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大年三十
最后是丁成。他被丁冬九拉着,也跪下来,学着样子,像个小大人似的,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虽然动作有些笨拙,可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让丁传根和丁冬九看了,心里都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希望,是延续。
祭拜完,丁传根拿出黄纸纸钱,在坟前点燃。橘红的火苗跳跃着,吞噬了印着铜钱纹路的纸张,化为片片黑蝶般的灰烬,随着热气盘旋上升,仿佛真的将后人的思念、禀告和祈愿,带去了另一个世界。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烟火气和纸灰味。
周围其他丁姓人家的祭拜也陆续进入尾声。鞭炮声零星响起,在山谷间引起阵阵回响,更添肃穆。丁传根看着自家坟前旺盛的香火和丰盛的供品,再看看旁边一些祭品明显寒酸、甚至只有几个冷馒头的人家,腰杆挺得更直了。他小心地收起祖宗牌位,用红布重新包好。
“走吧,回家。祖宗看着呢,咱好好过。”丁传根对儿子和孙子说,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底气。
回去的路上,遇到同族下山的人,彼此间的招呼似乎都更热络了些。丁传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应答着。丁冬九跟在一旁,能清晰地感觉到,父亲身上那股以往总带着点愁苦和佝偻的气息,似乎被这坟前的一跪、一告,彻底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硬气,和身为一家之主、一脉之长的担当。
回到家,王一梅已经熬好了浆糊。丁冬九和丁成一起,把昨天买回来的红纸对联拿出来。上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是“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四季平安”。虽然字是街上老先生写的,不算多好,可红艳艳的纸,黑亮亮的字,看着就喜庆。丁冬九踩着凳子,丁成在下面递对联、看高低,父子俩配合着,把对联端端正正贴在了院门两侧。又把那张印着抱鲤鱼胖娃娃的年画,贴在了堂屋正墙。至于“福”字,丁冬九记得要倒着贴,取“福到”的谐音,就找了个不大显眼的位置倒贴了一个。
贴完对联年画,整个小院立刻就显得不一样了。破旧的土墙木门,被那两抹鲜艳的红一衬,仿佛也焕发出了勃勃生机,年的味道,瞬间就浓得化不开了。
牛尾村家家户户,也都在此时贴上了新桃符,换上了新门神。远远望去,灰扑扑的村落里,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红色,像严冬里提前绽放的报春花,带着希望和暖意。孩子们在贴完对联的院子里追逐打闹,鞭炮声零星响起,空气中开始弥漫开硝烟和年夜饭的混合香气。连寒风,似乎都因了这无处不在的红色和喜气,变得不那么凛冽刺骨了。
简单的晌午饭过后,全家就投入了年夜饭的最后准备。这是重头戏,是一年辛苦的犒赏,也是对未来最丰盛的祈愿。
灶房里,两个灶眼都烧得旺旺的。大铁锅里,卤好的猪头肉被捞出来,晾凉,切成薄厚均匀的大片,肥瘦相间,颤巍巍,油亮亮,堆了冒尖一大海碗。旁边一个小瓦盆里,是炖得烂烂的野鸡肉,汤汁浓白,香气扑鼻。鸡蛋打散,和着嫩豆腐煎成金黄的蛋塌豆腐。猪心切片,用青椒爆炒,咸香爽口。猪肝煮熟,切成薄片,浇上蒜泥、酱油、香醋调的汁。白菜木耳清炒,解腻。五花肉切方块,红烧得色泽红亮,酥烂不腻。卤猪耳朵切丝,用葱丝、香菜、醋一拌,是道极好的下酒凉菜。
光是切菜摆盘,就忙活了好一阵。堂屋里,那张八仙桌被擦得锃亮。一道道菜被端上来,渐渐地,竟然摆满了整整一桌子!中间是那盆象征“鸿运当头”的红烧肉,周围众星拱月般围着猪头肉、炖野鸡、蛋塌豆腐、爆炒猪心、蒜泥猪肝、白菜木耳、凉拌猪耳朵……最后,王一梅和丁来娣端着两大盘刚出锅、胖乎乎、白生生的饺子上了桌。猪肉白菜馅的,个个肚大馅足。
当所有菜都上齐,一家人围坐在桌边时,竟出现了片刻的寂静。连一向最闹腾的丁成,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满桌子他叫不上名字、却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菜肴,小嘴张着,半晌,才怯生生地、不敢相信地问:“爹,娘,爷爷,奶奶……这些……这些菜,今天……都能吃吗?”
这话问得大人们心里都是一酸。胡氏笑了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丁传根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丁来娣更是眼圈瞬间就红了,她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汹涌的酸涩和热意憋回去。大年三十,不能哭,不吉利。
丁冬九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先给丁成夹了一大块油光光的红烧肉,又给大妞夹了块鸡肉,然后才笑着,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吃!都能吃!今天过年,放开了吃!不光今天,往后啊,爹努力,争取让咱家,隔三差五就能吃上肉!”
丁传根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吃吧,都吃。咱家今年,托祖宗的福,托冬九的力,这日子……算是过出来了。地主老财家,年夜饭也就这样了。都动筷子!”
这话像是打开了闸门。丁成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咬向那块红烧肉,油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也顾不上擦。大妞也小口吃着鸡肉,眼睛幸福地眯成了月牙。大人们也纷纷动筷。丁冬九给王一梅夹了块最嫩的猪心,又给爹娘各夹了块猪头肉。丁来娣吃着软烂的野鸡肉,心里那点憋回去的泪,化作了温暖的暖流,流淌四肢百骸。
这顿饭,吃得前所未有的慢,也前所未有的香。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品尝着每一道菜,仿佛要把这滋味,连同这份团圆、这份富足、这份踏实的希望,一起深深地刻进记忆里。丁成吃得小肚子滚圆,还在眼巴巴地看着盘子里的肉。连一向饭量小的丁来娣,都不好意思地发现自己吃撑了。丁冬九想,贫穷,真的限制了他们对“好日子”的想象。一家人能吃上这么一顿有鱼有肉、菜式齐全的年夜饭,大家就幸福的想哭。
夜色渐浓,村里远远近近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年夜饭的碗筷撤下,但守岁的夜,才刚刚开始。
村里的孩子们早就按捺不住了,举着点燃的细香,在巷子里追逐笑闹,偶尔点燃一个小炮仗,“啪”一声脆响,引来一阵欢呼。更有些半大孩子,在自家院门口或者空旷处,用枯枝干草点起一堆小小的篝火,围着火堆又跳又叫,据说能驱赶“祟”鬼,保佑来年平安。这叫“驱傩”,虽然简单,可那份热闹和希望是实实在在的。
丁成和大妞也跑出去看热闹了,丁冬九叮嘱他们离火堆远点,别烧着新衣裳。胡氏和丁传根没出去,就坐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隐约的火光和跑来跑去的孩子身影,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满足地叹息,又不时起身走进走出,摸摸贴好的对联,看看灶房里煨着的热水,仿佛不这么走几趟,就无法安放心里那满溢的喜悦和踏实。
丁冬九没出去凑热闹。他吃得太饱,又忙了一天,觉得有些乏。他回到东屋,脱了鞋,上炕,靠着温暖的墙壁,半躺下来。炕烧得热乎乎的,堂屋的炉火透过门帘缝,送来橘红的光晕和融融的暖意。窗外,是孩子们隐隐的欢笑声、零星的鞭炮声,和冬夜特有的、深沉的寂静。
在这片喧嚣与寂静交织的温暖里,丁冬九有些昏昏欲睡。意识飘忽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前世。是更小的时候,在乡下爷爷奶奶家过年。也是这样的冬夜,屋里烧着炉子,电视里放着吵吵闹闹的春晚(好像是2000年?千禧年晚会特别隆重),桌上摆着瓜子糖果,空气里是炖肉的香味。爷爷奶奶坐在旧沙发上,笑呵呵地看着他跑来跑去……画面模糊又清晰。
然后,画面跳转,是他独自在城市的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加班,窗外是璀璨却冰冷的都市灯火。手机里,家人的问候短信一条接一条,他却只能回一句“加班,过年好。”……
那些记忆,像褪色的老照片,隔着遥远的时光和不可逾越的空间,变得有些不真实起来。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睁开眼。眼前是土炕墙,是跳跃的油灯光晕,是窗外属于这个古老乡村的、朴素的年味喧嚣。身边,是怀着身孕、在堂屋和三姐低声说着话的媳妇,是门外为儿女孙辈安康而满足踱步的爹娘,是跑出去感受新年喜悦的孩子们。
这里,才是他真实存在的世界。有饥饿,有寒冷,有操劳,但也有踏实的收获,有亲手创造的希望,有血脉相连的温暖,有对“明天会更好”的最朴素的坚信。
穿越而来的第一个除夕,就这样,在忙碌、祭祀、丰盛和淡淡的、混杂着前世记忆的感慨中,即将度过。没有春晚,没有网络,没有绚烂的烟花。一家人齐齐整整,有饱暖的饭菜,有干净的衣裳,有对来年切实的盼头。这,大概就是这个时代,一个普通庄户人家,所能想象和拥有的,最好的年了。
丁冬九重新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弧度。身体是累的,心却是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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