了衣裳。满银背着装着猪下水的背篓。丁冬九背着锯木屑。
虽然东西沉,可三个外甥心里都揣着刚见识的“大场面”和舅舅描绘的“好前程”,浑身是劲,走得虎虎生风。丁冬九看着这三个朴实肯干、眼里有光的外甥,心里也充满了希望。人手有了,工具定了,销路不愁,这开年的第一步,走得稳当又踏实。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外甥轮流背着、抬着东西,虽然累,可脸上是掩不住的笑容和对未来的憧憬。丁冬九走在他们中间,心里盘算着接下来几天要干的活:新锯末得蒸煮杀菌,拌菌种;豆腐乳的匾得编;猪下水得赶紧洗了卤上;大姐家外甥的住处也得安排;还有那水晶肴肉,也得抓紧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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