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腊月二十赶大集
接着,他又买了些过年要用的零碎:炖汤提鲜的笋干和干海带,给孩子们当零嘴的炒南瓜子、干枣子、饴糖块、江米条,包东西用的油纸和麻绳,过年听响的小挂鞭炮,还有给爹丁传根称了一包上好的烟丝。又是好几十文花出去。
一抬头,看见三姐丁来娣正站在不远处一个布摊前,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一匹素白色的细棉布,眼神里满是喜欢,脸上又露出犹豫。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热情招呼。
丁冬九指着刚才丁来娣摸过的那匹素白细棉布:“这布咋卖?”
“客官好眼力!这是南边来的好棉布,又软又细,贴身穿最舒服!两百八十文一匹,您要多少?”妇人报价。
丁来娣赶紧扯丁冬九袖子:“不要不要!我就是看一下,粗布一样穿!”
丁冬九没理她,对摊主说:“扯半匹。”
“冬九!哪用这么多?”丁来娣急了。
丁冬九已经数出一百四十文钱递给摊主(半匹价)。摊主利落地量布、剪开、叠好,用块旧布头包了,递过来。
丁冬九接过那半匹柔软的细棉布,转身,塞到丁来娣怀里。布料温软轻盈,带着棉织物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丁来娣抱着布,像抱着个烫手山芋,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带了哽咽:“冬九……这……这太贵了……我不用穿这么好的……给一梅,给娘……”
丁冬九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三姐,这布,是给你们女人买的。你们是做身贴身的里衣,还是做啥不方便的物件,别舍不得,该穿穿,该用用。女人……得对自己好一点。”
“对自己好一点……”
“对自己好一点……”丁来娣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眼泪差点又掉下来。长这么大,她听的都是“女人不值钱”、“要懂事贤惠”、“要把男人娃娃放在前头”,何曾听过“要对自己好一点”?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她死水般的心湖,激起了惊涛骇浪。
最后,丁冬九拉着丁来娣,在街边一个冒着热气的小摊坐下,要了两碗馄饨,两个烧饼。“三姐,忙活一上午,垫垫肚子。”
馄饨是猪肉白菜馅的,汤里飘着虾皮和紫菜,撒了葱花,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烧饼烤得金黄酥脆,沾着芝麻。丁来娣捧着碗,看着里面一个个元宝似的馄饨,小心地舀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鲜香的汤汁、滑嫩的馅料、筋道的面皮,混合着热汤滚下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这是丁来娣第一次在外面吃饭,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慢慢地咀嚼着,脸上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掉进碗里,和着汤一起喝下。原来,外面的馄饨是这个味道;原来,女人也可以坐在摊子上,安心地吃一碗热饭;原来,人能这么过日子……她心里那股“豁出去”的冲动,前所未有的强烈。过去的自己,怎么就那么想不开,在刘家那火坑里苦熬?
吃完了,丁冬九又买了几个豆沙馅的炸油糕,用油纸包了,带给家里人尝鲜。最后,去石炭场买了四秤煤。丁来娣这才知道家里烧的那个“黑疙瘩”这么贵,一秤八十文!四秤就是三百二十文!她看得心惊肉跳,这才真切体会到弟弟当家、维持这个家每日暖和,要花多少钱。
买完所有东西,两人手里、背上都满了。丁冬九扛着那袋最沉的煤,丁来娣背着、抱着年货和布匹。虽然累,可心里是满的,是踏实的。
回到牛尾村,日头已经偏西了。一进院门,早就等急了的丁成和大妞就扑了上来。胡氏和王一梅也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们大包小包、满载而归的样子,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回来啦!咋买这么多东西?”胡氏忙上前帮着卸。
“可算是回来了,路上没事吧?”王一梅也关切地问,目光落在丁来娣身上。
丁来娣摇摇头,脸上带着走了远路的红晕,眼睛却亮亮的:“没事,娘,一梅,都好。”
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堂屋里顿时像开了杂货铺。对联年画,糖葫芦,头绳,木簪子,猪肉猪头猪下水,笋干海带,干果零嘴,鞭炮,烟丝,细棉布……看得人眼花缭乱。
丁冬九先把那几支木簪子拿出来,一一分给胡氏、王一梅和丁来娣。胡氏拿着那支葫芦头的簪子,在手里摩挲了半天,眼圈红了:“我这老婆子了,还戴啥新簪子……浪费钱……”
王一梅接过那支梅花簪,心里甜丝丝的,嘴上却说:“又乱花钱。”可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拿着簪子在头发上比了比。
丁来娣也拿到了属于她的那支杏花簪。
丁成和大妞早就等不及了,举着糖葫芦,你舔一口,我舔一口,小脸上全是满足。丁冬九又把炸油糕拿出来,还热乎着,一人分了一个。胡氏都多少年没尝过这味道,吃的慢,真香真甜。豆沙馅甜而不腻,外皮酥脆,吃得孩子们满嘴流油,直说好吃。
丁传根蹲在门口,看着那包上好的烟丝,拿起来闻了闻,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没说什么,只是小心翼翼地把烟丝包好,放到东屋匣子里。
最后,丁冬九取出那个装钱的布包,解开,把里面剩下的八串铜钱,还有零散的钱,哗啦啦倒在炕席上。
王一梅看着那堆钱,瞪大眼睛说:“我以为你都花了,还有这么多?”
“嗯,蘑菇三十八斤,一千一百四十文。加上豆腐豆干卤货,顺安居和醉仙楼两边,一共卖了一千九百文。买了这些年货,花了不少,还剩这些。”丁冬九平静地说,可语气里的自豪谁都听得出来。
王一梅一边收拾钱,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眼睛亮得吓人:“我的天爷……我还以为……以为你都花光了呢……还能剩这么多……这年……可真是过了好年了!”
胡氏也连连念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冬九有本事,咱家这是要发了……”
丁传根也重重地“嗯”了一声,背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丁来娣像干了坏事,不好意思的说“冬九花钱如流水,我也没劝住!”
王一梅笑说:“三姐,你不知道,我和冬九进城里,他挣多少花多少,我都不敢看!”
大家都笑了。
后晌饭,胡氏用新买的猪肉,剁了臊子,擀了面条,做了一大锅香喷喷的臊子面。每个人都盛了满满一大碗,就着蒜瓣和醋,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大汗。大妞吃着面,忽然小声说:“娘,舅妈,我觉得……咱家现在,天天都像过年。”
大人们听了,先是一愣,随即都笑了起来。是啊,有吃有穿,屋里暖和,家人和睦,手里还有余钱,这可不就是庄户人家心里,顶顶好的“年”吗?
吃完饭,丁传根,胡氏,三姐几人忙着洗下水,泡猪头。丁冬九没急着休息,他去了堂屋墙角,查看那两筐摘过蘑菇的菌包。蘑菇收完后,料面上留下些菇根、死菇和小菇蕾,这些东西得清理干净,不然容易腐烂长杂菌,传染整个菌包。
他拿来一把用火烧过消毒的小刀,就着油灯的光,小心地把料面上的残留物一点点刮掉、挑出来。有些地方菌丝长得太厚,板结了,形成一层硬硬的“老菌皮”,他就用干净的竹签,在上面轻轻划几道浅痕,刺激下面的新菌丝萌发。清理干净后,他又用凉开水化开一点点饴糖,调成很稀的糖水,用干净的旧布蘸着,轻轻喷在料面上,补充一点营养和水分。
做完这些,他才把菌包重新盖好,放在暖和处。心里却清楚,这没有现代杀菌剂和温控设备的条件下,种蘑菇就像走钢丝,全凭经验和运气。温度湿度稍微不对,或者哪一步没弄干净,杂菌(黑霉、绿霉)一长,这筐菌包就全毁了,前功尽弃。
“得想办法留冬九心里琢磨着。光靠从蘑菇上取组织接种,太慢,风险也大。得学会自己保存和扩繁菌种。可以把长势好的菌包彻底晾干,休眠保存;或者把活跃的菌丝“搬家”到新的、灭过菌的锯末里,养出新的“母种”来。这才是长久之计,是能不能把这蘑菇生意做下去的关键。
不过,那是开春以后要考虑的事了。眼下,先把年过好,把王一梅的身子照顾好,下一茬蘑菇能不能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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