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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年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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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年味儿

进了腊月下旬,这年味儿就一天浓过一天,像灶膛里越烧越旺的火,暖烘烘地烘着每个人心尖。

牛尾村里,平日里舍不得花钱的人家,这时候也愿意拿出点粮食、豆子,来丁家换几块豆腐。豆腐炖白菜,豆腐蒸碗,炸豆腐泡,冻豆腐熬大烩菜……都是过年待客、自家解馋的好东西。丁家的豆腐坊,从早到晚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堂屋西边的磨坊里,石磨“隆隆”的响声几乎没断过。丁来娣现在是推磨的主力,她力气不算大,可耐力好,性子稳,推磨推得均匀,磨出的豆浆也细。丁传根帮着添豆子、滤豆浆,胡氏和王一梅帮着丁冬九点豆腐、压豆腐、切豆干。丁冬九还得忙活着那些“外路”活计——洗猪下水,做胰子皂,伺弄蘑菇。家里没一个闲人,连丁成和大妞都各有各的“差事”。

丁成如今是家里的“小账房”,丁冬九教了他简单的加减,这孩子脑子灵,又肯学,现在帮着收换豆腐的粮食铜钱,算得又快又准,偶尔还能帮王一梅算算账,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大妞则成了王一梅的“小尾巴”,帮着洗菜、烧火、递东西,吃饱了饭,小姑娘脸上有了点肉,眼睛里也有了神采,手脚勤快得很。

虽然忙,可从早到晚,丁家小院里都充满了活力和笑声。忙,是有奔头地忙,是有结果的忙。看着豆腐一块块压出来,看着豆干一片片码好,看着卤货在锅里咕嘟咕嘟飘出诱人的香气,看着胰子皂在模具里慢慢凝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身上都有使不完的劲儿。

王一梅吃了陈郎中开的安胎药,又好好歇了几天,肚子那点丝丝拉拉的疼和下坠感早就没了,气色也好了不少。丁冬九还是不让她干重活,她除了招呼来换豆腐的村民,就坐在暖和的堂屋炉子边,给一家子人纳鞋底、做新鞋。手里飞针走线,耳朵听着院子里、磨坊里的动静,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安稳和满足。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丁冬九特意多做了些豆腐,自家也祭了灶。糖瓜没买,就用饴糖块代替,意思到了就行。祭完灶,这“年”就算是正式拉开了序幕。

腊月二十四这天,四姐夫马德胜又风尘仆仆地来了。他脸冻得通红,可精神头足得很,一进门就笑呵呵地掏钱:“冬九,上回拿的胰子皂,又卖完了!这玩意儿,年底下,那些讲究点、手又容易皲裂的庄户人家,还有镇上小门小户的妇人,都舍得花钱买。洗了手不干不裂,还便宜,好卖得很!这是上回十八块的钱,七十二文,你点点。”

丁冬九接过钱,心里也高兴。这胰子皂的销路算是彻底打开了,多亏家里人手多,能及时续做。他把新做好的、已经晾干硬透的二十块胰子皂包好,交给马德胜。

马德胜接过皂,搓了搓冻僵的手,感慨道:“这天是冷,可为了过年能让家里人多口肉,多件新衣,再冷也得跑。今年,托你的福,这年能过肥点了。”

丁冬九看看这个勤快又能吃苦的姐夫,心里也认同。他转身去灶房,拿出用干荷叶包得方方正正的一大块冻豆腐,足有十斤重,递给马德胜:“姐夫,天冷,路上慢点。这冻豆腐你带回去,过年炖菜吃,也算是给我姐的一点心意。”

马德胜接过那沉甸甸的冻豆腐,连声道谢。这些年,岳丈家日子过得紧吧,仔细,别说接济他们,不倒过来伸手要就不错了。他娶丁盼娣,看中的是她人泼辣勤快,对娘家也没啥指望。没想到这小舅子一回来,岳家像是枯木逢了春,日子眼见着红火起来,连带着他们这做女婿的,也能跟着沾点光,得点实惠。这感觉,真是不一样。

送走四姐夫,丁冬九惦记着堂屋墙角那坛捂了一个月的豆腐乳。他小心地搬出那个深褐色的小口陶坛,揭开蒙着坛口的油布和细麻绳,一股奇异而浓郁的咸香,混合着酒香、红曲香和发酵后特有的醇厚气味,立刻飘散开来。

坛盖一开,只见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豆腐块,已经被卤汁和红曲染成了深沉的枣红色,表面油润光亮,看着就扎实诱人。用干净的筷子夹出一块,豆腐已经变得绵软,里面是均匀的淡黄色,颤巍巍的,散发着更浓郁的鲜香。

“成了!”丁冬九心里一喜,赶紧夹了几小块,放到一个小碟子里。全家人立刻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这稀罕物。

“这就是那长毛豆腐变的?”胡氏凑近了闻闻,“嗯,是香,跟寻常的酱豆腐味儿不一样。”

“颜色真好看,红彤彤的,喜庆。”丁来娣也赞道。

晚饭时,丁冬九把那碟豆腐乳放在桌子中央。一人掰一小块杂面馒头,用筷子尖小心地挑一点点豆腐乳,抹在馒头上,再送进嘴里。

咸、鲜、香、醇,还有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甜味和酒香,几种味道层次分明却又融合得恰到好处,在口腔里爆开,瞬间就俘获了所有人的味蕾。

“哎呀!真鲜!”王一梅第一个叫出来,眼睛都亮了。

“好吃!比镇上杂货铺卖的酱豆腐还好吃!”丁成吃得眉开眼笑,还想再挑一点。

大妞也小口尝着,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丁传根没说话,只是就着豆腐乳,又多吃了半个馒头。胡氏更是连连点头:“我儿这回回来,真是长了大本事了!尽整这些长毛的东西,都能变成这么好吃的玩意儿!”

丁冬九也乐了,心里却有数。他哪有啥大本事,不过是占了穿越的便宜,知道些古人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菌”的奥秘罢了。可这话,没法说。

腊月二十五,丁冬九自己背着背篓,去县城送年前最后一次货。他特意准备了两份“年礼”——每份包括一小包十来块,自家新做的红豆腐乳,用油纸仔细包了;还有两斤冻豆腐,也用油纸裹好。东西不值什么钱,可是个心意,也能顺便探探路,看这豆腐乳有没有市场。

到了顺安居,交割完豆腐、豆干、卤货,结了账。丁冬九拿出准备好的那份“年礼”,递给掌柜的,笑着说:“掌柜的,快过年了,这点自家做的小玩意儿,您拿回去尝尝,不值啥钱,就是个新鲜。”

掌柜的接过,看了看那油纸包,又看看冻豆腐,脸上露出笑容:“丁老弟太客气了!你这人,懂事儿,有礼性!”他顺手打开那包豆腐乳,红艳艳的颜色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让伙计拿了双干净筷子和一个小碟,夹了一小块豆腐乳,放在碟里,仔细看了看成色,又凑到鼻子下闻了闻,然后才送进嘴里。

咀嚼了几下,掌柜的眼睛亮了一下,咂摸着嘴,点了点头:“嗯……这味儿……鲜,甜,醇,跟寻常的卤豆腐、酱豆腐是不一样。你这……是咋做的?”

丁冬九含糊道:“跟南边人学的方子,用了点红曲,发酵的时间也长些。”

“不错,不错。”掌柜的没再多问,只是把豆腐乳重新包好,意味深长地说,“东西我收下了,谢谢老弟。咱们……年后再说。”

从顺安居出来,丁冬九心里有了点底。掌柜的那句“年后再说”,是留了活话,说明这东西有门。